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又多了那么一点了解。旁的不多说,至少陈子非他是个好人。
“写什么了?”他看我不对劲,把信拿走去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尴尬地解释:“你别误会,那个‘晓’不是你。”
晓?我差点忘了:“当然没有,咱俩才认识几天。”
我真的没有在意那件事,完全被雁红的深情和陈子非的诚实打动。
“对了,你怎么带着行李啊?”
“我……我离家出走了!”
我向他讲述了我这一周来的遭遇和今后的打算,说是离家出走,也不过是搬出来住,就不用那么少年的词了。
“那我陪你去樱花路那边看看房子吧!”说着,他拿起外套。
“你…你不用出车了?”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尴尬。
“那不重要,”他无所谓地说,“你现在无家可归了,才最重要吧!”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伤痕一样,此刻我只能心虚得回避他闪烁的目光。
趁这周末,我就想把房子敲定,因为如果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也只有陈子非能收留我了,这会让我感到很尴尬。因为他的秘密太多,他的眼神太深邃,我看不透,读不懂,我怕被卷进与我无关的事中,弄得一身腥。这是我当时的预感,事后证明,人的第六感有时是非常准确的。
房子离工体不远,我本来并不中意,因为惧怕国安球迷的过分“热情”,这个我在海外也有所耳闻。但房子的条件是在太好,房主要出国所以急着出手,价钱也好商量,又在使馆区附近,是块金地儿。
“住我那儿去吧!”看我准备敲定要付定金,陈子非突然说,“我那儿收拾收拾地方挺大的,住两个人没问题,每天接送你下班也方便。”
中介尴尬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我摆摆手,甚至没有看陈子非:“房租要一次性付半年的对吧?六千乘以六……”
他没有再听下去,好像一分钟都不耐烦待下去,出去抽烟了。
“你刚回来不知道,北京的房价现在高的离谱,我想帮你省几个钱,我那地方真的挺大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絮叨了?
“咱俩,还没到亲密得能住在一起的份儿上呢!你那么多秘密,没事儿就冒出一个怀孕的女人,还有那些复杂的过去……”我看到他变了脸色,才住了口。
“你想知道吗?”
我心头一颤,当然!当然想!这些话当然没有说出口,而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你会告诉我?”
“以后吧!”
“那我等着!”
忙碌的一周又开始了,我也进入了新生活。换了住的地方,医院也调整了作息时间,早班六点半就开始上病人了。我以为要早起了,谁知上了几个夜班接早班的连轴转,身体有点吃不消。
抽空买了几箱奶,又煮了好多鸡蛋带着,怕营养跟不上。中饭在食堂解决了,晚饭就无所谓了。但有很多次都想和陈子非一起吃都被他谢绝了,他嘴上说怕我又喝醉,但我知道他在逃避我。
“腕儿还挺大,请客都不吃!”
他偏着头向窗外吞云吐雾:“再说吧!你快上去吧,外边冷!”
在楼道的窗户边上,我朝下看了一眼。他还没走,只是手中多了个酒瓶。
半夜,我才听到车子开走的声音。
尔后的几天,他发短信说家里有事,暂时不能来接我了。我只回了“好”,自此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我也终于在事业上小有成就,主任以为海归徒有一身海外的洋气,却没想到我的技术水平竟也能给他这死气沉沉的急诊科添彩。
那天下班很早,陈子非还是没有来。同事武和平盛情邀请我去参加科里的聚会,就在三里屯的一个酒吧里。我恐怕醉酒就不敢多喝,这次可没陈子非那样的人照顾我了,一直小口小口地抿。同事都说我没意思,嚷着要灌我,可我还是立场坚定地拒绝了。话说明天还上班,可这些人没正形儿起来可真是不管不顾了。
散伙的时候,有两个人是真多了,站都站不住了。我怕他们吐了,就没敢上去扶。事后武和平直说我这人太冷漠,喝酒聊天话也不多说一句,就跟活在另一个世界似得。我耸耸肩,没解释。说不清楚的事,我一般都干脆的什么也不说。临走的时候,听闻跟北街那边有人打架,我就打了车赶紧走人,这地方果真不宜久留啊。
回到家,我就重复着每天必做的事,洗澡、喝热牛奶、看晚间新闻。正当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才敢去开门,这么晚了真不知道谁还回来,从猫眼也看不到那人的脸。
“谁啊?”
