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不住他胡闹,也拦不住在他不在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心梗病人。逃避没有用,我心里再没底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还好跟我搭班儿的是一向冷静的护士长,磕磕绊绊地算是过了这一关。
武和平回来听说这事儿,特郑重地跟我谈了一次。
“黎晓,其实你并不怕抢救心脏病人,你的业务水平已经
到家了。只是你自己内心的一种恐惧罢了。你还是无法摆脱杨教授那次带给你的阴影,你说对吗?”
“可能是吧!”我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不好干啊!”
“你应该勇敢一点!以你的能力绝对够资格把院里那些老油条替下来,可要是连个心梗都怕怎么行?”他拿出刚取回的病例递给我,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这,”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手中的病例,“是个机会。”
去肿瘤医院的路上,我有点跃跃欲试,等不及了就拿出病历里的胸片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心扩张?”陈子非问了一句。
“你看出来了?”我诧异地问。
他边开车边对我说:“我在海外的时候做过几例。嗯……有一个因为心栓塞失败了,其他的都挺成功的。”
也许是感到了我的目光,他问:“你要做这个吗?”
“嗯,可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你应该差不多吧,”见红灯亮了,他脚下慢慢收油,车子平稳地停下,“要不,我给你讲讲?”
脑海中,他家乱糟糟的样子一闪即逝,那张KING SIZE的大床尤其刺眼。我别过头去,不说话了。他也很识趣地沉默,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有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可以平和的相处。有时又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躲不及时地眼神交错,突然变沉默。
“晓,我来救你了!”
时常回响在我脑海中的这句话,很久没听到了,也好久没听到他叫我“晓”了,我竟然有些想念。仅仅是想念那句话,那个称谓,还是想念话里面带给我的安心。
那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之间没再提过,韩宇我没再见过。如果不是偶尔的噩梦和身体的不适,我真的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黎晓。红色富康静静的停在医院门口等我,就跟以前一样。可有些东西,变了就不再是以前了,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去看看我妈,不会很久,你等我一下。”
回避了他关切的目光,却躲不开他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去吧!我等你。”
很多年前,在埃塞俄比亚,那时候晓非做什么都很认真,嘴上也很认真,想到什么说什么,单纯地像个孩子。其实在我的记忆力,晓非一直是个孩子,需要我疼爱保护的孩子。
当时非洲闹饥荒闹得厉害,时常连我们这些救援人员的三餐都保证不了,工作都没什么力气。晓非说在草原上看到了野兔,实在受不了了想要打来吃,我不放心就陪他去了。
谁知顶上野兔的不止是我们,一直游荡在营地附近的非洲雄狮也不肯放过这偿鲜的机会。晓非不顾一切地追野兔,在非洲干燥炽热的大草原
上跑的口干舌燥,我则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小东西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跟丢了让晓非十分沮丧,不禁仰天大吼一声。我也累得气喘吁吁,什么也说不出。
突然,一只非洲雄狮嘴里叼着刚才的野兔,踱着优雅的步伐走来。晓非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将他扑倒在身下,淹没进一旁杂乱的干草丛中。
“别出声!”我趴在他耳边说。
等到雄狮走过去好远,我们才敢出来。
“哥,你是变态吗?!”他嫌弃地说,抖搂着身上的杂草。仿佛被别人偷窥到了秘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抱我抱的那么紧干嘛?不就是个狮子吗?大不了跟他干一架,武松能打虎,咱为什么不能打狮子呢?万一打赢了,还有肉吃……”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饿极了口不择言。
然而今日面对黎晓,那久违的紧张感又来了。希望是我太敏感,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的。
可我却无法忽略内心的冲动。就像这样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走进住院部的大楼里,我心里的空虚就一点一点放大。
“黎晓,对不起!哥们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这样就不会看到奚冉那张自责的脸。其实我更想要立刻马上变成一个聋子,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再向我道歉,这几天我听得已经够多了。
眼前的事实来得太突然,打得我措手不及,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祥儿,”是老爸苍老的声音,“去看看你妈吧!”
