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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灯玉墨 当前章节:14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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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狂华满地似残雪

作者:灯玉墨

备注:

拾断柳,相约来生。

赠折柳,皆是前世。

红梅伞西湖雨,剑梢花长安月,都是流逝的缘。

淡看一段缘,好聚好散。

☆、第一世·笑我痴狂

【第一世·笑我痴狂】那一场豪赌,输了一颗痴心。

长安城下曲江池,断柳一枝看路人。

子青无聊地玩着铁口直断的招牌,陪那枝不知被谁折下又遗弃的断柳一起看这来来往往的人。

“道长?”

子青听到一声温和的呼唤,寻着声音转过头。

那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少年,穿了一身棉布衣,梳着长安最流行的发髻,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

“嘿嘿,还劳烦道长替我算上一卦。”少年傻兮兮地笑着,从微股的小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个铜板。

子青笑问:“算什么?”

“姻缘。”

“姻缘啊……既是缘,那便随缘起一卦吧。”子青拾起地上的柳枝,小算了一下,“雷风恒卦,动爻在三。施主若已有意中人,可持之以恒循序渐进地求,切莫一个冲动做出什么有损德行的事,最后落个无处容身的下场啊。”

少年无辜地眨眨眼,将信将疑地道:“那就多谢道长劝诫了。”

子青收下铜板,只笑不语。

少年得了结果,不太满意地离去了。

此时,子青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世人皆以为知道未来便可趋吉避凶,可惜既是天意,哪里又是这小小的一卦可以改变的。

“子青,你叹什么气啊?”酒鬼一直坐在离子青不远处的柳树下,直到这时才开口问话。

子青没有答话,那些话又不是没和酒鬼说过。

酒鬼满眼惺忪地盯了子青许久,笑着道:“你比我会算,可我比你会赌。要不我们来赌一场?”

“赌什么?”子青无聊地看着酒鬼,“你又不是没瞧出我这穷样儿,有什么好赌的。”

酒鬼摇一摇手指,神秘兮兮地道:“我又不跟你赌钱。我只是想跟你赌一赌,这个找你算卦的人,最后结局会怎样。”

子青笑着道:“你跟我这个算命的赌命,怕是必输之局了。今早我就已算出,今日我会遇到一个叫小白儿的人找我算卦,身上拢共只带了两文钱,却要装作很有钱的样子。而他找我算的这段姻缘,自然也是成不了的。”

酒鬼打了一个嗝,笑道:“跟你混了这么久,我虽不会算却养出了极好的眼力。如今在我眼中,这个小白儿应是个至死都缠在情字之中出不来的人呀。”

“不可能。”子青解释道,“我算出此人命中有缘的女子仅此一个,却是情也薄缘也薄。”

“既然你我看法不一样,又何不来赌上一场?”酒鬼顺着说道。

子青犹豫了一下,盯

了酒鬼半晌道:“那便赌了。不知你想以什么为注?”

“你若输了,把你那铁口直断的招牌给我;我若输了,把我一代赌神的老本钱给你。”

“还真是一场豪赌。不过我想,你是必输无疑了。”

酒鬼哈哈大笑,摇了摇头。口头上的争执实在没什么意思,既然是赌,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子青也懒得与酒鬼争,只是收起这算命摊,向着那平凡少年离去的方向走了。

酒鬼把玩了一下那枝断柳,大饮一口壶中美酒,呵呵地笑着睡着了。子青这家伙对自己真没信心,还非得凑过去眼见为实。

却说子青虽没有亲眼看见小白儿究竟走的那条路,却是分毫不差地沿着小白儿走过的路跟了上去。悄无声息地看着小白儿的所作所为。

小白儿看上的那位姑娘叫翠妞,是个水灵灵的美姑娘,也与小白儿很是要好。只是,命运作弄,谈婚论嫁的时候,翠妞的父母却拿出一纸出生就定下的婚约,将小白儿的美梦生生打醒。

所以才有了小白儿今日求卦之事。子青悄悄地跟在小白儿附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自己算得准还是酒鬼赌得对。

小白儿安静老实地待了几天之后,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跑去找婚约的另一方理论。偏偏,对方是个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几句不合起了冲突,竟对小白儿举起了棍子,打算将小白儿乱棍打走。