“黎晓……”
这声音是……我赶快打开门。
好久不见了,他竟然以头破血流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混着酒气,让我一阵晕眩。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抱入怀中。
“晓,你回来了!”他竟然在笑,“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我僵在那儿不敢动,他抱我抱的更紧。
“对不起……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感到了眼泪的温度,他把头完全地埋进了我的肩窝。
“晓……不要走……别再离开我……”
“我不走!”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我竟一把抱住他,“我哪儿也不去了。”
“别离开我……”
☆、六年
早上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给他头上的伤换了药之后,我急匆匆地咽下茶鸡蛋,叼着一袋奶,出门了。
赶到医院,看看表,六点二十,急诊大厅里稀稀拉拉的有几个病人。我从休息室换好白大褂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武和平刚到。他向外使了个眼色:“院长来了。”
我透过休息室里的窗户向外望去,果然院长在和主任说着什么。也许是以为这么早不会被人看到他们私下里的交往,但却被我和武和平逮个正着。
“你说他们说什么呢?”武和平边换衣服边问。
“这我哪儿知道?反正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大事,只关乎他们二人的利益就是了。”
“哈哈,你还挺逗,还事关生死。”
“本来就是,在急诊科,除了病人的生死,你还想谈什么?这里的每一分钟都事关生死,谈别的可就选错地方了。”
武和平没想到我会这么认真,耸耸肩,不说话了。
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缝合头部伤口的时候,我才想起陈子非头上的伤口,是不是也应该来几针才好得快些。
“那电梯走的也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就踩下去了……”老人一个人出门想去感受一下北京的地铁,却一不小心摔倒在电梯上,磕得头破血流的,“不过放点血也好,我头疼了好几天,现在也不疼了。”
听了这番豁达的话,我哭笑不得:“下回出门让儿女陪着您,这次好歹只是伤了皮肉,要是摔出大毛病来了可就不好了。”正好七针,收线,打一个漂亮的外科手术结,“CT和片子我都看了,您胳膊腿儿挺硬朗的,头部也没事儿,以后出门要多注意啊!”
老人一个劲儿答应着感谢着,临走时的背影突然让我想起了我老妈。以后还是少任性一点,抽时间多陪陪她吧。
“黎晓,现在忙吗?”主任满脸堆笑的进来,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事,您有事儿?”
“啊,也不算什么大事儿,过几天……”
突然,急诊科的大门“咚”一下被担架车撞开了,紧接着就是护士长急切的高呼:“黎大夫!武大夫!快!抢救一!”
我没再理会主任,迅速冲进抢救一室,可武和平却没有跟我一起冲进来。
“杨文忠,76岁,医大的教授,在家突发心梗……”
急救中心的大夫后边说的什么我完全没听清,只是“杨文忠,医大教授”这几个字,好像一把火,引爆了头脑中深埋的定时炸弹。
“黎大夫?黎大夫!”
“什么?”我回过神儿来。
护士长焦急地看着我:“您没事儿吧?现在也没时间换医生了,你快来看看病人吧!”
“哦,好。”
“心电监护,做血常规凝血全套。”我飞快地下着医嘱都不给护士们
重复的时间,拿小手电看了一下瞳孔,“深度昏迷,呼吸窘迫,气管插管!”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我突然迷茫了。
“……给你这个难得的机会,是有学校的考虑在里面的。你有很强的日语基础,到那边去应该能很快的适应学习,不会让兄弟学校看扁了咱们。当然,有像全能冠军这样的人才,相信他们一定会对咱们刮目相看的。这样一个全能的学生,再加上一个如野草般适应能力极强的普通学生,真是培养多方位的人才啊……”
六年前,这一席话出自躺在病床上被抢救的这个老者的口中。杨教授,他比六年前老了很多,我努力想象却无法将当年为自己的完美计划而神采飞扬的脸还原到眼前这张布满皱纹、苍白憔悴的脸上。往日的神采不在,现在的他就仿佛一只脆弱的待宰的羔羊,随时有可能一命呜呼。
我在想什么呢!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阿托品1毫克静脉注射。”我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深呼吸,准备做插管,“吸氧注意流量别给太大。”
突然,心电监护仪警报声尖利的响起,显示屏上“VF”字样闪烁着。
“室颤!”护士长叫道。
我当然知道是室颤,可我刚把气管打开,插管还没成功。
“黎晓,我订那披萨来啦……你怎么还忙着啊?”
