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著这样的雄心壮志,当夜季承欢闯进乌夜行的房中。乌夜行也早已温好了酒,点燃了香,就等著某人自投罗网。
“你不要再跟我虚以委蛇那些琐事,本宫主没时间听,我只问你到底为什麽背叛你主子来帮助我们?你到底居心何在?”季承欢连他敬到面前的酒都没有接,乌夜行一笑,自己自斟自饮,“之前我与季宫主说的,都是真的,我年少生活辛苦,家产被叔伯舅父瓜分,我虽然跟著蓝牡丹习武但是却是一心想要振兴我爹的乌蒙山庄,我师父给了我一些银钱,让我试著做些买卖,我想借著乌蒙山庄位置特殊想要在边境一带贩卖货品,但是那一带土匪流寇与官府暗相勾结,我虽空有一腔热血却……”
“我说了,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季承欢今日特地警告自己不要喝酒,此刻脑子也算清明,被他一打断,乌夜行也只是笑笑,“季宫主不要急,这就说到了。我赔进去了所有钱,几乎就要拿乌蒙山庄的地契去抵押,有一天忽然有个男人找到我,说他的主子可以帮我摆平官府,只要我肯为他效命,忠於他。我那时年轻只想著振兴我爹留下的乌蒙山庄,向那些欺压过乌蒙山庄的官员报复,於是就答应了他,没想到我的生意竟然开始顺利,那些官员竟然开始讨好我。後来我才知道我选择效忠的主子就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季承欢终於听到了自己想听的部分,却十分困惑,“喂,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说书的编个故事来糊弄我?你开始做生意的时候皇帝只是个小孩子吧?怎麽有那麽大的本事?”乌夜行递了一杯酒到他面前,“季宫主这样说可就辜负了这几日我们同榻的情意了。”季承欢一阵尴尬,不再言语,乌夜行一笑,继续道,“季宫主不了解朝廷和官场可能不太了解,当时皇上确实年少,不过他的势力却很是庞大。季宫主有所不知,皇帝的生母是番邦送来和亲的公主,在朝中并无势力,立太子的时候,本为四子的皇上根本没可能入主东宫。大皇子传闻胎死腹中,二皇子体弱,唯一有希望能成为太子的三皇子在立储前夕突然掉进荷花池里淹死了。”季承欢听到合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怎麽听都觉得乌夜行实在提醒他,这一切都跟萧宁朗有关系。乌夜行看他的神情,笑了笑,语气一转,说道,“那时候我也认为太子是最没有势力的,但是投靠了他之後我才发现,他不仅暗地里搜罗穷凶极恶的暴徒为己所用,还培养杀手,笼络扶植江湖门派。他不仅没有死在外戚手里,反而耿直刚正地冒死在先皇面前揭穿当时皇後的母家藏污纳垢的真相,把外戚的兵权牢牢把握在了自己手里。不得不说,皇帝处事果决,心狠手辣,可偏偏他有一个能力是他所有兄弟遥不可及的──笼络民心。”季承欢拖著下巴听了这一段,忍不住打断他,“你说了半天当今皇上的伟大了,既然他这麽伟大,你怎麽还要背叛他?”乌夜行酒杯已经到了嘴边却听了下来,听他问了,微微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听从他的命令守住西南通商的关口,为他招徕可用之才,可是我想脱离这种为人摆布的生活,我不想再害人性命也不想我乌蒙山庄的兄弟再因为我追随了他而丧命。所以,从皇帝决心对付你师兄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我让弓弩手穿上乌蒙山庄的衣服,透露给你师兄要小心行事,在雪夜里与你喝酒,都是为了让你们早些明白这是一个阴谋。”季承欢皱眉问道,“你既然有心背叛为什麽不早说?”乌夜行瞥他一眼,嘴边的酒一饮而尽,“你不了解皇帝,若是在这过程中他的计划失败了,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都会被诛杀,他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背叛他的人,现在却不一样,他杀了陆影尘,克制了周家,得到了周笑卿,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我是一枚已经用过的棋子,他不会再关注我,我虽然半路引你们至此,没人告密,他就不会知道。”季承欢默默看了他良久,喝下面前的那杯酒,辛辣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皇帝心机深沈,乌夜行更是深不可测,此刻他更不敢断言乌夜行话中的真假。
季承欢盘算了一夜,天刚刚亮起来,他便到了陆影尘的房中,把乌夜行的话一字不差的说给他师兄听,陆影尘默默听完不置一词,只问,“你可曾再去皇宫?”季承欢一愣,回答道,“没有,我怕皇帝发现,知道你没死,会派人四处搜查。”陆影尘不言语,季承欢知道他担心什麽,便说,“周家十三少可不是一般的人,师兄你不用担心,他一定能保全自己。”
