劲禅瞪着她:“你很冷酷。而你妹妹却是很感性的。”
雾莲挑挑眉:“何以见得?依你说的,你们只相处了几个钟头,难道你就了解她的性格了?”
劲禅浓眉纠结:“她回来后完全没有提起过我?”
雾莲想自己似乎确实从来没有再想到过他。如果不是今日重逢,那个遥远的记忆恐怕早就被挤到脑子里不知道哪个孤僻的角落里了。于是摇摇头:“没有。”
劲禅涩然道:“是吗。”沉默了片刻,说道:“她曾经唱戏给我听。你知道她会唱戏吗?”
雾莲点点头。
“她在家里经常唱吗?”
雾莲再次点头:“她本来想成为一名戏曲演员。”
劲禅落寞地道:“我不懂戏,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连是什么剧种也不知道。后来我买了很多磁带一盘一盘地听,才找到她当初唱的那一段。那段是昆曲《牡丹亭》中杜丽娘的唱段。”
雾莲说不出话来了。想象着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男孩子一盘盘听着他完全不了解的戏曲,只为寻找一个答案,眼中渐渐升起雾气。透过杯沿再次悄悄打量他:本来觉得他很粗旷很有男人味,颇有些不羁的味道;但此刻细看之下,发现他浓眉俊目,在幽幽诉说中却透着说不尽的忧伤。她心中一紧,蓦地站起身,说道:“我先走了。”
劲禅点点头。
雾莲低头拿起包包走向门口,犹豫了片刻,回头轻声道:“忘了她吧。即使她活着,也不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了。”见他低着头不言不语,转身走出门去。
第五场:相认
天渐渐暗了下来。劲禅觉得身体发僵,伸手动了动胳膊。
走回展厅,发现参观者和工作人员都已经不见了。他和这家展厅的老板是好哥们儿,在这里来去自如,工作人员都已经习惯了不要去打搅他。大概下班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咖啡座里发呆,所以没有招呼他就离开了。
展厅里光线幽暗,显得空空荡荡的。劲禅打开墙上的壁灯,走过去一幅一幅观看自己的画作,以及画里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孩。他在画这些画的时候是满怀着憧憬和希望的。盼望着有朝一日可以和这个女孩儿重逢,一起看这些画,一起回味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谁知在他怀抱梦想的时候,那女孩儿已经香消玉殒,与他天人永隔。想到这里,他不禁悲痛欲绝,憋了一下午的情绪此刻威胁着要爆发出来。一抬手,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索性头抵住墙壁痛痛快快哭了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手机的振动把他带回了现实世界。摸出手机放至耳边,“喂?”他努力掩饰声音里残存的哭腔。
“喂,你的狗就快饿死了?你还不来接它吗?”范明在电话那端哇啦哇啦地提醒他。
他的狗?是了,他还有他的狗要照顾。不管他多么悲伤,日子还要往下继续。
“我就来。”劲禅收起手机,抹去眼泪。痛哭过一场,心情畅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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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禅从好友处接回他的宠物阿拉斯加犬乒乓。从柜子里拿出狗粮,倒进地上乒乓的狗碗里,一边倒一边说道:“虽说你是一只狗,但是也不能除了狗粮什么也不吃啊。做人尚且不能太挑剔,做只狗就更应该随和一点。”他摸摸它脑袋,希望它听他的良言相劝。
从他开柜子门开始,乒乓就在他腿边急不可耐地绕来绕去,拼命摇动尾巴表示急切。这时见狗粮入碗,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冲上去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而且乒乓在吃饭时不喜欢被人打搅,更不喜欢听主人说教。踏摇了摇脑袋,甩脱劲禅的手,继续低头大口大口吃它的晚饭。
劲禅拿它莫可奈何,只好一个人跑到窗下,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他虽然自己也没有吃晚饭,但这个时候一点也吃不下。望着天上的星子,呆呆地出起神来。不一会儿,依着垫子靠着墙,便睡了过去。
可是梦里也极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又来到庐山之巅,忽然,发现那个白衣女子就站在山崖旁,那情形就和七年前一样。劲禅张口欲喊住她,却发不出声音。想往前跑去她身边,却怎么也动不得。劲禅顿时急出一身冷汗。
那女孩儿此刻却回过头来,目光冷冷的没有一丝情感和温度。忽然,她转回头,纵身一跃,向山崖下跳了下去。
“不!”劲禅凄厉地大喊,一下子冲到崖边。那女孩儿本来面无表情,此刻脸上却充满惊慌之色。“救我!”她身子止不住下坠,却高高伸出双手求救。劲禅使劲探出手,及时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放心。”几十斤的分量都在手上,拖着他要一起往下坠。劲禅一手抓住她,另一只手要抓住身边的草木稳住自己,试着不被她带下去,因此手忙脚乱,异常辛苦。他咬牙切齿地:“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但是女孩儿那边似乎有另一只手拉着她往下拽。劲禅手臂被拉得生疼,似乎可以听到关节处格格作响。“不要。”劲禅力气已经耗尽,那女孩儿的手掌溜滑异常,一寸寸沿着他的手掌往下掉。终于,指尖离开指尖,女孩儿脱离了他的掌握,向着山崖直直掉了下去。“不!不!不!”劲禅睚眦目裂,却无法挽回这个结局。
“不!”一惊之下,劲禅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下哪里还睡得着,只是奇怪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如果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七年前他明明有救下她,怎么在睡梦里这女孩的目光中透着对他的责怪呢。
直到天色发白,劲禅决定天一亮,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查出那个姐姐的姓名地址。也许要去妹妹的墓上祭拜一次,诉说一番,才算是对这七年的痴心痴念做了一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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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劲禅就赶到博雅斋。画展还没有到开门的时间,有一个清洁阿姨还在做每天的清洁工作。
劲禅跑到咖啡座,那边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重新折回大厅。“请问,那边桌上有一张报纸,您放在哪里了?”
