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好答道;“嗯,我明白。”
武和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哎呀,等病理分析出来了就没事儿了。我去打个盹儿,有事儿叫我啊。”
我知道她没救了,我知道那时候爱的力量比我们手中的药物要强得多,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也许我若合理用药,一直不放弃,她就可以一直陪着他的赵琦。她之所以能冲破一切阻挡也要到赵琦身边,就是因为她爱他。她爱他,就要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即使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这就是爱吗?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产生的爱,真的可以为对方去死吗?生命那么宝贵,我们每天那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享受活着的快乐?那样来之不易的东西,怎么可以轻
易抛弃,为了一个陌生人?
陈子非,说他爱我,他也可以做到这些吗?
我不懂爱,我真的不懂。
“黎晓,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虽然我强迫了你,但我是真心的!”
梦中的韩宇面容憔悴,比那天晚上在路灯下还要病态。他的话让我觉得恐惧,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一层隔膜似得,包裹着我的心。闷闷的,透不过气。
“晓,对不起。晓,我爱你。”
醒来的时候,身体虚的厉害。这夜班值得,光睡觉了,也没吃东西,又累又饿。
同样又累又饿的还有武和平,他不忍心叫醒我,就白班连着夜班的上,现在就快累趴下了。
“别睡别睡,回家睡!”我使劲叫醒他,“回家好好睡!”
武和平迷蒙着眼睛醒来,一脸的没睡醒。一边叫他,我一边想要不要联系一下陈子非让他来接我,他就先打来电话了。
“下班了吧?我这就去接你。”他正开着车。
“好。”面对他我有时真的像是个哑巴。
“对了黎晓,”他突然说,“你…累吗?是要回家休息还是……”
我看武和平坐了起来,就出去和陈子非说。
“还好吧!”我关上门,急诊科这个时间人最少,非常安静,“怎么了?你有事?”
“你等我,跟我走就成了。”
一路上我也和旁人一样准备着该怎么和他说,但后来反应过来,我看见他可能就控制不了自己说什么了,所以就干脆什么也不想了。
事实证明见到他的时候我果然变得有点结巴:“先…先上车吧!”
我像往常一样的沉默着,他却也一反常态地不与我搭话。陈芳菲给我的那个小盒子就在兜里膈得我不舒服,让我无法忽略。
车停到我家门口,街道很清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在走动。路灯已经灭了,可相信我们谁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事。
“我梦见韩宇了,”他说,“梦见他又说着那样的话,还向我道歉。”
路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我记得韩宇说自己对黎晓是一见钟情,真不知道他到底钟黎晓哪儿。也许他所接触的人里,没有黎晓这么通情达理,这么单纯善良的吧!因为他在那方面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韩宇就可以为所欲为。一直以来韩宇才是承受的一方,才是被任意摆布的一方,遇到黎晓,他就像找回了作为男人执掌一切的自信。最重要的是,黎晓那
单纯无邪的眼神才是让他沦陷的根本原因。
看上去,中日急诊科的黎大夫是那么的严肃冷酷,但其实他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火热。一个小小的理由能折磨他六年,如果是没心没肺的人,反而会庆幸这样天上掉馅饼般的喜事。但他却没有,他要的不是结果。
现在,他又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我,我感觉自己所筑起的任何防备都在瞬间变得无形。
“我得感谢韩宇,”他应该听懂了,躲避着我的注视,“如果不是他伤害你,我想我很难迈出这一步,也不可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车厢里静的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玻璃上的雾气渐浓,仿佛在隐蔽着我心里的冲动。
碰到他手的一瞬间,我们都反射性地向后缩了一下。好凉,他这么冷吗?我也不再多想,一把抓住。
手心湿凉的汗,手掌的纹理,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虽然早已有过比这更加亲密的接触,但还是沦陷在其中。最后,十指相扣,紧紧的握着,好像再也不会分开。
暗黑的走廊,逼仄的空间,厚重的冬衣。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气息却近在咫尺。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又怕被别人听见。对啊,这样的状况被人看见可怎么办?顿时神经紧绷起来。
“不会有人来,”他低声说,“你别怕,有我在。”
内心泛起的感动让我有点窒息,我努力的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轮廓,却一无所获。
“我爱你。”
我愣在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么真切诚恳的三个字,是对我说的吗?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才开得了口。”声音里带着不安。
然后他动了动,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一个凉凉的环状物就圈住了我左手的中指。就像个仪式。
“我知道,这戒指说明不了什么,”他笨拙地讲着肉麻的话,“我只希望你以后看见他就能想起我,想起我就会安心。”
他这是要我把自己交付给他吗?真的可以这样吗?陈子非,无论是朋友,还是情人,他是可以托付的对象吗?