我跪倒在太平间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主语人一直在变,请务必注意
☆、妈妈
等黎晓的时候,接到了我姐的一个电话。当时还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陈芳菲要回来了。
“我要疯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生气,好像被非洲毒辣的太阳烤干了一样,“这飞机等的我花儿都谢了……”
我能想象她此刻狼狈的样子,便偷着笑:“你干嘛那么着急回来啊?北京这边可冷了,可不如非洲暖和。”
“你少给我装蒜!我因为什么回来你不知道啊?哼!”
我吸了一口烟,没吱声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次黎晓说他离家出走稍稍唤起了我有关那时的一点记忆。回北京这些年,渐渐习惯了四季更替的气候,却总也忘不了卢旺达12月炽热的阳光,异常的高温让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流动,变得不真实。
“你最近回家了吗?”她随意地问。
“明知故问。”我不想跟她废话。
“都这么多年了,再大的事儿也该过去了吧!”她又开始苦口婆心,我耳朵也听出了茧子,“妈这些年身体也不好了,身边就大哥一个人……”
“我定期给妈打电话,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到他身边。但是想要我踏进那个家门,不可能。”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吐出一口烟。
“你还是不能原谅他吗?其实…也不能怪他……”
“晓非原谅我就原谅。”我打断她,“等你回来咱俩一块去问他。”
“真烦你!瞎说什么,闹鬼呢!”她嫌弃地说。
我随即一笑,开始跟她扯闲篇。
约好接她的时间和地点,她也差不多该登机了。挂断电话看看表,黎晓进去快四十分钟了,是不是太久了?
可我从方才就一直心慌,别出什么事儿啊。不方便冒然进去找他,我先打电话问问吧!
“喂,黎晓?咱妈怎么样啊?”
那边一直没有声音。我说我讨厌用电话和人联系,就是因为只是能听得见,却看不见摸不着,很多事情光靠声音判断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仅靠声音也无法传达心意。可现在连最基本的声音都没有了,我不禁担心起来。
“黎晓,你说话啊?”
隐隐约约,我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紧接着是一大串话:“……黎晓,哥们对不起你!你要难受就出来打我一顿,别把自己关起来,你这样我真的特害怕……”
“黎晓,你说话!到底怎么了?”我猜到发生什么了,我多希望自己猜错了。
我听到他气息:“如果我没去留学,或者,我没回北京,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了?我妈她
,也不会……”
没有再听下去,我飞奔进住院部。
太平间的大门紧闭着,没有一点缝隙,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他进去多久了?”
“自打来了就进去了,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哭,连点儿声儿都没有。”那个叫张奚冉的医生无比担忧,“我从没见他这样过,真是要吓死我了,我真怕他想不开……”
“不会的,祥儿我知道,他不会走那个道儿的。”一旁的老者慢慢地开口道,应该是黎晓的父亲。
问了才知道,黎晓母亲的病情是在术后48小时之后突然加重的,癌细胞扩散至幽门,速度快得无法控制。清醒的时候,老人一再强调不要告诉黎晓,怕影响他工作。事实上,那时的黎晓过得也不比他妈妈轻松,那时的他正发着高烧,被K粉折磨地身心俱疲。
“我对黎晓承诺过,一定会治好他妈妈的病,”那个医生内疚地说,“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怪你,他妈就这个命,怎么能怪你呢?”黎爸爸安慰他,“我们住院,够让你费心的了。孩子,别自责了!”
确实不能怪他。对癌细胞的预判,不是谁每次都能那么准的。黎妈妈年龄不小了,让哪个医生来选择都会是保守治疗。也许黎爸爸说得对,这是命。
“张大夫,麻烦您把这个交给祥儿,”他递给张奚冉一张存折,“我就先回去了,他妈的后事还得操持。让他好好休息,家里的事儿不用操心,专心忙工作。”老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得麻烦您张大夫,祥儿…他心特别重,麻烦您帮我劝劝他。他妈早晚得走,我也是,可我们不希望影响他工作,他特别看重自己的事业跟理想,要不也不会一去六年都不回来……”
张奚冉被自责、老人的善意和对儿子的关爱染红了眼眶,他郑重地接过了那张存折,认真地点点头。
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老者佝偻着背离去,让我想起了我那与之有天壤之别的父亲。如果他肯分给我们四个儿女哪怕一丝像黎爸爸这样的悉心关怀,今天也不会只有大哥一人在他身边,我、晓非和陈芳菲,也不会是今天这幅模样。
我给黎晓发了条短信,我知道他能看到:“这次,我准时来救你了。快出来吧!”
