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夫妇发表了银婚感言,宾主举杯庆祝,室内气氛极是欢愉。雾莲心中却是忽冷忽热,五味杂陈。接下去是用餐时间。雾莲不觉得在直到劲禅的确切消息之前吃得下任何东西。她走过去向老师师母告别。
高老师十分体谅她的处境,一再嘱咐她千万小心,要她一有了消息就电话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可以放心。雾莲含泪答应。再待下去,恐怕她就要忍不住放声大哭了。
雾莲再次拨打手机,再一次听到那已经关机的提示。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也许现在可以做的,只是等待?雾莲握紧手里的手机,心里暗暗呐喊:“劲禅,劲禅,你究竟在哪里?”
第十八场:争吵
雾莲失魂落魄来到劲禅的小屋。走上那窄窄的楼梯,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一串串流了下来。她腿一软,在楼梯上坐了下来,脸埋在手心里哭个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咯噔一声,惊动了她。
雾莲瞪大眼睛,向屋里张望。里面黑漆漆的,应该没人。但声音是哪里来的?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狗叫,以及小狗呜呜咽咽的撒娇声。
原来是乒乓,雾莲松了口气。走上前,正要掏出钥匙,但发现房门居然只是虚掩。雾莲又紧张起来。莫非里面真是有人?但乒乓也在,如果屋里有陌生人,它怎么会如此平静?
心在咚咚乱跳。雾莲不敢莽撞,站在门口,屏住呼吸,思量着是进是退。
忽然一个如在睡梦中呢喃的声音说着:“别闹。乖,你自己出去拉屎。”但这声音恍如一声霹雳,在雾莲耳边炸了一个响雷,震得她站立不稳。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乒乓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朝雾莲友好地汪汪叫了两声,摇了摇尾巴,就一溜烟从她身边蹿了过去。
雾莲无心理会它,用力打开大门,看进去,屋里虽然没有开灯,但月光亮亮堂堂,劲禅四仰八叉睡在地板上,轻轻打着呼。
雾莲胃中翻涌。她以为自己见到他必定欣喜若狂―――她是那么怕他在路上有了什么意外,甚至幻想到他浑身是血躺在路边,自己又哭又叫地跑向他―――如今他健健康康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有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事吗?但这喜悦之情只维系了三十秒,随之而来的,是压不住按不下的熊熊怒火。
她手轻颤着,身体也在发抖,极力想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当这股情绪如海啸般排山倒海朝她当头打下,她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向他又捶又打。
劲禅正在好梦中。忽然一个重物压到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的,他第一个反应这是乒乓,于是怒道:“不是叫你自己去外面拉屎。你让爸爸多睡会儿行不行?”
雾莲双手握拳,双眼噴火,叫道:“让你再多睡会儿!让你再多睡会儿!你睡呀!你睡呀!”
劲禅立刻从睡眼惺忪中醒过来,看清楚是她,大是惊奇:“你疯啦。干什么?干什么?”见她攻势杂乱,要制服她是轻而易举,但怕用力大了伤着她,故而一意躲避,不一会儿就避到了墙边。眼见已经没有退路,而雾莲状如疯狂,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劲禅以攻为守,瞅着一个空隙,一把抓住她手腕。“雾莲,雾莲!是什么事?”
雾莲在他手里扭动,但如何敌得上他的力气,挣扎了片刻,挣扎不脱,只好恨恨地瞪着他。
劲禅心中一惊,柔声道:“怎么啦?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呀。”见她犹在挣扎,说道:“我松手,你别激动,成不成?”不等她回答,松开她手腕。可是雾莲一得解脱,不由分说又冲上来拳打脚踢。劲禅无奈,重新拿住她手腕,把她反手剪在背后,紧紧箍住她。“究竟怎么了?就算要杀了我,也给我个理由,让我做个明白鬼。”
雾莲瞪着他,眼一眨,眼泪泛出眼眶,滴滴答答掉落下来。
劲禅不让自己心软。事情总要弄个明白。
雾莲吸气再吸气,才得以完整地开口说话:“你倒是睡得很安稳。你知不知道我从五点一直等到你现在?我担心得要死,以为你睡在哪个角落里奄奄一息。我怕得要命,不知道可以找谁来帮我。我甚至想到要去报警,发动全城的人找你出来!”
“找我?”劲禅有片刻的迷惘。“我一直都在家里。你要找我,为什么不直接来?要不打我的手机也成啊。”
“打你手机?”雾莲用力一挣,从他的掌握里挣脱出来,退后两步。转头瞥见他的手机就放置在桌上。她冲过去一把抓起它,“你告诉我怎么打?我打了不下几十次,可是永远是已经关机。”
劲禅喃喃:“是没电了吧。”
“为什么没电?没电你为什么不充满?你不知道有人会找你吗?你不知道找不到你人家会多心急吗?”