“以后,韩宇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可以保护自己!”我冲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有点激动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头抵在我的肩上,紧紧抱着我。
这是他的承诺。他的心意我很清楚,但却还是很难接受。原因很简单,他也说了只有在这样黑暗的角落里他才敢说“我爱你”,说明这份感情只能存在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见不得光。 就算
世人能够理解,我却也有过不去的坎儿。我不懂爱,真的不懂。爱总该是有原因的吧,陈子非为什么爱我?之前和雁红的关系虽然亲密,但显然他没有用心。反而是雁红的信告诉了我他的心在何处,那个人也叫晓。虽然她已经死了,确实我最为害怕的所在。
我是谁?或者,我在陈子非的眼里是谁?
那都是我鼓起勇气说出的话,但黎晓却没有任何回应。
吃过早饭,他说他下了夜班好累想休息了,我便送他回了家。一直送到楼上,他没有留我,也没有赶我,只是自顾自地去洗澡了。
黎晓不是粗线条的人,面对我的表白,怎么会毫无反应?与其说他是不明白,不如说他是一直在思考着,思考着他自己,思考着我,思考着我们的关系。
头发上还缀着水珠,他裹着个浴巾就出来了,我怎么感觉比我上一次见到他的光着身子要瘦了很多?也许是上一次距离太近了,没有看的太清楚。
“你不洗吗?”
他问得我一激灵,我为什么也要洗?
见我不回答,他便走到我身前:“你要是不愿意洗也没关系,我自己干净就行了。”他小声说,“那我们就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吧?”我忍不住问。
“你说呢?你又送戒指又说那么一大车话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没有韩宇那样的药,也不知道该怎样迎合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他偏着头看着别处,不敢直视我。一把扯掉浴巾,全身瞬间一览无遗。
我看着眼前的他,仿佛我不认识他:“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个吗?”
“不然呢?”他颤抖着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想欠别人的。”
这是我第一次直白的表达爱意,却是这样的结果。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夺走了晓非,连黎晓都不肯留给我吗?是我看错了他,还是这件事、这份感情本来就是错的?
“帮我脱衣服。”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成全你。”
他笨拙地解我衬衫的扣子,手抖个不停。那视死如归一样的表情,让我怀疑自己。这样做,我跟韩宇有什么区别?
在没有任何其他外力作用下,我以为我会不知所措。松开口后,他大口的喘着气,脸颊上的绯红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生理性的泪水细碎地附着在睫毛上。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却还不罢休,笨拙地挑逗着我的欲望。即使心里多么
厌恶,眉头皱的多紧,却还是强迫自己主动亲吻我,抚摸我。
突然,他抚摸我的手停滞在了我的背上,沿着那条长长的伤痕,他细细的抚摸。我瞬间感到刀锋好像又在那里划过。
“好深的伤痕啊……”他喃喃地说,“我怎么可能深刻得过它……”
“你说什么?”我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
“没有,我们继续。”他搂着我的脖子要吻我。
“黎晓!”我终于喊出他的名字。
我愤怒得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放开了我却再没一点动静。我摸黑碰到他的脸,手上一片濡湿。
俯□去,我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相信什么?相信你给的戒指,相信你的承诺,相信…你爱我吗?你又凭什么爱我呢?我哪里值得你爱了?如果只是同情和怜悯,那你真的还不如我。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懂爱,所以我很难去讲或者去接受爱。至少我比你坦诚,敢于承认自己不懂。”他稳定了一下情绪,“你问问自己的心,你懂这样的爱吗?你懂两个男人的爱吗?或者,你爱的,真的是我吗?”
