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白岚夺过于青峰手中纸伞,不由分说收起。
西湖雨,西湖雨,落在心头点一滴。
于青峰不解:“雨还没停呢。”
于白岚倔强地将拿伞的手收到背后:“我想淋一会儿雨。”
于青峰愣了一愣,想起些许幼时朦胧往事。忘了是七岁还是八岁,一个下着雨的清晨,兄弟俩一人打了一把伞去往私塾。于青峰伞上画的是红梅,于白岚伞上画的是红莲。于白岚嫌红莲画得不好看,要跟于青峰换。于青峰不肯,结果于白岚撕了自己的伞,让雨水淋在身上。于是,于青峰把伞给了于白岚,不料于白岚接过伞却将其收起藏到背后。那时候,于青峰说雨还没停,于白岚则是赌气地回答想淋雨。
如今的伞是新做的,伞面红梅却是照着旧伞画的。
于青峰笑着牵起于白岚的手,漫步细雨之中,一如当年陪幼弟淋雨的兄长。
于白岚伸手接住几滴落下的雨,问道:“人都说,雨是老天爷哭了。可是,苍天无情,哪里会哭呢?”
“苍天无情,怎会让你我相遇?”
“若非苍天无情,你我怎会是兄弟。”
于青峰默然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苍天,终究是先多情再绝情。就好像,雨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
于白岚笑了:“人总是比不过苍天的。”
于青峰默认了这句话。
湖畔的石板路沾了些泥,随
水弄脏了路过之人的鞋,弄脏了本应一尘不染的心。
许是走成了习惯,不知不觉便走回了家。
这次,是在于白岚房间里。
脱下一身的雨水,扔在地上湿了一滩。
赤着身侧卧,手脚隔着未干的雨水纠缠在一起,就如还在母亲腹中那般亲密无间。
“白岚啊,如果最初你我便只有一个,那个人会是你还是我呢?”
于白岚想了一想,答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有何区别?”
于青峰摇摇头:“你我总是有些不同的。”
于白岚想了半晌。于白岚沉迷的是吃喝嫖赌,于青峰沉迷的是书海;于白岚娶了四房小妾,于青峰只娶了一位正妻。似乎也就这些区别,可细想来,这些似乎并没有区别。无论沉迷的是什么,那沉迷的味道并无二致;无论娶了几个,都不是心中所爱。
于青峰戳了戳于白岚的脸颊,提议道:“要不,从现在开始,你假扮于青峰,我假扮于白岚,看能不能骗过所有人?”
扮演于白岚对于青峰来说不难,毕竟于白岚被禁足一个月于青峰就把这事做了一个月。而于白岚要扮演于青峰,却是从未试过的事情。
“嗯,如果我是于青峰……就该这样。”于白岚翻身将于青峰压住,印下一个如身上雨水般清淡的吻。指尖抹开胸膛雨珠,用最小心却最大胆的力度接触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
于青峰怔然由着于白岚任性,猛然发觉自己确实就是这个样子,这般深情而小心。
小心地挑弄,小心地进入,小心地律动,小心地释放。一切都显得那样小心,不敢重一分,不敢深一分,不敢急一分,不敢多一分。或许是打娘胎里起的心意相通,于白岚扮的于青峰甚至比于青峰自己更像于青峰。
似乎只是身份的简单交换,于青峰懂了于白岚,于白岚也懂了于青峰。
从第二天开始,于白岚把自己当成了于青峰,小意地读着书,小意地应付着亲戚朋友下人,小意地把哥哥称作“白岚”。而于青峰自然也做着相同又不同的事。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是于青峰的妻子殷小原。
那是一天将睡时,扮作了于青峰的于白岚躺在床上,和殷小原躺在一起。
殷小原如一个正常的妻子那般亲近着于白岚,用一双水汪汪的美目看着于白岚。只是,于白岚不是于青峰,也再也不想继续扮下去。于白岚无法对殷小原生出亲近的感觉,就如于青峰爱的是于白岚那般。
但是,想着身边这具身体也曾与于青峰的身体交缠,这双眼睛也曾与于青峰的眼睛深情对视,总有一股无名的怒意在于白岚心中缠绕。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
在黑夜之中闪耀的明眸!