劲禅只觉雾莲今晚格外地不可理喻,情绪不稳定,便用纵容宠爱的语气劝道:“对不起啊。以后一定不让你找不到我。”
雾莲怒道:“哪里还有以后。”用手机砸向他。
劲禅堪堪接住,也有些恼了:“那是怎样?你又哭又闹的,就是因为找不到我?”
雾莲问:“你为什么让我找?今晚你应该陪我在我老师家祝贺他们的银婚庆典。你答应画的画应该早早挂在他们家的客厅里供来宾欣赏。可是你呢?手机不接,音信全无,自己躲在家里呼呼睡大觉。你让我一个人心急如焚,孤身只影在人家家里像个傻瓜,担心着你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我老师师母也跟着不安心,在他们的银婚庆典上也跟着我着急。你……你……”她越说越气,哏咽着说不下去。
劲禅长大了嘴:“是……是今晚吗?哎呀,”他一拍脑袋:“我竟然忘得干干净净。对不起对不起。”劲禅陪着笑,知道自己今天真的闯了大祸,于是又是敬礼又是哈腰,不惜耍宝来博取她一笑。
雾莲可笑不出来:“忘得干干净净?昨天我还提醒过你。”
“有理由的。有理由。”劲禅试图说服她,“昨晚我想完成高老师的那幅画,可是一时没有灵感。没有灵感如何作画?便是勉强画出来,人物没有气色神韵。于是我就坐在那里发呆,”他指了指桌子前面哪个位置,“想着我们从相识以来的种种。”他的声音柔和:“我突然觉得很幸福,很有想要画些什么的冲到。我有跟你说过我一共为你画了九百九十九幅画么?可是跟你重逢以来,我就忽然画不出来了。”他笑着摇摇头:“看来伟大的作品都是在苦难里产生的。但是在昨晚,我突然有了那股冲动。你能理解吗?我兴奋地坐立不安,一定要把心里的那个感觉画出来。所以我就动手干了。你来看。”他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到他的画架前,指着他的新作兴兴头头地道:“你看。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这是我的第一千个天使。虽然还没有完成―――我实在太困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但是我对它实在很有感觉。再给我一个晚上,我一定可以画完的。先说好了,这幅画我可不卖,饿肚子我也不卖。”
雾莲无心看他引以为傲的作品。她突然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觉得很无力,很累,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远。
“你不觉得你昨天晚上应该画的是我老师和师母的画像,而不是什么一千个天使吗?!你答应了我,你也答应了他们。你的承诺呢?你的诚信呢?你知道我的老师很盼着今晚可以看见你为他们画的画像吗?你知道他们特地空出了大厅的主墙要安放你的作品吗?你忘了你在替他们勾勒底稿的时候他们一动不敢动、整整坐了一个下午吗?你怎么可以一句忘了,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就把这件要紧的事丢到九霄云外了呢?”
劲禅从自己兴奋的情绪里慢慢安静下来,“呃,好吧。这件事我确实做得很不靠谱。我错了。我会想办法补偿他们的。”
“你怎么补偿?今晚是他们的银婚纪念日。明天就什么也不是了,今天对他们有特殊的意义!”
“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天天都是纪念日。银婚不银婚的,有什么要紧?”劲禅也生气了,“还有,我不喜欢你为了别人的事对我这样咄咄逼人的。”劲禅瞥她一眼:“就好像在训一条狗。我对乒乓都不会这种态度。”
雾莲不敢置信:“你做错了事没有一句道歉,反而来挑剔我的态度?”
劲禅也抬高了声音:“我承认我错了,也说了对不起。还要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想我怎么样?你说呀。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
雾莲气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咬着牙道:“老师说了,这幅画是他们请你画的,是要付你酬劳的。即便看在生意的面上,你也该有些职业道德,懂得尊重自己的信誉吧。”
劲禅正色道:“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画的。那是我给你的礼物。如果说是买我的作品,还要求限期完工,我还不一定愿意接呢。画这种作品,还哪是什么画家,分明只是个画匠。你几时看到我为了钱低头哈腰地,求人家给我一碗饭吃?”
雾莲见他态度强硬,更是生气:“是,你清高。你不为五斗米折腰。你是大画家,要有了灵感才能作画。你不屑靠卖画为生。”
劲禅道:“你不用讽刺我。”
雾莲不理他,气哼哼继续往下说:“那你知道现实是什么吗?你需不需要穿衣吃饭呢?还有,你还要充大侠,命名自己穷的叮当响,却答应朋友要助他东山再起。你怎么帮他?就是坐在屋里画那副饿肚子也不卖的一千个天使?OK,你没有积蓄,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你是指望你的妻子反过来养活你是不是?”