“是!当然是!”我激动地对他喊,“韩宇都可以对你一见钟情,为什么我不能爱你?喜欢同性怎么了,我爱的是你,无论你是男是女!”
“陈子非,如果没有你的晓,我也许会相信……”
“晓非死了!”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不存在了,你担心那个做什么!”
“我也不想……”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不行,只要你背上的伤痕还在,你眼里的那个晓,你口口声声呼唤的那个晓,就永远不是我!”
我从来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怨念,原来重点不是我不能接受爱我的是个男人,是我不能做别人的替身。
☆、失去
给陈芳菲发了短信,让她先忙自己的事,本来想送了戒指带黎晓见她的,恐怕不行了。
那天离开黎晓家,我就没再见过他。我们之间的事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简单了,不是一顿酒就能解决的了。那样的坦诚相对,无论事成与否,对我们都是伤害。我跟黎晓,都需要时间好好思考这份感情。
开春之后的几天,我和陈芳菲又去看了晓非。红十字会派下任务,陈芳菲的要提前结束休假了。她看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也就不跟我发牢骚了,去扫晓非墓碑上的灰尘。
“帮我去那边接点儿水来。”她递给我小桶,“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来,我得多擦擦。”
一大清早公墓里清静得很,太阳还没升起来,气温还低得很。水池那边已经有人在接水了,我便快步走过去。
天堂公墓是非凡集团旗下的一个投资项目,除了晓非,家里的亲戚朋友百年之后都会葬在这里。我每次来扫墓也不只去晓非那儿而已,能看的就都看看。
去年冬天,有个对我来说只能算认识的人葬在这里,她的丧事前前后后我也操了不少心。其实最让我操心的不是她,是她的儿子。此刻他正提着水桶吃惊地望着我,不知所措。
“……好久不见。”我先打破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看我的眼神里透着陌生。
“当然是来的扫墓的。”我走到水池边接水,不敢看他。
我故意把水流弄到最大,哗哗的声音能让氛围不那么尴尬。
“我、我先走了。”
“一会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不动声色地说。
不容他拒绝,我往回去的方向走:“半个小时以后,大门口见。”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这些日子我真的好想他。刚才看到他我真的很想扑过去抱住他,可又怕演变成不愉快的结果,我只好拼命忍住。
“你哥他这水恐怕是打不回来了,姐就再跟你说两句体己的话……”
“给你给你!”我不耐烦地把水桶递给他,“又胡说八道什么呢?嘴里没一句正经的。”
“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啊!真不要脸!”
我懒得搭理她,沉默地擦起了晓非的墓碑。
这样徒劳的事情我每个月都要做一次。也许别人来扫墓也是种徒劳,擦得再干净死去的人也感受不到了。可好歹往生者的一部分存在于这块墓碑之下,吊唁的人知道亲人就躺在墓穴里面,心里面还有一丝安慰。
然而晓非的这块墓碑下面什么都没有,连个可以当做纪念的东西都没有。我
这样做不是徒劳是什么?
细细地擦着墓碑上的刻字,擦到那个“晓”字,我的手停了下来。
“只要你背上的伤痕还在,你眼里的那个晓,你口口声声呼唤的那个晓,就永远不是我!”