“夫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殷小原有些疑惑。
于白岚抚着额头,一把将殷小原推开,有些惊慌地坐起。
不喜欢,很不喜欢,厌恶,甚至憎恨这双映着不知是于青峰还是于白岚的双眼!尤其看着眼中倒映的自己所扮的于青峰,更是将心绪搅成一团乱麻。
殷小原不敢说话,只用那双眼睛直楞楞望着本应该是自己夫君的人。
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于白岚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线断了,颤抖着抬起了手,立起食指和中指,猛地戳入殷小原双眼!
“啊啊啊啊!!——”
殷小原的惨叫声未停,便见真正的于青峰闯进了房间。
于青峰首先看见了蹲坐床边用双手挡住自己表情的于白岚,然后看见了双眼流出可怖液体的殷小原。
“哥……我讨厌她!我讨厌她的眼睛!”于白岚终于扮不下去,当着第三人的面戳破了二人交换身份的事实。
于青峰漠然等着殷小原的嘶喊变得无力,走到于白岚面前,轻轻拍了拍于白岚的肩,转头对自己的妻子道:“小原,你出去吧。”
出去,对被弟弟戳了双眼目不能视的妻子,于青峰说了这样一句极没良心的话。又或许,于青峰只是扮于白岚扮习惯了,下意识地将这句话抛出了口。
殷小原没有多话,咬着牙摸索出了房间。
“哥!青峰!于青峰!……”于白岚将自己的头埋进于青峰的胸口,不停地唤着。
于青峰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轻柔地抚着于白岚的长发,应着一声一声的呼唤。
此夜无风无雨,只一轮皓月冷照。
第二天,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也都发生了。
一顿好打免不了,只不过父亲用家法打的是于白岚,被父亲用家法打了的却是于青峰。
这次轮到于白岚对外分饰两兄弟。
数日之后,于青峰伤好了。
交换身份的事两人却越来越轻车熟路。
到后来,再没人能分清谁是于青峰,谁是于白岚。就连这两兄弟自己,都有些糊涂了。分不清,自然就开始怀疑两兄弟是不是从小就做着类似的事情,做坏事的时候就自称于白岚,做好事的时候就自称于青峰,红脸白脸轮着唱。渐渐地,于白岚的恶名淡了,于青峰的英名也坏了。人们对这两兄弟一视同仁,就如他们本身所做的那样。
再后来,“于白岚”出现的场合越来越少,“于青峰”出现的场合越来越多。
到最后,于白岚还是于白岚,于青峰还是于青峰,只是原来那个荒淫无度坏事做尽的于白岚变成了正直中带了些顽
皮的于白岚,而那个正直的于青峰却多了几分阴险味道。
终于在某个半夜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于白岚拉着于青峰去了石涵桥。
“去年夏天,你带我来这看这湖,说我做的恶事要溢出来了。”于白岚闭上眼,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所以,我学白公那样,造了一道堤。”于青峰笑道。
于白岚凝望着于青峰的笑,也笑了起来:“哥,堤造好了,水不会溢出来了,然后呢?”
于青峰想了想,将话语之中的无奈尽数压下:“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像这一年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于白岚有些失落地皱起眉:“就连你我之间也?”
于青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哥好不容易把你的恶名洗了,如今你又想顶着兄弟乱伦的招牌到处游荡吗?”
于白岚揪住于青峰衣襟,语气越发惘然:“你我只是相互喜欢而已,究竟有何过错!恶名又是从何而来!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不可以!!”
于青峰叹了一口气,挤出八个字:“人言可畏,世人皆盲。”
“世人皆盲,所以你我也该盲了自己的双眼?”于白岚抬起手,立起食指和中指,指向自己的眼睛,一如他戳瞎嫂子双眼的那夜。
于青峰捉住于白岚的手,摇了摇头:“即便就如现在这般,对外只是亲兄弟,又有何不好?”