劲禅一呆,直觉反应:“当然不是!”咬着牙道:“我想你今天骂我也骂够了吧。你要骂到天亮吗?”被心爱的女人侮辱,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心里的恶念在腾腾腾往上升,只想也说些什么来伤害到她,补偿自己因为她不容情的奚落而陡生的羞愧和怯懦,“我不知道你这么……庸俗。”看到她听到这两个字的评价,明显退缩了一下,眸子睁得更大,似乎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有片刻的痛快。但理智马上冒头,轻声但坚决地阻止他说出更不靠谱的话:相骂无好口,相骂无好口,相骂无好口。
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在说着:“如果你那么看不起我,觉得今晚的事情不可原谅,那我们还不如……”他的理智及时让他住口,没有说出那理所当然的“分手”二字。
雾莲也在瞪着他,他一直爱慕非常的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情绪波澜壮阔。
两个人就这样瞪视着。空气里的压力沉滞,似乎只有用最尖利的刀锋才足以划开这份厚重。雾莲就这样看着他,看他究竟会不会真的说出“分手”那两个字。
劲禅胸口起伏不定,硬生生不让错综复杂的感情主导眼前的局面,说出让自己以后会后悔的话。
雾莲脸色先是涨的通红,显然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但渐渐静下来,反而变得异常苍白,更显得眼眸乌黑清亮。她突然掉转身,冲出屋子去。
劲禅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住她。但手伸在半空中,却不知该不该不让她走。她现在完全在气头上,他也好不了多少。硬要凑合在一起,只有越说越僵。彼此冷静一下,倒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式。
劲禅懊恼地把伸出的手握紧成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上。今晚的吵架真是太他妈的莫名其妙了。劲禅扶着头,脑袋隐隐作痛。他昨晚画得高兴,一边画一边还喝了点酒。大概这才是为什么今天睡得这么死,完全起不来的原因吧。这种细节还是不要告诉雾莲,她本来就已经气得要死,要是知道了,还不拆了他的骨头。他本来一直以为她斯斯文文、轻轻弱弱的,没想到也有这么强悍的一面。劲禅想着她方才一副眼睛冒火、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再装得怎么凶悍,但她看起来面膜就像是小孩穿大人衣服,小猫故意扮成狮子,还是可爱之机的模样。但笑了没几声,又忍不住长叹一声:他们还是第一次吵架。他也实在不懂得这么哄女孩子回心转意。这一次的风波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第十九场:慈悲
雾莲是一路哭着回家的。
妈妈来给她开门,见她眼睛红红像只兔子,眼泪还在流个不停,惊道:“这是怎么啦?”
雾莲泪眼朦胧地道:“妈妈你什么也别问。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她从妈妈身边冲过去,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
“这是怎么啦?”妈妈走到她房门外,敲门道:“雾莲,雾莲,你怎么了?”
爸爸从报纸里抬起头来,向妈妈招了招手。妈妈狐疑地走过去,问道:“神神秘秘的。难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爸爸低声道:“谈恋爱了呗。难免为情失眠,为爱流泪。”
妈妈眼睛一亮:“真的?”随即皱眉:“哎呀,那明达怎么办?”
爸爸嘿嘿而笑:“到底谁是你的孩子?难怪女儿要吃醋。”
妈妈遗憾地道:“我真的觉得舍不得。我还蛮喜欢明达的。怎么看,他和我们小莲都最合适。哪里会想到说分手就分手了呢。现在这个不知道怎么样。但是明达和小莲在一起快两年,小莲从来没有哭着回来过。这个怎么认识没多久就……”
爸爸若有所思:“也许这才是问题所在。没有伤心,快乐也就没那么快乐。”
妈妈蹑手蹑脚到门口偷听,但只是不间断的哭声,肝肠寸断的。
爸爸反对道:“你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别多事了。”
妈妈眼珠转动:“我可不喜欢让我女儿伤心的男人。也许这是个好机会。”她走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号。爸爸问:“你要打给谁?”妈妈答道:“明达。你知不知道,明达一直没有死心。你以为女儿拒绝了他我还好意思找他?是他先找到我,一再表示不愿意这么莫名其妙的分手,让我帮他约个时间,想和小莲再好好谈谈。但是小莲这些天都早出晚归的,就是在家,我一提到明达她就转身走开。”
爸爸皱眉:“你难道觉得现在是约他来的好时机?小莲哭的那么凶,连父母都不理,哪里还能招呼客人?”