清洁阿姨被他吓了一跳。“报纸?我看都是过期的报纸,就扔了。”
“扔了?”劲禅拔高了声音,见清洁阿姨脖子一缩,怯怯地往后退,意识到自己的急躁,放低了声音再问:“扔哪儿去了?”
清洁阿姨指了指那个大垃圾袋。
劲禅二话不说,冲到垃圾袋旁把里面的垃圾掏了出来。
清洁阿姨犹自唠唠叨叨地辩解着:“我想报纸已经过期了,以为没什么用了,才扔的呀。”
迎宾小姐佳佳这时来上班,看到垃圾堆了满地,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再过一刻钟就要开门营业了。这里怎么还是一团糟?”
“找到了。”劲禅欢呼一声,从垃圾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要这个干吗?有什么用?”佳佳一头雾水。就看劲禅坐在一堆垃圾里,把报纸一张一张翻着,仔细查看,甚至拿高了对着光源细细比对。
劲禅皱眉问道:“嘉源大厦?那是在哪里?”
佳佳道:“这里坐145路公交车,过去4站路,那里是办公楼聚集地,好像有一栋楼就叫做嘉源大厦。”
劲禅沉吟:“嘉源大厦有41楼高么?”
佳佳道:“有啊。那里都是高楼大厦,最高的楼层有50楼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劲禅微笑着摇摇手里的报纸:“秘密。”转头对清洁阿姨道:“不好意思把这里弄得一团乱。我来帮你收拾。”着手把垃圾重新塞回垃圾袋。
清洁阿姨忙道:“不用不用,我来好了。”
佳佳耸耸肩,边往里走边脱下外套,“你们就别你推我让的了。赶紧收拾干净了我们好开门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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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禅打听到嘉源大厦的41楼是一家财务投资公司。他去过前台,描述了雾莲的相貌,要求见她一面。但前台小姐十分警觉认真,一定要他告知被访者姓名才肯去通报。劲禅无法可想,只好采取守株待兔的方式,守候在楼下大厅,装作在候客的沙发上看报纸,实则盯紧了下来的每一辆电梯,查看来往的每一个适龄女子。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下午五点四十分,他看见雾莲踏出了电梯,朝门口走去。
劲禅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办公楼大厅里叫住她。只这犹豫的片刻,雾莲已经消失在下班的人潮里。劲禅不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只见雾莲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路过街边的橱窗会驻足观望一下。劲禅想起那个有着一样容貌的女子,不知她若是活在这个世上,此刻会做些什么。想到这儿,心里有片刻的辛酸。便是这一低头的伤感,再抬起头,雾莲已经不见踪影。
劲禅赶紧转身四顾,都找不到那抹米色洋装的苗条身影,不禁发起急来。
雾莲慢悠悠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看到一家婚纱影楼的橱窗里有人正在现场为一个女孩子上新娘妆,橱窗前已经三三两两站着好奇的观望者,雾莲也不由自主停下步子看了几分钟。想着自己不久之后即将披上婚纱,目光不由转向几位模特儿身上精美的新娘礼服。这家公司的婚纱颇有特色,并不一味以白色为主。有一款翠绿色的礼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正待细看,却发现在橱窗上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子,带着棒球帽,站在街的那一边,似乎正在向这边张望着。雾莲并没有放在心上。欣赏完了翠绿礼服,便也离开了这个橱窗,继续往前走。
一会儿路过一家金店。橱窗里的各色黄金制品琳琅满目。雾莲想着,如果过几天要去拜见翁姑的话,也许可以到这里来挑选一款礼物。回头要问问明达,看看他父母喜好些什么。正在看一只打造得活灵活现的猫鼠拜寿,不经意发现那个棒球帽男子的身影又出现在橱窗里。虽然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体性着装,肯定是刚才看见的那个男子没错。
雾莲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不敢回头。按说这里离前面的婚纱店橱窗已经有一条马路之遥。他的出现,会只是一个巧合?
