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难过,我心里也跟着痛苦;看他流泪,我眼眶也会酸;看他受伤,我真的奋不顾身地想要保护他。自从晓非走了,我从来没有对别的什么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
晓非,我对你,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兄弟之情。可是对黎晓,我却看不懂、想不透。
曾经,我每日早早入眠就是为了能在梦中看到已经离去的晓非。我想多看他几眼,哪怕是在梦里?可认识黎晓以后,我失眠了,睡不着觉。我不再像个吸毒者一样,吸着回忆的海洛因,不问世事,只想过去,只想自己犯下的错,只想我那死去的弟弟晓非。我开始变得外向,开始关注一些我以前都不屑看的东西。动用我的人脉帮黎晓,用我放弃多年的医术帮他,用那些以前只对晓非才说的话去安慰他。
直到我发现,我每天看不到他都很想他、想见他,我才发觉到自己不可思议的变化。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他了,虽然我清楚地知道他是个男人。而晓非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同性恋。
可是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他。我会担心他身体好不好,心情如何。我会担忧有关他的每一件事。
不知不觉,又一瓶红酒快空了,太阳也快出来了。这一夜黎晓睡得格外香甜,我却一夜未眠。
晓非,告诉哥哥,我要怎样才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里,照在黎晓带着笑意的脸上,把他照的格外耀眼。
☆、孤独
一大早,我抱着陈子非给我找的资料,神清气爽地来上班。休息室好像打扫过了,外边只看到了高丁的车。这小子还挺勤快!
看着刚下夜班的同事们昏昏欲睡的样子,让我不禁想到早上同样睡眠不足的陈子非。由于我占了他的床,导致他没有休息好。一早醒来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去神游了一般,精神涣散。
换上白大褂,向门口走去,门上的玻璃清楚得映出了我眼中的落寞。其实我们都很清楚,那张大床,我们两个人睡,绝对足够了。
照旧是忙碌的一天。陈子非的资料让手术例会有了新的突破,院里也很重视的这次的手术,让我们尽快定下日子,好尽快通知媒体和圈内人士。也许这是能让中日医院崛起的契机,那些个高层不会放过。对于我和武和平,不也是一样吗?也许有的时候,还真不能把那些救死扶伤的大义挂在嘴边。
周末的时候,奉父亲之命陪田泽逛街。这个女人的大方和热情已经征服了我爸,甚至让他对芭蕾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知道,我爸之前可是个连歌儿都不怎么唱的汽修工啊!与田泽在一起,时常能感到他炽热的目光。我不傻,我当然能读懂其中的意思。只是比起炽热,我更想看到陈子非关切的目光。
“明天就手术了?”像往常一样,他边开车边问。
“嗯,”我揉揉太阳穴,“这几天准备可把我累坏了。”
“头疼吗?”正巧是红灯,他缓缓地停下车,手伸到我的头后。刚碰到我的头发,我敏感地一颤,抬头对上他诧异的眸子。
直到后面的响起喇叭声,我们才回过神儿来。
“耳根后两指地方,按摩一下会好一些。”
没有回应他,我只是点点头。
“最近,手术的事情跟你讲了好多了,今晚就不说了。回去之后,早点休息吧。”
想要说什么,张开嘴却又仿佛哑巴了一样,轻轻地叹了口气:“嗯。”
走之前,还特别嘱咐了几句:“今天晚上把流程看一遍就好了,也别想太多,早点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吧!九点吧?也不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见他要走,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他:“陈子非!”
我要说什么?说“谢谢”吗?我对他说的已经够多了,他一定不想听了。要留他吗?为什么留呢?凭什么留人家?我到底……是怎么了?
“头还疼吗?”这次他没有伸手,“可不要乱吃药啊。”
“……手术成功之后,我想请你吃饭。”想破脑袋才想出这么一句。
他笑
笑:“手术成功了,有很多人要请你呢黎大夫!哪儿轮的上你请我?”他回身拉开车门,“别想那么多了,快上去吧!”