武和平这个没心没肺的来了:“快帮我一下!”此刻我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
“好好好,你做你的插管,我来除颤吧!”他很快进入角色。
“200瓦秒!”他举起电极,招呼病床周围的人,“都退后小心电着啊!”
我一直低头弯腰在床头做插管,一听要退后就保持这个姿势后撤,撞到了后边的药箱,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地上了。
“黎大夫!”一个小护士过来扶我。
武和平哭笑不得:“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儿?还出那么多汗。”
“你快除颤!”
一下电击下去,心电监护仪还叫着。这时血检结果出来了,酸中毒。
“再打开一个静脉通道,5%碳酸氢钠250ml静滴。除颤仪调至250瓦秒!”
“太小了!”武和平边调边说,“300瓦秒,不用摸导电糊就好。”
“不行!太大了!心脏工作负担会加重,超出适用范围了。”
“拜托你别跟个实习生一样照着课本救人,室颤已经超过一分钟了……”
我还想争辩,被护士长拦了下来。
“你们别吵了,救人要紧!黎大夫,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你先休息一下吧!让武大夫来。”
我这是怎么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曾经用这双手挽救过很多生命的,可今天,换成杨教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到头来,我无论学多少年,在他面前,还是那
个只会照着课本死读书的傻孩子吗?我忘不了他说过的话,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他对我的轻视!
“黎晓!你注射利多卡因了吗?”武和平急迫地问。
我回过神儿来:“好像没有!”一直记录医嘱的护士也摇头。
他一下气急:“我说怎么室颤这么久?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心电监护仪还叫个不停,我的头跟着一下一下的疼,我把头深埋进手掌中。
“黎晓你今儿怎么了?!”武和平忙里偷闲的问我。
我揉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
“咳咳咳……”杨教授起了药品的副作用,开始呕吐。
“杨教授醒了!”护士长惊叫道。
我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微微张开的眼睛,他看到了我。
捕捉到这个细节,武和平知趣的下令:“把插管撤了吧!VF也关了,别让它响了。”
撤掉插管,他能说话了。
“黎晓吧……还认识我吗?”
“杨老师……”我走到他床边。
“从日本回来也不知道来看看我,你这个没良心的!混好了,把老师忘了吧!”
看着他的血压往下降,武和平立刻让静滴800ml多巴胺。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杨老师发现了:“小伙子,别浪费药了,留给有用的人吧!”
他一直微笑着看着我,那豁达的笑容,就像我刚刚缝伤口的那个婆婆一样。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我哭。
“没……哪儿能不理您啊......”
“我都知道,这六年你一次都没回来过……你忙,可老师知道,你一直记得那天的事,老师说的话……对不对……”
我猛地回过头看他,他居然知道!
“所以啊,老天爷最后还能让我们见面,我就…必须跟你说……”他怕是说不出太长的句子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我的手,“黎晓……对不起啊……”
心电监护,绿色的直线静静流动,突兀的长警报声绵延不绝。
“杨老师……杨老师!”我无法接受,“你还没说完呢!?对不起就完了?!为什么……你那天为什么要那么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突然住口,反应过来,我刨根问底地想要知道这些,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我好想哭,却一点的眼泪也没有。我紧紧地攥着杨老师的手,好像这样做他就会活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袁主任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武和平,这是你抢救的?”
“啊…嗯!那个…送来的不太及时,在急救车上就室颤了……”
“是吗?唉,真可惜!杨教授可是咱们医院心外的权威啊,没想到死在心梗上了!”
“高丁,赶紧联系太平间的人来,完后通知家属!唉?这黎晓怎么回事?”
“杨教授好像是他老师。”
我感到有人拍我、
“黎晓,起来吧!他已经去了!”袁主任说,“武和平,把他扶起来!”
