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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ukikaze 当前章节:14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20

拦不住他胡闹,也拦不住在他不在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心梗病人。逃避没有用,我心里再没底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还好跟我搭班儿的是一向冷静的护士长,磕磕绊绊地算是过了这一关。

武和平回来听说这事儿,特郑重地跟我谈了一次。

“黎晓,其实你并不怕抢救心脏病人,你的业务水平已经

到家了。只是你自己内心的一种恐惧罢了。你还是无法摆脱杨教授那次带给你的阴影,你说对吗?”

“可能是吧!”我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不好干啊!”

“你应该勇敢一点!以你的能力绝对够资格把院里那些老油条替下来,可要是连个心梗都怕怎么行?”他拿出刚取回的病例递给我,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这,”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手中的病例,“是个机会。”

去肿瘤医院的路上,我有点跃跃欲试,等不及了就拿出病历里的胸片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心扩张?”陈子非问了一句。

“你看出来了?”我诧异地问。

他边开车边对我说:“我在海外的时候做过几例。嗯……有一个因为心栓塞失败了,其他的都挺成功的。”

也许是感到了我的目光,他问:“你要做这个吗?”

“嗯,可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你应该差不多吧,”见红灯亮了,他脚下慢慢收油,车子平稳地停下,“要不,我给你讲讲?”

脑海中,他家乱糟糟的样子一闪即逝,那张KING SIZE的大床尤其刺眼。我别过头去,不说话了。他也很识趣地沉默,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有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可以平和的相处。有时又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闪躲不及时地眼神交错,突然变沉默。

“晓,我来救你了!”

时常回响在我脑海中的这句话,很久没听到了,也好久没听到他叫我“晓”了,我竟然有些想念。仅仅是想念那句话,那个称谓,还是想念话里面带给我的安心。

那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之间没再提过,韩宇我没再见过。如果不是偶尔的噩梦和身体的不适,我真的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黎晓。红色富康静静的停在医院门口等我,就跟以前一样。可有些东西,变了就不再是以前了,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去看看我妈,不会很久,你等我一下。”

回避了他关切的目光,却躲不开他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去吧!我等你。”

很多年前,在埃塞俄比亚,那时候晓非做什么都很认真,嘴上也很认真,想到什么说什么,单纯地像个孩子。其实在我的记忆力,晓非一直是个孩子,需要我疼爱保护的孩子。

当时非洲闹饥荒闹得厉害,时常连我们这些救援人员的三餐都保证不了,工作都没什么力气。晓非说在草原上看到了野兔,实在受不了了想要打来吃,我不放心就陪他去了。

谁知顶上野兔的不止是我们,一直游荡在营地附近的非洲雄狮也不肯放过这偿鲜的机会。晓非不顾一切地追野兔,在非洲干燥炽热的大草原

上跑的口干舌燥,我则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小东西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跟丢了让晓非十分沮丧,不禁仰天大吼一声。我也累得气喘吁吁,什么也说不出。

突然,一只非洲雄狮嘴里叼着刚才的野兔,踱着优雅的步伐走来。晓非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将他扑倒在身下,淹没进一旁杂乱的干草丛中。

“别出声!”我趴在他耳边说。

等到雄狮走过去好远,我们才敢出来。

“哥,你是变态吗?!”他嫌弃地说,抖搂着身上的杂草。仿佛被别人偷窥到了秘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抱我抱的那么紧干嘛?不就是个狮子吗?大不了跟他干一架,武松能打虎,咱为什么不能打狮子呢?万一打赢了,还有肉吃……”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饿极了口不择言。

然而今日面对黎晓,那久违的紧张感又来了。希望是我太敏感,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的。

可我却无法忽略内心的冲动。就像这样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走进住院部的大楼里,我心里的空虚就一点一点放大。

“黎晓,对不起!哥们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睛,这样就不会看到奚冉那张自责的脸。其实我更想要立刻马上变成一个聋子,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再向我道歉,这几天我听得已经够多了。

眼前的事实来得太突然,打得我措手不及,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祥儿,”是老爸苍老的声音,“去看看你妈吧!”