子青想着究竟也算是两文钱的情分,便在小白儿将挨棍子的时候跳出来救下了他,这样一来,子青是不好再继续呆在暗中了。

小白儿看着突然出现的子青,傻了。

子青没傻,只道:“我让你不要冲动,你偏不听。”

小白儿这才反应过来,惊了一声:“啊!你是曲江池旁的铁口直断。”

这称呼有点长。子青这么想着于是便道:“贫道道号子青。”

小白儿愣愣地道谢:“多谢子青道长出手相救。只是,子青道长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子青不打算告诉小白儿曲江池旁的那个赌约,转移话题道:“毕竟也是两文钱,我怕你真一时冲动就无处容身了。看来你果然没把我的劝告放在心上啊。”

“两文钱,值得你冒险救我?”小白儿有些不解。

子青不答。所谓两文钱其实只是他说服自己的借口,真正救小白儿的原因太简单,想救于是便救了。更何况,子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背上的拂尘实际上更不是吃素的。几个家丁级别的人物,哪里需要冒什么险。

小白儿的眼中有些莫名的感动,盯得子青头

皮一阵麻。

只是,权贵就是权贵,为了翠妞把小白儿一家毁了,太简单太容易。所以第二天小白儿的家人遭到一顿暴打,子青一点也不意外。子青不是烂好人,护得了这些人一时却护不了一世,那就干脆不要护,让打一顿安生了也好。更何况……当时子青并不在场,而是跟在去曲江池散步并独自郁闷的小白儿身后。

小白儿的父母决定离开长安。小白儿念着翠妞,不肯走。最后,小白儿的父亲骂了一句孽障,便带着一家人离了长安,竟是不认这儿子了。

子青以为自己一直是个旁观者。直到小白儿忽然说了一句“子青道长你在的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白儿苦笑了一笑。

子青不知道小白儿为什么会这样猜,就像小白儿不知道为什么子青要跟着他一样。

“我不甘心。”小白儿自言自语,也不管子青想不想听,“翠妞明明只愿意嫁给我的。”

知道结局,却要看剧中人心中苦苦挣扎不放弃。子青觉得这并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小白儿望着子青,忽然问:“子青道长你是出家人,可也懂这世间的情情爱爱?”

子青想了一想,想不出好答案,只说:“虽是出家人,但身在世俗中,自难免俗。”

“子青道长总是答非所问。”小白儿如是说着,却也不深究。

走着走着,走到了翠妞的家门口。小白儿只看着门口的家丁,并没有进去的想法。

院中传来一男一女的说笑声。

小白儿明白了,子青看着小白儿的神情也明白了。

“真他妈扯淡。”小白儿自嘲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子青看着小白儿的背影,习惯性地跟了上去。

曲江池畔,二人沉默地并行着。

池中芙蕖含苞待放,隐有清香飘来。

看着一脸颓丧的小白儿,子青忍不住说了句:“其实你若安静地坚持,未必会是如今的情况。”

小白儿侧过头,看着这曾为自己算了一卦的子青道长。子青其人长得不出众,穿的也只是一身极普通的道袍,背上背了一支再常见不过的拂尘,但在这一池芙蕖的映衬下竟有些飘然若仙。

“其实,这样也挺好。”小白儿叹了一口气。

“骗谁。”子青一语点破。

小白儿仰起头,终究没让那滴泪滑出来。

子青看着池畔柳树,想到了那个赌。看来是赌赢了,改日可要去找那酒鬼要钱。

“不如,出家去吧。”小白儿忽然道。

“道门佛门,可不是拿来给人避世的地方。”子青不屑。

“却不知,子青道长是为何出的家。”

子青想了很久,终于吐出两个字:“避世。”

小白儿扑哧一声笑了。

“我也是入了道门才懂,这尘世没什么好避的。而道士又不是和尚,并不都是要戒酒肉声色的。我也乐得做个火居道士,呆在这世俗之中。除了懂些命理,会玩拂尘,与常人也并无两样。如此,你又何必要出家呢。”

“子青道长。”

“怎么?”