我记不太清楚后边的事了,似乎袁主任下午给我放了假。
回家之后,我一直坐在阳台上。愣愣盯着附近武警医院的太平间,死人活人不断地进进出出。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冲到厕所抱着马桶开始吐,吐到眼泪都流下来。
“你一直记着我的话……所以…对不起……”
杨老师的话一直回响在我耳边,我的头都快要炸了。
“黎晓!黎晓你怎么了?”陈子非关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可我却更想哭了。
我跌坐到卫生间的地上,抬头看到他一脸的担忧。
“没事儿……”我摆摆手,想抽纸巾擦擦嘴,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吃坏东西了……”
他抽出纸巾递给我:“你怎么哭了?”
我一惊,不敢再看他。他太敏锐了。
他扶我躺倒床上休息,我真是软绵绵的一下就跌倒在床上,头晕目眩的。突然,他头上白色的纱布晃了我一下。
我伸出手去:“你的头……还疼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做,愣了一下:“…没事儿,不疼了。”
陈子非没有试我额头的温度就判断我发热了,找来房主留下的解热帖,帮我盖好被子。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昏昏欲睡,看着惨白的天花板都觉得刺眼。
他摸摸我的头:“没事儿了,睡一觉就都好了。”
陈子非出门去买东西,我却并没有睡着。直到冰凉的解热帖彻底热透了,我拿起餐桌上陈子非留下的烟,第一次开始学着吞云吐雾。
冰箱里有房主留下的洋酒,冰冰凉凉的灌下一杯很舒服。我站不稳,靠在冰箱上,觉得天旋地转。
当我人生中的第一支烟快要吸完的时候,陈子非回来了。
“你干什么呢?”他夺下烟,我把洋酒紧紧抱在怀里。
他看着我,我竟从他的眼中读出了心疼。
“……别管我,”我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要管我……”我把头抵在冰箱上,闭上眼睛。
一时间,安静的让人窒息,我却觉得胸中憋着一股气喘不过来,不住地呼吸。随着那一口气出来,眼泪也夺眶而出。我是在忍不住,连说出的话也带了颤音。
“六年,我在外边六年,那些话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被那些事折磨了六年,我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也不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黎晓!”陈子非也觉得话说重了,赶紧叫住我,“你放开哭都成,就是别说这样的话伤自己啊。”
那是我从没听到过的陈子非的声音。温柔的,急切的,关怀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回过头看他,他
的眼睛也红了,噙着泪。
可我知道,他眼中的人,不是我。
那我也无比的贪恋这个温暖的怀抱,我闭上眼睛,不想再流泪了。陈子非紧紧地抱着我,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
☆、模糊
午夜十二点,我与陈子非对坐无言。
他头上的伤我又处理了一下,伤口真的不小,没有工具我又无法进行缝合。我劝他到医院看看,别感染了,他却并不在意,只说没事儿。
然后,我们便这样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给我一支烟。”我说。
“你别沾那东西。”他语气有些强硬。
“拜托你,”我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低三下四地求他,“我快要难受死了……”
“黎晓,你是医生,一辈子要见的死亡多了,不能死个老师就难过成这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说什么!”我冲他吼。
“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个真正的、救死扶伤的医生,是不会为一个熟悉的人死去而颓废堕落的!”他说得极其认真,希望我能清醒过来。
可我完全没有听进去,我还沉浸在深深的懊悔当中。
“心梗,”我闷闷地说,“如果是你,会先用什么药?”