于白岚跨过两人之间仅一步的距离,轻声道:“与其这般,我宁可……”
石涵桥上人来人往,若不经意瞥过去就能看见桥上大胆放肆的两人。偶有好奇的幼童扯了扯母亲的衣袖问他们在干嘛,却换了一只蒙眼的手。又或有少女驻足偷看,复又用衣袖掩住羞颜快步跑开。
于青峰苦笑道:“这下整个钱塘县的人都该知道了。”
西湖上的云渐阴,夹了些雨意飘来。
于白岚看着压来的乌云,牵起于青峰的手:“哥,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于青峰应了一声,反握住于白岚的手,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顾不得那已经开始下落的雨,顾不得旁人的流言蜚语,顾不得三纲五常的大道理。
便是踏着这样的步子,从前世走到今世,再从今世走向来世。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应该不算太河蟹……你看没有方块= =
☆、第四世·心照天地
【第四世·心照天地】天不照我意,我心却照天地。
白沙堤下西湖底,葑草一汪看路人。
“屁大点事也要把我们叫来,还让不让人休息了。”魏执青弹了弹捕快制服的灰,一边小跑着一边向身边的同僚埋怨。
“认了吧,谁叫人家有个在京里做官的舅舅,咱没有呢。”
魏执青耸耸肩,不紧不慢走完白沙堤,走进一旁的草丛,爬上一棵大树,取下了挂在树梢的风筝,扔给树下的同僚。
看着风筝被接住,魏执青松了一口气也叹了一口气。
便是这一口气,魏执青一个不留神摔了下来。
幸好下面是草丛,摔得很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魏执青咕哝了几句,翻身坐起。
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还是热的。
魏执青吓得把手一缩,颤抖着看了过去。
是个人,手脚被绑,嘴被堵住的女人。
魏执青扯掉了女人的塞嘴布。
“我弟在那边,快救救他……”
这便是魏执青对那个名为东白的男人的第一印象——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这个印象一直到他成了东白的姐夫都没有改过来。
东白确实是个受害者,受害于天的受害者,但他的受害不需要拯救也无法拯救。
当魏执青找到女人的所谓幼弟时,便发现了这一点。
那人有着精致的鼻子,精致的嘴唇,精致的耳朵,精致的眉毛,以及一双凹陷的永远不可能睁开的眼。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少年,魏执青忍不住骂了一句:“谁特么干的事这么没良心,连瞎子都欺负!”
那时候的少年,很不爽地回了一句:“其实瞎子也是可以欺负人的。”
魏执青一脸悲悯地看了少年一眼:“你看都看不见人,更何况欺负人!”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魏执青对瞎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欺负人!”
接下来东白则一定会回答:“姐夫我哪有欺负你!”
如此,便是钱塘县捕快魏执青后来的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画面之一。
以前照顾东白的任务是属于东白的姐姐东若雪的。自从卖私盐的爹娘被官府抓了之后,一直是姐弟两人相依为命。而今东若雪嫁给了魏执青,东白这小拖累也就顺着搬进了魏执青的小家中。
瞎子总是有许多不便的。
譬如洗澡这事,如今毫无疑问地交给了魏执青。
所以,面对几乎不能自主行动的东白,魏执青只得冒出那句常说的话:“你欺负人!”
只是今日的东白没有说那些俏皮话,只是淡淡地道:“苍天绝我双眼,为何却要留我一双耳朵来听这世间冷暖。”
魏执
青用还沾着温水的手轻轻抚过东白深深凹陷的眼窝,感受着那积了十几年的愤懑不甘,却只说了一句《南华经》里的句子:“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
东白愣了愣,无奈笑笑:“圣贤书里的东西,又哪是瞎子能懂的。”
魏执青没有解释,只是把手移到了东白的心口处,轻点两下:“心还在。”
东白不再说话,将自己这个人形傀儡的线交给了魏执青。
在那之后,东白似乎比以前沉默了许多,却开始喜欢微笑了。
一直到年底将近除夕,县老爷念着魏执青新讨了媳妇还没回过老家,而魏执青的老家长安又离得远,便准了魏执青一个长假。于是,魏执青便带着肚子刚大起来的东若雪外加一个东白回老家长安去团圆。
长安城一如既往地繁华,尤其是西市。
西市放生池附近,有家铁匠。
“孽障,你还知道你上有爹娘!”这是魏执青老爹见到这三人之后的第一句话。
“执青我儿!你总算回来了,可把为娘给盼死了!瞧瞧,都瘦了一圈了!”有严父便有慈母,只能说魏执青的家庭真的很单纯。
“哥,你在钱塘倒是过得快活……”十五岁的小弟一脸不满地看着魏执青。
魏执青用笑脸应着,随即向父母介绍了东若雪,只是说到东白时却有些吞吐。
东白是瞎子但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像自己这样一个拖累并不讨喜,也懂得魏执青的难处。只是,姐姐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魏执青的旁边,自己又算是什么?