不得不佩服,黎晓有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敏锐,时常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我至今都还不太能相信这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看来他对晓非真的太介意了。
“差不多得了啊!再擦色儿都没了,看不清是什么字了。”
每次来的时候我们也不多带东西,一人买一束花就得了,摆那么多东西晓非也吃不着,而且还浪费。我是雷打不动的永远带“毋忘我”,陈芳菲则是每次都不一样,百合玫瑰郁金香,也不管什么寓意,她觉得好看就成。
献上花我们都沉默着,在心里默念着对晓非说的话。差不多觉得该回去了,回过身才发现黎晓捧着一束黄玫瑰,已经站了好久了。
他定定地看着晓非的墓碑,神情严肃。视我和陈芳菲如空气一般的径自献上花,鞠了三个躬。
“终于见到你了,我真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你说。”他仿佛在自言自语。陈芳菲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想要上前询问,被我制止。
黎晓到底想要说什么?我真的想听听,也许,到了他要表白自己的时候了。
“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女的,我以为自己于他是与众不同的,是唯一的。”他轻笑了一下,“这世上医生太多了,名字里有个‘晓’字的人也太多了,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最普通不过的。”
“我刚刚给我妈去扫墓,我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虽然我到至今为止还不太懂什么是爱,但我听到他说爱我的时候心里还是很开心的。那就是爱吧?同时,也有一点点苦涩,因为我怕他叫的那个人不是我,我想要看清他眼里那个人的轮廓,却总是模糊的。”
“是你,”他艰涩地吐出这两个字,“一直都是你。虽然你已经死了那么久,但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你的哥哥,陈子非,他真的好疼你!”
陈芳菲是聪明人,一听就懂了。她诧异地看着我,眼中透着责备,然后看看黎晓,是瞒不住的痛惜。
沉默良久,他又重新开口:“这世上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不是没有勇气牵起他的手,只是有些事情,光有勇气是远远不够的。”
他取下手指上的戒指,轻轻放在墓碑前:“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要,欠别人的我一定会还清。”
直到他与我擦肩而过,我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
胳膊。
“不是……”这两个字我好像念叨好久了,“你不是他的替身,跟晓非没有关系……”
“子非……”陈芳菲完全被刚刚发生的事情震惊了,还没有回过神来,除了叫我的名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仿佛梦呓一般地轻声说:“‘晓非,我们回老宅吧!’那天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家。你一会儿晓非,一会儿黎晓,我真的不想往心里去。”他挣脱我的手,“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其实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的心都快被撕裂了!忍无可忍,我扳过他是身体,强迫他直视我:“我知道!你是黎晓,是黎晓!也许我有的时候是分不清楚,但相处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还不能证明我的感情吗?我有玩弄过你吗?伤害过你吗?欺骗过你吗!”
“子非!”陈芳菲上来拉我,“你别这样,你弄疼他了。”我恨不得穿透他的身体,把我内心所想传达给他。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晓非,如果你在天上看着的话,求你帮帮哥哥,我真的不想失去黎晓。
见此情景,陈芳菲都掉了眼泪,自从晓非死了以后,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我这么激动了。
“我没有把你当成晓非……你快牵我的手啊……”我哭得一塌糊涂,泣不成声。这是我第一次在晓非的墓前哭泣,却不是因为他。
上一次我这样哭泣,是因为失去了晓非。这一次,其实我内心深处已经非常明确了,我要失去他了,要失去黎晓了。
冒着被交警查到的奉献,陈芳菲替我把车开了回来。车停了,我才回过神儿了,这地方我快有一年多没来过了。
“陪我跟妈道个别。”她拔出钥匙递给我,“调整好情绪,别让妈看出来,有事儿咱们回去说。”
我拿纸巾擦了把脸,接过钥匙。
除了大哥,我们姐弟三个都和妈亲。我跟晓非前脚去非洲,妈后脚就离开了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家。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玩儿分居,陈芳菲总说妈是她一辈子的偶像。
这套房子是当年姥爷留下的。姥爷就妈一个孩子,自然疼得紧。那时候妈带着我们三个和姥姥姥爷一起住,那是我唯一有过的幸福的家庭回忆。一家六口人围着个小餐桌吃饭,青春期的我和晓非总是长得很快,时常觉得拥挤。也不记得都吃过些什么了,姥姥的手艺很好,做什么我和晓非都会狼吞虎咽地吃很多。陈芳菲总是抱怨没有自己的房间,我和晓非两个大男儿住一起却不觉得小。那个时候妈每天都上班,很晚才回来。其实那个
人从广州寄来的钱我们六个人生活绝对够用了,可她却很要强,从来不用,存起来给我们做学费。
那个人和大哥从广州回来的时候,早已是风光无限的富商,升级到上流社会了。我跟晓非还在读医科,根本不入他们的眼。家业早已后继有人,他自然不关心我们做什么。但非凡集团内部出现的嫌隙,让他感到了恐慌。
“……老三!叫你半天你没听见啊?”妈端着一盆煮熟的玉米从厨房出来,现在他越来越像姥姥了,“你现在到底住哪儿啊?往后你不愿意来看我这老婆子,能不能让我多瞧你几眼啊?”