“用药?当然是利多卡因。”他几乎是不假思索。
我轻笑一声:“很简单的问题吧,可我却忘了。”
起身回卧室,关上门之前,我嘱咐他,走到时候记得锁门。就没再看他一眼,回到自我惩罚的深渊中去。
我好像一忙起来,就会暂时忘记所有的事。
武和平帮我把那次几乎可以称之为医疗事故的抢救糊弄了过去,凭着以前在急救中心工作时积攒的人脉上下疏通,让主任相信了杨教授的死是急救中心送晚了抢救不及时导致的。他这么仗义我也不好再那么冷的对他,我们也就走得近了些。那次的事故也让我心里有了阴影,从此不敢再抢救心梗的病人,全由武和平接。
“哎哎,你说凭什么?咱俩救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世面了!他一本科刚毕业的雏儿上这儿指挥我来了……”
武和平高声抱怨,引得急诊大厅里无数人侧目。
“行了行了,注意影响!”我提醒他。
那天袁主任找我,就是要我接下急诊科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麻烦。不过还好这个麻烦眼界高,看不上我给他当老师。这个麻烦就不仅仅是我的了,一下子就变成全科人避而不及的麻烦。
高丁,高院长的独子,纯粹的大少爷,刚从市里一所普通的医科学校本科毕业,好像还是我的师弟。袁主任认为这层关系是我与他能够好好相处的基础,希望我能带一带他,做他的“师傅”。可自打这事交待下来我战战兢兢了好几天却一直不见这位大少爷的踪迹,直到前台的护士许妍兴奋地给几个好姐妹讲述他的新男朋友对她多么多么好的时候,我才知道,敢情高大公子一直在忙着泡妞啊!
“什么玩意儿啊?!他配当医生吗!”武和平气愤地说。
我劝他:“这种事儿哪个医
院没有,你别给自己添堵了!你就想,还好给安在急诊科了,要是心外神外那些事关重大的科室,指不定还会出多少乱子呢!”
“可这殃及到咱们了!他什么也不管,上班时间见不着,把咱俩累得够呛,明明都该是他的活儿啊!袁主任不管这个也就算了,他败坏医院风气,你看给那小护士迷惑的,不就有几个臭钱吗!”
“哎哎哎,你怎么老那么大声说话……”
话音未落,就听见许妍的高呼:“护士长!护士长!大夫!救人哪!大夫!”
她精致的妆早已哭花了,身上最时尚的装扮也已经被鲜血染红。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一个人的手臂,鲜血从她指缝里濯濯流出。受伤的人,正是她身后脸色惨白的高丁!
武和平说什么也不接这个活儿,我没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伤口很深,光是止血就花了我不少功夫。许妍哭哭啼啼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我也听了个大概。就是他们俩逛街的时候遭到了许妍前男友因爱生恨的报复,高丁为了保护许妍躲避不及时才伤到的。看她哭成这样怕是什么也帮不上我了,我就打发她出去了。
看来这位高公子也不仅仅只是个花儿匠,该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他也能做出个老爷们儿该有的样子。这孩子本性并不坏。
“英雄救美啊!”我调侃他,转移他的注意力,下了第一针。
“……咝……举手之劳。”
我轻笑:“准备什么时候来上班啊?”
他一直没反应,我以为是疼的。一抬头,他竟呆呆的看着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高大少爷本人,之前都只是风闻他英俊潇洒,长相颇似台湾演员明道。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子高一点,白白净净一身名牌的大少爷罢了,人只要年轻,怎么收拾都帅。
“我…你希望我来上班?”
我收拾着工具:“我等你好几天了都……”
他刚张口要说什么,他老爹就来了。
结果,高丁被他亲爹下令停职一个月,急诊科算是清净了不少。
可我深深地记着高丁临走时的那个眼神,那仿佛是感激般热烈目光,看得我一阵慌张。
一天中午,我干完活儿想找武和平去吃饭,护士长说他在抢救一还有病人。我刚一进门就看见他拿着电极在除颤,躺在床上的人正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杨…杨老师……”
“黎晓,等我一会儿啊,马上就完事儿!”武和平见我来了回了一句。
“不…我不是故意的……”
“黎晓?你怎么了?!” “黎大夫?!”
我如梦初醒:“什么?!”
武和平担忧地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累了吧?”
我再看一眼床上的病人,那只是一位普通的老者,不是杨老师。
“没事儿,”我如释重负,“我出去透透气。”
正坐在医院的花园里抽烟,陈子非的电话打进来。
“黎晓,下午我要去一趟昌平,晚点去接你。你多等我一会儿吧。”
“哦,我知道了。”
“你也别接那么多活儿,把自己累着,多喝水。”
烟雾缓缓的升起,熏得我眼睛酸,想流泪。我吸一口烟,很快吐出来。
“嗯,我知道……下午见吧!”