小白儿盯着子青看了许久,忽然道:“忽然有些庆幸,不知道为什么。”

子青疑惑地看着小白儿,只觉有些莫名的逃避的想法,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该触及的东西一样。甩甩头只道自己最近睡得不太好。

两人继续沉默地走在曲江池畔,心境却有了些许的不同。

一阵风拂过,池中芙蕖不经意地摇了摇。

“我听说,今世的缘皆是前世的因。”小白儿打破了沉默,“若有来世,也许我会与子青道长有一段缘也说不准。”

“小白儿。”子青第一次道出小白儿的名字。

小白儿似是惊了一惊:“原来子青道长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算出来的,信吗?”子青随意地笑了笑。

“信与不信,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不是?”小白儿跟着笑了笑。

“其实呢,我是个痴人,痴得不容于世的那种痴。”子青自嘲地道,“看得太透并不好,不如痴一些。”

小白儿没听懂这句话,却有些懂子青的痴了。两文钱,没几个算命的愿意为这不起眼的两文钱来费神算上一卦,偏偏子青替他算了,还将他从那些凶悍的家丁手中救出。其实子青有够随性,随性得有些痴。

子青与小白儿对视,用眼神莫名其妙地问和答。

依旧是小白儿先开口讲话:“爹娘不要我了,反正是捡来的也不心疼……这长安之中,却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啊,谁让这城里全是我不想见到的人的影子,还有一个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果真如子青道长所说,无处容身了。”

“若无去处,来我这吧。就在通济坊,离曲江池不远,没事还能过来看看荷花。”

“也好。”

在那之后,子青依然拿着那铁口直断的招牌在曲江池畔摆摊。

唯一的不同,或许只是家里多了个白吃白喝的家伙。

子青喜欢仰望夜空,在星月光辉之下散步,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有那么几次,小白儿试着跟子青一起散步聊天,聊是

聊得很欢很快乐,可后来子青究竟还是觉得一个人散步更接近他的“道”,便不再让小白儿跟着了。

“子青道长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不想懂?”

“我懂。”子青坐在自家门口看着月光下的长安,“你却不懂我。”

“又在偷换概念。”小白儿无奈地看着子青。

子青没有多话,轻敲着老旧的门槛,心中越发清明。

小白儿轻叹一口气,往子青身边靠了靠。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凡人有些令他看不透。

“今后有什么打算?”子青极难得地开口问话。

“或许我会离开长安,去找将我养大的父母。”小白儿有些木然,“总不好一直住在子青道长家中。”

子青的回应有些飘渺:“其实我是不介意的。”

小白儿摇摇头:“你总说我不懂你,可我如今懂了。你是个痴人,而我只是个俗人……”

子青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小白儿的意思。

小白儿没有再废话,只用温柔的目光看着那张月光下有些朦胧的脸。

子青撩起小白儿一绺散落的发丝,闭眼轻笑。

次日,小白儿便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长安。

临走时,子青折了一枝曲江池畔的柳枝。

小白儿微微勾了勾嘴角:“子青道长再为我算上一卦吧。”

子青看着手中柳枝,喃喃道:“算什么?”

“还是姻缘,关于你我。”

“风雷益卦,动爻在初。呵,大吉之卦。”

小白儿苦笑着道:“好一个大吉……只是,又有何用。”

子青轻轻拍了拍小白儿的肩:“你知道的,我是个痴人。”

“在你心中,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的自由。”

子青淡然一笑:“终有一日你也会懂,相爱而不相守,才是最自由。”

小白儿一把拥住子青,大骂:“混蛋!老子不信你那套鬼话,下辈子还在长安,不见不散!”言罢,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下子青在曲江池畔,安静地看着那盛开的荷花。

子青拿着铁口直断的招牌去找酒鬼了。

“我没有算错,可我还是输了。”子青将招牌扔给了酒鬼。

酒鬼不解:“他跟翠妞不是没成吗?”

子青摇摇头:“我把自己赌了进去,自是输了。”

酒鬼闻言哈哈大笑了半晌,将招牌扔还给子青,一语不发地喝自己的酒。

子青拿起自己用以吃饭的“铁口直断”,继续去曲江池畔摆摊,偶有路人上来问卦。

聊打盹时,忽而听得一声虚无飘渺的呼唤,回首却只见一枝断柳被不知哪个离人扔在地上。

“道长,可否替我算上一卦?”