红色富康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冬夜里唯一的温度。看他越走越远,我就越来越冷。我不喜欢这种分离的感觉,无论和谁。就好像我被抛下了,被丢弃了。也许生活中,我时常对人很冷淡。但最怕孤独的人,是我才对。
扩张性心肌症手术,一般在五个小时左右完成。
换上隔离服,准备洗手。武和平把刷子弄到地上好几次,一直在制造紧张气氛,就连护士长都受不了了。
“武大夫,您慢点成吗?”
“啊我知道,我没事。”
带好手套口罩和帽子,我深呼吸:心无杂念!
陈芳菲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赶去潘家园古玩市场的路上。
“干嘛啊村姑,想进城买衣服?要我接你去吗?”我故意恶心他她。
“滚!”好久没听她这句口头禅了。她读高中的时候我跟晓非是刚上初中,正是男孩儿最招人烦的时候。这句口头禅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贫了几句,她开始认真:“说正经的,‘伤心过度’的那位到底是谁啊?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啊?”
我无奈了:“瞎打听什么啊!根本没有的事。”
“少装蒜!你那么耐心样子可少见,不可能那么简单!”
“拜托你……”我真服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没解决,能不能不要祸害我啊?”
“怎么叫祸害呢?我是在想法设法给你出主意呢!你们都说什么了?做什么了?送东西没有?见家长没有?”
什么烂七八糟的?!我真恨不得冲到老宅去堵住她的嘴!
“陈芳菲,你要一个人特别孤单寂寞,就去看看台湾偶像剧,你肯定喜欢!”
“30号尼龙线,快!”各种仪器的声音让我有些急躁,护士赶忙给我擦汗,我有些厌恶的甩甩头。
“室颤!”还嫌我这里不够乱吗?警报一样地响,我的头一蹦一蹦的疼。
“黎晓你忙你的!”武和平拿出两个大勺子一样的电极。
“等会!”我突然想到之前陈子非教我的一个方法,“不用除颤仪,那样不好,会影响后边的手术进程。”
我慢慢地用手握住那颗破败的心脏,轻轻地、缓慢地按摩起来。我这无比冷静缓慢的动作,却让手术室里的其他人都急疯了!
“黎晓你在干嘛啊?”武和平最沉不住气。
“要慢慢来!”陈子非一直这
样强调。
警报依然想着,震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却依旧慢慢地按摩。武和平急了,举着电极要上:“黎晓,让开!”
“不能急,要慢慢来!”我必须保持冷静。
漫长的90秒之后,心脏又重新恢复正常运作。换好人工心脏,胶皮手套里手仿佛泡在汗水之中,却又停不下地拿起了手术钳。
停好车,从北门进去。面对一望无际、大大小小的摊位,人潮涌动,我一时不知所措。于是,我拨通了谷平的电话。
“你的店摊位号是多少啊?”边问我便踅摸着。
“你还是一样的找不着北啊!”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转过身。他拿着手机,嘴里叼着烟,一脸精明圆滑的样子,气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难怪我一直没有认出来。可看到他这张脸,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事。
“陈子非,看来你活得还不错!”
我苦笑。
从手术室出来,高院长、袁主任、心外科的、急诊科的同事们还有病人家属都在,称赞、感谢不绝于耳。武和平仿佛还没从手术状态中出来,神情还有点恍惚。而我现在只想见陈子非,我要告诉他,我成功了!
可术后的工作不比手术时轻松。术后观察、写总结、做报告,院里仿佛想趁着领导媒体都在,把这台手术成功的意义夸大、夸大再夸大,根本没有考虑到我们五个小时站在手术台前是多么辛苦。这一天,我跟武和平几乎一直是的脚不离地飞奔着。下班的时候,我都觉得我这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
虽然一直没腾出时间给陈子非打个电话,他却也没有打电话来。只有田泽的短信和老爸的一个未接电话,我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
“坐!别客气!”他伸手招呼,“平时日子没什么人。”
谷平的店里所卖的古董以清代的居多。小到铜钱,大到家具,应有尽有。我坐的这把椅子,据说是和珅家的。
“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他递过烟来,我也没客气。
“最近还好吧?“
“嗯。你呢?这儿的生意不错吧?”
“嗨!就是混口饭吃!”