希望我与陈子非的关系也能像这烟雾一样,不要贴的太近,也不要产生距离,不要侵入我的领地,也不要疏远我。人在特别脆弱的时候,就回时常思考与周围人的关系。有关他的过去,我的兴趣不再像之前那么浓厚,说不说都随他吧!我怕再陷进什么不可摆脱的深渊,所以我必须忘了那两个拥抱。我不是他的晓。
我跟武和平说想找个女朋友谈谈,他调侃我是被高丁传染了。袁主任也是怕再出什么事,所以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我只好把目标转向医院外的天地。
“对了,我在保利剧院看见过一女的不错,哥们儿陪你去看看?”武和平一脸贼笑让我投了降。
下了班,我们就去了离我住处不远的保利大厦。
保利大厦酒店的周围外国使馆林立,酒店内自然外宾无数。为了使他们长驻酒店,大堂时常会搭小型舞台请来许多小丑表演各式各样的杂技。咖啡厅和大堂之间没有隔断,因而人来人往的嘈杂和热闹欢快的小丑表演都时刻影响着坐在里面品茗的人。
“人呢?”我不动声色地喝着咖啡。
“别着急啊!”武和平看着表,“就快了。”
“你可别诓我啊!”
“我是那人吗!哎来了来了来了,到了!”
我四下张望向我们这边走来的人,别说女人了,大堂里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正想跟他急,只见他做了一个让我毕声的手势,紧接着,悠扬的钢琴声响起。
虽然大堂的嘈杂并没有因为琴声的响起而有丝毫的减弱,但我的心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如沉入水中一般的沉静。这几日的疲惫和心烦也慢慢被削弱,心也变得明朗起来。
那是在二楼的一个角落,在一架三角钢琴的后边。她有着瀑布一般的长发,齐刘海儿。纤纤玉手轻抚着黑白分明键盘,动人的音乐就这样流动出来。
太美了!就像一幅画儿!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完满弹奏,整首曲子也结束了。她低垂的眼眸抬起,竟是看向我这边!
“先生,你的电话响了!”
声音也好甜美……电话?!
“喂!”
“喂黎晓,你在哪儿呢?”陈子非的那边的声音也很嘈杂,像是在大街上。
完了我光顾着看美女了,忘了他今天是要来接我的!
“我…我在保利剧院。
我走着就回去了,你不用接我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他有点艰难地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在家等着我吧!”
☆、坦白
我们俩都还没吃晚饭,就叫了外卖来。吃过饭我刷碗,正想着陈子非要跟我说什么,突然就感到身后一个温暖的身体贴过来。
那不是哥们之间亲热的靠近,是仿佛若即若离一般暧昧的距离,可以迅速贴近,也可以很快拉开的缝隙,但我却能感到他身体的温度。
如果我们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那将是一个怎样的画面?我此时是什么样的神情?他呢?我不敢想,或者是因为我现在就是那样的神情。这有点温情的氛围让这洗完的水都变得热了,我想我的眼神也该是迷离的。
他抱住我的一瞬间,我手一滑,盘子掉到水池里发出声音。
他身体一僵,放开了我,转身走了。我继续刷碗。
我不是他的晓。这是第三次拥抱。我什么也不是。
洗完碗,我回到客厅。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没去哪儿……”我有点儿心虚。
“不是说好了我来接你的吗?怎么不等我?”
“我忘了!”我飞快地答道,拿起茶几上的烟和火机。
他看着我熟练地吞云吐雾,眼中有无法掩饰的心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我恨恨地想。为什么要那么温柔的抱着我?为什么总是能看穿我的掩饰?为什么给我温暖?
“你…看过我后背的伤疤了吧?”
“不知道!”我装傻,别过头不看他。
等我回过头来,他已经脱掉了上衣,我又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狰狞的伤痕!