作者有话要说:切莫对号入座……

☆、第二世·贪恋浮华

【第二世·贪恋浮华】多情最怕无情,君当真无情。

长安城中实际寺,残香一柱看路人。

郑白衣对于父亲硬拉自己来实际寺烧香祈福很是不屑。对于他这样的纨绔子弟而言,跟佛祖这种东西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当然,寺中的老头子们没有头发,这一点很关键。郑白衣生平最爱长发美人,家中小妾虽不见得有多美,却无一例外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所以看着实际寺中一群光头,郑白衣实在是提不起什么精神。

因此,垂着头走路不看路的郑白衣撞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尚,俊朗的青年和尚。长了一双勾魂的妖眸,神色却偏生悲悯淡定如那寺中供着的佛陀。

和尚也不道歉,只微微一笑,与郑白衣错身而过。

那一笑,仿若惊鸿,或许生在这长安便只是为此相遇瞬间,再无其他。

郑白衣恍然转身,却寻不到那和尚的踪影。

“愣着干嘛,还不跟为父快走。”

郑白衣无聊地应了一声,小步跟了上去。

那是个和尚,没头发的男人!郑白衣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若替他添一头如瀑青丝,便该是天上谪仙了。

第二天,郑白衣闲得无聊,竟是又来了实际寺。

或许,还会见到那个和尚。

最后郑白衣败兴而归。

第三天,郑白衣应朋友之约赴宴,路经朱雀街西第二街,便不死心地绕了个弯儿来瞧一眼。

站在寺门口遥望寺中情形,依然不见那个和尚。

蓦然回首,却见那日所见的和尚就站在自己身后。

和尚依旧只是微微一笑,走入寺中。

“大师请留步!”郑白衣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

和尚转身看他,不知此话何意。

“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怀青。”

怀青怀青,可是怀念前世的如瀑青丝?

未等郑白衣再问下一句,眼中便已失了那抹踪影。

郑白衣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两天脑子进的水有点多。

宴在青楼,郑白衣方才坐下便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住。

呵,如果将这些女子的头发全都剃了会如何?想必是什么都不剩下了。郑白衣如此想着,睡进了温柔乡。

此后数日,郑白衣再看人时眼中尽是一个个光头和一顶顶头发。

莫不是自己的魂都被那和尚的眼睛给勾走了?

郑白衣疑惑地又去了一趟实际寺。

“怀青大师可在寺中?”

“施主请随我来。”

安静的小院中,怀青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品着微凉的香茗。

郑白衣走上前去,坐到怀青对面。

怀青

仿佛没有看到郑白衣一般,手中黑白子交替落着,直到下完这和局。

“自己跟自己下棋,很有趣吗?”郑白衣不解。

“自是无趣。”

“不如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聊‘禅’如何?”

“‘禅’有何好聊的?”

郑白衣没有料到怀青会如此说,但转念一想却觉这话颇具禅意。“禅”有何好聊?自是无聊,无须聊,无可聊。

“大师真是有趣。”

“不敢当。”

郑白衣撩了撩怀青肩上的空气,仿佛那里有着一绺微乱的青丝。

“不知大师为何叫怀青?”

“贫僧被寺中前辈收留时,尚在襁褓中,怀里放了一枝青柳,由此得名怀青。”

原来是从小在寺中长大,难怪会有如此悲悯淡定的神情。

郑白衣忽然笑了笑,道:“人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不穿衣服的,而我既然叫白衣,想必是捡来的了。”

“生在世俗中,自是白衣。你若不叫白衣,才该是哪个尼姑庵里偷抱出来的野小子了。”

郑白衣哈哈大笑。白衣白衣,指的便是未出家的人,自己的名字虽是未出家,却还颇有几分佛缘呢。

“大师真是个妙人儿。”

“不敢当。”

再看怀青,似乎那光秃秃的头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风情。郑白衣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头顶的大江决堤,让脑袋被洪水冲了一遍。

怀青看着郑白衣如新郎官一般的一身红衣,不禁笑了笑。至少,名字叫作白衣不等于一定要穿白色的衣服。

“听闻佛家弟子剃度是为了斩断尘缘,大师未知尘缘便断了尘缘,如今再见尘缘,又作何想?”

“或许我应该答你一句……尘缘便是尘缘,本就没有什么好想的。”怀青抿了一口微凉的茶,“只是,这样未免太过无聊。人来这世间走一遭,想必不是为了把见到的所有事物都看空的。”

“依大师见闻,这尘缘当作何解?”

怀青似是想了想,答:“未曾经历,岂敢妄言。”

郑白衣饶有兴味地走到怀青身旁,微微俯身:“如此,我带你去瞧一瞧这尘世如何?”