陈芳菲躲在客厅偷笑,的确,连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像姥姥了。
“那我以后常来,成了吧?”我接过玉米。
那一脸的不满明显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晓非最近有没有消息?在哪儿忙着呢?”
我一愣,脑海里闪过早上黎晓的背影。幸好陈芳菲接过话头:“我这次去的地方跟他一样,没准儿能碰见呢!”
择着一大捆茴香,她叹气:“怎么就那么忙啊?来个电话写封信都不成,我这几天做梦老梦见他……“
不知道还能瞒多久,或者妈她早就知道了也说不定。我不愿意常来看她也有这个原因,她如果老是这么问我,我估计我早招了。
“对了,郑重说个事儿,你们俩都不小了,早该成家了。都这个岁数了我也没什么要求,只要是你们俩乐意,什么样儿我都能接受。这事儿真的不能再拖了,我都快睡不着觉了……”
陈芳菲打着哈哈,我只是过去帮她择茴香。以前他总让晓非帮她干活儿,这次让我来吧!
跟我妈道别之后,我从墓地直奔机场。
这次我选了黄紫相间的现代,两块一公里,行驶平稳的自动挡。车开到上次出车祸的地方,我想到了他那使心跳恢复的野蛮的方法,仿佛被敲醒了一般。
看看表,快十点半了,武和平已经在等我了吧。
☆、秋叶
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都不同,虽然我们都想要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这可能是很多人感情的终结。
就像黎晓说的,有些事光有勇气是不够的。我也可以,可以扑向刀山火海绝不退缩,可就怕刀尖火舌根本就不是冲我来的。当然,原因不止这一个。这是条不归路,不是任何人都能坚持下来的。无论黎晓做何选择我都能原谅他,因为他说了,他爱我,这就够了。
我们都是凡人,会寂寞会难过会痛苦,心里装下一个人就已经满满得感到窒息。我是做过无国界医生,帮助过很多陌生人,也许在外人看来很博爱很伟大,事实上我却无法承受那样的压力。一母同胞,我却完全没有晓非那样的心胸,他真的可以坚强得像个巨人,把自己认定的事情一直做下去,不放弃也不后悔。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承受了多么重的压力?千钧一发吗?不,如果你不亲身体会,仅凭描述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卢旺达的秋天,那个地方四季都没有什么分别的。醒来之后有人告诉我两个噩耗,那个时候确实觉得是噩耗。可现今想想,无一不是喜讯。
“你弟弟遇难了,很抱歉我们没能找到尸体……”
“你的右手肌腱和肌肉组织被眼中破坏,以后你可能没法上手术台了……”
真不是坏消息。我太宠晓非了,甚至不知道对他是什么感情了。我也太迷信手术刀了,以为凭这个可以拯救一切。
“他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真的找到一个……”陈芳菲欲言又止。
“怎么说啊,”我叹气,“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也看到了,他有多痛苦,我也常常不知所措。我总是问自己,我该怎么对他,像对晓非一样对他吗?可他不是晓非啊……”
她夺下我欲点燃的烟,我直视她,看到他眼里的泪水。
“子非,该忘的就忘了吧!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如果不是他想学医,你怎么会报医科?你是想要什么来着你还记不记得?他活着你以他为中心,他死了你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你还有没有自己了?”她心疼地抚摸我的头,姐弟俩好久没有做这么亲密的动作,我突然难过地想哭。
“姐……”我扑进她怀里,再也忍不住了,“我喜欢黎晓,真的!就是一直都不敢承认,我怕他接受不了,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晓非最不喜欢这个……可我是真的喜欢他,我爱他啊……”
陈芳菲走之前,我宣泄了压抑已久的情绪。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大哭大笑过了,以致第二天早上醒
来眼睛难受得睁不开,没有看到黎晓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欠下的人情我迟早会还上。我走了,请保重。”
确认发送后,我就拆开手机,取出SIM卡,它对我已经没用了。
“你……就这么走了?不会来了?”武和平小心地问。
我调整了下情绪,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开什么玩笑?我爸我妈都在这儿,这儿是我的家,怎么可能不会来了?”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等你助我把袁主任弄下去呢!”
