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三月的上旬下了很多雨,零零碎碎的细雨,没有停过。这雨下得久了,人也没劲。整个人一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铜废铁。粘。软。站在窗前,数梧桐树新生的柔牙,或歪在床上翻看了又看的书。看累了睡去,睡足了醒来,半夜给自己煮东西吃,凌晨去小雨中跑步,累了回去,重复,还是没意思。因为下雨,有了不去学校上课的理由。我还有阿笑是不相信我在文学课上是能学到什么的,他说他逃课不逃学,去体验生活了。周末的下午我会去楚云的折纸店,周末的下午是折纸店生意最好的时候,需要我帮忙,平时她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我也会带一些材料回来做,做好了在再给她送去。
我试图找到一件适合下雨天做的事,有了它我可以不那么无聊。可惜我吧妖妖送了人,妖妖是一只狗的名字,我和段段花一百元买的。无论怎样,妖妖都更像是一只猫的名字,其实妖妖这名字原本就是为我的猫准备的,我喜欢猫,猫有就条命,猫不忠心,猫很容易变成女巫,可断断喜欢狗。
“我要买宠物。”
我推荐猫,很多风雅仕女怀中都抱只猫。
“才不要。”
“那我买条狗送你?”我知道她喜欢狗。
看她抱了枕头回房间。“你不会有了狗狗,就不要我了吧。”
“就不要你。”她吐吐舌头,见我冲了过去,“救命啊。”
第二天,依她的意,买了条小狗,就是妖妖—为小狗取名她依了我。她抚摩着妖妖白色的毛,颠来倒去的说,“好可爱哦,好好可爱哦。”
“是很可爱,”其实那时我想说猫也不错。
分手时,我们谁也没提到妖妖。那一天,她来去她的东西,好象也下着雨,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却留下了妖妖。她进门是,妖妖习惯性的迎了上去,她出门时,妖妖也习惯性的跟出去,还是我抱起它跟段段再见的。少了段段照顾的妖妖,毛色不再光亮,像是已流浪在外多时了。我给它洗完澡之后,却找不到吹风,里里外外翻了一偏后,才想起是段段刚才取走了。
景夏说要把妖妖烤了吃。虽然我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段段离开后几天,我就发现我照顾不了妖妖,看见了它心中就难受,胃也难受,沸腾着酸性液体。“汪汪”,它低低叫着,它饿了,要吃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犬食就在手边,却似乎没有了力气喂它。打电话给朋友,“这城市有流浪狗收容所吗?”
“好象没有哎,你问这干吗。”
“没什么哪,再见。”
随便卖了不就行了,那么麻烦干嘛,阿笑说,不就一条狗吗。
也是哦。而且人在收容所都难受,何况是狗。
妖妖终于还是卖给了别人。
想想妖妖已送出去快半年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翻检日记,把妖妖送人的那一天是这样记载的:
月 日 小雨如烟
九点起床,萧萧过来给妖妖洗了澡,
十点,抱走妖妖,十二点回来说那女人看起来很和善。
下午折纸店,折五色千纸鹤。
夜江湖楼喝酒,到齐了的。归《重庆森林》,一个人玩牌到天亮。
这是第二天补记的。我是猫头鹰的习性,昼夜黑白颠倒。
这已经相当的详细了,我记日记一向是很简略的,例如上一则就只有一句话:“月,日, 南瓜酥好吃。”没头没尾,记的时候定是有所意旨,现在已弄不明白,不知所云。继续向前翻,多是简单的记载。还有简单的漫画,我有在书本上画画的习惯,笔一弯一钩就可以画出一个人的侧面来。
下雨天,翻看日记想是适宜的吧。从简单的记叙中,我依稀又回到了从前,那是一段让我难忘而终将被遗忘的时光。我就是在那时认识果果,萧萧,唐悦的,——阿笑是我的私党,高中就在一起;景夏和断断是后来才加入的。
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早上太阳没有出现,我很早的起床,那时我还保持着中学的习惯,来到宿舍顶楼,学长说那时看日出的好地方。我喜欢登山,到了这个平原城市,就只好爬高楼了。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爬上宿舍顶楼,一呆就是半天。知道有一天,我的一位同学从那里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学校关闭了上顶楼的铁门。
我一口气啪到顶楼时,那里已经有了一人。上身穿黑色细纹T恤,下身着黑色束腰牛仔裤,黑色皮鞋。他抽烟,扔掉,用脚踩灭,接着再来一根,地上一堆烟头。看我上来,笑了笑。他就是萧萧。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交谈的。记得最后说的是:
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有。 老实回答。
她现在哪里?
消失了。
想她吗?
是。
沉默之后,他请我烟,我推辞了,那时我还不抽烟。八点半,还没有太阳,我们下楼用了早餐。九点钟有学校的开学典礼。典礼时坐我旁边的果果,自我介绍后,她说,尚可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她请我吃零食。典礼快结束时,萧萧说要请我喝酒,又问果果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我拿手机看时间。果果歪着头想了半响说,看你这么诚恳,就答应了吧。
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友谊,第二学期阿笑转系过来,唐悦也加入进来,有他俩在,五人团体变得有趣多了。
而段段是由于我才近来的,景夏是我们室友,混熟了,见他人还不错。我们便也把他拉了进来。“老头子我不怕上盗船,舍命陪君子。”他说。
人称我们是“中文七子”。
“去!去!去!我们又不是道士!”
“对对,我们不是道士,是酒肉和尚。”
“阿笑你找死啊。”果果娇嗔,猛起飞脚。
阿笑一让让开,正要反击,不意脚下一滑,扑地跌了下去。
我顺手扶起阿笑,一边说“真是报应啊。”众人大笑。
我想,我能够想起可能是因为我还在想念。对于流逝掉的东西,我向来难以忘怀,失去得越久,后来想起时就越难受。所以我记日记,从中学开始。
我很奇怪,在段段出现之后,我的日记便终止了,知道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才从新开始。在现在看来可能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时期,是一片没有记录的空白。我当然记得在那期间发生了什么,不是想忘掉就能忘掉的,但仍遗憾当时没有留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