我跪倒在太平间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主语人一直在变,请务必注意

☆、妈妈

等黎晓的时候,接到了我姐的一个电话。当时还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陈芳菲要回来了。

“我要疯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生气,好像被非洲毒辣的太阳烤干了一样,“这飞机等的我花儿都谢了……”

我能想象她此刻狼狈的样子,便偷着笑:“你干嘛那么着急回来啊?北京这边可冷了,可不如非洲暖和。”

“你少给我装蒜!我因为什么回来你不知道啊?哼!”

我吸了一口烟,没吱声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次黎晓说他离家出走稍稍唤起了我有关那时的一点记忆。回北京这些年,渐渐习惯了四季更替的气候,却总也忘不了卢旺达12月炽热的阳光,异常的高温让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流动,变得不真实。

“你最近回家了吗?”她随意地问。

“明知故问。”我不想跟她废话。

“都这么多年了,再大的事儿也该过去了吧!”她又开始苦口婆心,我耳朵也听出了茧子,“妈这些年身体也不好了,身边就大哥一个人……”

“我定期给妈打电话,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到他身边。但是想要我踏进那个家门,不可能。”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吐出一口烟。

“你还是不能原谅他吗?其实…也不能怪他……”

“晓非原谅我就原谅。”我打断她,“等你回来咱俩一块去问他。”

“真烦你!瞎说什么,闹鬼呢!”她嫌弃地说。

我随即一笑,开始跟她扯闲篇。

约好接她的时间和地点,她也差不多该登机了。挂断电话看看表,黎晓进去快四十分钟了,是不是太久了?

可我从方才就一直心慌,别出什么事儿啊。不方便冒然进去找他,我先打电话问问吧!

“喂,黎晓?咱妈怎么样啊?”

那边一直没有声音。我说我讨厌用电话和人联系,就是因为只是能听得见,却看不见摸不着,很多事情光靠声音判断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仅靠声音也无法传达心意。可现在连最基本的声音都没有了,我不禁担心起来。

“黎晓,你说话啊?”

隐隐约约,我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紧接着是一大串话:“……黎晓,哥们对不起你!你要难受就出来打我一顿,别把自己关起来,你这样我真的特害怕……”

“黎晓,你说话!到底怎么了?”我猜到发生什么了,我多希望自己猜错了。

我听到他气息:“如果我没去留学,或者,我没回北京,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了?我妈她

,也不会……”

没有再听下去,我飞奔进住院部。

太平间的大门紧闭着,没有一点缝隙,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他进去多久了?”

“自打来了就进去了,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哭,连点儿声儿都没有。”那个叫张奚冉的医生无比担忧,“我从没见他这样过,真是要吓死我了,我真怕他想不开……”

“不会的,祥儿我知道,他不会走那个道儿的。”一旁的老者慢慢地开口道,应该是黎晓的父亲。

问了才知道,黎晓母亲的病情是在术后48小时之后突然加重的,癌细胞扩散至幽门,速度快得无法控制。清醒的时候,老人一再强调不要告诉黎晓,怕影响他工作。事实上,那时的黎晓过得也不比他妈妈轻松,那时的他正发着高烧,被K粉折磨地身心俱疲。

“我对黎晓承诺过,一定会治好他妈妈的病,”那个医生内疚地说,“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怪你,他妈就这个命,怎么能怪你呢?”黎爸爸安慰他,“我们住院,够让你费心的了。孩子,别自责了!”

确实不能怪他。对癌细胞的预判,不是谁每次都能那么准的。黎妈妈年龄不小了,让哪个医生来选择都会是保守治疗。也许黎爸爸说得对,这是命。

“张大夫,麻烦您把这个交给祥儿,”他递给张奚冉一张存折,“我就先回去了,他妈的后事还得操持。让他好好休息,家里的事儿不用操心,专心忙工作。”老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得麻烦您张大夫,祥儿…他心特别重,麻烦您帮我劝劝他。他妈早晚得走,我也是,可我们不希望影响他工作,他特别看重自己的事业跟理想,要不也不会一去六年都不回来……”

张奚冉被自责、老人的善意和对儿子的关爱染红了眼眶,他郑重地接过了那张存折,认真地点点头。

医院冰冷的走廊里,老者佝偻着背离去,让我想起了我那与之有天壤之别的父亲。如果他肯分给我们四个儿女哪怕一丝像黎爸爸这样的悉心关怀,今天也不会只有大哥一人在他身边,我、晓非和陈芳菲,也不会是今天这幅模样。

我给黎晓发了条短信,我知道他能看到:“这次,我准时来救你了。快出来吧!”