妈妈“嗤”地一笑:“现在的孩子,动不动不愿意搭理父母,不见得就是在闹脾气。何况明达也不是什么客人,用不着特别招呼。”
爸爸还在犹豫:“我觉得不大好。毕竟已经分手了。”
妈妈啐道:“再和好不就得了。现在小莲正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我觉得找明达来安慰安慰她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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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莲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累得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半趴在床上,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半夜两点半。
眼睛痛得不行。雾莲闭起眼睛,用双手按了按。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以泪洗面后,脸上的皮肤反而干涩紧绷。雾莲慢慢起身,打开房门,准备去洗手间梳洗一下。
厅里的晚灯还亮着。雾莲意外地看到厅里的沙发上居然坐着一个黑影,看这身型是个男人―――但绝对不是爸爸。雾莲不由自主尖叫一声,正想逃回房间,但突然发现这身影其实有些熟悉,便忍不住悄悄驻足观望。
她的叫声吵醒了厅中的男子。
李明达坐在别人家的沙发里,本来就是浅眠的状态。一有声响,马上惊醒过来。
这时雾莲也已经看清楚是他,怔怔地问道:“明达?你怎么在这儿?”
李明达也在看着她。“你妈妈说你哭得很伤心。我不放心,来看看。”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在靠近她不足一米处停了下来。“你从来没有为我哭过。”他低声道,在这静夜里,这低沉的嗓音有一股说不出的幽怨。
雾莲勉强笑笑:“因为你从来不惹我哭。”
“不,我们争吵那天你也哭过来着。”明达皱着眉,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雾莲垂下眼:“这些都不必提起了。对了,妈妈也真是的,这么点小事找你来做什么。何况现在也很晚了,”雾莲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炯炯注视的目光,眼睛看向别处:“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明达踏上前一步:“雾莲,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你可以跟我谈一谈吗?”
雾莲有一丝犹豫:“太晚了……”
明达大声道:“你是指时间,还是我们的关系?”
雾莲更是心惊:“明达,我们已经结束了。”
“没有。”明达更大声:“是你单方面提出分手。那天我又累又气,所以脾气也很不好。后来我一再回想,发现我根本不知道理由是什么。别说我们已经结束了、分手了,因为我还没有同意。”
“你声音轻一点。”雾莲不想吵醒父母,更不想被邻居投诉。
“那么你肯跟我谈一谈了?”明达步步紧逼。
“好好。你先坐下。”雾莲拖他回到沙发那边,“我先去洗把脸。我这幅狼狈的样子没法跟你好好说话。”
借着洗脸,雾莲好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明达会出现在她的家里,甚至逗留到深夜,肯定是妈妈在一手操纵。她的司马昭之心简直是路人皆知。雾莲向镜子做了个鬼脸,随即又开始烦恼:妈妈从来拒绝她已经长大―――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她总是试图插手她的决定,只记得她自己喜欢明达做她的女婿,却没有关心一下雾莲是否喜欢明达做她的丈夫。
本来她是喜欢的、满意的―――如果不是劲禅突然间冒了出来,执意地闯入她的生活里,一切都会很平和很安稳。想到劲禅,她心里一阵抽痛,眼泪差点再度流下来。当初她那么坚决地放弃了和明达在一起的舒适和和谐,却执意追求和劲禅在一起的那种飞蛾扑火般的快乐,如今想来,仿佛是一种尖锐的讽刺。她不是不清楚劲禅身上的很多特质跟她格格不入,但却天真地以为她可以改变他符合自己、或是改变自己来迎合他。
回到客厅,打开灯,雾莲坐到明达对面。
明达也已经冷静了下来,但是他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让雾莲惊得差点滑下沙发。“雾莲,我是来请你履行婚约的。”
“什么?”雾莲睁大了眼睛。“你……你在开玩笑。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明达直视着她。“因为你有了新的男朋友?”
这种事情当着明达的面谈论真尴尬。但看来事情不说清楚他绝对不肯罢休。雾莲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情侣间分分合合也是常事。但你事先没有提醒、事后没有解释,是不是对我太过无情了些?”