此时周笑卿还在皇宫里数著宫墙的裂纹,长夜里他总睡不踏实,常常睁著眼睛看著天亮起来,一来二去,他索性不睡了,就偎在暖炉旁边数棋子,算日子。
无人报丧。
陆影尘没事。
可是这麽久他都没有出现,想必是毒尚未肃清,否则,以他的个性一定会连夜闯进皇宫里来。
“唉,小尘尘,你再不来,我就改嫁吧,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早起的宫女被蹲在炉边的周笑卿吓了一跳,随即恭敬地行礼,“公子要梳洗了麽?”周笑卿点点头,问道,“今天什麽日子了?”宫女答道,“明天就是除夕了。”周笑卿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个时候家里一定很热闹,我们家人多,哥哥姐姐们这个时候都带著孩子们回到万云山庄,爷爷一定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八哥一定忙得晕头转向,七姐一定易容之後去骗孩子们,二哥会回来报账,大哥会对孩子们说教,五哥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困在机关里,啊,对了,五哥今年娶了谢家小姐,那家里又多了一口人,九哥十哥肯定年前会打一架,十一哥肯定又不回家,老十二一定抢著做饭,还做得特别难吃,等到初二三的时候姐姐姐夫们也该回来……”周笑卿念念叨叨说完,宫女也把热水备好了,周笑卿问道,“你呢?你们家里过年什麽样子的?”宫女一怔,笑笑说,“奴婢八岁进宫,如今在宫中也已经十几年了,家里已经不知道什麽样子了。”周笑卿看看这个年轻的姑娘,问道,“一次也没有回去过麽?”宫女摇摇头,“没有,按祖制,宫女除非到了年纪或者得了顽疾,否则一概不能出宫。”周笑卿见她一身落寞,不由得悲从中来,他自己貌似也是这样的状况,除非陆影尘平安无事又或者萧宁朗厌弃了他,宫女到了年纪能够出宫,他呢?他要等到什麽时候呢?难道真的要等到老死宫中麽?
周笑卿颇为哀怨地叹息了一声,宫女没敢多言语,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自从他带著太子殿下大玩雪仗,萧明毓便被禁足在自己宫里,一干宫女太监都受了罚,再没人敢跟他一起玩了。
周笑卿裹著披风看著院子,长叹一声,“寂寞如雪啊!”
第二天一早,富顺带著几个小太监来给周笑卿送东西。
“公子,这是皇上特意命人为你准备的吉服,皇上知道公子喜欢白色,便让人用了白色的料子,但是过节总归要喜庆一些,便让绣工修了大红的牡丹。”富顺让人把衣服呈上来给周笑卿过目,周笑卿瞥了一眼,鲜红配在雪白上,总让他想起陆影尘落在他衣襟上的鲜血。
牡丹……
“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周笑卿手抚过精致的花纹,想到他与陆影尘洛阳相遇之时,花开满城,却在陆影尘露出真容的时候黯然失色。
“皇上让奴才告诉公子今晚会在未央宫设家宴,请公子早些前去。”
“可是……我不知道怎麽走……”周笑卿说得无辜,这样的日子他宁愿一个人喝酒到天亮,富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低眉顺目道,“到时候皇上会遣车辇来接公子过去。另外皇上还说今晚有美酒佐宴,请公子务必到场。”
“美酒啊……”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周笑卿为了美酒二字勉勉强强换上了新衣,上了辇车,出门走了几步就到了未央宫。
“几步路竟然还用辇车,真是够排场……”周笑卿腹诽著下了辇车,他记得萧宁朗的一妻一妾,也记得宫中貌似还有位太後,这一场哪里是家宴明明就是鸿门宴。
可是进了未央宫正殿,周笑卿除了宫女并未看见其他的女人,正在疑惑,上位的萧宁朗便说道,“愣著干什麽?快坐下来。”周笑卿也没理他,一撩衣袍坐了下来,抬头见对面坐著的萧明毓,便开口问道,“小太子,被你父皇放出来了?”萧明毓抬眼看了看他,并没有言语,周笑卿叹气,一定是被他爹教训过了。
正殿中灯火通明,美酒佳肴纷纷上来,乐师舞姬一起折腾出来一片歌舞升平。可是酒宴上只有三个人,萧家父子和周笑卿,客气冷清。
周笑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不管他人,专心喝自己的酒。
也不知道小尘尘怎麽样了……
除夕夜,乌夜行府上大摆筵席,家仆婢女都坐下来一起吃喝,陆影尘也获准走动,只不过他要时时防著要对他用针的周笑君。
“陆大侠身子尚未痊愈,还不能饮酒,不过你让我扎一针,我告诉你怎麽才能喝到酒。”周笑君两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在陆影尘看来像极了周笑卿,“不喝也罢。”周笑君十分失望,转向洛夕归,“前辈,你徒儿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洛夕归捻著胡子喝小酒,呵呵笑起来也不说什麽。
