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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卷珠帘 》作者:连暝
“薛家探花郎,才貌世无双。”女装有,NP有,雷者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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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小时候是被当作女孩来养的。
美人的娘是大户老爷的偏房,而且是偏了好几房的偏房,出身青楼,才嫁来没一年,脚跟都没来得及站稳,老爷就意外身亡了。
大房二房都是狠角色,争家产是必然的。美人娘怀着七个月身孕,很明智地选择了一毫家产都不带地自动搬出去。
大房二房原本还想治了她,看她这么上道,也就随她去了。只关注着她生男生女,若生个男孩还是要想法子弄死以绝后患的。
美人娘很聪明,在楼子里的时候就存了不菲的私房钱,嫁人后也压着箱底没动用过,算给自己留条后路。现下净身出户,就靠这笔私房钱来养活自己一直到孩子生出来,还够买通产婆帮她撒谎。
所以虽然生了男孩,对外只说是个丫头,大房二房也就安了心,彻底撇开她,专心互斗了。
所以美人一直当女孩养着,也自以为是个女孩。美人娘就叫他“萍丫头”。
美人娘的私房钱毕竟有限,眼看渐渐要耗尽了,只得重操旧业,又进了楼子。
美人便养在青楼里,直到十一二岁。没有同龄的小孩愿意和他玩,因为他是“婊`子养的”。美人倒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也不顽闹。
他娘也算是有个“风尘才女”的名头,自己教他读书写字,他都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
到了美人十岁的时候,他爹那个家的家产终于被一群只会争抢不会经营的人败光了,大房也好二房也罢都没了势力。美人娘眼看着儿子也大了,正是个说清楚真相的机会,这才告诉他其实他是个男孩子。
想当然耳,这对小孩子冲击很大,开始他哭着闹着说要当女孩子,被他娘几番道理讲下来,又揍了几场,终于接受了现实,“萍丫头”就成了“平哥儿”。
既然光明正大是男孩子了,也不好总养在青楼里。而且美人娘觉得儿子很有天份,男孩子还是读书科举谋个前程才是正途。但一来她毕竟只会些吟风弄月,教不了道德文章,二来乐户的儿子不得参加科考,得想个办法脱了乐籍才好。
美人娘于是使了点手段,傍上个鳏居的恩客,带着拖油瓶就嫁了过去。
这个恩客是个姓薛的商人,家境殷实,有个十多岁的儿子。美人娘成了薛夫人,美人就成了薛家二郎,学名薛仲平,和他的新哥哥薛家大郎薛伯远一起在西席先生的教导下读书。
于是薛二郎的故事终于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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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郎原本也是有些看不起这个青楼里出来的二娘和她带过来的弟弟。但薛夫人一向会做人,言行得体,对大郎也和善亲切,幼年丧母的大郎渐渐也就把她当娘看了。
但他对二郎不顺眼的时间还长些。二郎虽然在母亲的敦促下,早改了做女孩儿时的作派习气,但毕竟多年习惯,又沾染了青楼里的脂粉气,不经意间举手投足总有些娘气。大郎看不惯,总觉得这个娘娘腔的弟弟有些恶心。
二郎很是聪颖,书读得很好,先生大为赞赏。这倒没引起大郎的嫉恨,因为他本就志不在读书,做文章的天份也不高,反是跟薛老爷一样很有经商的头脑。薛老爷也不指望儿子能考个前途,认得几个字能写会算也就够了,将来还是要继承家里的生意。
这下来了个读书极好的二郎,正可以好好培养走仕途,两下相安。
大郎自己虽读不进书,但受他爹熏陶,对有会做文章的读书人还是很敬重的。加上二郎又帮他应付过几次先生布置下的作业,不仅一个题目能写出立意不同的两篇文章,还能仿得出他的字体,二郎就越发觉得这是个好弟弟,连带那些微的脂粉气看习惯了也便不以为意,反而很是喜爱。
就这样一家和睦地过了几年,二郎长到十四五岁,正是少年们开始通晓人事的年纪。
通常这个年纪的少年,像大郎这样的,会背着父母偷藏些淫 书艳本、春 宫图册,夜半无人之时作贼一样翻出来看看,被窝里暗暗自己抒解一番。到了白天,人前又是个纯良好少年。