这么晚了,北京的三环路一路畅通。路上每个司机的表情就算不是微笑着也是格外的平静,难得不用烦恼堵车,人们的心情都还不错。

可我却没有高兴不起来,今晚我宁愿堵车,这样有机会偏头看看黎晓的情况。但其实看也没用,他那表情

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也不像哭过,跟平时送他下班回家一样,没什么分别。

可这平静的外表下究竟埋着多少伤痛?

车开到他家楼下,他终于开口:“我明天开始休三天丧假,不用去医院接我了。再见!”

轻轻一按,我锁上车门。

“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我等他自己爆发。

沉默良久,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直偏头朝向窗外。直到我看清车窗玻璃映着的那张泪痕纵横、紧咬下唇的脸庞,我真的要为自己的迟钝后悔一万次了。

“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

我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这幅样子怎么了?哥不嫌弃你!有事儿跟哥说,哥帮你,别都藏在心里。哥说救你,就一定救你,一定不让你难过!”

他哭得浑身颤抖,跟以前一样,没有声音。真是个倔人!我不禁又抱紧他一点。

没有回家,我们一头扎进三里屯迷乱的夜晚中。他走得很快,我在人流中艰难地跟着他,生怕出什么事。可我仿佛永远跟不上他,只能看着他的身影在人流中一闪一闪的,淹没在“DEEP BLUE”慑人的灯光下。

震天的音乐,昏乱的灯光,这不是属于我这个岁数的人的世界。看着舞池里一个个和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年轻人,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磕了药寻求刺激的,有多少是真心来买醉疗伤的。黎晓混在他们中间,有几个女孩主动投怀送抱,想与他共舞。

他也不属于这里。

黎晓一动不动地站在舞池中央,仰头望着顶棚中心的球形彩灯,那表情单纯极了,仿佛像个孩子一样。那彩灯里有什么?他在看什么?

慢慢地,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却抓了个空。他那一瞬间的落寞,让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我进入舞池,把他强行拖了出来。

“走吧,回家吧!”

可他执拗地甩开我的手,朝反方向走去。

这次是一个很安静的酒吧,“夜色温柔”。他叫了很多烈酒,并且一定要我陪他喝。我知道我制止不了他,就这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杯杯灌酒。

“不喝就走!”他重重地放下杯子。

拗不过他,夺过他手中的酒瓶倒了一杯:“你别喝那么多了!”

“你凭什么管我?!我连买醉的权利都没有了吗?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像个小孩子,那假正经的样子真的很像晓非:“好的不学。喝酒伤身,喝伤心酒更伤身。”我苦口婆心。

可黎晓完全没听进

去,死死地盯着前方一个点,眼里流露出的愤怒和恨意让我害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酒吧里一对正在亲热的男子。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打岔,他已经起身离开座位,朝那两个人走过去了。

“好玩儿吗?”他口气轻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那人奇怪的看着他:“关你什么事儿?”

“你不恶心吗?”

他脸色变得不快,想带着同伴离开,却一拳被黎晓打倒在地。

“我恶心死了!你们怎么就一点不恶心呢?这样有什么意思?吃饱了撑的还是活腻歪了!?你们怎么不去死!”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骂着,眼睛红红的,像疯了一样。我赶快拉住他,可却完全拉不住,他和那个男人厮打起来。

“黎晓,走了!你别这样!”我连拖带拽地把他带离了酒吧。

黎晓睡熟了,我悬着的心才放下。刚才一直说着梦话,叫“妈妈”,像个孩子,让我好心疼。

和晓非在外边的时候,他也老想家,想妈妈。他死都不会承认,可我心里明白。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愿离开家的。我也惦记家里,惦记那个为我们担心得一夜苍老的妈妈。

“哥,今年过年回家吗?”

最后那几年,晓非不止一次地问我。我说他婆妈,眼前那么多工作,不做就是见死不救,你觉得咱们能回去吗?