这么晚了,北京的三环路一路畅通。路上每个司机的表情就算不是微笑着也是格外的平静,难得不用烦恼堵车,人们的心情都还不错。
可我却没有高兴不起来,今晚我宁愿堵车,这样有机会偏头看看黎晓的情况。但其实看也没用,他那表情
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也不像哭过,跟平时送他下班回家一样,没什么分别。
可这平静的外表下究竟埋着多少伤痛?
车开到他家楼下,他终于开口:“我明天开始休三天丧假,不用去医院接我了。再见!”
轻轻一按,我锁上车门。
“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我等他自己爆发。
沉默良久,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直偏头朝向窗外。直到我看清车窗玻璃映着的那张泪痕纵横、紧咬下唇的脸庞,我真的要为自己的迟钝后悔一万次了。
“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
我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这幅样子怎么了?哥不嫌弃你!有事儿跟哥说,哥帮你,别都藏在心里。哥说救你,就一定救你,一定不让你难过!”
他哭得浑身颤抖,跟以前一样,没有声音。真是个倔人!我不禁又抱紧他一点。
没有回家,我们一头扎进三里屯迷乱的夜晚中。他走得很快,我在人流中艰难地跟着他,生怕出什么事。可我仿佛永远跟不上他,只能看着他的身影在人流中一闪一闪的,淹没在“DEEP BLUE”慑人的灯光下。
震天的音乐,昏乱的灯光,这不是属于我这个岁数的人的世界。看着舞池里一个个和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年轻人,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磕了药寻求刺激的,有多少是真心来买醉疗伤的。黎晓混在他们中间,有几个女孩主动投怀送抱,想与他共舞。
他也不属于这里。
黎晓一动不动地站在舞池中央,仰头望着顶棚中心的球形彩灯,那表情单纯极了,仿佛像个孩子一样。那彩灯里有什么?他在看什么?
慢慢地,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却抓了个空。他那一瞬间的落寞,让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我进入舞池,把他强行拖了出来。
“走吧,回家吧!”
可他执拗地甩开我的手,朝反方向走去。
这次是一个很安静的酒吧,“夜色温柔”。他叫了很多烈酒,并且一定要我陪他喝。我知道我制止不了他,就这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杯杯灌酒。
“不喝就走!”他重重地放下杯子。
拗不过他,夺过他手中的酒瓶倒了一杯:“你别喝那么多了!”
“你凭什么管我?!我连买醉的权利都没有了吗?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像个小孩子,那假正经的样子真的很像晓非:“好的不学。喝酒伤身,喝伤心酒更伤身。”我苦口婆心。
可黎晓完全没听进
去,死死地盯着前方一个点,眼里流露出的愤怒和恨意让我害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酒吧里一对正在亲热的男子。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打岔,他已经起身离开座位,朝那两个人走过去了。
“好玩儿吗?”他口气轻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那人奇怪的看着他:“关你什么事儿?”
“你不恶心吗?”
他脸色变得不快,想带着同伴离开,却一拳被黎晓打倒在地。
“我恶心死了!你们怎么就一点不恶心呢?这样有什么意思?吃饱了撑的还是活腻歪了!?你们怎么不去死!”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骂着,眼睛红红的,像疯了一样。我赶快拉住他,可却完全拉不住,他和那个男人厮打起来。
“黎晓,走了!你别这样!”我连拖带拽地把他带离了酒吧。
黎晓睡熟了,我悬着的心才放下。刚才一直说着梦话,叫“妈妈”,像个孩子,让我好心疼。
和晓非在外边的时候,他也老想家,想妈妈。他死都不会承认,可我心里明白。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愿离开家的。我也惦记家里,惦记那个为我们担心得一夜苍老的妈妈。
“哥,今年过年回家吗?”
最后那几年,晓非不止一次地问我。我说他婆妈,眼前那么多工作,不做就是见死不救,你觉得咱们能回去吗?