走进家门时,魏执青装作不经意地悄悄点了两下东白的心口。
东白呆了半步,随即恢复了平静。
心还在。
这便够了。
哪怕在深夜,比常人灵敏许多的耳朵还会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但至少看不见那些异样的目光,尽管看见那些目光其实是一种奢望。
这个年过得勉勉强强。
初二,一家人上太平坊西南角的崇圣寺赶庙会。
人来人往,走丢这种事自是不足为奇的。
在人群中走着走着,魏执青忽然发觉身边的人只剩下了东若雪。
东若雪的手紧紧拽着魏执青,所以一直没有走丢。
魏执青想起了瞎子。别人走丢还好,可如果瞎子走丢了麻烦就大了。
“若雪,你先去太平坊西门口找我爹娘,我去找白子。”
那手,轻飘飘地放开。那人,轻飘飘地走远。
在人群之中找一个人不容易,找一个瞎子更不容易。
魏执青一路奔走,一路
呼唤,却始终不见东白的身影。
一路走着,走到了崇圣寺的门口。
两百多年前,崇圣寺曾被拆掉又重建。更早以前,崇圣寺还叫实际寺。那时候的寺里出了个怪僧,突发奇想入世修魔去了。
魏执青站在门口,忽然忘了寻东白的事,只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人走进走出,带起地上些微尘土。
本是净土,奈何染红尘!
轻轻一步,踏进寺门,却踏不进佛门。
南无阿弥陀佛。
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一般,魏执青恍恍惚惚地走着,走到了观音殿门口,向殿内看去。
被跪扁了的蒲团上,新跪一人。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我向您求一个人的心。”
魏执青看着那人跪着的背影,放轻步子走到殿中。
“哪怕让我永生永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失尽一切不得善终。”
魏执青看着那人今生今世不可能睁开的双眼,忽然想,这个人的前世是否也做过相同的祈求?
“哪怕除了心,其他什么也没有。”
说罢,那人虔诚地拜了四拜,起身在寺中僧人的帮助下点燃了香,插在大鼎之中。
魏执青沉默拜过那个大慈大悲却夺了虔诚跪拜之人一双眼睛的泥像,烧掉了手中的香。
南无阿弥陀佛!
没有追着所寻之人而去,魏执青看着那个人在人群中孤单伫立的背影,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同样是孤单伫立。
又回头看了一眼殿中观音,却仿佛觉得看见了这世间的大毒之物。甩甩头抹去心中那抹不敢想的不敬,魏执青捂着额头大喘了几口气。
小时候来过这里,依稀记得曾为忘了是什么的一件小事情跟父母赌气躲到观音殿门口的大树后,看着一脸慈悲的观音却吓得人都恍惚了。结果不知不觉到了晚上,父母没找到,倒是被人贩子拐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钱塘。
涩然一笑。
佛说祸福皆是缘,这算不算别样的佛缘?
“姐夫,你不走吗?”
魏执青似乎听见人群中一声呼唤,下意识看向那个被自己注视了许久而不应该知道自己来了的东白。
而东白仿佛知道魏执青在想什么一般,转身向着魏执青的方向一笑:“我识得你的脚步声,也识得你的呼吸声。”
魏执青一脸傻样地呆住,在他的印象中瞎子可没有这般能耐。
“姐夫?”
魏执青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东白,或者干脆装不在让东白以为认错人。
“魏执青,我知道你在,别给我装傻。”
乍然听到自己名字,魏执青才从呆滞中回来,长叹一声:“你欺负人!”