雾莲继续往前走。这次是每过一个橱窗都逗留片刻,而且毫无意外在每个橱窗里都看到那个棒球帽男子的淡淡身影。
雾莲可以肯定自己是被跟踪了―――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最好的办法是索性冲过去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但无凭无据的,更有可能是被别人鄙夷嘲笑。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雾莲紧紧盯着橱窗里那个身影,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忽然发现那个身影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趁着这个间隙,雾莲拔足向前急奔。十几米开外的右手边有一条黑黑的巷子。雾莲一心只想避开他,便一头钻了进去。
劲禅发现自己一低头的功夫就弄丢了她,懊恼异常。他只能无意识地穿过街走到最后看到她的橱窗前。地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弯下身,拾到手里,原来是一只耳坠。看来是她离开时不小心掉地上的。劲禅握紧那只耳坠,常常叹了一口气。
惯性地,他继续往前走,这个地段已经比不上前面的地方热闹繁华,反而清清静静的,颇有几分寂寥。
前面不远处有条黑暗的小巷,小巷口树着一盏昏暗的路灯。劲禅发现在路灯照映下,小巷地面上拖着一条淡淡的影子。
劲禅好奇,悄悄掩过去,想一探究竟。
雾莲本想探头张望,但忽然听到一声沉重的脚步声向自己的这个方向走来。她心里一阵紧张,顿时不敢乱动。稀奇的是,这个脚步声在离她不远处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观望。不一会儿,雾莲听到脚步声放轻放缓,但一步步坚定沉稳,每一下都仿佛踏在她心上。
雾莲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耳边除了那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就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声。稍稍四顾,这条巷子是个死巷,暗巷中就自己一个人,凄清荒凉;巷子外的街道似乎也没有其他行人路过。雾莲暗暗懊恼怎么反而把自己逼进了死路。那个跟踪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雾莲恨恨地想。若是心怀歹意的恶人,自己便是放声呼救,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天助自助者。雾莲一向信奉这句名言。无论如何,总是不能坐以待毙。雾莲悄悄蹲下身,在地上捡了半块转头。深深呼吸一口,她屏息凝神以待,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只好放手一搏。
劲禅悄悄掩近。四周安静,他也听到伏在巷口的那个人沉重的呼吸声。难道是有人专门埋伏在这里袭击路经的行人好谋财?劲禅一直觉得这一带治安良好,似乎也没听到有人说起最近有路人被袭击劫财的新闻。但若真有这样不长眼的小贼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坏事,落在他手里,就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佳了。想到这儿,劲禅握紧了拳头,更小心翼翼地往前掩去。
雾莲浑身都在轻颤,手里紧紧捏着那半块砖头。耳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雾莲此刻顾不上别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下手为强!先下手为强!”她一个弱女子,跟歹徒比拼力气肯定无异是以卵击石,唯一的神算不过是她在暗处, 而他在明处,可以攻他个措手不及。
拿定了主意,雾莲浑身绷紧,心里暗暗数着“一,二,三!”从藏身处跳出,拿起砖头向来人脑门砸了过去。
劲禅猝不及防,但好在身手敏捷,堪堪躲过了这次偷袭。正狼狈间,第二波袭击已到。但这时劲禅已经看得真切,那个拿着砖头不顾一切向他砸来的,正是刚才莫名不见了的雾莲。劲禅又惊又喜,叫道:“是我。喂,你先停下来。是我,是我啊。”
雾莲见他躲避后退,便想趁着这个空隙从他身边逃跑。但只一眨眼的功夫,手腕被他一把抓住。男女体力的差别在这一刻体现得再明显不过。雾莲又惊又怒,拼命挣扎。
“喂,别砸别砸!”劲禅对于不要命的反击颇为头痛,左躲右闪。但好不容易再次抓住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松手。
终于两只手都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箍在胸前,让她再也动弹不得,劲禅已经满身大汗。
雾莲怒目注视着他,等看轻了他的样子,狂怒转为震惊。她瞪大了眼,过了良久,才呐呐地道:“是……是你?”