也许他知道自己时日不长了,这种冥冥之中的提醒总让人感到欣慰又残酷。晓非到死也没有回家,没有见到他朝思慕想的妈妈。
而黎晓的妈妈到死也没有见到他。都是不想拖累孩子的妈妈,都放手让孩子自己朝着理想去飞,却留下痛苦给自己。
“妈妈……”,他又在说梦话了。
“晓非,”我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哥对不起你,哥永远陪着你!”
☆、对象
家里办红白事的时候,才能觉出亲戚多来,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多的闲人。是他们太闲还是我妈人缘儿太好?跟一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婶婶寒暄完,我偏头看了一眼黄白菊花簇拥的那张遗像。
你倒好,躲清静了,平时最闲不住的人是你才对吧。
爸说老妈祖上是满族人,理数多,忙点就忙点了。我摆手说没事儿,这是妈这一辈子最后一件事了,怎么麻烦都成。
长明灯不能断,前三天我要守灵。以前觉得这事儿特别恐怖,在日本待时间长了受恐怖片影响太大,甚至思维定式觉得什么地方都能闹鬼。可等我真守灵的时候,心里一点不害怕,甚至无比平静。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面庞,不禁笑中带泪。那是我妈,我怕什么啊!
有多久没有这样和老妈两个人呆在一起了?老说忙没时间,就连老妈病了也只能抽时间去看。我他妈真是活雷锋,怎么就那么忙啊!
以前特别不爱听那句大俗话,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之所以是大俗话,是因为大家都是凡夫俗子,都明白都能体会。可自己之前却自恃清高,总膜拜一些伟人特经典的话什么的,但其实俗话才最能一语道破天机的。
老妈的离去让我明白:无论我学了多少知识,读了多少书,生活教给我的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老妈总是能叫我明白这些,让我翻然醒悟。
“祥儿?睡了吗?”老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爸,”我起身开灯,“您怎么还不睡?”
“我来看看你,你也别一直守着,睡会儿,我盯一会儿。”
“不用了,我来就成了,您赶紧去睡吧!”
我们两个老妈最亲近的男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凝视着我妈灿烂的笑脸,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你妈……最放心不下你,特地交待了存折的事儿……”想到老妈生前为钱的事儿跟我着急,眼眶不禁又湿润了。
“嗯,我收着!”
“当着你妈,我就都跟你交待了。你岁数儿也不小了,你妈老念叨给你找对象的事儿。她现在是操持不了了,我的话恐怕你也听不进去,这事儿还是你自己抓紧时间吧!”
千言万语,太难开口,我只得答应一声。
老爸又说了几句体己的话,就去睡了。走之前还提醒我手机刚才响了。
“我回来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啊?你不愿意我回来啊?”陈芳菲老是故意找茬儿!
“没有,这两天……忙。”我搪塞着。
“你开出租能忙到哪儿去啊!
老实交待!”
有日子没被他欺负了,我好想找到了以前兄弟姐妹四个生活在一起的感觉,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
“呦!难得表情还挺丰富!”这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快说快说,是不是心里开始惦记谁了,这么魂不守舍的。告诉姐,姐帮你说去!”
“瞎说什么啊!什么岁数了。”开到上次和黎晓一起救人的机场高速路段,我一阵恍惚。
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丧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心情怎么样?还有没有酗酒?那天一大早我醒来他已经不见了,后来我找到肿瘤医院,看到神色恍惚的他跟着他那个同学跑这儿跑那儿的,就过去帮着一起操持。殡仪馆的人是我以前的旧识,花圈寿衣骨灰盒什么的都便宜了不少,他那个同学还觉得对黎晓有愧,一直跟我跑前跑后的,还一个劲儿的谢我。黎晓却一直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那个骨灰盒,神情恍惚。
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吗?”
陈芳菲的怒吼让我回过神儿来:“喂!你走错路了!我要回老宅!”
我赶紧寻找下一个出口,绕道去。
“路你还记得啊?”我跟她打岔。
“废话!回家的路当然记得。”她还没忘之前的话题,“陈子非,你肯定有事儿了,你瞒不过我。”
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我笑着说:“好吧,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事儿啊?”