怀青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郑白衣的脸。离得太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吐息;离得太远,远到看不见莫测的人心。或许,就算离得再近一些,甚至贴在一起,甚至相互交融,也是看不见的吧。

修佛是为了清净六根,六根若是净了,观心也是可以的吧?

郑白衣捉着怀青的手腕,见怀青并不反感,便拉着他向寺外走去。

两双鞋,轻飘飘掠过青石铺成的路,不惊起一丝一毫的尘埃。从菩提树下,到分割净

土与红尘的寺门。

便是这样轻易地,用这只手拉着他走出了净土,走进了红尘。这不是怀青第一次踏出寺门,却是他第一次踏进红尘。

一步,十步,百步,千步。

郑白衣拉着怀青去了西市。走上长安西市有名的张家楼,包了个雅间坐下。

看向窗外,车水马龙,货商来往,老少偕行,贵贱同路。

几个小菜,几个蒸饼,一壶小酒。

郑白衣笑着斟了一小杯酒,递到怀青面前。

怀青摆了摆手,皱起一双淡眉:“你只说带我来瞧这尘世,并不曾言过要我做这些。”

“有何不可?”白衣可怜兮兮地望着怀青。

怀青继续摆手,示意自己坚决不喝。

“因为酒能乱性?你又不曾喝过怎会知道?”郑白衣将手中的酒倒进自己嘴里。

怀青似在思考郑白衣说的话。

未等怀青思考出个结果,只觉唇上温软,辛辣的味道缠上小舌。竟是郑白衣用唇在喂他喝酒!

连犯两戒!

怀青挣扎着推开郑白衣,用手背掩住双唇,一双悲悯的妖眸中满是震惊。

不料郑白衣却上前一步,环抱怀青双肩,温柔耳语:“嗔戒就不用犯了。”

怀青紧闭双眼,连连摇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叫郑白衣不叫阿弥陀佛。”

怀青不知郑白衣并未使力,猛地一挣竟是大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怀青略感疑惑地看向郑白衣。

郑白衣静立桌旁,轻声叹了一口气,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怀青缓缓走回,小心地坐下,端详眼前这名为白衣却穿着红衣的人。

那眉目,并不勾人。那眸光,并不含情。却仿佛是一个相识许久的熟人,隔世复又相见,不喜不怒不冷不暖,只用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已然隔世,却彷如昨日。

“这便是尘世的味道了?”怀青品着口中残留酒味,轻声询问。

“是啊,但尘世的味道却远不止这一杯。”郑白衣轻笑,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怀青夹起一片青笋,忽然道:“都说这今世的果是前世的因,今世的因是来世的果。那么,这因果循环下去,千百年后,世间所有人便该从素不相识变作了天下尽知?”

“那可不是。”郑白衣笑着想了想,“只是把一颗心分作成千上万份,人情也会随着淡了吧。”

“也许今生与你相遇,缘早已淡了许多,来世就会更淡,直到淡作了无。”怀青感叹道。

郑白衣举杯一笑:“相见即是缘,趁着今世相见,我敬你一杯。”

怀青抿唇还以一笑:“我也敬你。”

许是这来回一敬,将原本素净的佛心染作了红尘的颜色。甚至当怀青再度踏进实际寺的时候,抖不掉那沾得满满的一身,便也回不去那无尘的净土。

此后,郑白衣常来实际寺找怀青。或是在长安城里走走,或是去城外看风景,又或是写写那憋屈的酸诗,聊聊那痴傻的俗世。

怀青也觉得,这红尘着实比寺中清苦要有趣得多。

泛舟江上,吹去手边唯一明光,卧看繁星皓月辉映天地。

郑白衣翻身,小心地捧起怀青的面颊,仿若捧着的是人间至宝。

怀青闭眼,以素心一颗与郑白衣相看。

温软双唇一触即分,没有酒香却不减当日红尘滋味。

“很喜欢,很喜欢你啊……”郑白衣笑着蹭了蹭怀青的光头,再度觉得没有青丝如瀑实在是遗憾。

怀青只笑,如初见时那般淡然不语只有一笑。

郑白衣指尖划过怀青衣襟,一直到腰间,忽如想起什么一般,小心问道:“可以吗,怀青?”