但二郎有些不同。他偷藏的是一整套女子的衣裳头面,夜半无人之时作贼一样翻出来套在身上,巾簪环佩地在镜前暗暗扭捏一番。到了白天,人前又是个儒雅好少年。
通常少年人的小秘密瞒得过长辈,却瞒不过同龄人。大郎偶然发现弟弟偷着作女人打扮时很是吃惊,愣愣地看二郎风情万种地扭捏一番,没作出反应。
二郎也没发现窗外的哥哥在偷看,顾影自怜到心满意足了,就要脱了衣裳睡觉。大郎看他一副女儿态地卸了簪环,解了腰带,又拉开衣襟,脑子里忽然就涌上那堆春 宫图、邪话本,口干舌燥地脑子一热就推门闯了进去。
衣衫半褪的二郎吃了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大郎推在床上了。大郎看多了春 宫也略晓些龙阳之道,两个人又都是少年心性,平日里也亲近,水到渠成地就滚作一处贪欢半晌,所幸没被人撞见。
自得了趣,两个少年便时常会背着家长偷 情。起先大郎只是觉得夜里看着二郎女装娇媚可人,渐渐开始白日里看男装的二郎也觉得很是勾人。
这样一年余,也没被父母发现。行不轨之事的胆子总是会越来越大,有时甚至白天也会趁无人时行乐一番,终于东窗事发了。
那天原本是先生觉得身上不爽快,就回屋去歇着,放了两个学生在书房自己温书。但这位先生很有责任心,躺了会觉得舒服了些,不想担误功课,就又去了书房。
两个少年以为先生这天就不会再来了,大好春光里思了春,在书房就行起事来,恰被回转的先生撞了个正着。
老先生又惊又气,当场就气得发了哮喘,薛府里一阵鸡飞狗跳。
其实这事情呢,薛老爷的反应倒是还好,只是觉得气坏了老先生很罪过,又很是颜面扫地,就罚大郎去祠堂里跪了一宿,也便罢了。
薛夫人却勃然大怒,加上追问之下晓得了二郎私藏女装偷穿的事,更是气得直接抓了藤条就狠狠地抽自己儿子,抽着抽着又泪如雨下。
二郎也知道他娘不容易,开始被抽得见血都犟着不出声,一看他娘哭了,便也悔得哭了起来。
娘儿俩于是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二郎自己把那套女装烧了,头面就赏了府里的小丫头。
平息下来之后,先生也不肯再教了,自己卷铺盖走了。大郎就不再读书了,搬去铺子里住着,学着做生意。
二郎自己搬到后院里的清净房子,一心发奋读书,以待秋闱。
二郎天份确实很高,又专心用功,当年乡试就名列前茅。于是结交了不少同年试子,时常一起交游论学。
虽然二郎从小没有朋友,但继承了他娘的交际天赋,渐渐在年轻文士中混得如鱼得水。加上他相貌秀丽举止斯文,大家都挺喜欢他,只除了个别嫉妒他年少才高的心理狭隘之人,背地里总以娘娘腔、小相公一类的来称他,也就过个嘴瘾。
到了来年春闱,二郎又是一路顺风。直到殿试之上,天子一见,文章老道却是年纪轻轻姿容秀美,朱笔一点,按惯例要尽量选个美少年的探花之位,便归了二郎。
待到琼林宴,探花郎御园折花技,本是个惯例节目,却不是每届都能有二郎这等姿容的美人高中,这一年便尤其赏心悦目,举座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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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探花的风头在京中一时无两,状元爷都没他风光。连街头巷尾的顽童都知道传唱:“薛家探花郎,才貌世无双。风流胜好女,倩谁招东床。”
这童谣的最后一句,意指二郎明明年少才高,却没什么人家来讲亲招婿。平民百姓自觉高攀不上,官宦人家却又多少嫌他带着些脂粉气,再者若是招个女婿却比各家小姐都更美,总觉得不甚妥当。
与之相对的,老家那边给大郎说亲的都快踏平了门槛。大郎这一年生意做得很有起色,他家本就富有,这回出了个探花郎,更添贵气,本地望族都抢着攀亲。
薛老爷便给大郎定了个门当户对的亲,媳妇一进门,就把家业生意全交给儿子,自己颐养天年。
薛夫人倒不急着给二郎张罗亲事,她半生坎坷,喜中仍不忘忧,修书给儿子时,还一再教诲他宦途艰险,步步为营,虽顺遂时也须留有后路,以防生变。
二郎此时正所谓少年得志,平步青云,虽然明白娘说得很有道理,却并没真的往心里去。
大郎成亲的事他也没往心里去。一来当年只是年少贪欢,并不是真有多少情爱,现在京中为官,也便淡了。二来,他已经和七皇子好上了。
七皇子是个论出身论地位都不怎么重要的皇子,却是皇子中能力最出众的。他也懂得藏拙,并不露锋芒,暗暗拉拢官员培植势力,甚至有些实际效忠于他的官员明面上却是中立或敌对。