白他一眼,他开始没正形儿了:“拜托,人家过两年就退休了,你猴急什么?”
开始登机了,我有检查了一下行李,并最后再交待一下武和平。
“跟谁也别说我去哪儿了,就当不知道。到了我会给你捎个信儿报平安,最多两年,不超过三年,你就时刻等着我杀回来吧!”
武和平这人就这么没劲,我开玩笑,他到严肃起来了。
“我知道劝你也没用,”他不敢直视我,“子弹不长眼睛,看见地雷也躲着点儿走,你是医生,不是敢死队。”
不说话,我就看着他,等下文。
“我不会说肉麻的话。黎晓,在中日我就你一个死党,跟别人都那么回事儿,跟你才是真的。咱俩也闹过别扭,后来不也好了?感情是需要经历考验的。我知道你这次走不光是想锻炼自己,原因我想我也不方便问。但你记着,无论出了什么事儿,哥们儿永远站在你这边儿。黎晓,千万保重自个儿,哥们儿真的不能没有你!”
看他快说哭了,我赶紧给他一个告别的拥抱:“做穿刺的时候手上稳当点,往后可没人提醒你了。”
他声音已经带哭腔了:“心梗不算什么,利多卡因是第一针,别再忘了!”
我有点后悔这个离开的决定了。我从来不知道,除了陈子非还有那么多真心关心我的朋友。
秋天住老宅简直就是折磨。
一大早被车流和喇叭声吵醒的日子已经连续好多天了,以为远离了市区就不会再过那样嘈杂的生活,没想到香山红叶的魅力却一年比一年大。如烈焰席卷山峦的一般壮丽的景色感动着游人的心灵,却折磨着我的睡眠。
这一年的红叶热烈,陈芳菲的事业却要告一段落了。她在红十字会最后一年的工作结束后,即将到老宅开始退休生活。虽然只有42岁,但她的心早已跟老人无异,她总说,我真的需要休息。为了做好准备迎接她,我提前一个月住进老宅,收拾院子暖暖房,给
她一种回家的感觉。
北京已经好多年没有秋天了。如果不是红叶的到来,还有堵塞地水泄不通的香泉环岛,我真的快要遗忘这个伤春悲秋的季节了。
“老三?你起来啦?”
我住在西厢房,老妈住正房,九点多老太太早就起了。我套上毛衣出门应她:“起了起了!”
一大早她就操持起中午饭,手中的筷子飞舞,白瓷碗里的蛋液被激起优美的弧度,活像柔软的绸缎。
“别误了接你姐,”她从厨房里出来进去的,又要和我说话又要盯着灶上锅里煮的东西,“广播里说外边堵车堵得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走那边就是了。”进厕所之前我嘱咐一句,“别忙活了,歇会儿!”