我们漫无目的的闲聊着,直到他扯出了我姐。
“前些日子听说你姐回来了?!他还在红十字会干呢?”他问。
“我看你不是听说吧?!”我猜到了,“你问的陈芳菲我手机号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都知道了。”
谷平是我大学同学,尔后又一起做
无国界医生,交情颇深。因为常在一起,跟我姐和晓非也很熟。四年前晓非出事后,我回到北京,他也回来了。但我断绝和所有人的来往,自然也跟他失去了联系。
店外的人声嘈杂,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淘宝的人似乎毫不在乎阴冷的天气。
“前几天,我去看聂鑫了。”
我弹了弹烟灰,等他继续说。
“他还是老样子。其实他变成那样也不错,什么烦恼都没有,挺好!”
“那你现在这样不好吗?”
聂鑫那样是好,可那样叫活着吗?当年他和我一起被抓做人质,因为个性吵闹,和当地人语言又不通,没少受那个酋长的折磨。救出来之后,就整日疯疯癫癫的。现在在昌平的一个疗养院里,没事儿的时候,我也常常去看他。
“我咽不下这口气,”他用力按灭烟头,“学了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书,可我现在却没勇气拿起手术刀?我不甘心!”
看他不甘心的样子,我吐出一口烟:“谷平,别那么想。你比我条件好,更有发展,现在开始也都还来得及。千万不要想我一样。”
“我这段时间老想以前的事,想我们一起在非洲的事,苦中作乐的日子……”
我吸了一口烟,默默的听着。
“……那天夜里,我还梦见晓非了。他说他渴死了,仿佛他还在非洲那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谷平,”我打断他,“你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件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却依然不愿在人前提到晓非,仿佛他是我一个人的,有我一个人想他就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递给我:“这是我前两天在协和医院搞到的,你要是没兴趣,可以扔了!“
这张报名表我再熟悉不过了。无国界医生,我曾立誓要一生从事的职业,如今,我还可以吗?看着我手心狰狞的伤痕,我真不确定我还能不能拿稳手术刀了。
有客人进来看东西,谷平到前边去招待。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仿佛在为女的挑礼物而头疼。
晓非要是还在,也该是苦恼这个的年龄。
田泽的到来让我吃惊。
“我又要飞走了,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她一笑起来,眼睛弯的像月牙,非常好看,一旁的武和平早已看呆了,“你怎么没回我短信啊?”
“哦抱歉,之前都太忙了!”我搪塞着。
“那当面祝贺吧!”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看你手腕上空空的,自作主张就给你置办了。看看吧,罗西尼
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意外的礼物,罗西尼的男表。很细心的把价签取走了,但我还是能看出它的价值不菲。
“太贵重了,我……”
“这可是男表,我戴不了。除了你以外也没有别人可以送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是撒娇地说,一旁的武和平都快羡慕嫉妒恨了。
“那、那我先收下了。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道路渐渐被车子填满,车子渐渐被人潮填满……所有的东西都渐渐被充满,只有我的心还空荡荡的。
晓非,如果你还活着……曾经,我每天不知要假设多少次,他还活着,那将会有多美好。然而,他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时候,我却觉得他并没有走,他真的还活着。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不只是我,别人也会在梦中见到他,他不在是我一个人的。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走了,一个人走了,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陪着他,就这么孤独的走了。
阴晦的天仿佛浑浊的江水在翻滚,污浊的空气令我窒息,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手机响了。
“喂……”
“陈子非,说好接我去王府井的!你竟敢放我鸽子!”
我咽下眼泪。
“对不起,我忘了。”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却还是被陈芳菲发现了。
“子非,你怎么了?”
我一下屈服于她的细心:“姐,去看看晓非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我想他了,他一个人在那儿,太孤独了……”
“子非……”
我流下眼泪。何止是孤独?墓地只有一块碑,地下根本什么也没有。晓非的魂魄若还没有散去,也许正孤独地游荡在卢旺达荒凉的草原上。
一直忙到下班,我都没来得及给陈子非打个电话,武和平一直没完没了地问我田泽的事情。那么忙,亏他还有心思想这个。
见到陈子非的时候,我刚想把好消息告诉他,却见他脸色不太好,住了口。他仿佛察觉到我欲言又止,强颜欢笑:“怎么样?成功了吗?”