也许他知道自己时日不长了,这种冥冥之中的提醒总让人感到欣慰又残酷。晓非到死也没有回家,没有见到他朝思慕想的妈妈。

而黎晓的妈妈到死也没有见到他。都是不想拖累孩子的妈妈,都放手让孩子自己朝着理想去飞,却留下痛苦给自己。

“妈妈……”,他又在说梦话了。

“晓非,”我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哥对不起你,哥永远陪着你!”

☆、对象

家里办红白事的时候,才能觉出亲戚多来,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多的闲人。是他们太闲还是我妈人缘儿太好?跟一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婶婶寒暄完,我偏头看了一眼黄白菊花簇拥的那张遗像。

你倒好,躲清静了,平时最闲不住的人是你才对吧。

爸说老妈祖上是满族人,理数多,忙点就忙点了。我摆手说没事儿,这是妈这一辈子最后一件事了,怎么麻烦都成。

长明灯不能断,前三天我要守灵。以前觉得这事儿特别恐怖,在日本待时间长了受恐怖片影响太大,甚至思维定式觉得什么地方都能闹鬼。可等我真守灵的时候,心里一点不害怕,甚至无比平静。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面庞,不禁笑中带泪。那是我妈,我怕什么啊!

有多久没有这样和老妈两个人呆在一起了?老说忙没时间,就连老妈病了也只能抽时间去看。我他妈真是活雷锋,怎么就那么忙啊!

以前特别不爱听那句大俗话,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之所以是大俗话,是因为大家都是凡夫俗子,都明白都能体会。可自己之前却自恃清高,总膜拜一些伟人特经典的话什么的,但其实俗话才最能一语道破天机的。

老妈的离去让我明白:无论我学了多少知识,读了多少书,生活教给我的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而老妈总是能叫我明白这些,让我翻然醒悟。

“祥儿?睡了吗?”老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爸,”我起身开灯,“您怎么还不睡?”

“我来看看你,你也别一直守着,睡会儿,我盯一会儿。”

“不用了,我来就成了,您赶紧去睡吧!”

我们两个老妈最亲近的男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凝视着我妈灿烂的笑脸,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你妈……最放心不下你,特地交待了存折的事儿……”想到老妈生前为钱的事儿跟我着急,眼眶不禁又湿润了。

“嗯,我收着!”

“当着你妈,我就都跟你交待了。你岁数儿也不小了,你妈老念叨给你找对象的事儿。她现在是操持不了了,我的话恐怕你也听不进去,这事儿还是你自己抓紧时间吧!”

千言万语,太难开口,我只得答应一声。

老爸又说了几句体己的话,就去睡了。走之前还提醒我手机刚才响了。

“我回来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啊?你不愿意我回来啊?”陈芳菲老是故意找茬儿!

“没有,这两天……忙。”我搪塞着。

“你开出租能忙到哪儿去啊!

老实交待!”

有日子没被他欺负了,我好想找到了以前兄弟姐妹四个生活在一起的感觉,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

“呦!难得表情还挺丰富!”这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快说快说,是不是心里开始惦记谁了,这么魂不守舍的。告诉姐,姐帮你说去!”

“瞎说什么啊!什么岁数了。”开到上次和黎晓一起救人的机场高速路段,我一阵恍惚。

不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丧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心情怎么样?还有没有酗酒?那天一大早我醒来他已经不见了,后来我找到肿瘤医院,看到神色恍惚的他跟着他那个同学跑这儿跑那儿的,就过去帮着一起操持。殡仪馆的人是我以前的旧识,花圈寿衣骨灰盒什么的都便宜了不少,他那个同学还觉得对黎晓有愧,一直跟我跑前跑后的,还一个劲儿的谢我。黎晓却一直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那个骨灰盒,神情恍惚。

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吗?”

陈芳菲的怒吼让我回过神儿来:“喂!你走错路了!我要回老宅!”

我赶紧寻找下一个出口,绕道去。

“路你还记得啊?”我跟她打岔。

“废话!回家的路当然记得。”她还没忘之前的话题,“陈子非,你肯定有事儿了,你瞒不过我。”

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我笑着说:“好吧,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事儿啊?”