怀青睁开眼,无奈笑了笑:“自认识你以来,一直在犯戒,也不差这一次了。”

夜风,微有些凉。

怀青在想,倒不如就这般还俗了去吧。只是还俗之后又该去往何处?

念珠在手,木鱼轻敲,心中佛陀却是越念越模糊,越敲越飘渺。

前世种下的情字,在今世长成一株花藤,将人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却又散发着清淡的香。或许只是怕失去那芬芳,情愿放弃了清净的自由。浑然不知自己也曾为自由放弃了情。

小院中,菩提下,怀青静静落下一枚黑子,复又落下一枚白子。

“又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明知故问。”

“跟你说件事。”

“有话就讲。”

郑白衣犹豫了一下,终于道:“老爹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是娶正妻,就在下月十五。”

怀青面无表情,看了郑白衣一眼,继续摆弄棋子。

“我想着,也让你瞧瞧,这俗世中的婚嫁,是哪般的模样。你……会来吗?”

怀青笑答:“让我穿着袈裟顶着光头在这种场合喝酒吃肉总是不好的。以前就罢了,如今你教会我世俗眼光,我也自该用这世俗眼光来看世俗。”

“无妨。借你假发,我的衣服也可以给你。”

怀青沉默良久,终是没有给出回答。

当日,郑家喜气洋溢,宾客满座,郑白衣一身红衣喜意更是比平日多了几分。

郑白衣环顾四周,不见怀青踪影。

将新娘迎来,并行走至厅中。隔着半透明的红盖头,依稀可辨新娘子并不多美甚至有些丑的容貌,以及那一头美得不可方物的秀发。只是,

郑白衣不知怎么略有些不悦,甚至看着新娘也有了几分不顺眼。

目光随意扫向众宾客,郑白衣看见一个人。那个人穿的是郑白衣平日惯穿的那件衣服,一身绛红竟被衬得比大红还要鲜艳三分,一双妖眸摄魂夺魄,赘余一般的头发却是极生涩地束着,略显凌乱。

郑白衣愣了,甚至没有听见那句“一拜天地”,在新娘拜下去的时候还傻站着,痴看对面那人。

旁人尴尬地提醒着郑白衣,却不见反应。

郑白衣痴痴然走到那人面前,笑道:“怀青,你还是这样比较好看。”

怀青笑骂:“怎么,为跟我说这句话,堂都不拜了?”

郑白衣顿了一顿,小声道:“若不拜堂可换你青丝如瀑,我倒是情愿不拜了。”

怀青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便看着郑白衣走回原处,拜完了三拜。

之后的事,该怎样还怎样,并不会因为这一段小插曲而改变什么。

看着大约是没自己什么事了,怀青便默默离了郑家,回了实际寺。摘下头上假发,脱□上不属于自己的红衣,洗漱一番,将自己埋入被窝。

头发这种东西,有那么重要,连拜堂都不拜了?

怀青摸着自己的头,有些怅然。

怀青啊怀青,你明明是个秃驴,为何却要被三千烦恼丝困扰?

辗转反侧,终于选择起身去院子里散步。

如今是冬月,旧雪未化又覆新雪。三五明月朦胧地挂了一轮,几颗疏星隐约可见。

六出飞花飘飘然落在怀青单薄的中衣上,浑然一色。

冷。

怀青似是懂了什么,释然一笑。

次日一早天不亮,郑白衣便来到实际寺,走入那熟悉的小院。

此时的怀青正披着薄薄的青傧玉色袈裟,持着一把画了红梅的油纸伞,静立飞雪中。

郑白衣走上前,一边将自己身上狐裘解下披到怀青肩上,一边问:“看雪?”

怀青将狐裘还给郑白衣,点了点头。

“不冷?”

“你以为我会矫情到站在自己房门口一边挨冻一边等你的衣服?”

郑白衣笑了笑,用手扫开石凳上的雪便坐下。

伞上的雪已积得有些重了。

初升太阳给夜雪镀了一层金。

怀青抖了抖伞上积雪,与郑白衣对坐。

“话说,昨晚刚洞房完,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早呢?”