这一次,我很仔细地看到了它的深度和形状,甚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顺着着深深的伤痕,我仿佛能感到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这是我在非洲工作的时候留下的。”他缓缓开口,“我以前是无国界医生。”
我以前听说过这个组织,简称MSF,是一个独立自助的人道主义救援组织。他们以病人为本,突破地域政治的界限,去到任何有需要的地方提供医疗和护理服务。这一组织集结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医学精英,他们不仅医术高超,而且能自愿参加这样危险的工作,显见思想觉悟也是极高的。我能猜到陈子非作为一名医生的过去一定是很耀眼的,却没想到他竟是MSF的一名志愿者,这显然不是用耀眼可以形容的了。
“当时是我们卷入了一场种族屠杀,其中一方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头目逼我去救治他的手下,我不依,他就把我的手废了。”他伸出右手让我看,手心的肌肉长得一团糟,就像是被人撕扯过,连手纹都磨没了。<
br> “手筋断了,不能长时间工作,我再也上不了手术台了。”他声音很轻,很空洞。
“后来我作为一方的人质,被拿去交换。在这过程中,两方都没有遵守约定,都设了伏兵,场面一度失控,就起了冲突。”他平淡的语言却把我带入了当时的情景,“当时,我的…我最亲的人,在混乱之中想要把我救回MSF的营地去……”这一段他说的有点艰难。
“是晓吗?”我急切地问。
他并不惊讶我会猜到:“是,他在混乱之中找到我。当时我经历了那个头目一连串的折磨,身上全是伤,一点力气都没有的趴在地上等他来救我。可我身后的一个武士早已举起刀。他看到之后大叫着提醒我小心……”
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他眼前,他直直地盯着前方:“一瞬间,几乎是同时,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颗地雷炸飞,那武士的尖刀也落下,在我的后背剖下了深深的伤痕……”
“我眼看着他被炸飞……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动也动不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瞬间……”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无能为力啊……我救不了别人,更救不了自己……我的晓,就这么…就这么干脆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一直那么冷静甚至是冷漠的人,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可能是时间的关系,他并没有如我所预料地痛哭流涕,可却一直忍到颤抖。
就在这一次事故中,他失去了对青年人来说无比重要的、实现理想的资本,失去了最爱的人,还同时经历了身心的剧痛。看着他的背影,还有那条深深的伤痕,我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痛苦,眼眶一热,赶紧忍住。
他深呼吸,想要把眼泪止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今天我说了,是希望你……”正说着,他转过头,看到我哭了,他愣住了。
“晓……”
我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的伤痕:“不要忍着了,想哭就哭吧!”
他一下子抱住我,这一次,我也没有回绝他。随他是怎么想的,那些事我都不管了,此刻我只想好好安慰眼前这个布满伤痕的人,他真的好可怜!
“晓非……晓非……对不起……”他痴痴地念叨着,“我来救你……让我来救你……”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满身的伤痕。随他把我当成谁都好,只要能让他获得哪怕一瞬间的欣慰,我都愿意。
“晓非……”
即便我是这样想的,可听到他叫着别人的名字,我的心还是尖锐的疼了一下。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
“嗯,我在这儿!已经……没事了……”
> 我稍微能体会到一点雁红的心情了。
第一个月工资下来的时候,我琢磨着该回家看看了。都过了这么久了,老爸老妈气也该消了吧。我抱着和解的心情回了趟家。
家里就我爸在,忙着在厨房里熬鸡汤。
我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就问我爸:“我妈呢?”
他神情有点麻木的盯着灶上的锅,看都没看我一眼:“住院了,胃癌。”
我思维一下停滞了,开始耳鸣。
“什……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爸可能觉得她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不少:“其实是早起,有个肿瘤,切了就成了。你懂,我不知道。”他关掉煤气,“就是疼,你妈说比生你的时候都疼。”
“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本来是要给你打电话的,看你能不能联系到好一点的医院。可你妈不让,说没你这个儿子。昨天,她又让我把咱家那俩存折拿出来,分成份儿,你一份儿,我一份儿……”
“什么跟什么啊这是!?”我一下爆发了,“不就一肿瘤吗,切了不就完了?还存折哪儿跟哪儿啊!”
我进病房的时候,我妈睡的正香,可神色憔悴。她醒过来看到我,有些意外。
“祥儿,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啊?”