“呃。”这是雾莲的软脚。“确实是我做的不好。很差劲。”雾莲满是羞愧。
“你抛弃了我,带给我的痛楚,又岂是一句对不起可以抵销的。”
雾莲结结巴巴:“抛……抛弃?这个,一对男女要分手,不能说是谁抛弃了谁吧。那只是分手。”
“问题是你知道你的心在改变,你有了接受它的那个过程。可是你没有给我这个过程。”明达直视着她:“分手不是问题,大家可以好聚好散。可悲的是一方已经决定斩断这份感情,另一方还没有放下这段感情。这种不对称的情绪,才让没有放下这段感情的一方觉得受到了伤害。”
“呃……对不起。”他这么平心静气地跟她分析对感情的认知,雾莲除了道歉,实在无言以对。
“我记得你以前听林忆莲的歌曲,你说你最欣赏那句‘缘尽仍留慈悲’。你说那是做人的善意。不能做情侣,并不是意味着就此是陌路、甚或是仇人了吧。”
“当然不是。我们……我们还是朋友。”
“雾莲,”明达声音有一点哽咽。雾莲想起劲禅说“流眼泪的时候不想被人看见”。明达一向也是豁达的人,此刻把感情摊到台面上,条分缕析地诉说,对他而言也是不易吧。雾莲发现认识他快两年,他们却是第一次在深夜坐在一起,痛痛快快说些心里感情的事情。
“我以前有对你不好吗?”明达很惶惑地问。
“没……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不再爱我了?”明达审视着她躲避的表情,有些了然地道:“还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说不清楚。”雾莲决定实话实说。“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觉得那就是爱情了。现在,我发现爱情似乎还有另外一种面貌。我不晓得。”她觉得很苦恼:“如果我跟你说我不明白爱情是什么,你也许会觉得我很傻、很幼稚。我只是懵懵懂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就不管不顾冲上去了,没有考虑到责任,也没有顾及到对你的伤害……对不起!”
明达沉默许久:“既然还是朋友,你对我还有几分慈悲吧?”
雾莲无言看着他。这个问话似乎是某个要求的前奏。“我不想伤害你。如果可以让你不那么难过,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
明达看了她一眼:“女孩子不可以随便说什么都肯做。”
雾莲脸腾地红了起来:“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合理的要求。”
“那么重新回到我身边。”
雾莲瞅他一眼,悠悠地道:“你不会想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子。”
明达嘿声而笑:“你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雾莲沉默着。
明达点点头:“不答应没关系。那么再给我三个星期的时间。”
“什么?”雾莲诧异:“什么三个星期?”
“我们认识了整整二十一个月。把每个月折算成一天,正好是三个星期。给我这三个星期的过渡期,让我接受你是真的决定要离开我了。这是你对我的慈悲。”
雾莲觉得不妥,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你要这三个星期做什么?你已经知道我们……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明达态度坚决:“知道了不等于接受了。我需要时间来抚平我的伤痛。这是我的条件,你只需回答我接不接受。过了这三个星期,我绝不会再来烦你。你知道,我不是个死缠烂打的男人。当然,如果你觉得不需要对我存慈悲之心……”
“我答应你。”雾莲不忍听他往下说。
明达注视着她,眼光重又变得柔和。他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雾莲却不由自主地闪开。“你放心,”他苦笑着:“我只需要三个星期朋友般的相处。我想我需要开始适应和你做朋友的感觉。”
第二十场:探问
雾莲把手机拿到桌上。但是没有一个短信,唯一的电话也是妈妈问是不是回家吃饭。
劲禅完全没有音信。雾莲只觉得胃里纠结。她没有这种经验,不知道一对恋人吵架后究竟该如何收场。她回想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这可以称之为她人生中最不平静的多事之夜。焦急、恐慌、释然、愤怒、悲伤、哀愁、心酸、沮丧、惊异、矛盾、等等诸多情绪参杂在一起,搅得她五味杂陈。
美绢过来看看她,说:“哇,好大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
胃里苦笑:“是根本没睡。”
“发生什么事了?还有,”她指指窗外,“你的观音兵……”她一句话没有说完,雾莲就冲到窗口,从窗帘内望出去,恰看到明达正走进大门。
“……又换了人。”美绢把这句话说完,跟着她一起站到窗口。“我没看错的话,是你的前男友。”
雾莲叹道:“没错。”
美绢诧异:“以前听你说,这种捧着玫瑰花等门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他现在也没有手捧玫瑰花。”雾莲指出。
“但是他毕竟跑过来接你下班。你们谈朋友以来,我可从未见过。”
雾莲再叹一声:“大概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
“他是要跟你再续情缘吗?”美绢极是好奇。
“没有。我们只是朋友。但是他说无法接受我说分手就分手,所以希望我给他三个星期的缓冲期。”雾莲把昨晚明达到她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美绢沉吟道:“我看是老母鸡孵蛋,毛里有病。我看他有九成九是想让你回心转意。”
雾莲道:“他怎样想都无所谓了。我不可能心里想着一个人,却跟另一个人在一起。”
“他今天过来,要求那三个星期的缓冲,你的真命天子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你拱手想让?”