劲禅无奈:“可不是我么。你刚才一味拿砖头砸我,都不肯停下来听我说一句。”
雾莲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劫财的强盗。”
劲禅见到她,不知怎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他眨眨眼:“或者是劫色的匪徒?”
雾莲脸一红:“你偷偷摸摸地跟着我,谁知道会是什么人。”轻轻扭动了一下,试图挣脱他的掌握。
劲禅这才惊觉她正被自己箍在怀里,颇有些尴尬。“松开你,可不能再砸我。成交吗?”
雾莲嗤地一笑:“成交。”
劲禅松开她的手。
雾莲退开一步,扔掉手里的砖头,揉揉自己的手腕,抱怨道:“你的力气也未免太大了吧。“
劲禅歉然:“对不起。不过刚才你不要命的架式,不使出吃奶的力气还真招架不住。”
雾莲笑道:“那我也对不起了。刚才有没有伤到你。”
“怎么会!”劲禅如同一半的男人,在女士面前绝对是掉人不掉价,“除了第一下差点砸到我的脑门,那也不过是措手不及罢了。”
雾莲嫣然:“幸好没砸到。那里可有旧伤口。”
她这句话轻轻柔柔的,犹如天籁。但在劲禅听来,却如同耳边响了一个霹雳。
雾莲见他忽然仿佛被雷劈中,一动也不动地,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她,不禁口吃:“怎么……怎么了?”
劲禅久久不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你说你妹妹回来后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雾莲隐隐觉得不对,但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但见他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好似来讨债的债主,心头不禁惴惴不安。
“那么她也从来没有跟你谈论过在庐山上发生的一切?”
雾莲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我脑门上有个旧伤口?”劲禅声音有些不稳,向她靠近一步。
雾莲被他逼着后退,却躲不过他的声声质问。劲禅指着自己的眉心:“这里有一个疤,是七年前在庐山那晚被你妹妹砸的。这件事天知地知,还有就是你妹妹本人和我知道。”他声音放轻:“你……怎么会知道?”
雾莲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或许也不是编不出其他的理由来圆这个破绽。但是面对他受伤的眼眸,委屈的表情,气息不稳的语调,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理由也说不出来。
“你就是她,对不对?”劲禅紧紧盯着她,急切地要知道真想。
雾莲无声地点点头。
“你一直在骗我!”劲禅控诉着,露出孩子气的愤怒。他握住她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估值地要一个答案:“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雾莲脑袋发疼。天晓得!她也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不肯跟他相认。她本是为了不想和他有更多纠缠,但现在弄巧成拙,恐怕这纠缠必将更深。
劲禅见她并不辩解,但目中隐隐有泪,然后泪水从脸庞边缓缓留了下来。劲禅长叹一声,松开手,转身离去。
第六场:机会
雾莲不记得昨晚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回家后又做了些什么。她只记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劲禅受伤的眼睛指责似的望着她。雾莲翻过来转过去,不停地叹气,折腾了一夜。
过了没精打采的一天,雾莲准时下班准备回家。
走出公司大门,意外发现劲禅戴着棒球帽,坐在街边的护栏上。看见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向她挥了挥手。
雾莲左看看,右看看,想夺路而逃。但逃避显然不是上策,该来的始终会来。她轻叹一声,认命地朝他走过去。
劲禅已经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你是硬着头皮走过来的吧。”
雾莲咬咬牙:“要杀要剐,随便你。”
劲禅失笑:“哪里有那么严重。”见雾莲眼睛一亮,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忍不住逗她:“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想怎么样?”雾莲警惕地望着他。昨天还一脸沉重哀伤地绝然而去,今天却带着一脸的阳光微笑踏步而来。
“我们不要在这里谈吧。”劲禅一把拖住她。“来,我请你吃晚餐。我们去吃面好不好?”