“当然,很成功!那个心脏按摩多亏你告诉我了……”
我滔滔不绝的说着,他虽没有回应却也在听着。可非常明显,他的心根本没在这儿,仿佛这车厢里只有我孤独一人。
☆、释怀
一场手术的成功可能决定不了什么,但是却能让你迅速地被认识。医院里无论哪个科室的人,之前不管认识不认识,见到我都打起招呼来。本以为手术结束能专心急诊科的工作,可现在因为这些假装热络的人,我甚至时常跑到内科帮人家做穿刺。
不是我不愿帮忙,我只是想全心全意地搞院前的工作。内科我在日本的时候做过,之所以后来选择急诊,就是觉得内科见效慢,我没有那个耐心跟一个个慢性病人耗时间。而且院前工作如果组织好,是可以给医院里其他科室省下很多时间和精力的。依我看,一个综合医院最应该重视的就是院前急救!
这个观点我和陈子非交流过,他很认同,但表示无能为力。不是因为他的立场,而是中国急救制度本身存在的问题。有人学欧洲模式,有人学美国模式,不仅不统一还在恶性竞争的过程中把原本合理的两种模式改得面目全非,让人无可奈何。
这些事情我当真不清楚。虽然一直在干急诊,但在很大程度上还算是个新手。高丁一直视我为师傅,但面对比我有经验的长辈,我还是以学为主。尤其是有在海外工作经验陈子非,他的话我更加重视。
自从手术成功那天开始,我的前途算是走上正道了。可是陈子非仿佛自此堕落了一般,变得像当初刚刚认识他一般沉默。每天照例来接我,我每个月也会给他车费,但往往是我自己主动给,他几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仿佛根本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一般。
我很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却开不了口。因为,除了雁红还有那个晓以外,我没有见过任何与他有什么关系的第三个人。仿佛他是个独立的存在,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没什么挂念的人和事。如果此刻消失了也不在意了,不仅别人不在意,他自己更不在意。
那天在后视镜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种忧郁好似渐渐散去,但却被藏进了更深的内里,我很难再捕捉到。
“明天去你爸那儿吗?”
“嗯,怎么了?”他好久没问这些了。
“……我明天送你过去吧!”他仿佛还有未尽之言,“你…没吃晚饭呢吧?”
明知故问,白班从来都是从中午忙到天黑,我去哪儿吃饭?
“没啊,一起去吧!你想吃什么?”
“火锅?”我这么直率,他也不再拐弯了,“天太冷了!”
“再喝点儿?”我换了舒服的姿势坐着。
他笑:“那你可不要一杯倒了!”
上次吃火锅,不算是美好的回忆。我只记得,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好久没有说那么多的
话了。我清楚的记得最后我倒下的时候,没有倒在冰凉的地上,也没有倒在梦中的被窝,而是一个很让人安心很暖和的地方。
我心里很清楚那是什么,很多事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只可惜,那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了,现在的我,也许会喝醉,但脑袋会非常清醒。我真的不该再醉的那么一塌糊涂,因为不敢想还会发生什么。
老板一如既往热情地招呼我们。说了几句相互祝福的话,肉下锅前就各自走了一口。陈子非心情还不错,话也渐渐多起来。
“我姐那天回来了,我把她拉去老宅,我也好久没回去了。不过那边的环境还真是好,空气比市内好多了。要是有时间,我也想去那儿住一段时间呢!”
姐?老宅?这可是他第一次跟我说他家里的事情,看来他今天是喝美了,心情放松得有点口无遮拦了。
“什么地界儿?”我装作随口问。
“机场那边,山脚下,”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眼睛闪着光,“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我笑笑:“那当真是老宅了。”
有关这些事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多问。既然他能说一次,也能说第二次。我能感到他散发出的气息越来越柔和,不再那么冷漠、孤独,他的笑容越来越想让人靠近他。
又碰了一下杯,他一饮而尽。我今天的量已经够了,无论是酒还是菜都够了,一点也不想动嘴吃喝了。于是撂下筷子跟他聊。
“够吗?”看我这样,他关切地问。
“早够了。”我朝他笑,他一下呆住,“喂!愣什么神儿啊?”
他赶紧拿起酒杯:“没…没有……”
我拿起牛栏山的瓶子:“喝什么啊都没了!”满上,递给他,“你也差不多得了,别喝那么多!”