“我哪有。”东白笑呵呵地
回了一句,然后在阳光与佛光之中摸索着,挪到了魏执青旁边,寻到了那只熟悉的手,“走吧。”
“我从来不知道你耳朵居然灵到了这种程度。”
“呵,其实我比你以为的要独立许多。”
轻飘飘,轻得仿佛看一眼便要化了散了。而目不能视的东白就如这般轻飘飘地牵着魏执青的手,走出了崇圣寺,走入了人海……就如数百年前的此处,某人带某人走出了实际寺,走入了红尘。
南无阿弥陀佛……
东白跪在观音面前说的话,二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虽然魏执青并不知道东白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东白也并不打算让魏执青知道。
年过完后,魏执青自然也就不得不回钱塘。
东若雪挺着大肚子,不宜奔波。恰好魏执青的母亲又很是喜欢这个儿媳,便让东若雪留在长安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走。
东白执意跟魏执青回钱塘。
东白说,其实他很独立,没有魏执青想象中的那么没用。
最终,魏执青妥协了。
到钱塘时,已有许多花开。
一声惊雷,春雨降下。
走在西湖湖畔,东白忽然停下脚步。
“我好像有些明白西湖是什么样子的了。”
魏执青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好奇问:“什么样子?”
东白作思考状皱起眉:“很多水,很多草。”
魏执青看着湖中的葑草,感叹道:“是有许多年没人管了。”
“许多年?”
“大概有几辈子那么久吧,我也不知道。”
东白伸出手想要触摸什么,却只触到几滴冰凉的雨水。
“我听人说,泪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和雨滴很像。可是我又听人说,苍天无眼。”东白皱着眉,不懂有眼睛的人眼中的世界。
魏执青看着东白那不识泪为何物的双眼,忽然有些懂东白的不懂了。
东白收回手,复又笑了:“一滴便这样美,那么数千万滴该是何等的美。”只可惜,看不见。
魏执青低下头,苦笑:“世人皆盲,谁也看不见那数千万滴的美。”
“世人皆盲?难道不是只有瞎子才看不见的吗?”
“正因为他们眼睛能够看见,所以眼睛看见的事物才会蒙蔽了心看见的事物……他们盲的不是眼,是心。”
东白笑得很是开心:“心,还在。”
“以后,我常带你来西湖吧。”
“好。”
这年秋,在一位姓苏的大官的带领下,湖底淤泥被挖出建成一条大堤,名作苏堤。
那位姓苏的大官说,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
杭州的眉目只要疏浚一下,依旧清亮。
而东白的眉目,毕竟不是西湖。
所以即便对着已经大不相同的西湖,东白依然没有太过强烈的感觉。只是觉得,水似乎多了许多,就像将数千万泪珠倾入了湖中。泪珠的主人不知是谁,至少不会是一个没有眼睛流不出泪的人。
流泪是为了什么?究竟遇到哪样的事会让人流泪?
这个问题的答案,东白在魏执青的脸上找到了。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总是有泪的。
那是一个无风无雨的夜晚,魏执青称有话想对东白说,一同来苏堤的时候。
一路走着,却是无言。几度欲语还休,却总是将在唇边绕着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来来回回地动着左脚和右脚,反反复复地踏过大路和小路。
始终没有一句话。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大约是魏执青想说的话不合于道,所以才没有一句接一句地生出来吧。
此夜,东白的手无意之中触到了魏执青的脸颊。随之,东白明白了一些什么。
泪这种东西,就是数千万滴也不及一滴的美,千言万语也不如一言不发的意。
或者说,泪是对于怒的一种无声反抗。
“白子,我照顾你这些年,你眼中可曾有我这个姐姐?也对,你没有眼睛。”
只是,东白没有泪,以至于连这种无声反抗都缺了些味道,却反显得更为浓烈。
而那决绝且壮烈的反抗,最终消弭无形,只存了两个淡得无法辨清的字。
“我走。”
在那之后,东白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没有人知道东白这一个月经历了些什么,或者说唯一知道的那个人并不想告诉那个让东白经历了这个月的人。
魏执青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隔街某巷子的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寡妇,秦氏。
魏执青发现东白之后,想要冲过去却被秦氏拦住了脚步。
“你叫他,他若应你,你就带他走吧。”
魏执青有些不解,试着唤道:“白子?”
东白没有丝毫反应。
“东白?喂,东白!白子!……”
魏执青一声比一声喊得响,从轻呼一直喊到嘶吼。
东白至始至终一直安静地坐在院中,似在享受午后的暖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魏执青终于停止了叫喊,默然看了东白许久,转而向秦氏发问:“他……怎么了?”