说道劲禅,雾莲心中又是一酸:“我们正在吵架,估计他现在根本也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了。”
“怎么回事?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紧张地关注着你的电话,就知道肯定有问题。”美绢可着劲儿地探听八卦。
于是雾莲原原本本把昨天和劲禅的事情告诉了她。“你评评理,这件事究竟是谁做得不对?”
美绢失笑:“我评什么理啊。恋人之间争争吵吵本来就是平常事,追究什么对错呢。今天我若顺着你的意思编排他的不是。过两天你们和好、蜜里调油了,我岂不是枉做了小人。只是我却不明白,明达看起来明明跟你相称得多,为什么你居然会舍他而取劲禅呢?不怕刺激你,你现在的烦恼也是源于你自己的这个选择。你说是不是?”
雾莲也开始自问自己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开始整理自己的心情:“我一直以为我希望的是安全的生活,安全的感情,安全的人生。所以当爱情挟着快乐而来,我第一个感觉是懵懂、第二个感觉是逃避。但真爱的快乐是很难抵制的。你会爱上谁、又不爱谁、仿佛并不由自己来掌控,而是上苍早就安排好的。明达真的很好,很绅士,所以在他面前我也一直很温文尔雅。我不会象在劲禅面前那样,不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就是气的火冒三丈。但是我在情绪发作的时候,我觉得我是真的活着,百分百冒热气的活着,是那种完全活生生的感觉。而温文尔雅的我只有一半存在着,另一半的魂魄始终飘飘荡荡的,在冷眼旁观着那不完全的一半过着不咸不淡、无惊无喜的人生。有安全感的人生没有痛苦,但也没有快乐。人肯定会躲避痛苦,但如何能抗拒快乐?”
美绢听得很认真。“如果是这样,恭喜你,你生命中爱情的春天到来了。开香槟庆祝吧。”
“我们正在吵架中。要说庆祝未免言之过早。”雾莲提醒她。
“春天嘛,难免春寒料峭。两个人的性子总要反反复复地磨合,才有可能和谐起来。如果说他是你的烦恼,那么你的另一个烦恼正在走过来。”她边说,边看向雾莲身后。
雾莲扭转头,正看到明达推开玻璃门进来。
美绢低声道:“喂,要不要我帮你?”
雾莲道:“帮我什么?”
美绢狡捷一笑:“是情侣我不好意思当电灯泡。是朋友多我一个没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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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得知美绢要跟他们一起晚餐,显然是不高兴。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时,整张脸没有表情。
美绢悄悄捅了雾莲一下,在她耳边耳语:“太没风度了吧。多请一个美女吃饭,不至于这样不情愿吧。”
雾莲抿嘴一笑。明达自然不是小气,但是他可能却是很不乐意美绢前来搅局。
美绢不顾明达的暗暗皱眉,再次和雾莲耳语:“如果是做朋友,倒也无妨。但是如果他是想旧情复炽,你还是不要给他机会,除非你打算吃回头草。”
雾莲尴尬得要命,不断瞥向明达,生怕他听见。“你别瞎说。”她低低道。
“我来帮你探听。你配合我一下。”美绢拦住雾莲肩膀,继续耳语。看到明达不再掩饰的“仇恨”的目光,挑衅地微微一笑。
雾莲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做什么,美绢已然用高八度的声音大惊小怪地道:“哎呀,雾莲,你的唇膏颜色就快掉没了。你要不要去化妆间补一下?不然这个样子去高级餐厅,会被人笑话的。尤其是会害得李先生被人家笑话,以为他挑女朋友没品位。”
雾莲悄悄白了她一眼:她想把她支开,也不用这么贬低她吧。何况她今天涂的是润唇膏,根本不是什么唇膏。
李明达皱着眉,显然也觉察到了她的“阴谋”。他刚开口说:“其实我觉得无所谓……”美绢就打断他:“不行。女人时时刻刻都应该当心自己的容貌。邋邋遢遢的可不行。”推着雾莲就往化妆室走。雾莲再度给她一个白眼:“喂,我什么时候该回来?”她低声问。
“以我咳嗽为号。”美绢给了她一个OK的手势。
美绢再度折回到电梯门口。看见明达不耐烦地转换着站姿,嫣然笑道:“等女朋友,一定要有耐心才是。”
既然雾莲不在,明达已不耐烦故作从容。他瞪着美绢,问道:“你想干吗?”