“心里有人了呗!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的,我等你跟人家谈婚论嫁的时候来求我帮你。放心吧,彩礼什么的妈早就预备好了,还有晓非的……”

她一下子住了口,紧张地看我的脸色。可我神色如常。

“你们不该瞒着妈,她迟早要知道。”

“有种你自己去说啊,是你把晓非带走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时候听到妈跟我问晓非,我都不忍心再骗她了。”

我没说话,沉默地转着方向盘。越开离山越近,我们家的老宅就在这山脚下。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我好久都没过来了。怀柔这地方山清水秀,空气清新,人也比香山少。陈芳菲果然有眼光,这地方适合她这种海归人士疗养。

“子非子非!快进来!”

院子和房子基本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没变,看来这几年陈董事长还惦记着,时常叫人来收拾。要是没有陈芳菲这个一分钟也闲不住能把我折腾死的人,我还真像在这儿住几天。

“怎么了?”我走进堂屋。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小孩儿玩

儿的木马给我看,“你还记的吧?”

“当然啦!”我淡淡一笑,“老陈家的孩子都是骑着这个长大的。”

陈芳菲兴奋地拉着我看这看那的,活脱一个青春少女的表情,哪儿像奔四的人。

知道我手机响了,她才安静了一会。来电人是黎晓。

“喂。”

“陈子非,我是黎晓。”他顿了一下,“我妈的后事儿基本都办完了,我爸让我谢谢你。”

“那么客气干嘛,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你让叔叔注意身体,别伤心过度了。”我一语双关,希望他能听得懂。

陈芳菲凑过来偷听,我白她一眼,挪开几步。

“你今天上班了吗?下班我去接你?”

“……上班了。”他声音有点模糊,“对不起……”

突然道歉,我没弄明白:“怎么了?”

“……没事儿,下午再说吧!”他挂断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道歉,陈芳菲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注意身体,别伤心过度!下班接谁去啊?”

她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实在不像个姐姐,我倒像是哥哥:“你有完没完啊……”

下葬那天,我给陈子非去了电话,感谢他的帮助。我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听到他说“注意身体,别伤心过度”,我竟被感动眼眶湿润,于是就口不择言了。

没办法,只能晚上再说了。

我跟我爸刚跟我妈说完几句话,一个女人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静谧的墓园,边走还便打听。

“您知道秦淑华的告别仪式在哪儿举行吗?”

找我妈的,不知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我让老爸在亭子里歇着,我过去跟她解释一下。

“小姐,您找秦淑华是吗?”我摆出一副职业化的表情。

“对,秦淑华秦老师。”她频频点头。

“秦淑华是我母亲,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了,骨灰葬在那边了。”我指给她,“您要是想吊唁的话,请跟我来吧!”

正说着,我看到了她硕大蛤蟆镜下的泪花,她哽咽地说:“谢谢!”

老妈是一所高中的语文教师,这位女士是她的学生。看她哭天抹泪的样子一点也不做作,看来是心里真的装着我妈呢。

“秦老师人特别好,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一旁。直到她摘掉蛤蟆镜,我才认出来。

“你……你是不是在保利剧院弹钢琴?”我小心地问。

她擦了一下眼泪才反应过来:“对啊!”她认真看了我一下,“哦

你是那天那位先生啊!”

老爸看看我又看看她,突然笑了起来。

陈芳菲一定要我跟她吃中饭,又灌我喝了不少院子里桂花树下埋的酒。久别的重逢让我们喝得都很尽兴,酒后又睡了一觉。一睁眼,快六点了。

这下可晚了,这个时间路上肯定也堵得一塌糊涂,想给黎晓去个电话,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又没电了。

“什么事儿啊把你急成这样?”陈芳菲睡眼惺忪地出来。

“你说我喝酒干嘛?这不耽误事儿吗!”我不知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急匆匆地穿好衣服,我奔出门。

下班之后没等到陈子非,我鬼使神差的又来到保利剧院的大堂。

这次的钢琴曲带着淡淡的忧伤,想必是弹奏者内心所传达出来的情感。就连大堂里平日进进出出的人们也好像放慢了脚步,有意和着曲子所营造出的氛围。

田泽告诉我,如果她人在北京,几乎每晚都会在保利剧院弹钢琴。有时弹到尽兴,直到有客人投诉打扰到休息才会离开。

“那今天怎么早退了?”才八点多,她已经坐在我对面喝咖啡了。

“不是有人请客吗?谢了啊!”她举杯示意一下。

早上她刚刚下飞机,就赶到墓地来吊唁我妈,这让我和老爸十分感动。看老爸很是喜欢她的样子,眼神中向我投来鼓励。跟她一来二去的热乎了几句,当着爸妈的面儿,我就要了她的手机号。