“心里有人了呗!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的,我等你跟人家谈婚论嫁的时候来求我帮你。放心吧,彩礼什么的妈早就预备好了,还有晓非的……”
她一下子住了口,紧张地看我的脸色。可我神色如常。
“你们不该瞒着妈,她迟早要知道。”
“有种你自己去说啊,是你把晓非带走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时候听到妈跟我问晓非,我都不忍心再骗她了。”
我没说话,沉默地转着方向盘。越开离山越近,我们家的老宅就在这山脚下。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我好久都没过来了。怀柔这地方山清水秀,空气清新,人也比香山少。陈芳菲果然有眼光,这地方适合她这种海归人士疗养。
“子非子非!快进来!”
院子和房子基本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没变,看来这几年陈董事长还惦记着,时常叫人来收拾。要是没有陈芳菲这个一分钟也闲不住能把我折腾死的人,我还真像在这儿住几天。
“怎么了?”我走进堂屋。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小孩儿玩
儿的木马给我看,“你还记的吧?”
“当然啦!”我淡淡一笑,“老陈家的孩子都是骑着这个长大的。”
陈芳菲兴奋地拉着我看这看那的,活脱一个青春少女的表情,哪儿像奔四的人。
知道我手机响了,她才安静了一会。来电人是黎晓。
“喂。”
“陈子非,我是黎晓。”他顿了一下,“我妈的后事儿基本都办完了,我爸让我谢谢你。”
“那么客气干嘛,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你让叔叔注意身体,别伤心过度了。”我一语双关,希望他能听得懂。
陈芳菲凑过来偷听,我白她一眼,挪开几步。
“你今天上班了吗?下班我去接你?”
“……上班了。”他声音有点模糊,“对不起……”
突然道歉,我没弄明白:“怎么了?”
“……没事儿,下午再说吧!”他挂断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道歉,陈芳菲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注意身体,别伤心过度!下班接谁去啊?”
她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姐姐,我倒像是哥哥:“你有完没完啊……”
下葬那天,我给陈子非去了电话,感谢他的帮助。我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听到他说“注意身体,别伤心过度”,我竟被感动眼眶湿润,于是就口不择言了。
没办法,只能晚上再说了。
我跟我爸刚跟我妈说完几句话,一个女人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静谧的墓园,边走还便打听。
“您知道秦淑华的告别仪式在哪儿举行吗?”
找我妈的,不知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我让老爸在亭子里歇着,我过去跟她解释一下。
“小姐,您找秦淑华是吗?”我摆出一副职业化的表情。
“对,秦淑华秦老师。”她频频点头。
“秦淑华是我母亲,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了,骨灰葬在那边了。”我指给她,“您要是想吊唁的话,请跟我来吧!”
正说着,我看到了她硕大蛤蟆镜下的泪花,她哽咽地说:“谢谢!”
老妈是一所高中的语文教师,这位女士是她的学生。看她哭天抹泪的样子一点也不做作,看来是心里真的装着我妈呢。
“秦老师人特别好,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一旁。直到她摘掉蛤蟆镜,我才认出来。
“你……你是不是在保利剧院弹钢琴?”我小心地问。
她擦了一下眼泪才反应过来:“对啊!”她认真看了我一下,“哦
你是那天那位先生啊!”