美绢昂起头:“我还想问你想干吗?什么三个星期的过渡期,缘尽仍有慈悲,那是雾莲心软才会答应了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明达在她说到“三个星期的过渡期,缘尽仍有慈悲”时,异常愤怒。他显然没有想到雾莲把这些都告诉了美绢。
美绢看到他脸上的怒意,说道:“你是在怪她把这些都告诉了我?但是你只是想做她的朋友,而我也是她的朋友,论资历比你久远的多。既然不是什么情人间的私密话,拿来和朋友讨论一下有什么要紧?”
明达冷静下来,显然不想跟她继续对话。
“放手吧。雾莲已经有了男朋友,她很爱他。你这样的做法给她很多困扰。如果她男友看到你们继续在约会,误会了争吵起来怎么办?你这不是作孽吗?”
明达冷冷道:“他们目前不是正在吵架中么?”
美绢吃惊道:“你连这个也也知道?那你还敢说不是想趁她目前的情感脆弱期乘虚而入?”
明达道:“姻缘姻缘本来看重的就是缘分。所谓缘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归我,我何必推脱。”
美绢盯着他,不依不饶:“所以你其实早就计划好要夺回雾莲,跟她重续前缘?”
明达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我的感情事,何必要跟你交代。”他按住电梯按钮,电梯门正好在此时打开。明达一步踏了进去:“我去下面等你们。”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
美绢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庞,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第二十一场:狭路
劲禅一整天在斗室里绕圈子,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拿起电话,又颓然放下。如果雾莲余怒未消,又对着他发脾气,那他不是自讨没趣。
小狗乒乓想来看出主人烦躁不安,乖巧地不去打扰他,独自一个躲在角落里睡觉。
劲禅变换着各种姿势:坐着、靠着、仰躺着、俯趴着,苦苦思索。想来想去,只有将功补过,才是上策。再见到她,也才有所交代。于是劲禅静下心来,重新拿起画笔,把高老师夫妇的画像细细画完。再把画亲手送到高老师家、诚挚道歉。
高老师夫妇为人实在大度,对于他的画作姗姗来迟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关心他昨天是否真的有了什么事情。师母道:“昨天雾莲找到你没有啊?那丫头怕你出了什么事,急得都快哭了。可是走了以后也没有打电话来说一声,让人不放心。”
劲禅听了更是惭愧,连忙声明自己很好,把醉酒误事的因由也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更说了雾莲对他及其不满,争吵过后含怒而去的原委。
高老师与师母对视一笑,师母更是象对自己的儿子,慈爱地拍拍他的手:“女孩子喜欢别人哄着她。她今天一定盼你攀乐乐很久了。你若再不去见她,怕她才真的要恼了你呢。”
劲禅感激万分,连连称谢。离开高老师家,见差不多是雾莲下班的时间。他想着,去接她下班,再好好赔个不是。总之全是他不好,她要打要骂,悉听尊便。但雾莲素来心软,他诚诚心心道歉,她终究会原谅他的。
这样一想,劲禅又信心十足,嘴边含着笑,高高兴兴来到雾莲上班的大厦。
在转弯处停好自己的摩托车,不免想到跟他只有一个月缘分的越野车,想起雾莲煞费苦心送他车还要瞒着他,只为了照顾到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劲禅的心越发柔软,想见到她的心更炽烈。他向大厦门口大步走去,突然看到雾莲和另一名女子正从台阶处走出来。劲禅一喜:幸亏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不免要跟她错过了。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她面前,就见到另外一名男子迎了上前,亲密地挽住雾莲的手臂,挽着她向路边停靠的一辆灰色房车走去。跟着雾莲一同走出来的女子嘟着嘴,一脸悻悻地跟在他们身后。劲禅认出她就是那个某天在这里拦住他胡搅蛮缠的女子。原来她竟是雾莲的朋友么。眼见他们即将登上车离去,劲禅喊了一声:“雾莲。”
下班时刻,车来车往,其实环境颇为嘈杂。劲禅这一声喊并不如何响亮,但在这人来车往的乱象中,雾莲却耳尖地捕捉到了那一声熟悉的音浪。她霍地回过头来,向声音的来处张望着。
“怎么啦?”明达因着她的回头望而回头望。
劲禅慢慢向他们走过去,在他们身前几步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劲禅和明达虽然彼此都知道有对方存在,但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在这一刻,四目相对、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无需更多言语,两人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雾莲身处他们之间,似乎可以感受到那无形的张力由双方身上散布出来、挤压过来,让她有一股透不过气来、要窒息的感觉。
劲禅是野性的、象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怒目而视着眼前的情敌。
明达则带有一股俯视天下的傲气,象是一头不怒自威的雄狮。
“雾莲。”劲禅再叫了她一声,看向她的眼光中有一丝不解和怨怒。劲禅在心里想着,难道只是昨晚的一通争吵,你便要投入昔日爱人的怀抱了么?那么这些日子以来的恩恩爱爱、快乐欢笑又算是什么/
雾莲不由自主想走向他。但是见他态度仍是那样强硬,眼光中没有歉意柔情,反倒充满了不解责怪。雾莲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雾莲。”明达也在轻声叫她,“你还记得昨晚跟我的约定吗?”他瞥了劲禅一眼,“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听到这句话,劲禅眼前升起一团红雾,不及等雾莲的回答,他急怒攻心地大声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答应了他什么?”