老爸笑得合不拢嘴仿佛事成了一样,我白了他一眼。其实我没想那么多,田泽性格开朗,大大方方的,长相更加不俗。换做武和平那样的单身汉不知都扑上去多少次了吧。可我没那感觉,只当是朋友。

“北京真是一点儿都不冷,比咱们小时候温度高度多了。”

我轻笑:“你那是刚从莫斯科回来,你要是从南极回来北京更冷不着你了。“

她笑得很灿烂,仿佛很喜欢我的调侃。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模特,后来走发觉她气质优雅,不像是T台上面无表情僵尸一样的模特,这才反应过来是舞蹈演员。经她本人证实,她是一名芭蕾舞演员。

和她走在一起总会冒出一些自卑,明明比她高出三公分,走在一起我却优势全无。

“秦老师给我的帮助很大,那时家里人都不同意我练芭蕾舞,是秦老师一直鼓励我……黎晓,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儿来:“没什么,你接着说。”

她扑哧笑出来:“还说没想,你看你咖啡里都放了多少糖了!”

我这才尴尬地发现杯中的咖啡已经粘稠得像糖浆了,对面的田泽已经乐开了花。

扬手叫服务生换一杯。话没出口,眼睛就定在了刚刚走进大堂的一个人身上。顿时,全身像被施了咒一样动弹不得。

“黎晓?黎晓!”

我看到田泽疑惑的表情,可满脑子全是那个迷乱不堪的晚上。突然我感到他的目光随意地向我这边瞟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魅惑和迷离。我赶紧低下头去,祈祷他不要看见我。

直到裤管被眼泪打湿,田泽在旁边温柔地拍着我的背递给我纸巾,我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不过,那声音很快就被大堂的嘈杂掩盖了。

“对不起,”她抱歉地说,“我不该那样笑的,你明明还在丧期……”

她这样理解也好,我不用解释什么了。情不自禁地抓着她伸过来的手,我好像终于找到了救命的东西,眼泪再次决堤。

不要,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这辈子都不想了!

中日医院的保安说黎晓下班就走了,我就只好往家开。刚到保利剧院,就看到韩宇从一辆高级轿车出来,走进了保利剧院。一想到他对黎晓做的事,我就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停车打算跟进去。

正想着如何质问他,透过保利咖啡馆擦得明亮的玻璃,我看到了三日未见的黎晓。

他哭了,也许是伤心过度,也许是无意中看见了刚才进去的韩宇吓到了。我不是第一次见他哭,只不过这次让我格外心痛。

那个美丽的女人带着和他同样悲伤的表情,正温柔的为他擦去泪水。如此善解人意、气质不凡,这个女人应该是很多男孩倾慕的对象吧?她温柔的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带着悲悯的神情抱着他。

我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喜欢

武和平从东方医院搞来的手术提上了科里的日程,这可忙坏了我们俩。不仅急诊这边的活儿要照常盯着,我们还得时不常的去趟心外科,跟那几个助手讨论手术进程。一周下来,可把我们累惨了。

“黎晓,你不怪我吧?”那天中午吃饭,武和平突然问。

“怪你什么啊?”我抓紧时间吃饭。

“揽了这么一大麻烦,又累还不一定讨好。你不会怪我吧?”

我真没想到他那么敏感:“你怎么知道不讨好?搞定它不就好了?”

“哪儿那么容易啊……”他胡乱地搅着饭盒里的饭。

“那我问你,”我抹抹嘴,“这段时间,你过得充实吗?”

他点头。

“快乐吗?”

他迟疑了一下,依然点头。

“那就够了!”

武和平不解。

“你比以前充实、快乐,还面对一件那么有挑战的事情,生活不再那么单调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让我怪你什么啊?”

他仿佛明白了我的意思,释然地笑了。

“黎晓,看你平时那么严肃,其实你最乐观。真羡慕你!”