老爸看看我又看看她,突然笑了起来。
陈芳菲一定要我跟她吃中饭,又灌我喝了不少院子里桂花树下埋的酒。久别的重逢让我们喝得都很尽兴,酒后又睡了一觉。一睁眼,快六点了。
这下可晚了,这个时间路上肯定也堵得一塌糊涂,想给黎晓去个电话,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又没电了。
“什么事儿啊把你急成这样?”陈芳菲睡眼惺忪地出来。
“你说我喝酒干嘛?这不耽误事儿吗!”我不知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急匆匆地穿好衣服,我奔出门。
下班之后没等到陈子非,我鬼使神差的又来到保利剧院的大堂。
这次的钢琴曲带着淡淡的忧伤,想必是弹奏者内心所传达出来的情感。就连大堂里平日进进出出的人们也好像放慢了脚步,有意和着曲子所营造出的氛围。
田泽告诉我,如果她人在北京,几乎每晚都会在保利剧院弹钢琴。有时弹到尽兴,直到有客人投诉打扰到休息才会离开。
“那今天怎么早退了?”才八点多,她已经坐在我对面喝咖啡了。
“不是有人请客吗?谢了啊!”她举杯示意一下。
早上她刚刚下飞机,就赶到墓地来吊唁我妈,这让我和老爸十分感动。看老爸很是喜欢她的样子,眼神中向我投来鼓励。跟她一来二去的热乎了几句,当着爸妈的面儿,我就要了她的手机号。
老爸笑得合不拢嘴仿佛事成了一样,我白了他一眼。其实我没想那么多,田泽性格开朗,大大方方的,长相更加不俗。换做武和平那样的单身汉不知都扑上去多少次了吧。可我没那感觉,只当是朋友。
“北京真是一点儿都不冷,比咱们小时候温度高度多了。”
我轻笑:“你那是刚从莫斯科回来,你要是从南极回来北京更冷不着你了。“
她笑得很灿烂,仿佛很喜欢我的调侃。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模特,后来走发觉她气质优雅,不像是T台上面无表情僵尸一样的模特,这才反应过来是舞蹈演员。经她本人证实,她是一名芭蕾舞演员。
和她走在一起总会冒出一些自卑,明明比她高出三公分,走在一起我却优势全无。
“秦老师给我的帮助很大,那时家里人都不同意我练芭蕾舞,是秦老师一直鼓励我……黎晓,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儿来:“没什么,你接着说。”
她扑哧笑出来:“还说没想,你看你咖啡里都放了多少糖了!”
我这才尴尬地发现杯中的咖啡已经粘稠得像糖浆了,对面的田泽已经乐开了花。
扬手叫服务生换一杯。话没出口,眼睛就定在了刚刚走进大堂的一个人身上。顿时,全身像被施了咒一样动弹不得。
“黎晓?黎晓!”
我看到田泽疑惑的表情,可满脑子全是那个迷乱不堪的晚上。突然我感到他的目光随意地向我这边瞟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魅惑和迷离。我赶紧低下头去,祈祷他不要看见我。
直到裤管被眼泪打湿,田泽在旁边温柔地拍着我的背递给我纸巾,我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不过,那声音很快就被大堂的嘈杂掩盖了。
“对不起,”她抱歉地说,“我不该那样笑的,你明明还在丧期……”
她这样理解也好,我不用解释什么了。情不自禁地抓着她伸过来的手,我好像终于找到了救命的东西,眼泪再次决堤。
不要,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这辈子都不想了!
中日医院的保安说黎晓下班就走了,我就只好往家开。刚到保利剧院,就看到韩宇从一辆高级轿车出来,走进了保利剧院。一想到他对黎晓做的事,我就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停车打算跟进去。
正想着如何质问他,透过保利咖啡馆擦得明亮的玻璃,我看到了三日未见的黎晓。
他哭了,也许是伤心过度,也许是无意中看见了刚才进去的韩宇吓到了。我不是第一次见他哭,只不过这次让我格外心痛。
那个美丽的女人带着和他同样悲伤的表情,正温柔的为他擦去泪水。如此善解人意、气质不凡,这个女人应该是很多男孩倾慕的对象吧?她温柔的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带着悲悯的神情抱着他。
我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喜欢
武和平从东方医院搞来的手术提上了科里的日程,这可忙坏了我们俩。不仅急诊这边的活儿要照常盯着,我们还得时不常的去趟心外科,跟那几个助手讨论手术进程。一周下来,可把我们累惨了。
“黎晓,你不怪我吧?”那天中午吃饭,武和平突然问。
“怪你什么啊?”我抓紧时间吃饭。
“揽了这么一大麻烦,又累还不一定讨好。你不会怪我吧?”
我真没想到他那么敏感:“你怎么知道不讨好?搞定它不就好了?”
“哪儿那么容易啊……”他胡乱地搅着饭盒里的饭。
“那我问你,”我抹抹嘴,“这段时间,你过得充实吗?”
他点头。
“快乐吗?”
他迟疑了一下,依然点头。
“那就够了!”
武和平不解。
“你比以前充实、快乐,还面对一件那么有挑战的事情,生活不再那么单调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让我怪你什么啊?”
他仿佛明白了我的意思,释然地笑了。
“黎晓,看你平时那么严肃,其实你最乐观。真羡慕你!”