“我……”我昨晚把新娘子扔在新房里然后就跑了。

“说起昨晚,我倒是看了一夜的雪,甚美。”

“是很美。”而且我也跟你一样看了一夜的雪。

“总是不及你寒冬之中的一夜春宵美啊,哈哈。”

“那是。”你

的青丝如春草般将我的心缠了一夜,如何能不美?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只安静地呆在雪夜之后的清晨中。安静地坐,安静地看,安静地听,安静地想。坐石凳的冰凉,看灰墙的斑驳,听落雪的细碎,想思绪的杂乱。

次日,郑白衣复又来了实际寺。

殿中供着的佛陀如冷血动物一般被冰雪降下了温度,却不改悲悯笑容。焚香焚了多少柱,可曾温暖过佛像的冰冷?许是那香点得太远了,温度还没来得及传过去便已散了。

而那小院中,那个染了一身红尘的人呢?

郑白衣踩着雪走进小院。

怀青手中拿了一本佛经,却并没有在看,只是静坐着想些什么。

“怀青啊,在你心中,什么是佛?”

“我该答一句‘佛便是佛’吗?我想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怀青以玩笑的口气道,“依我看来,欲成佛,先成魔。”

郑白衣不解:“此话怎讲?”

“魔是执念,佛是放下执念。不曾拿起,谈何放下?”怀青看起来似有些开心。

郑白衣思索许久,终是没有听懂怀青话中的意思,更是没能明白怀青为什么高兴。

怀青哈哈大笑许久,最后说了一句:“回红尘去吧,白衣。”

之后,怀青转身进了小屋,再不理会郑白衣。

隔日郑白衣再来此处,却不见怀青身影。问过寺中小和尚,却只得了怀青还俗的消息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简短一行字。

我修魔去了,若不修成,不回长安。

郑白衣怔然良久,将信撕了个粉碎,抛在满天飞雪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带你看这红尘,便是为了让你留恋红尘从而扔下我独看红尘的么?你眼中只有红尘,何曾有我?当真是个无情人!

我不要你青丝如瀑,我不要你心念红尘,我只是想要你啊!

漫天大雪中,有一个身着绛红衣衫的男子,打着一把画了梅花的油纸伞,微笑着离开了长安。

哪日修成,再会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始,就是修魔的故事了……

☆、第三世·恶已盈满

【第三世·恶已盈满】毁弃我英名一世,予你清白。

钱塘门外白公堤,新月一钩看路人。

石涵桥上,二人并立观这西湖夜景。细看,却见二人容貌一模一样,竟是孪生兄弟。

“哥,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其中一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做哥哥的没有答话,只是指了指湖水。

“我不懂。”

“你看这湖水。前些年还没有白公堤的时候,每遇暴雨便会四处泛滥。你不觉得,你做的恶事已经快要溢出了吗?”

弟弟皱起眉,退了一步:“于青峰,不要以为你是我哥你就可以把我管得死死的!你又不是白公堤,湖水溢出也轮不到你来管!”

于青峰嘴角勾起一个自负的弧度:“白岚啊白岚,你也知道我是你哥,自然知道我的执着并不输给你。”

于白岚背脊升起一股凉意,小心地看着自己的亲哥哥,连连后退。

于青峰悠然地踏着步子,一步一步逼过去。

“白岚,有件事哥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于青峰跨了一大步上前,扣住于白岚左手。

于白岚警惕且疑惑地看着于青峰,试着再退却已退到了护栏边,再无可退。

于青峰揽过于白岚并不瘦弱的肩膀,将于白岚死死抵住。

“你……放开我!”

于青峰左手上移,扯下于白岚头上用以束发的木簪。撩起垂下的发丝,轻嗅上面皂荚的清香。

“呵,每次想这些的时候,总会觉得我是一个无比自恋的人。”于青峰挑起于白岚的下颔,不容反抗地吻了下去,挑开薄唇,掰开皓齿,缠住里面不听话的小舌。

于白岚眼光有些迷离,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唔……哥……你、你竟然……”

于青峰再没有啰嗦,手向下滑至于白岚腰间,解开腰带,绑住于白岚双手,将碍事的儒服撩开。

月光之下,那具与自己并无二般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于白岚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那个一直以来尊敬着景仰着的兄长!

乱伦啊这是!于白岚强压下心中不安与难以捉摸的一丝兴奋:“哥……你是我哥啊!”

那又如何?于青峰并不答话,将怀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换了个角度压在石涵桥上,指尖勾勒着于白岚的锁骨,腰线,再到双腿之间被吓软的罪恶源头。

“于青峰!你要是再敢……啊!疼!哥你轻点!”