“别羡慕我。”我赶紧摆手,“上班的时候我要再不开心点儿,就没什么事儿能让我笑出来了。”

举着刚刚出来的片子,我仔细观察着。武和平下班之前刚刚给我的,是患者最新的X光片。举得胳膊都酸了,我突然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挡陈子非看后视镜了。

我赶紧放下手臂,看他的反应。他却神色如常的开车,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这些日子,他变得很沉默,像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句话也不说。每天都按时来接我,安全地把我送回家。没提过一起吃饭,没邀请我去他家,好像之前那些事,从来就没发生过。

我很想问他,怎么突然之间变得那么生疏了,可却不知如何开口。我之前不是最怕他的亲近,他的拥抱,他的过分关怀的吗?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吗?

没有温暖的雀巢咖啡,我难以忍受车厢里压抑的气氛。放下片子,头偏向窗外,一闭眼,睡了过去。

“黎晓!黎晓!“

睁开眼睛,我还坐在车上,腿上还摊着片子。不过已经到家了。

我偏头看到陈子非,这是几天以来我第一次跟他对视。还没来的及探寻他目光中的信息,他就移开了。

“谢谢啊!”我边谢边收拾东西。

他点了一根烟:“心扩张手术我之前做过几例,要有什么拿

不准的地方,随时打电话问我。”

我动作顿了一下,搞不清楚他对我到底是热情还是冷淡,只好“嗯”了一声。

看他开车走远,我迟迟没有上楼。以前,他常常是看我上了楼才走的。

熬了一个通宵,我把手术过程又过了一遍,烂熟于心。一大早很没精神,护士长眼睛尖,进到我的诊室来。

“黎大夫,一会儿一定让您出个院前!”

我疑惑:“为什么啊?”

“昨天晚上指不定干嘛去了呢!现在补觉也来不及了,出个院前到外边过过风儿,刺激刺激你的大脑就好了!”

我无奈。谁知这院前的活儿来的这么及时,我披上大衣,赶紧出车了。

急救车停在了一个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来的楼门口,司机师傅卸下担架,护士已经在车下等我。可我的手抖得连车门都打不开!

“黎大夫,走啦!”护士招呼我。

我要下车窗,问司机:“韩师傅,几层…几号啊?”

当他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回答时,我还来不及感叹命运的捉弄,却最先想到了陈子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敢上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他,那些事我再也不想再回忆起来!

我勉强和护士司机解释,说我跟那家人认识,了解大概情况,就不用他们上去了。顾不了他们的一脸疑惑,我给陈子非打了电话。

我记得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心外手术的书呢,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为了给黎晓找手术资料,我把好不容易收拾好为了招待陈芳菲的屋子又给弄乱了。一定要找到啊!要不我可得郁闷死!

找出一本晓非在东非工作的笔记,看得入迷了,差点没接着黎晓的电话。

“喂?黎晓,怎么了?”

“……韩、韩宇!”

这名字、这声音让我一激灵:“怎么了?韩宇怎么了?你在哪儿呢?!说话啊黎晓!?”

“快过来!”他压低声音,压抑颤抖,“韩宇家……我没办法了……”

我丢下手中的日记本,飞奔出去。

我赶到韩宇家的时候,他□着上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同样一动不动的还有黎晓,他站在离韩宇很远的墙根,提着急救箱,一动不动。

把韩宇翻过来,他渐渐有了一点意识:“晓,是你吗?”

不用抬头,我也能感受到黎晓的震动。谁也没有回应他,我走过去拿来急救箱,给他注射了利多卡因和阿托品。然后开始检查他身边的白色粉末。

实不用闻了,这种性状的东西出现在韩宇家,能是什么啊?我看了一眼骨瘦如柴形如枯槁的韩宇,他要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渐渐的,他慢慢清醒过来。看清我是谁之后,有些失望。

“黎晓呢?黎晓呢?我明明……打了中日医院的电话啊……”

还能找到中日急诊科的电话?那还挺清醒的啊!我冷笑一声,抬头看黎晓。他已经转过身去,一只手扶着墙,支撑着身体。

“我对不起他……”韩宇突然就哭了,“我不该那么对他……他不是那个…我却那么对他……他一定…恨死我了……”

那个吗?同性恋吗?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就想跟他道歉……我不求他原谅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是…”他突然看着我,特别认真,“我是真的喜欢他!就从那天早上开始,我就喜欢他了。现在也喜欢,一直都喜欢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开始说些一见钟情的肉麻的话,最后还是落在道歉上。他痛哭流涕地讲着这些,看样子是真的,这恐怕装不出来。再说,他跟我装什么?他图什么啊?