“别羡慕我。”我赶紧摆手,“上班的时候我要再不开心点儿,就没什么事儿能让我笑出来了。”
举着刚刚出来的片子,我仔细观察着。武和平下班之前刚刚给我的,是患者最新的X光片。举得胳膊都酸了,我突然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挡陈子非看后视镜了。
我赶紧放下手臂,看他的反应。他却神色如常的开车,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这些日子,他变得很沉默,像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句话也不说。每天都按时来接我,安全地把我送回家。没提过一起吃饭,没邀请我去他家,好像之前那些事,从来就没发生过。
我很想问他,怎么突然之间变得那么生疏了,可却不知如何开口。我之前不是最怕他的亲近,他的拥抱,他的过分关怀的吗?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吗?
没有温暖的雀巢咖啡,我难以忍受车厢里压抑的气氛。放下片子,头偏向窗外,一闭眼,睡了过去。
“黎晓!黎晓!“
睁开眼睛,我还坐在车上,腿上还摊着片子。不过已经到家了。
我偏头看到陈子非,这是几天以来我第一次跟他对视。还没来的及探寻他目光中的信息,他就移开了。
“谢谢啊!”我边谢边收拾东西。
他点了一根烟:“心扩张手术我之前做过几例,要有什么拿
不准的地方,随时打电话问我。”
我动作顿了一下,搞不清楚他对我到底是热情还是冷淡,只好“嗯”了一声。
看他开车走远,我迟迟没有上楼。以前,他常常是看我上了楼才走的。
熬了一个通宵,我把手术过程又过了一遍,烂熟于心。一大早很没精神,护士长眼睛尖,进到我的诊室来。
“黎大夫,一会儿一定让您出个院前!”
我疑惑:“为什么啊?”
“昨天晚上指不定干嘛去了呢!现在补觉也来不及了,出个院前到外边过过风儿,刺激刺激你的大脑就好了!”
我无奈。谁知这院前的活儿来的这么及时,我披上大衣,赶紧出车了。
急救车停在了一个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来的楼门口,司机师傅卸下担架,护士已经在车下等我。可我的手抖得连车门都打不开!
“黎大夫,走啦!”护士招呼我。
我要下车窗,问司机:“韩师傅,几层…几号啊?”
当他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回答时,我还来不及感叹命运的捉弄,却最先想到了陈子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敢上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他,那些事我再也不想再回忆起来!
我勉强和护士司机解释,说我跟那家人认识,了解大概情况,就不用他们上去了。顾不了他们的一脸疑惑,我给陈子非打了电话。
我记得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心外手术的书呢,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为了给黎晓找手术资料,我把好不容易收拾好为了招待陈芳菲的屋子又给弄乱了。一定要找到啊!要不我可得郁闷死!
找出一本晓非在东非工作的笔记,看得入迷了,差点没接着黎晓的电话。
“喂?黎晓,怎么了?”
“……韩、韩宇!”
这名字、这声音让我一激灵:“怎么了?韩宇怎么了?你在哪儿呢?!说话啊黎晓!?”
“快过来!”他压低声音,压抑颤抖,“韩宇家……我没办法了……”
我丢下手中的日记本,飞奔出去。
我赶到韩宇家的时候,他□着上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同样一动不动的还有黎晓,他站在离韩宇很远的墙根,提着急救箱,一动不动。
把韩宇翻过来,他渐渐有了一点意识:“晓,是你吗?”
不用抬头,我也能感受到黎晓的震动。谁也没有回应他,我走过去拿来急救箱,给他注射了利多卡因和阿托品。然后开始检查他身边的白色粉末。
其
实不用闻了,这种性状的东西出现在韩宇家,能是什么啊?我看了一眼骨瘦如柴形如枯槁的韩宇,他要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渐渐的,他慢慢清醒过来。看清我是谁之后,有些失望。
“黎晓呢?黎晓呢?我明明……打了中日医院的电话啊……”
还能找到中日急诊科的电话?那还挺清醒的啊!我冷笑一声,抬头看黎晓。他已经转过身去,一只手扶着墙,支撑着身体。
“我对不起他……”韩宇突然就哭了,“我不该那么对他……他不是那个…我却那么对他……他一定…恨死我了……”
那个吗?同性恋吗?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就想跟他道歉……我不求他原谅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是…”他突然看着我,特别认真,“我是真的喜欢他!就从那天早上开始,我就喜欢他了。现在也喜欢,一直都喜欢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开始说些一见钟情的肉麻的话,最后还是落在道歉上。他痛哭流涕地讲着这些,看样子是真的,这恐怕装不出来。再说,他跟我装什么?他图什么啊?