用牙齿咬着实是一种让这家伙老实好方法。于青峰调笑道:“再敢怎样啊?”

于白岚双眸含泪,有些怯懦地道:“怎、怎样都可以……”

“哦?你说怎样都行啊?”于青峰忽然笑得很阴险,放开正在挑弄某

人的双手。

“唔……哥你想作甚?”于白岚被挑起了火,此刻忽然的停顿让他有些疑惑。

于青峰笑而不语,将于白岚就这么背起,一边小心地控制着那点不安分的火在自己背上摩擦,一边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静谧的夜里,一声怒吼在西湖之上回荡。

“于青峰你耍我呢这是!!”

次日一早,于家后院,于青峰房中。

于白岚双手双脚被绑住,一脸幽怨地跪在床上,身上仅一件单衣半挂着。

面前,是不挂寸丝像没了骨头一样搭在他身上的于青峰。

“哥,这样……让别人知道了总是不大好的。”

于青峰似乎不知什么叫做羞耻,一脸淡然地笑道:“我还想昭告天下,于白岚是我的人呢。”

正说着,便有丫鬟进屋看见了这一幕,呆愣片刻立马捂住双眼夺门而出。

于白岚顿生不详的预感。

果然,老爷大怒,赏了于白岚一顿好打,外加禁足一个月。

对于这样的结果,于白岚有口难辩。人尽皆知,于家大少爷于青峰为人正直诚恳精明能干,反倒是二少爷于白岚荒淫无度坏事做尽……所以,早上那一幕没人会觉得那个被绑在床上的人会是于白岚,这话说出去就连于白岚自己都不信。但偏偏这就是真事,正直的大少爷把荒淫的二少爷绑上了床!

当然,这事涉及家族内部丑闻,自是不会宣扬的。而这禁足的一个月,足以发生许多事。比如……大少爷于青峰一人分饰二人,对外一边扮演着于青峰,一边扮演着于白岚。

而于白岚,自被老爷打了之后,一直卧床养伤,无论对什么人都一语不发。

“白岚,吃饭了。”于青峰端着碗,坐在床边。

于白岚慢吞吞地转过身,双唇紧抿,幽怨地盯着哥哥。

于青峰忍不住笑了,撩开于白岚额前过长的刘海,看那茫然的眼睛半睁,睫毛微微颤抖着,煞是喜人。

于白岚不满地瞪一眼于青峰。

“怎么看,就怎么可爱啊。”于青峰用指尖戳了戳于白岚的脸颊。

于白岚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句:“哥你到底是有多自恋?!”

“哎,别生气,你自己拿我的脸跟你那群小妾对比一下,就知道谁好看了。”

于白岚争不过油嘴滑舌的老哥,拿起瓷枕扔向于青峰。

于青峰一手稳住饭碗,一手接过枕头,确认拿稳才舒了一口气:“喂,别扔枕头啊,会砸死人的。”

于白岚哼笑一声,拿过碗开始吃饭。

于青峰似是习惯了于白岚近日的沉默寡言,也不介意这些,轻笑着拿起菜碗。

不耐烦地嚼完了饭菜,于白岚将

碗搁在一边,郁闷地看着于青峰。

“禁足一个月闷坏了吧,哥陪你出去走走。”

于白岚点了点头,唤来丫鬟,起床穿衣梳洗,便跟着于白岚出了门去。

西湖雨夜,雾染荷香。

画了红梅的油纸伞撑起四方朦胧,微湿的衣衫劫掠着身体的温度。

于白岚往兄长身边靠了靠,揉捏着衣角,有些怯懦地问:“哥,那天晚上在石涵桥上,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就是你想象中的意思。”

“哪怕你是我亲哥,我是你亲弟?”

“是不是亲兄弟由不得你我,但我对你……只是我对你而已。”

于白岚痴痴看了眼前的兄长许久,小心翼翼将头靠在兄长怀中,带了几分失落地道:“可你终究什么都不敢。不敢说,不敢做,不敢当,不敢让我真正明白你的心思。”

于青峰没有答话,伸出手摸了摸于白岚的头,尽管他们二人有着相同的身高。

于白岚紧闭上双眼,继续道:“我知道人言可畏,可即便是在你和我之间,你也不敢干脆一点吗?”

“你心中明白便够了。”

“我不明白!”

于青峰只是笑,如纸伞上的傲雪红梅那般,绚丽却清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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