雾莲本不想让他误会,但是无法接受这样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质问语气。她瞪着他,倔强地道:“关你什么事?”
劲禅抢上前两步,试图去拉住雾莲。
明达抬手挡住他:“先生,小姐已经说了,不关你事。”
劲禅心头怒火翻涌,蛮劲发作,一拳向明达脸上打过去,叫道:“更加不关你事!”
明达被他一拳打翻在地。劲禅用力过猛,也是一个踉跄,差点立足不稳。抬头看雾莲蹲下身想要去扶明达,更是又气又急又酸,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我们走!”拖着她就走。
雾莲在他手里挣扎:“干什么?”她空着的那只手对他又捶又打,叫道:“野蛮人!什么事都只会动拳头。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你让我停下来看看明达怎么了。”
劲禅一口气堵在胸口,沉沉地道:“死不了。”抱住她让她坐上摩托车后座,将头盔套到她头上,然后自己骑上摩托扬长而去。
雾莲仍在挣扎。
劲禅回头喝道:“抱紧!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雾莲恨恨瞪着他,但车子风驰一般在路上飙行。雾莲心中一荡,只得伸出手环住他腰。
劲禅越开越快,感觉到雾莲环住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身子也慢慢伏到他的身上。他瞥了一眼在他腰间的两只白皙的手,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感到微微的满足。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了起来。劲禅抬眼,看到一部大型的水泥搅拌车呼啸着突突而来。这大家伙撞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劲禅凭着直觉,一个侧偏,堪堪从水泥搅拌车的身畔擦过。但用力过猛,他已经察觉到摩托车轮胎打滑,车子侧偏过去,与地面平行着向前擦过去,磕磕绊绊,火星迸发;车身与地面摩擦的部位激出了阵阵火花。旋即车上的两人被甩脱出去,翻滚了几下,就静静躺在地上,不再有动静。
第二十二场:昏迷
劲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你醒了?”一名护士来为他换点滴。
“这里是哪里?”劲禅还有些迷迷糊糊。
“医院喽。”护士俏皮地回答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你没有带身份证,好在你女朋友身上不但有身份证,还有紧急联系人卡片。你们被送来的时候,我们联系了她的父母。是她父亲为你办理的入院手续,但是他只说你是他女儿的朋友,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待会儿你还得去前台的登记处填一下资料。”
小护士叽叽呱呱的,劲禅也听不真切。但她提起女朋友,他腾地想坐起来,随之而来的确是一阵头晕眼花。
“哎,你还没好呢,不能随便动。”小护士连忙上前阻止他。“医生说你有一点轻微脑震荡,还需要静养观察。”
劲禅虽然心急如焚,也只能不情不愿躺了下来。扶住脑袋,试了又试,等眼前的金色小星星不再围着他乱转,他才迫切地开口问道:“我的女朋友呢?她在哪里?”
小护士道:“还能在哪里?也在这家医院喽。就在隔壁病房。不过听说她的情况不如你好,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小护士护理完了他,又转去护理病房里的其他人。等她走出房间,劲禅慢慢摸索着起床。无论如何,他再也躺不住。拔掉手上的点滴针管,他一步步走出病房,扶着墙,慢慢走向隔壁。
隔壁的病房里,雾莲的妈妈眼睛已经哭得像个核桃,雾莲的爸爸在一旁安慰着她。李明达和美绢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李明达被他揍了一拳,嘴角还肿着,西装上粘着尘土,还没来得及换。四个人围在病床前。
劲禅的眼光越过他们,直直落到病床上躺着的雾莲。她的脸色煞白,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地。劲禅心如刀绞,心里喃喃叫着“雾莲!雾莲!”伸出手,一步步向她走过去。
美绢第一个发现他。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李明达,明达抬起头,也看见了劲禅,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来干什么?”他喝道。
雾莲的妈妈看见他,眼睛更红了,疯了似的冲上来,对着劲禅又打又踢,哭着喊道:“你这个凶手。你还我女儿来!你还我女儿来!”
劲禅羞愧得无地自容,由着她拳打脚踢。他本来正虚弱着,此刻更是架不住雾莲妈妈疯狂的扑击,一个趔趄,向后退跌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