“今儿个周六,我值夜班。”
我妈一看见我就含着眼泪,说了两句话便忍不住掉了眼泪。
“祥儿啊,妈不管你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妈都支持你,那存折……”
一提那存折我就来气:“少跟我提那事儿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话一出口才觉得言重了,我妈一个劲儿地道歉,弄得我心里也不好受了。
“妈,你就好好养病吧,别的别操心了……”
趁着我爸喂我妈喝鸡汤,我出来透透气儿,来根儿烟。坐在医院的花园里,我想了很久,不知不觉竟把垃圾箱的烟灰缸都填满了,打火机也没气儿了。
我循着花园中升起的一缕孤烟,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正在抽烟。
“借个火儿,可以吗?”
他掏出打火机,我仔细一看,这不张奚冉吗?!
“嘿!怎么是你啊!”我拍了一下他肩头。
他抬头:“黎晓?”
张奚冉,我在医大时的死党,现在是肿瘤医院的外科大夫。自从我去留学,我们就从没联系过。
“你是不是都把我给忘了?哎怎么没带个日本女人回来?就小泽玛利亚那种!哈哈哈哈……”<
br> 听着他爽朗的笑声,我刚刚忧愁消散了一点。
我们聊了一会近况,他问:“你上我这儿干嘛来了?”
“我妈胃里长了一肿瘤,我来看她。”
“哎呦,怎么回事儿啊?”
“唉,让我气得吧!”我吸一口烟,他一把夺过来。
“行了行了!抽多少了你?想死啊?至于吗!”
“之前太不懂事儿了,我真是……“
“黎晓,”他郑重地打断我,“你妈这手术我接了,你放一百个心!我在这方面还没失手过,不会有问题的。要不要再请个护工……”
我突然找到了我俩大学时候感觉,吃一份儿饭,喝一瓶睡,有时间还睡一张床,朋友间那么亲密,互相帮助,毫不犹豫。奚冉没忘了以前的情分,我很感动。
“谢谢!谢谢哥们儿!”
下午我到医院到得有点晚,武和平早就忙碌上了,连带着新来的一批实习生。直到吃完饭的时间我俩才得空儿说上话,他却给我甩脸子。
“出什么事儿了?拉那么长的脸。”
“……恭喜你啊!”
我一听,不对啊,我最近有什么好事儿值得他恭喜啊!
“什么事儿啊?”
他抬起头,瞪着我:“黎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高丁是院长的儿子,他给你当徒弟,你要发达啦!你我都读了这么多书,凭什么老天爷把这种好事儿都留给你了。”
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可他前几天还把高丁从里到外骂了个遍,怎么就今天就为这小事“吃味儿”了。名利竟能把人变成这样,又或许这才是武和平心里一直惦记的。
“……那咱俩换换,你把你的女实习生给我,你带高丁……”
他拍桌而起,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子非来接我,我很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下夜班?”
“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我就来碰碰运气。”
距离他那天的坦白已经过去一周了,我们一直这样平静地相处着。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但在有些细节上也逐渐默契起来。
“我妈胃里长了一个肿瘤,我挺没底的。”
他一边开车,一边偏头看我:“没长幽门上吧?”
“看片子了,差点啊!”
“那就没事儿!你别担心。你累不累?走一趟肿瘤医院看看咱妈?”
“好吧!”
到病房的时候正赶上奚冉给我妈说手术流程,我和陈子非在一边儿听着,有疑问的时候他
就碰我一下。事后证明,那些地方果然是奚冉弄错了。
“可以啊黎晓,现在外科也这么牛了!”他一脸惊讶。
“我在海外主修外科,这算什么啊?”趁机得瑟一下。陈子非无奈地看着我。
因为我是专业的,奚冉又仔细的跟我讲了一遍最终的手术流程,又确认了相关药品,确保万无一失。
“你那同学还成,就是性格有点毛躁,容易出小错。”陈子非给奚冉做着评价。
“嗯,不过人还是很好的对吧!”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轻轻地一笑。
最近,陈子非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真是让我大饱眼福。之前真没想到,他也是会哭会笑的。
“要是长到幽门上就不好办了,幸好还差几厘米,”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突然又想起什么,认真地说,“可要注意癌细胞变化,要是扩散到幽门,手术可就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