雾莲记起这里是公司门口,自然不想在这里拉拉扯扯地闹笑话,是以由着他,让他拖着她便走。不远的转角处停着一辆摩托车。劲禅在扶手处取下一顶头盔反身交给她。
雾莲犹豫了一下,还是套到了头上。她胆子小,其实并不喜欢坐摩托车。但此时心虚气短,只得乖乖听话。
摩托车呼啸着飞驰而去时,雾莲不由自主紧紧环抱住劲禅的腰以求取平衡感和安全感。
劲禅感受到她双臂的力度和依赖的贴合,忍不住脸上露出微笑。
――――――――――――――――场景分隔线―――――――――――――――
劲禅带她去的是范明的拉面馆。
雾莲下车后取下头盔,发现置身在一家名叫“范师傅拉面馆”的店门口。看劲禅停好车,她跟着他往里走。
店面还算干净,但总是带着中餐馆难以避免的油烟气。里面有不少客人在,大部分背心短裤,狼吞虎咽。
雾莲下意识觉察到自己一身嫩绿色飘逸的丝质洋装,与这里的环境实在格格不入。
劲禅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坐下。
范明出来看到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他走到他们面前,盯着雾莲,指着她问:“她不就是你画里的那个……那个……”
劲禅笑道:“就是她。”转头问雾莲:“你想吃什么?没有太多花样,但都是吃得饱的东西,很实在。”把桌上树着的餐单指给她看。
雾莲没什么胃口,笑笑:“你推荐吧。”
劲禅道:“老范家的兰州刀削面很正宗,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雾莲点点头。
劲禅向范明道:“给我们两碗兰州刀削面。”
范明如梦初醒,“哦”地应了一声。随即用手肘撞了撞他,朝他挤眉弄眼地:“喂,懂得约女孩子出来啦。哥们儿,你总算开窍了。”
劲禅笑骂道:“别胡说。”搭着范明的肩,朝雾莲笑着道:“我的好哥们儿范明范大厨。当初在学校里跟他是睡上下铺的兄弟。”朝范明身上捶了一拳,一副哥俩儿好的架式。介绍过了范明,介绍雾莲:“这是……你姓什么?”问出这句话,方才觉得自己荒谬:七年相思,哭也哭过,打也打过,居然始终没有打听过对方姓名。想想自己也真够大大咧咧的,不禁笑了起来。
“我姓沙。沙雾莲。”雾莲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面对着这青葱般的纤纤玉手,范明还真是不敢造次。他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手去,和她短短一握:“你好你好。很高兴很高兴。”
劲禅笑道:“范大厨,面什么时候上啊?你兄弟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范明呵呵笑道:“就来就来。”
面果然很好吃,雾莲却无心享受。一大碗面条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吃不下了。劲禅风卷残云吃完了自己的那碗,却见雾莲只动了几筷子。“吃呀。不对你胃口吗?”
“不是。很好吃,不过我胃口不大,已经饱了。”雾莲怕他误会,忙解释。
劲禅不赞同地摇头:“听说女人都是生命不息,减肥不止。”
“才不是。这里的面分量是太多了嘛。”
劲禅笑道:“我早就料到了。对我来说,这碗面只够半饱。”他伸手拿过她面前的那碗面,哗啦啦倒进自己碗里。“别浪费了。”他如是说,低头又大口吃了起来。
“哎!”雾莲阻止不及。虽说是不要浪费。但是分享陌生人吃剩下的东西,会不会显得太亲昵了?他也太过孟浪莽撞了吧。雾莲暗自嘀咕。
她的念头还没有转完,劲禅的面碗已经见底。把汤也咕嘟咕嘟喝完,劲禅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吃饱了。好舒服!”
雾莲头一次见到有人这样不做作,又这样容易满足,忍不住在嘴角扬起微笑。
“你笑了。”劲禅忽地坐直,“我们认识七年了,我还第一次见到你笑呢。”
雾莲对他的说法啼笑皆非:“我们是七年前相识不错,但是相处的时间统共也只有几个钟头,今天也不过是第四次见面。”她想起自己跟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抱歉我……我跟你开了个玩笑……说我有个孪生妹妹……还已经死了……”结结巴巴说不下去,见他沉思地注视着自己,丝毫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样子,只好匆匆结尾:“总之,对不起,我不该乱开玩笑。”
“你欺骗了我。”劲禅戳破她避重就轻的说法。
“没那么严重啦。”雾莲恼羞成怒,“只是开个小玩笑,又无伤大雅。”
“这是你的说法,我可不认同。我觉得很受伤。”劲禅一脸严肃。
“你一定是双鱼座的。”雾莲无奈地道。“只有双鱼座的男生会常常把‘受伤’啦,‘心碎’啦挂在嘴上说。”
“你还是星座专家?”劲禅表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那么你知不知道双鱼座的男人很会哭?”
“什么?”
“我哭湿了两条被子。你要陪我损失。”劲禅完全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什么?”雾莲失笑,但看他的样子似乎又不是在说笑。
“一条是前天晚上,你骗我说我思念了七年的女孩已经死了,我实在忍不住,哭了一个通宵,一条被子都吸不干我的眼泪。还有一条就是昨晚,知道我思念了七年的女孩一见面不是高兴地又叫又跳、扑上来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而是逃避说谎,一副要把我踢到她生活外去的架式,另一条被子又被我哭的湿透了。”
雾莲啼笑皆非,但他口口声声“我思念了七年的女孩”,又着实让她头痛。沉默了片刻,她问:“你思念了一个女孩儿七年,再次重逢你要他给你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呢?”