季承欢走过来一拍周笑君的肩膀,“来,神医,我敬你一杯,多谢你救了我师兄。”周笑君喝了酒眉目都生动起来,笑眯眯地答道,“季宫主客气,都是一家人嘛。”季承欢仰头喝了这一杯,拎著酒壶四处乱晃,随手拍个肩膀就能喝上一气。乌夜行瞅了个空挡,拉了他一把,低声说,“我房里还有一坛陈酿,季宫主晚上一定要来。”季承欢本就对酒水好坏没有要求,不过乌夜行的房里真是暖和,他也在自己房间里睡过几晚,却夜夜被冻醒。
未央宫里,萧明毓早早就退下了,乐师舞姬宫女太监也都被萧宁朗遣退下去,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他与周笑卿。
周笑卿还未曾发觉殿中的寂静,回过神来,萧宁朗已经到身边了。
“人间何曾识姚魏,相公新移洛中裔。呼洒抚招野客看,不醉花前为谁醉。”周笑卿回顾四周发现已经没人了,“皇上好雅兴,难不成夜里也要批折子?您不用费心招待我,笑卿定能自娱自乐。”萧宁朗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周笑卿微微皱眉,想甩开他,萧宁朗的手竟然纹丝未动,於是便想注些内力上去,可是……
“嗯?”周笑卿发现自己竟然使不出内力,身边的萧宁朗轻笑一声,“你知道我不会害你,便对我如此不设防麽?酒喝得如此放心,连我放了些化功散你都不曾注意。”周笑卿苦笑一声,“我还以为自己喝了酒身上犯懒,原来是你做了手脚,我也曾自诩单反酒里掺了东西定能品出来,不想,你那位高人当真给了你还不少好东西,不过,我人已经在你宫里了,你还想怎麽样?”萧宁朗握起他的手,看也不看他皱眉的神情,说道,“你的人,我要彻底得到。”
也不知道是酒力还是药力,周笑卿脑子转得有些慢,明白过来他话中的含义时,他人已经被萧宁朗抱起来走进内室。
被放到床榻之上,周笑卿半点儿力气都没有,只得轻笑一声,“这就是你什麽都能得到的方式,巧取豪夺,果然厉害。”萧宁朗对他的嘲讽不甚在意,轻轻解开他腰间玉带,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陆影尘,不要紧,只是我等不到你心里没有他,只好亲手慢慢把他留在你心里的印记磨平。”说著,萧宁朗俯首轻吻他的双唇,周笑卿心中长叹一声,认命般闭上眼睛,任萧宁朗如何动作,不给半点儿反应。可是萧宁朗开始吮吻他脖颈和胸膛的时候,周笑卿忽然开始心慌,就像在一片迷雾里走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山谷,他不知道自己会迷失在哪段黑暗之中。
莫名地,他感觉萧宁朗似乎停了下来,於是便睁眼去看他,却发现萧宁朗却在用一种很古怪的神情看著他,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茫然,不知所措中又有些刻意的偏执,於是那一身戾气也变得飘忽起来,周笑卿看著他忽然空洞起来的眼睛,竟然觉得这样的萧宁朗有些──可怜。
萧宁朗坐起身来,默默了良久,给他盖上被子,起身出去了。
正殿中的杯盘还在一片狼藉之中,萧宁朗拿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杯已在唇边,人却忽然暴怒起来,砸了酒杯掀翻了矮桌。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周笑卿就是他的了!但偏偏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他喜欢的人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下,他听得到他的心跳,却感觉不到他的心,明明肌肤相贴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为什麽会这样?唯一能让他心动的人已然在侧,为什麽这深宫之中还是这样的寒冷阴森?
富顺听到响声,悄悄开了门进来,施了礼,轻声道,“皇上,您……”萧宁朗长舒一口气,“没事,叫人收拾了。”富顺应了,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太後宫中遣人来报,说太後病势沈屙,恐怕……恐怕是要不好……”萧宁朗揉揉额头,问道,“太医去看了?”富顺回答道,“看过了,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萧宁朗略略想了想,“张贴皇榜,让天下的郎中都到京城来,我不信就没人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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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来北京度假啦~~不过……我来了北京,北京就开始下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