又是那个熟悉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关切,仿佛下一秒我就要消失一样。可我也不只一次的怀疑,他眼中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避开他的目光:“拿着啊!最后一杯,喝完就回去吧!”
不知道被他骗了多少个最后一杯,我终于还是扛着他回去了。虽然醉醺醺地胡乱说着什么,但他的嘴角还是带着一丝浅笑。我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喝那么多,我还得把你扛回去,”拖着他行进,我艰难地说,“亏你还笑得出来。”
“晓非,咱们回老宅吧!”他说着酒后的胡话,那声音就在我耳边,热热地吹着我,“黎晓,我带你去老宅!”
我不再发一言,只想赶快把他扛回他家去。
然而更加让我无法前进的
事情还在后边。看到陈子非家的院门,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结束这艰难的行进了。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到门口有个身影在徘徊,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路灯仿佛更亮了,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松开手,陈子非踉跄着差点倒下。等他站稳,我已经回过神儿来,转身狂奔,头也不回。
“黎晓!”
看他跑远,酒醒了一半。其实根本没醉,只不过是心情好,醉的是心。
我拉住他:“上哪儿去?怎么了?”
他虽不再跑,却也不肯回头。手颤抖着,确切说是浑身颤抖着。
“黎晓……”听到这个声音,我不奇怪黎晓为什么会这样了。
韩宇追过来,却欲言又止。看黎晓这样子是不打算给任何回应了,我只得紧握了两下他的手,给他安慰。
要是我不再接他的话茬儿,恐怕要一直僵下去了。
“有什么话,今天就说清楚吧!”我看看韩宇,他比之前更加憔悴,毒瘾只怕是愈加严重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黎晓:“我……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还是来了这一趟。”他上前一步,我退后,但始终攥着黎晓的手。我知道,除了他妈妈的事,最能让他失去控制,能在一瞬间把他击溃的人就是韩宇了。
“但是我必须来!”他大声说,“因为也许这一辈子…就见不着了……”他艰难地说着,“黎晓,我要走了。走之前,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虽然之前都说过了,但我知道你从来就没往心里去……”
“那就不要说了!”黎晓突然转过身来,“韩宇,我怕你,我真的好怕你!你说的话,做的事都让我感到害怕你知道吗?!我求你放了我,饶了我吧!不要再纠缠我了好不好?我求你了,让我做个正常人好不好……”
眼泪就那么直直流下来,从黎晓的眼睛里,在韩宇的脸上,划下了伤痕。
“我……我看到你都会发抖……”
“我喜欢你……”
韩宇低着头,哽咽地说。这四个字让黎晓登时定住,摇摇欲坠。我赶紧托住他。
对,他只是喜欢他而已。所以本能地对他做了那样的事,那是想要独占他,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因而是喜欢,不是爱。
“黎晓,我喜欢你……”
韩宇是坦率的,是勇敢的,虽然方法不太对,但却从未有所隐瞒。单从这一点来说,还是很难得的。
“原谅他吧!”在黎晓耳边,我悄声说,“他已经知道错了。”
黎晓什么也不说,疲惫
地闭上眼睛。
“真的……也许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韩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还在说着什么。
“你要去哪里?”我替黎晓问了。
“香港,应该…不会回来了。”他苦笑着说,“我不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对你……”
“早点儿…把毒戒了吧!”
韩宇猛地抬起头,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从黎晓口中说出的。
“黎晓……”
“保重!”
这是韩宇听到的黎晓给他的最后两个字。
两个月之后,在香港尖沙咀,韩宇暴尸街头,死因是吸毒过量。当时他在香港没有合法身份,是非法入境,职业是男妓。
刚进家门,黎晓就要走,我本能地拦了下来。
脸上泪痕犹在,真想替他擦干净。好久没有看到他那么绝望的神情,我以为手术成功之后,能一直就这么看着他那温暖的笑容。可才多一会儿,就又被绝望替代了。
“你这样回去,我不放心。”我拍拍床,“你睡这里,我睡沙发。”
他背朝我,应该是累了,慢慢靠到墙边。
“我原谅他了,对吗?”