“别说了……”一直不发一言的黎晓终于开口了,“别再说了……”

韩宇震惊地睁大眼睛,奋力地坐起来:“晓!晓!你来啦!你真的来啦!”

我看到,黑暗中,黎晓的眼泪滑过他的脸颊,闪着暗光。

我给韩宇打了镇定剂,他现在需要休息。把他安顿到卧室里,我小心地关上门。黎晓坐在沙发上,手扶着额头,一动不动。

“吸毒过量。”我说,“我用了药,休息一下就能缓过来。但是,毒瘾算是染上了。”

他好像没听见一样,还是保持那个姿势。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虽然不太敢,但还是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他没有反抗。刚才我看见他哭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把他扶着额头的手挪开。

“我害怕……”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到这儿来,我害怕看见他……”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我不懂……他为什么……喜欢……”说道这个词儿,他赶快住口。

“其实……”

“陈子非,”他打断我,“能不能,再陪我一会?”

我看不了他这样低三下四求我的样子,一把抱住他:“能,多久都成!”

他身体渐渐软下来,回抱我。

其实,我想说,我也喜欢你,你知道吗?

晚上去接他的时候,看样子他已经没什么了

,和平常一样了。

开车之前,我把找出来的资料给他,他有点意外,不好意思地谢了我。

“陈子非,我请你…吃个饭吧!”走到半路,他突然说。

“想谢我啊?”

“你帮我的…真的太多了!”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吃饭,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尽力帮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这样吧!我刚从我们家老宅的菜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要不咱们去我家做点儿吃吧!”

见他挺有兴趣,我接着说:“顺便再给你讲讲手术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他很高兴,欣然同意了。

这一桌子菜我几乎没帮上什么忙,全是陈子非一人操持。菜的他的,做也是他,我真不知道这顿饭是我请他还是他请我了。他的手艺也让我很意外,我真不明白,他这么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开出租呢?就算不能做医生了,做其他的行业他也是没问题的啊!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好很融洽,还喝了一点红酒助兴。席间陈子非的话也比以前多了不少,我心里不知怎么竟有点欣喜。

我们天南海北的扯着,都忘了手术的事儿了。

“哎我一朋友刚从莫斯科回来,说那边可冷了。你们无国界医生去不去那边啊?”

“莫斯科不去!苏俄一代向来太平,顶多是车臣分子不时闹闹,他们国家自己顾得过来,就不需要我们了……”

“哦那你们就是去那顾不过来的!”我自作聪明,恐怕是有点喝多了。

他无奈地笑笑:“差不多吧!”

他喝醉的样子特别可爱,我知道这个词儿不合适,但我还是这样觉得。我可不时故意把他灌醉的,一瓶红酒我喝了大半,要说醉,也先该是我啊。

“你们真是太献身了,这么奉献自己是生命,为了就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啧啧!简直太伟大了!”

他好像很喜欢无国界医生这个话题,一直跟我说个没完。就在他要问到晓非的时候,终于不胜酒力,睡着了。

想想他早上的失态,再看看他现在的醉态。真不可思议!黎晓,这个在医院总是冷着一样脸的黎大夫,一天之内居然让我看到了他两种不同的状态。

把他拖到床上去,看着他的熟睡,我突然很想吻他。对,就是吻他。很想,我陈子非,很想吻黎晓。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我与黎晓的关系,还有同性恋这个问题。事实上后者我并不愿意多想,因为晓非生前是最瞧不起这类人的了,一般他不喜欢的事情我是不

会多想的。可面对和黎晓模糊的关系,我无法控制自己。

看到黎晓,我时常想到晓非,我那个让我牵挂的弟弟。他们同样年轻,同样朝气蓬勃,好像成熟,却受不得一丝伤害。

我帮黎晓解开衣服。他睡得很熟,像个婴儿一样。就在这张床上,我见到过完整的黎晓。我们坦诚相对,没有任何隐藏,这是黎晓最不愿意提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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