“然后?”劲禅露出微笑:“然后我会对她说,‘作我的女朋友,我们正式交往吧。’”
雾莲轻轻道:“这就是我不想跟你相认的理由。”
劲禅敛起笑容,“为什么?”
雾莲望向他:“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的七年,对我而言,太沉重。”
劲禅回望她,眼神里有很多复杂难懂的情绪在。雾莲望向别处,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望久了会被那激流涌动的黑色漩涡吸引去似的。
劲禅忽然从桌下执起她的手,看向她未戴戒指的纤纤玉手。“你们结婚了?”
“虽然还没有,但马上就要订婚了。”
劲禅恍若未闻:“所以,我还有机会,对不对?”劲禅抬头看她:“只要你一天还没有结婚,你就有被人追求的自由。”
雾莲抽回手:“这太荒谬了。订婚也是承诺。我不想背信弃义。”
劲禅缓缓收手,转而用手指摸着自己的眉毛。雾莲不由自主随着他手指的游动,注意起他一双浓眉挺拔秀气。人说眉如远山,眼似秋潭,大概不过如此吧。
劲禅忽然轻笑:“你一直强调的是承诺,是责任。你完全没有提起爱情。你不是为了保卫爱情而拒绝我吗?”
雾莲一怔,“这……根本都是一样的。”
劲禅摇头:“不一样。差很多,差很多。他妈的,这种事也应该有个先来后到罢。是我先认识你的。你这样不公平!”
雾莲目瞪口呆:他突然恨恨地说了粗口,仿佛很大老爷们,是个粗旷的男人;但下一句却委屈得象是被抢了糖葫芦的小男生,俨然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妙地同时存在,又被他转换使用得游刃有余。
劲禅再度执住她的手:“别那么快否定我,判我出局。至少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许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你的人是我,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会儿他又是深情款款的追求者。雾莲无暇消化他展示的不同性格,脱口而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你是双子座的。只有双子座的男生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是魔鬼。”
劲禅瞪着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雾莲迷惑地看着他。那样雄浑爽朗的笑声给她带来莫名的振动。这会儿的他又象是一个义薄云天,快意恩仇的大侠了,从遥远的古代,穿越来到这现实浅薄的俗世红尘。
如果雾莲诚实一点,她会向自己承认,眼前这个既简单又复杂的男人,真真正正让她感到迷惑了。
第七场上:刁难
股市收盘以后,美绢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雾恋倚在窗边,悄悄向窗外观望着,手指则转动着颈间的那条链子。美绢知道这是她极为心烦意乱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动作,不免好奇,偷偷掩到雾莲身后,跟着她一起往窗外看去,想知道是什么在困扰着她。“哇,帅哥!”美绢大声赞叹,果然成功吓了雾莲一大跳。
“是男的你就叫帅哥?”雾莲不以为然,白了她一眼。
美绢不服:“真的很帅嘛。虽然棒球帽,背心,牛仔裤,很随意的搭配打扮,但确实很帅气,很阳光,很男人。这都不叫帅哥?你的眼睛都看了些什么?”她想拉开窗帘看得更仔细一些,被雾莲一把抓住,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干吗?”美绢不解。
“别拉开。我不想被他发现我们在偷看他。”
美绢从她的话里觉察出了什么,好奇地问:“你认识他?”
雾莲点点头。
“所以他坐在街边的护栏上是在等你?”
雾莲再次点点头。
美绢朝她挤挤眼:“喂,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了。罗敷有夫,还让帅哥等门,不太好吧。”
雾莲叹口气:“你别笑我了。我现在真是烦得要命,想死的心都有。”
“被两个男人同时追求,烦死也是活该。”美绢故意损她:“不过地球资源有限,一个人占有得太多会遭天谴的。喂,看在我们好姐妹的份上,让一个给我吧。”
雾莲好气又好笑:“神经!我是跟你说真的,你别扯那些不靠谱的话好不好?”
美绢嘻嘻笑道:“我也跟你说真的呀。反正你只能挑其中的一个而已,对不对?你弃我取,不伤道义。”
雾莲哭笑不得。
美绢还在逗她:“说呀说呀。你决定选哪个?”
舞莲反将她一军:“你选哪个?”