我一惊,不再收拾床:“是,你原谅他了。”
“我做得对吗?我…我虽然原谅了他,可我跟他不一样对吗?我们…不是一类人对吧?”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选择沉默。
“你也不是,对吧?”
没有意义!这样的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无处可逃与我对视。
“别想那么多,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人这一辈子太短了,短到费费脑子动动心眼儿就过去了。如果整天要被那么多问题烦恼着,那什么也做不成了。你看韩宇,他就从来不会想那么多,完全是凭着感觉做事。不用每件事都考虑那么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扶着他的肩,他胆怯地看着我,却又避开我的目光。
“你…你想说什么?”
我一下把他抱在怀里:“你想说什么,我就想说什么。黎晓,我不再迷惑了,真的。”
他颤抖了一下,说:“我…我想说什么……”
“我们,都没有韩宇勇敢。”我深吸一口气,“晓,我爱你!”
“是黎晓……”他冲口而出,“我是黎晓……”
这样呜咽的声音我再也不想听到了,我抱得更紧:“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黎晓。黎晓,我爱你!”
☆、安心
早上送他去他爸那儿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严重睡眠不足,都顶着两个肿眼泡。
“要不晚点再去吧?你再回去休息休息。”
“不用了,”他一直偏头看着窗外,“跟我爸说好了。”
看不到他的表情真是什么也判断不出来:“那晚上呢?还值班吗?”
“今天除了我都是实习生,我得去盯着。”
“好吧,那我五点来接你。”
再多的事情,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车厢里充斥着我无法忍受的安静。于是,我打开广播。
上午的路况还好,也没有什么直接关乎我们这些老百姓利益的消息。1039最贫的果然还是李莉杨洋,才一会儿,车厢就变得吵闹起来。
“到底…什么是爱?”
我猛地偏过头,是他吗?刚才,是黎晓在说话吗?他在问我吗?
“爱……”
“前边出口到了。”这次是他说的了。
“祥儿,晚上是不是还要值夜班啊?回你那屋睡一会儿吧!”
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我把视线从妈妈的照片上移到爸爸苍老的脸庞上。我好像第一次发现,爸爸的头发竟然全白了。我以后是要帮他拔掉白头发还是黑头发呢?
“没事,我还好。爸您不用管我,您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也没事,”他坐到我身边,“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别光顾着救别人,也得救自己啊!”
我笑笑:“真的没事爸爸!我很好,您也不要老在家呆着,多出去走走。”
“走不动喽!”老头子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但在我眼里却别有一番成熟男人的味道,“再说,我出门去,留你妈一人在家?她会孤独的。”
回过头,我又看着那张黑白相片,眼眶热热的。
“爸爸,我爱你!”
“送礼物?!”陈芳菲瞪大眼睛,我都看到她的眼线了,“你要送谁啊?”
“别那么大惊小怪好不好?”我以白眼对她,“就是那种意义重大,特能代表心意的东西。”
“意义重大……心意?什么心意?”
“嗯……表达爱意吧!”
“爱意!?”她又提高了分贝,“你这是对谁啊?”
已经有旁人侧目了:“拜托你低调一点好不好啊?早知道这样就不问你了……”
“好吧好吧!”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马上摆出一副考官的样子,“快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让我过过目!”
“不是姑娘……”我小声咕哝。
“什么?”她没听清。
“你就别问那么细了!快帮我想想!”我烦躁极了,真的好久没这样烦恼过了。
“那告诉我你们到什么程度了总可以吧?这有利于我帮你挑选礼物啊!”
事实上,除了一句“我爱你”,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姐…”手指循着木桌的纹路胡乱划着,“到底什么是爱?”
“都到这种程度啦?”陈芳菲就是八卦女王!
见我一脸的严肃,她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便也跟着正经起来。
“戒指吧!”沉默良久,她说,“这个最实在。”
戒指?我完全懵了。是要订婚吗……
“是你想要吧?”我调侃她。
“没跟你开玩笑!戒指的意义不光是结婚那么简单的,也不是什么陪嫁。那是承诺,是责任啊!”
“有那么重要吗?”我半信半疑。
“你送给她,她就一定会戴着吧?她一看到戒指就能想到你,想到有你在一直等着她陪着她,这是多让人安心的东西啊!”