老妈在老宅也住了快一年了,城里的房子我会定期去看,隔段时间也会跑老宅看看她缺什么给她带点东西,偶尔还要拉活儿。我时常安慰自己,我的生活还是挺充实的。
尤其是时不时还去看看黎爸爸,去中日医院兜一圈的时候,我更觉得自己充实了。
中日的急诊科这些年没什么变化,还是平日里和黎晓搭档的那几个人。袁主任好像要退休了,武和平削尖了脑袋盯着这个职位。高丁据说历练得越发成熟了,很快就能独挡一面。
黎晓走后的一段时间,我硬着头皮去问了所有和他认识的人,想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张奚冉还没我知道的多,黎爸爸和武和平和我差不多,黎晓只是当面和他们道了别。那天保利剧院的那个女人——田泽,她也只是收到了短信,其他的一概不知情。
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我盯着他最后发给我的短信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听着号码是空号的回音,头痛欲裂。
他会去哪里?他能去哪里?一想到这样的问题,我的头就更疼了。
接到陈芳菲的时候,她一脸的轻松。这次是真的不走了,以前接她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她身上外来的气息,这次是完全熟悉的北京的陈芳菲了。
“妈忙活一早上了,为了给你接风。这两天香山的红叶火的很,那边堵车也堵得厉害。不过你要是想去我就舍命陪君子,你还想干嘛我全程陪同。东房我早给你收拾出来了,你要是想和妈住呢我们也都随你……”
“子非,有黎晓的消息吗?”
我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我一脚刹车站住,好歹没上高速。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侧过神来直视我:“我是看你憔悴成这样,我心疼。”
在红十字会最后一年的工作,陈芳菲
在瑞士一件儿童福利院照顾先天伤残的孩子。她喜欢孩子,有时表现出的性格又跟孩子没什么两样,这份工作自然做的得心应手。期间,MSF曾来招过人,他们未来几年要在西亚地区有个大的医疗项目,现在急缺助产士。红十字会的高层就将陈芳菲推荐给他们了。
虽然决定了要退休,但她也了解了一下情况。在非洲的工作经验让MSF非常看重她,很希望她能加入。但在了解情况之后她还是拒绝了。
“真的太危险了,”她认真地解释着,“除了绿区以外没有地方是安全的,即便是首都巴格达的市区,你也很可能在一条无名街巷或一栋肮脏的建筑里丧命。”
MSF还算人道地对她讲述了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不然以陈芳菲的性格她真的可能一时冲动。
“他们为了拉拢我,说这个项目里不只有我一个中国人。”
我感觉到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却从中读出了毫无掩饰的坦诚。
“于是我请了假赶去布鲁塞尔,他们说他在那里补习阿拉伯语,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发了。”
“他……为什么要去那儿呢……”我不知所措到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了。
他们相见的过程非常平淡,黎晓见到陈芳菲表现出了应有的诧异,但很快就平静了。
“子非,你真的不用自责。他去MSF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医生,想用这样的机会锻炼一下自己。不是为了逃开你,也不是因为晓非……”提起晓非她又觉得多嘴了,“总之人家是为了自己的发展考虑,你别多想。”
“那是伊拉克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怎么能一开始就派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MSF是怎么了!”
我闭起眼睛,头抵在方向盘上,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出发之前,我给陈芳菲发了一封电邮。她要我一定定期给她发些东西报平安。我实在不知发什么好,就把这个在总部门口所有即将赴伊拉克参与项目的工作人员合影给她发了过去。并附上了一句话:我是有组织的人,请别担心,我会很好的。
我知道陈子非会看到,可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给他什么话。确实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当时我不知道的是,这竟是我们这一群人唯一的合影。许多年之后,这张照片会陈旧成秋天树叶般的黄色。除了我带着满身的伤痕落叶归根,其他人都化作了伊拉克群山中的
一抔黄土,永远的在异乡漂泊。
作者有话要说:《北京故事》就此告一段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写到大概一半的时候,文案就丢了,那种失去主心骨的感觉,让后来的情节变得有些混乱,还请见谅。
不过好消息是,黎晓在伊拉克的经历《远离基地》已经全部搞定。
这段经历不仅让黎晓成熟勇敢,并且他这次是真的懂得了爱。
虽然没有了陈子非的陪伴,黎晓却依然好命的有愿意付出生命的人去保护他。
此外,陈子非的相好雁红也会在《远离基地》里有非常出彩的表现。
敬请期待。
再次感谢各位的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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