本是玩笑话,美绢却一本正经思考起来:“这两个人我都没有接触过。所以只能从外形上来看。一个潇洒,一个英俊;一个英气,一个帅气。确实是很难说哪个更好一些。”
雾莲道:“外形是再肤浅不过的东西。青丝红颜虽美,但也要想到鸡皮褐发的时候。如果依照外形来选择,一旦皱纹上脸,牙齿掉落的时候,日子还要不要过呢?”
美绢笑道:“外形是没有最美,只有最顺眼。再不关心外表如何,总也会要求对方看得顺眼,而不是看得生厌吧。唔,外形两人基本打平。那么比一比其他附加值的东西吧。我知道你未婚夫李同学是公司高级管理人员,也算得年青有为。这位帅哥是做什么职业的呢?”
舞莲道:“他是一名画家。”
美绢一怔:“画家?!就是那种住在阁楼里,披散着长发,胡子拉茬,衣冠不整,身上总是沾满了颜料,自称是艺术家的那种人?我跟你说,那些邋遢的所谓艺术家,其实就是无业游民的代名词!”她探头又向劲禅望了两眼:“他看起来可不象啊。脸庞手臂都晒得黑黑的,看起来很健康很阳光,倒象是个运动员。”
雾莲有些难以接受美绢指称他是无业游民,说道:“他有份正经的工作的,是画室外广告张贴画。那身阳光的肤色,都是平时在大太阳下工作时得来的。所以并不尽然如你所说的只是顶着画家的名号游手好闲。”
美绢垮下脸:“唉,希望破灭。即便他有些许才艺,但当代哪有什么有名的画家。他画的那些画几百年后也许可以卖个好价钱,现在……啧啧啧,不抱指望。从事的又是一份极没有前途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一名画匠。你不如劝他及早改行,免得浪费了大好的帅哥。”
“他喜欢追求他的理想。你在金融圈子里呆得太久了,每天看到的都是钱钱钱,已经不懂得怎么去欣赏一个有理想的人,也不懂得怎么去欣赏不沾惹利益的艺术作品。”雾莲觉得自己有义务为劲禅辩护一下,说得义正词严。
美绢斜睨着她:“你这么为他说话,难道已经下定决心选他了吗?”
雾莲一怔,苦笑道:“我倒是有欣赏的勇气,但是我没有接受的勇气。况且他也根本不是我的型。”
美绢感兴趣:“你的型是怎样的?”
雾莲想了想:“穿着得体,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男子。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含蓄的感情。安稳、安定、安全。”雾莲若有所思:“其实,明达就是我的型。”
美绢吐吐舌头,“会不会太乏味太无聊了点?你们甚至还没有结婚。怎么感情上已经象是七老八十了!”
雾莲笑笑:“结婚不过就是搭伴过日子。你必须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适合你。”
美绢拍拍手,“那么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你认定了李明达才是你的真命天子,就一心一意跟他好好过日子吧。其他的帅哥再好,也是过眼云烟,风去了无痕。远远欣赏一下还行,近距离交往就不必了。还是快快跟他做个了断,免得被李同学知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雾莲烦恼:“我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她指指劲禅,“有一股很执拗的韧劲。很执着,不肯放弃。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他。”
美绢眼珠滴溜溜一转:“不能力敌那我们就智取。明的说不行那我们就暗的劝。”
雾莲不解:“什么意思?”
美绢问:“你知不知道男人最好什么?最丢不得什么?”见雾莲茫然摇头,就自己回答道:“男人最好面子,最丢不得的也是面子。按你的说法,他是个重视精神追求而看轻物质享受的男人―――虽然很特别,但也确实很另类―――完全违背现今的价值取向。所以你只需要让他明白你有多享受物质快乐,他自然会明白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什么都不用说,他自然会知难而退。瞧,这样是不是一举两得?”
雾莲犹豫:“这样,会不会让他很难堪呢?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但他的感情很真挚,我并不想伤害他。”
“当然得做得有技巧。不需要使他难堪,只需要让他感受到你们本质上的区别,以及追求你的难度。相信我,很多男人在面对挫折的时候都会望而却步的。我最知道你了,你拒绝起人来也是顾虑重重的,吞吞吐吐,怕别人接受不了,于是不干不脆,让别人以为还有希望。与其说这是你的慈悲,不如说这是你的残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你认定你们两人没有将来,那就索性快刀斩乱麻。”
雾莲迟疑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吧。那我该怎么做?”