“别说了……”一直不发一言的黎晓终于开口了,“别再说了……”
韩宇震惊地睁大眼睛,奋力地坐起来:“晓!晓!你来啦!你真的来啦!”
我看到,黑暗中,黎晓的眼泪滑过他的脸颊,闪着暗光。
我给韩宇打了镇定剂,他现在需要休息。把他安顿到卧室里,我小心地关上门。黎晓坐在沙发上,手扶着额头,一动不动。
“吸毒过量。”我说,“我用了药,休息一下就能缓过来。但是,毒瘾算是染上了。”
他好像没听见一样,还是保持那个姿势。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虽然不太敢,但还是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他没有反抗。刚才我看见他哭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把他扶着额头的手挪开。
“我害怕……”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到这儿来,我害怕看见他……”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我不懂……他为什么……喜欢……”说道这个词儿,他赶快住口。
“其实……”
“陈子非,”他打断我,“能不能,再陪我一会?”
我看不了他这样低三下四求我的样子,一把抱住他:“能,多久都成!”
他身体渐渐软下来,回抱我。
其实,我想说,我也喜欢你,你知道吗?
晚上去接他的时候,看样子他已经没什么了
,和平常一样了。
开车之前,我把找出来的资料给他,他有点意外,不好意思地谢了我。
“陈子非,我请你…吃个饭吧!”走到半路,他突然说。
“想谢我啊?”
“你帮我的…真的太多了!”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吃饭,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尽力帮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这样吧!我刚从我们家老宅的菜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要不咱们去我家做点儿吃吧!”
见他挺有兴趣,我接着说:“顺便再给你讲讲手术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他很高兴,欣然同意了。
这一桌子菜我几乎没帮上什么忙,全是陈子非一人操持。菜的他的,做也是他,我真不知道这顿饭是我请他还是他请我了。他的手艺也让我很意外,我真不明白,他这么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开出租呢?就算不能做医生了,做其他的行业他也是没问题的啊!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好很融洽,还喝了一点红酒助兴。席间陈子非的话也比以前多了不少,我心里不知怎么竟有点欣喜。
我们天南海北的扯着,都忘了手术的事儿了。
“哎我一朋友刚从莫斯科回来,说那边可冷了。你们无国界医生去不去那边啊?”
“莫斯科不去!苏俄一代向来太平,顶多是车臣分子不时闹闹,他们国家自己顾得过来,就不需要我们了……”
“哦那你们就是去那顾不过来的!”我自作聪明,恐怕是有点喝多了。
他无奈地笑笑:“差不多吧!”
他喝醉的样子特别可爱,我知道这个词儿不合适,但我还是这样觉得。我可不时故意把他灌醉的,一瓶红酒我喝了大半,要说醉,也先该是我啊。
“你们真是太献身了,这么奉献自己是生命,为了就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啧啧!简直太伟大了!”
他好像很喜欢无国界医生这个话题,一直跟我说个没完。就在他要问到晓非的时候,终于不胜酒力,睡着了。
想想他早上的失态,再看看他现在的醉态。真不可思议!黎晓,这个在医院总是冷着一样脸的黎大夫,一天之内居然让我看到了他两种不同的状态。
把他拖到床上去,看着他的熟睡,我突然很想吻他。对,就是吻他。很想,我陈子非,很想吻黎晓。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我与黎晓的关系,还有同性恋这个问题。事实上后者我并不愿意多想,因为晓非生前是最瞧不起这类人的了,一般他不喜欢的事情我是不
会多想的。可面对和黎晓模糊的关系,我无法控制自己。
看到黎晓,我时常想到晓非,我那个让我牵挂的弟弟。他们同样年轻,同样朝气蓬勃,好像成熟,却受不得一丝伤害。
我帮黎晓解开衣服。他睡得很熟,像个婴儿一样。就在这张床上,我见到过完整的黎晓。我们坦诚相对,没有任何隐藏,这是黎晓最不愿意提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