安心?对,安心!黎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心。
我提前从我爸那儿出来,给陈子非打了电话,跟他说我自己过去,不必来接我了。
相比于以前,我与他在交流上更加拘谨。电话接通之前,明明想要告诉他好多事情,可一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就紧张的只剩下最要紧的了。
之前没怎么考虑过感情的事,不过现在看来,若能拥有一份像老爸老妈那样平淡的婚姻,我就非常知足了。我没那么多奢求,只希望平平安安的和爱人过一辈子就好了。那三个字不用常挂在嘴边的,细水长流最好,我不想透支幸福。
如果我是这样的追求,那我要的,还是爱吗?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了。
交警身上的无线电手台嘈杂地响着,打断了我的思路。
“在四惠桥辅路……就在桥墩边儿上……死了一个……还有倆……那男的没意识了……”
护士长听得很认真,一边叫人准备急救,一边打算用科里的广播呼我过来。我及时出现,她仿佛看见救星一般。
“我都知道了,”我摆手制止她开□待情况,然后转向交警,“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快了,已经在路上了。”
正在我们焦急地等待时,武和平捂着肚子从厕所里慢慢走出来。
“武大夫?!你今天不是白班吗?”许妍问她。
“拉肚子……想回家都没劲儿了……”我给高丁使眼色,他立刻上去扶着武
和平慢慢坐下。一开始姓武的还挺不自在,不过看高丁一脸的诚意,他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在的正好。”我笑得阴险,“一会儿有两个车祸的,刚才我还害怕一人儿忙不过来呢,有你在就好了。”
“我可是病人……”他白眼我。
“谁让你穿着这身皮?”我指着他的白大褂。
又一阵对讲机的嘈杂声,急诊室的门一下子被撞开,一下子闯进了一群人,整个急诊大厅顿时喧闹起来。
“喂喂!”护士长追着推担架的人,“那个是赵琦吗?”
急救中心的人丝毫不减速:“哪个抢救室?”
“抢救一!”护士长企图让声音盖过嘈杂的人声,然后环视整个急诊大厅,“哪儿来这么多外伤啊?”
“隔壁工地有事故,你们快派几个医生过去!”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片儿警试图穿过这一片嘈杂和护士长对话。
“好的好的!”护士长显然懵了,只是不住地点头,“哎呀怎么都赶一起了……”
好在外伤都不算重,实习生就能处理。我也就放心地往抢救一走了。门关上时,我听到武和平像没事人一样大喊:“另外一个车祸的是谁啊?不是两个吗?人在哪儿呢?”
陈芳菲把那枚具有传家宝意义的戒指递给我的时候,一脸的不舍得。
“这明明是妈留给我的,不过我觉得你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人家姑娘跟你也图不上什么了,这东西不算价值连城,但也是个有年头的宝贝,我就忍痛割爱了!”她一脸的大义凛然。
“至于吗?大不了,我自己买一个。”我无奈地瞧她。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她难得这么认真,“你的婚事肯定要经过家里同意。可看目前你跟爸的关系,基本是没法跟家里说了。一直是背着父母,人家姑娘怎么能安心嫁给你?这戒指的妈送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默认。”
我真没想那么多。等会,谁嫁给我啊?
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又自顾自地说上了:“其实吧,只要不犯法不要命,你做什么妈都会答应的。结婚这事她也会顺着你的意思的……”
“姐,你要不要和他见个面?”我小心翼翼地问。
“好啊,我随时都可以。”她想了一下,又问,“对了,她叫什么名字啊?”
“黎晓,也是个医生。”我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果然,她像发现了什么似得盯着我:“怎么又是个医生?你还嫌咱家学医的不够多啊!”
她放大了次重点,这样我
就放心了。
“姐,好多事我不方便说,我想你见了他就明白了。”
“琦琦!琦琦!你看得见我吗?琦琦!”
武和平还在大厅里无头苍蝇似得找人时,车祸的另外一个伤员原来早就跟着担架进了抢救一。
两位显然是一对儿,那种黏糊糊拆不散的苦命鸳鸯。赵琦的眼睛恐怕是保不住了,而且一直昏迷着。我还在愁先从哪里开始救他,王丽霞那一声声“琦琦、琦琦”喊得我头大。
一旁的护士嗤笑:“奇奇?我还麦当劳叔叔呢!”