“去那家我们常去的法式餐厅。门口的小厮最是势利,首席侍者老查理也是他们餐厅用餐文化的忠实捍卫者。”她向劲禅再看了一眼,“牛仔裤背心棒球帽,除非他踏着老查理的尸体过去,否则绝对进不了餐厅用餐。”美绢打了个响指,露出得意的微笑,很为自己的计谋沾沾自喜。
第七场下:赴宴
雾莲进入餐厅,得到了殷勤的欢迎和服务。因为还不到吃饭时间,餐厅里颇有些空位,雾莲挑了一个背对着们,但斜前方墙上又有着镜子装饰的位置。如果她正对门口,等一下劲禅来了她不可能装看不见;而斜前方的镜子又方便她查看到门口的动静。
雾莲没有点正餐―――她也不确定今天有没有机会点正餐―――如果劲禅真的进不来的话―――恐怕她得冒着挨白眼的危险枯坐到打烊了。
她要了白水和餐前面包条。想起美绢那天说的关于他们本质的区别的话。若说他们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那无非是她势利且自私,而他却痴情而执着。两个风马牛不相干的人,若不是七年前那一场偶遇,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劲禅准时赴约。却被门口眼睛长在头顶的男侍挡在了门外。劲禅皱眉,“干吗?”
男侍用傲慢的口吻道:“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
劲禅低下头看看自己:“衣冠不整?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衣冠不整啦?”
男侍挑剔地看着他:“穿背心不能进。”
劲禅道:“我有外套的。”把手上拎着的牛仔外套穿上。
男侍不为所动:“穿拖鞋……”见劲禅把脚抬起来给他看,改口道:“穿跑鞋也不能进。还有不欢迎牛仔装束。牛仔裤牛仔外套一概谢绝。我们这里是有品位的法式餐厅,不是西部牛仔啤酒馆。”
劲禅气极,不怒反笑:“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情?不过是一家餐厅,不过来吃一次饭,哪里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规定。若不是和朋友约好在这里,你爷爷我还不愿意来呢。”
男侍给他一个白眼:“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爱来不来。”
劲禅还是第一次看到拽成这样的人。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从外面望进去,有一个苗条的背影似乎就是雾莲。他索性拉开嗓门放声大喊:“雾莲。雾莲。我在这儿。”
他这一举动,不但惊动了门口的侍应生,也惊动了店里用餐的客人。门口的几桌已经在向外面张望。
男侍脸孔铁板,口气中则带有几分惊惶:“喂,你,别在这里撒野!我要报警的。”
雾莲也听到他的叫喊声,手不自禁抓紧了桌布。她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悄悄抬起眼睛向小镜子望去,只见劲禅与男侍纠缠在一起,想是男侍正组织劲禅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门外的冲突也惊动了这里的资深首席侍者老查理。他中等身材,短短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此刻正在给一对老夫妇点餐。尽管急着去门口一探究竟,他还是有风度地向老夫妇鞠了个躬,道声抱歉,才踏着稳定的步子向门口走去。
“先生!”他喝止住和男侍扭成一团的劲禅,阻止他抡起拳头砸下去。“这样太难看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他着装不符合我们店里的规定,我劝他换了衣服再来,他就发狠揍人。”男侍捂着自己被打的脸,先声夺人。
劲禅瞪着他,但亦不屑告状说他狗眼看人低,而且先动手打人。“你们这是什么餐厅?吃饭就吃饭,管人家穿什么衣服?我又不是光着膀子没有穿鞋,也不损伤社会风气,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老查理严肃地道:“先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这里是为高尚人士提供优雅用餐环境的地方,服装言谈举止合乎标准,一向是我们的首要宗旨。请尊重我们的规定。如果您实在赞成这些繁文缛节,相信附近有很多其他用餐的地方供您挑选。”
劲禅见他彬彬有礼,却又义正词严,倒再也发作不起来。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别人说得在理,他肯定愿意尊重。“可是我约了朋友在这里。我不能让她空等我。”
老查理道:“我想您是想让我放您进去寻找朋友。可是您此刻进去,必然成为总所瞩目的焦点?我们这里一向讲究的是低调的优雅。如果您的朋友是这里的常客,想必是赞同推崇这样的理念。您确定您的朋友欢迎您这样去打搅她?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注目议论?”
劲禅迟疑了。凭他的了解,雾莲怎么也不象是喜欢出风头丢脸的人。
“您可以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您在外面。”老查理好心地提议。
劲禅摇摇头:“我没有她的手机号码。”
老查理皱眉:“她没有想到你会找她吗?她也没有告诉你来这里吃饭应该要注意什么吗?”见劲禅茫然地摇了摇头,老查理放柔了声音:“那么换套衣服再来吧。我们对尊重我们文化理念的,一定奉若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