“我在西湖边上捡到他的时候,他还稍微能听见一些话。”
那么现在呢?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吗……
瞎子曾问,苍天绝他双眼,为何却要留他一双耳朵来听这世间冷暖。
如今的瞎子,已经厌倦去听这世间冷暖
了吗?
还是说,瞎子已经放弃了心,所以连耳朵也不需要了?
魏执青瘫坐在地,狠狠地捶了两下坚实的泥土,恰如院中人的木然捶在他心头那般。
片刻之后,魏执青起身,深深看了秦氏一眼,转身离去,恰恰没有看见院中人的手指不自然地动了两下。
那不自然的两下,与那问心的两下,有着相同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东白忽然用有些含糊地发音陈述了一句话:“刚才有谁来过吗?”
之所以是陈述,是因为东白知道没有人来回答他,或者说即便回答了他也听不见。
秦氏看着东白的举动,深深一叹。
东白猛咳了几声,用衣袖擦去唇边血迹,极慢地站起,极小心地挪着步子,一步三摸索地走出了院门。
隔了几条街,却如隔了几个国那样远。即便将这几个国的距离跨越,却又有盲眼聋耳这远得像时间一样的距离。
所以当东白摸索到魏执青家门口的时候,魏执青震惊了。
魏执青走上前去,扶住东白小心跌撞过来的身躯。
“魏执青,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明不明白不重要,你还在这里便已足够。”
“纵是天绝我眼,地毁我耳,人乱我心……然,我之心,天地为鉴,万物不移。”
“我知道,你的心还在,所以我都懂!”
“这些话本不该说,你也不会愿意听。所以我什么都不求,甚至连心都不敢求,持着自己的心便足够。”
一句复一句的牛头不对马嘴,在此刻听来却是锥心的一句复一句。
忽然,东白退了一步。
魏执青疑惑且紧张地看着,方才还扶着东白双肩的手有些不知该放哪里好。
“我想看看你。”
相识相知相离,唯独不曾相见,而且还是终世不得相见,哪怕指尖缠着指尖心口贴着心口,依然不得相见。
来不及让魏执青生出悲痛的情绪,却见东白抖出藏在袖中的一块碎瓷——
割在那对世人皆嵌在脸上唯他嵌在心中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皮的上面。
两串鲜艳滚烫的珠子划过脸颊,如枯泉忽然涌出了带些泥泞的新水。
从来不曾流泪的东白流泪了。
“你看我的眼睛睁开了。这样不就看见你了?”
魏执青被怔得说不出一句话,做不出一个动作。
似乎这些话这些动作已经燃尽了东白剩余的所有力气,此时的东白安静地站在魏执青的大门口,再无一句话一个动作。
这如静止一般的画面并未持续多久。
东白倒下了。
然后,那颗天地为鉴万物不移的心安静了。
大慈大悲的观
世音菩萨啊,有人曾向您求一个人的心。
哪怕永生永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失尽一切不得善终。
哪怕除了心,其他什么也没有。
魏执青跌坐于倒下的东白身边,沉默许久终于极为艰难地吐了四个字:“你欺负人。”
心吗?
一颗心而已,给你便是。
魏执青伸出右手,猛然戳向自己的左胸……
毕竟只是手,戳不断护着心的肋骨,只戳出五个直通心内的窟窿,如一朵盛开的红梅花。
然后,是数千万朵的红梅花。
那数千万朵的美皆发自那一朵的美。
那是,一颗无法以天地为鉴做不到万物不移的心的美。
作者有话要说:嗯,好像有点虐?虐得这么隐晦,应该不算太虐吧……
下章暂定全章轻松基调。
☆、第五世·与君类似
【与君类似】懂你如我,怎会不知你不懂。
长安城中一味堂,药材一柜看路人。
小小的抽屉一个一个轮着打开,看起来似乎没有多大区别的药材一样样被取出来仔细过秤,多余的则被放了回去。
谷画白将药材用纸包好,交给面前的人,又给了一个习惯的微笑。
“一共三十六文钱。”
数清铜板,谷画白这才拿起不久前刚放下的书。
《太平圣惠方》,当下最流行的官方医书。
“刚才你给抓的药,党参偏多了些。”门口一人看着谷画白,轻笑着道。
谷画白抬起头,无辜地道:“药方上本来开的人参,但穷人家总是有些不方便的……虽然医书说方子上开的人参都可以用党参代替,但党参的药效与人参相较略弱,自然应该多用点。”
“问题在你钱没有多收。”
谷画白挠头道:“只是稍加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也不算什么钱嘛……”
“那是我的钱,我才是一味堂的东家。”门口的人不悦地瞪了谷画白一眼。
谷画白回瞪了一眼:“我知道你不在乎那点钱,也知道你八成是被你二舅妈吼了,偷溜到我这儿来避难的。”
门口的一味堂东家“噗”一声笑了出来,连连道:“不愧是这世上最像我郑以青的人,太了解我了,太了解了!”