“安静点!”我严厉地说,“把她拉走!”
“我不走!我不走!我……”还没说完,她就昏过去了。
此情此景,让我不禁眉头紧皱:“快去外边把武大夫叫进来!要快!”
对赵琦的急救主要是在眼睛上,控制好眼压和血压,再处理一下外伤送到外科做手术即可。然而,武和平那边一连串的用药和紧张的气氛让我意识到,王丽霞的情况要糟糕得多。
“怎么样?”稳定好赵琦,我凑到王丽霞这边。
“不行了,”武和平摇摇头,“她刚才太不配合了,错过了最佳时间。现在腹腔里全是血,穿刺已经来不及了。”
回头看看已经被麻醉了的赵琦,他即将要上手术台,生死未卜。就算活过来,恐怕也看不见他的爱人了。所谓的爱情,所谓的爱,也不过如此,在死亡面前,多么不值一提,多么没有存在感。
“把赵琦送到眼外科,最好给李主任处理。”我跟护士交待着,“咱俩再看看王丽霞吧!”我招呼武和平。
“小霞!小霞!我不要走!你在哪儿?小霞!”
蒙着眼睛的赵琦突然伸着胳膊大叫,那样子仿佛能抓到他的小霞。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我最先把他的手制住,“再乱动你就看不见了,你现在必须先去手术知道吗?”
“小霞!小霞!”他一个劲儿的叫着,我听得脑仁儿都疼。
“给一针安定吧!”我急躁地说。
“琦琦!琦琦!我在呢!”
王丽霞突然从我手臂下面窜出来,杀我一个措手不及。听到王丽霞的声音,我更加制不住赵琦了,他大力挣开我,竟想要坐起来循着王丽霞的声音而去。
他们二人激动的抱在一起,尤其是赵琦,如溺水的人找到浮木一般,如获至宝地紧紧地抱着王丽霞。被抱的那个小心地拍着他的背,脸上是喜极而泣的笑容。
这不是用科学能够解释的事情了。
两个明明奄奄一息的人,一个
眼睛伤成那个样子,不疼得满地打滚才好,怎么可能清醒着?一个腹腔积血,命悬一线,却还有力气挣开旁人的束缚,找到对方,紧紧相拥!这是什么力量?我真想问问他们,你们不疼吗?
“别琢磨了,先让他们这样一会儿吧!拆不开的。”武和平拍拍我的肩,我回过神来。
“那王丽霞……”
他马上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认真地朝我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好吧,我明白了。
他是想说,有他在没事,让我安心。
☆、替身
入夜,病人一点都不见少。樱花园周边的综合医院就我们这一家,接诊的压力自然大些,又赶上这换季的日子,急诊大厅里当真是全年龄各类人都齐了。
“先帮我去倒杯水,饮水机在那边。”我头也不抬地写着病例。病人母亲一脸的疑惑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小孩子颤颤巍巍地把水放到我桌子上,还算稳当。
“再去给你妈妈倒一杯。”这次我看着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踌躇地、有点疑惑地走到饮水机边,再端回来,稳妥地放到他妈妈手里。
我心下了然,可母子俩却还云里雾里,尤其是那个小男孩,一双大眼睛畏惧的望着我,眼里有说不出的恐惧。
我朝他笑了一下:“这天儿有那么冷吗?春天刚来你就开空调?”
果然被我说中,他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大夫,他这脸,没事儿吧?”听到妈妈说这话,小男孩也期盼地看着我,只是他这右半边脸的表情依旧僵硬,像带了半张脸的面具一样。
“没事,我刚才看他走路什么的都没问题,不是中枢神经的事儿。还是要做个检查,证明的确是周围性质的,就好办了。”小男孩可能听明白了一些,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以后可不能开着空调睡觉了,风大的时候多护着你这半边脸,别再招风了啊。”
刚送走这母子俩,抢救一的大门就推出两个人来。我别过头去收拾病例,不敢看,但还是瞥到一个盖着白布,一个眼睛蒙着纱布沉睡者。
“送眼科会诊去了,手术也没咱事儿了。”武和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哦,那就好。”
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王丽霞怎样,不是咱俩的问题,她的脾受损非常严重,早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