“唯一让我奇怪的是,你不是说了这辈子再也不跟人讨论医术相关问题的吗,今天怎么破例了?”
自称和谷画白最像的一味堂东家郑以青摊了摊手:“我只是说你少收了钱而已,又没跟你讨论药方。”
“虽然你早就听烦了,可我还是要说。”谷画白把书往案上随意一扣,将手搁在下巴上,微微偏过头,“真是可惜了你一身绝世医术。”
郑以青习惯地回道:“我连自己的病都医不好。”
“我总觉得你不是心脏有病,是心有病。你应该去烧烧香拜拜佛什么的,或者找道士来给你作个法。”
“先天的病都是上辈子造的,后天的病都是这辈子造的。我八成上辈子被人一箭穿心死快了,这辈子心脏才有问题。”
谷画白一脸不信:“一箭穿心谁能穿出五个洞啊!话说我真有点好奇为什么你胸口的胎记会长成这种形状,跟朵花似的。”
郑以青耸耸肩:“我比你还要好奇。”
“我决定给这朵花起个名字——心花怒放,你看怎么样?”
“什么玩意儿!”
“哎哟,我起的名字太可爱了,把这朵花嫁给我怎么样!”
谷画白趁郑以青不防备,拉了衣襟,用还带着草药味的色爪摸了一把郑以青怒放的心花。
郑以青正要炸
毛,却被谷画白止住。
谷画白触着那朵花,认真道:“若苍天允许,我倒是情愿与你以心换心。”
郑以青愣了一愣,微微别过头:“等你我把心剜出来,还没换好估计就可以去见苍天了。”
谷画白勾了勾嘴角,苦笑:“其实你我本应共有同一颗心,却偏生分作了两人,这心又如何能完好……”
郑以青闭眼沉默许久,终于只说了一句:“你太懂我,我也太懂你。”因我知你懂我,故我知如何让你不懂。
几年前,谷画白只是个在长安没有混出名堂又无钱回家的落魄书生。
那般的落魄,只因去年某位刘姓诗人的一首诗。
诗人安得有青衫?今岁和戎百万缣。从此西湖休插柳,剩载桑树养吴蚕!
交不起最终送了金国的绢与银,谷画白的父母活活饿死在街头,更别提还让谷画白学文。
百谷若可画,一笔解千难。
那年,郑以青画了一碗白粥,而谷画白则把粥的事总结提炼了一下,记在某张具有特殊含义的纸上。
从此,长安便是家。
谷画白决心学医,于是郑以青开了个一味堂。
隔年谷画白想起一味堂初开时的一些细节,才发现郑以青其实懂医,懂得还不止一点半点。
谷画白想要在医术上请教郑以青,却被郑以青毫不犹豫地回绝。
后来的后来,谷画白知道了许多事。
譬如郑家这个在长安呆了几百年的大族旁支近年的衰落,譬如郑以青的二舅妈就是他亲妈,譬如那颗时常想罢工的心脏。
衰落中的有钱人家也是有钱人家,有钱人家里的人提笔一画就能喂饱许多没钱人家。
分明全无相似之处的经历,偏生养出了心思相似至极的两人。虽说相似,却又说不出哪里相似,只是每每遇到什么事,总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一致。大概相似的除了心别无其他,但偏偏一个天生心病,想来心也应是不同的。
“太懂?我倒觉得你不怎么懂我。”关于懂不懂的问题,谷画白真心不懂。
郑以青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谷画白将眼眯起,又释然睁大:“我去叫李姐今天多做一碗面来。”
郑以青看着谷画白走出医馆,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又拿起那本《太平圣惠方》,将信仔细放在翻到的那一页中,复又合上书,放在柜台下一叠书的最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医馆,回望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街那头的马车已等了郑以青许久。
登上马车,检查一下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便绝尘而去。
朱雀街很平坦,路途并不颠簸。
郑以青靠在马车座椅上,闭上
了眼。
人会疯。
若再不收手,人会疯。
心会裂。
若就此收手,心会裂。
唯有离开,眼不见耳不闻,只遥遥挂念,方可不疯不裂。
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忽就染上了比天生心病更可怕的心病。
郑以青捏着手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揉成一团犹嫌不够,复又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浪费了一碗面。”
被浪费了的那碗面,就在一味堂的案桌上。
谷画白坐在桌旁,一脸茫然。
就这么回家了?也不打声招呼。
只是,你何曾如今日这般不告而别过?
一直到面条成了面糊,面糊再干成面坨。
谷画白还了面碗。
回到一味堂,这才注意到那本《太平圣惠方》曾被动过。
正在研读的那一页里,夹了一封信,信中有一新一旧两张纸。
旧的那张纸,是谷画白的卖身契。
新的那张纸,却是一张无字白纸。
谷画白恍惚地将纸放回,走进卧房,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你为何要走!
既然要走,为何不与我告别!
既然不与我告别,为何要留书一封!
既然留书一封,为何却要装上一张白纸!
谷画白忽然觉得很无力,无力动一根手指,无力动一点思绪。
走,便走。
只是,郑以青没有走成。
在城门口,郑以青碰到了一位旧友。
那位旧友极度嗜酒,醉生梦死甚至不记得自己名字,干脆自称酒鬼。
酒鬼拿了一坛子酒,递到郑以青面前。
郑以青接过酒,咕噜咕噜喝湿了一身青衫。
“你要走,不与我饮过三十坛,休想!”
郑以青本想拒绝,却被酒鬼强拉去了酒馆。
一坛,两坛,三坛,四坛……喝到烂醉。
人醉了,心醉了,唯有思情,认罪不认醉。
天将入夜,朱雀街上有的只是渐暗的阳光和微弱的月光。
郑以青忽然发起了酒疯,拖着不稳的步伐,一路奔走。
走过几条街,路过几个坊,奔到了一味堂。
门没有关,也未点灯。
郑以青跌跌撞撞地走进去,不见有人。
走进后院,走到卧房前,想也不想便推门而入。
谷画白猛然惊起,怔然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身影。
好大的酒味!
“画白!”郑以青冲过去将谷画白胡乱抱住,两行清泪无知觉地滑下。
“东家你怎么了?”谷画白有些懵了。
郑以青茫然抬起头,将自己的唇凑到谷画白的唇边,却只安静地呼吸着。
谷画白心头一颤,伸出手抚着郑以青
的脸颊,轻声唤道:“东家……”
郑以青伸出手,环上谷画白的脖子,慢慢收紧。
谷画白呼吸越发困难,想要将郑以青的手掰开,却使不上劲。
郑以青泪眼决堤,杀意却更盛三分。
谷画白猛咳了几声,不解地看向郑以青。
月光滑过郑以青的脸,滴在谷画白的脸上。
郑以青的声音很哑:“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要有你,还与我相遇了!”
谷画白连呼吸都无法,更是说不得话,只颤抖着伸手,点在郑以青心口的花上。
郑以青呆愣住,终是松开了手。
谷画白无力地摊在方才还想杀他的人身上,大口呼吸。
还未等谷画白喘过气来,郑以青便锢住谷画白的脸,不容反抗地吻了下去。
谷画白痴痴然闭上眼,本能地回应着。
然后是身体的交缠,绝不温柔的贯穿。
在那之后,郑以青再度掐向谷画白的脖子。
“不够……不够……”心意相通不够,身体结合不够,唯有杀了这人可解胸中无尽之痛。
只是,手还在半空中就停了,然后整个人都倒在谷画白身上。
谷画白从紧贴的胸口处察觉到郑以青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体温也渐冷。
糟糕!这家伙心病犯了!
谷画白赶紧摸索着找到郑以青背后至阳穴,反复揉按。感觉着郑以青似乎好些,便下床点灯,在郑以青的衣袋中翻找出他随身携带的附子理中丸,添水煎着,又连忙回来掐郑以青双手中冲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