找上薛二郎薛仲平,起初也只是普通的暗中拉拢。七皇子翻了前三甲的卷子,圈了几个才能和志向看上去可为他用的人才,薛仲平正在其中。
不过私访薛仲平时,七皇子除了公事公办的拢络目的之外,也存了个好奇心,正如京中官宦百姓一样,好奇这位传说中才貌无双的探花薛二郎究竟是何风姿。
一见之下,彼此欣赏,谈得也很投机。再见几次,就计议定了,薛仲平佯作加入也同时在笼络他的另一派系,算个卧底。这一系虽不是七皇子的敌人,却是个大绊脚石,要搬开才好。
这时候二郎就半戏谑地说,外人并不知我是殿下的人,待扳倒了他们,殿下可千万别翻脸不认,弃我如蔽屣啊。
这句话他笑着说的,加上气氛放松,不经意地又流露了些女儿态,眸子一转佯嗔看去,就勾得七皇子心中一动。
七皇子起了心思,便拿话试探。二郎本来是真没想过这档子事,但毕竟幼时长于风月场中,与大郎也有过经验,那话里的意思又怎会听不出。
二郎原是为专心读书谋功名才断了风月念头的,现下功名已在手,也便又回味起那欢爱滋味是何等美妙,与七皇子互相试探了几句便入了港。
二郎在各种意义上都成了“七皇子的人”,表面上却是效忠他派,对这个“出身低微”“天资平平”“势力薄弱”的七皇子不屑一顾。
过了三年,薛仲平所在派系的首领犯了大事,牵连甚广,死的死,流的流。这其中已位居从三品的二郎起了很大作用,但知之者甚鲜。
二郎不傻。事前已与七皇子议定了如何给自己脱身,只获谪迁,而不至重罪。
然而,事成,二郎便再也未见过七皇子了。事先议定要帮他脱身的动作,七皇子一点未做。从始至终,这件事就像与他毫无关系,丝毫不沾。
在牢中,二郎明白,自己已是弃子了。干净撇清的确是对七皇子而言最保险的,不至于有任何可被怀疑之处。如果他为了二郎有所动作,就势必会摊更大风险。
但之前二郎没想到七皇子真有如此绝情。志向上的契合、智谋上的互相欣赏,乃至兴趣上的一致,还有不可告人的柔情蜜意,都让二郎真的将七皇子引为知己,此次后路全托付给他,竟丝毫未费心给自己留一手。
没将娘的教诲放在心上,到底还是栽了大跟头。
薛仲平因受派系的牵连,获罪流远三千里,杖二十,因其为南人,流兰州,终生役饲军马。
所幸罪只一人,未牵连家人。薛家业在经商,其他人均不涉宦途,也未因此受到太大震动。
此时正是新一届春闱之期。京城试子云集,各自胸怀抱负。而上届中一举成名的探花郎,披笳带锁,被押解上西行之路。
到了兰州,一批人犯就被分别安排到周边几个不同的驻地,但都是黄沙漫漫。
二郎此时也不过弱冠之年而已。流放地的其他劳役及监工,听说流来个犯事的京官,本想好好欺侮一番“官老爷”,结果一看,白`皙秀气的一个小美人,也就打不下手了。
不过他们久居荒漠,虽然城里酒肆也有那美艳的胡姬,可监工的薪水也玩不起,更别说役工了。骤然见了这美少年,也就都想拿他当女人用一用。
二郎这一路上心态已经调整得很好,加上受他娘的影响,明白事已至此,愤怨无用,倒要想法子活下去,尽量让自己活得舒坦些,随遇而安。
所以他们要寻欢,二郎就配合着作乐。原本可能会是单方面施 暴的事,就成了双方都享受到,皆大欢喜。反正皇子也好,劳工也罢,脱了衣服差别也不大。
役工们就觉得生活变得有滋味了起来,监工也被服待得很满意。有时候兴起想看看女装,二郎也套得很自然,比起他们远远见过的胡姬似还要娇媚三分。大家就愈发宝贝二郎。
因此,也没人欺压排挤,派的活计也轻,二郎这劳役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只是,日日看这塞外风沙,长河落日,总还是不甘心。
随遇而安,却不能就此沉沦。二郎自负学识智谋,又怎能埋于此地黄沙。但他是判的终生流放,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兰州辖地,在等的那个机会,也便很渺茫了。
直到两年多后,驻地里来了个意外之人。
已是一副富商巨贾派头的薛家大郎薛伯远,终于在这个简陋的军中马厩里找到弟弟时,抱住就哭了个涕泗横流。
原来薛老爷已经去世了,大郎完全接手了家业,生意越做越大,俨然江南一富,交易的犯围也扩展到了西域。本来像他这种家业,作为东主是不必亲自奔波的,大郎亲自领商队来兰州交易,为的就是来寻找二郎。
大郎说,弟啊,我要带你回家。
说带走也不是那么容易带走的,流放罪人是记录在册的,不能说走就走。就算带走了,这一路上乃至回乡后怎么隐藏身分也是个问题。
好在二郎和役工群众以及监工的关系打得好。大郎贿赂了监工,就上报个军马逃窜,薛仲平追马入漠,不慎误入流沙地失踪。这样就算日后二郎行踪败露,监工也可以推说是他失踪后自行逃亡。
本来大家还舍不得难得的小美人跑了,可架不住大郎有钱,每个役工都得了一大笔。尤其是监工得的银子更够他嫖上很多次胡姬了,他毕竟还是更喜欢真正的女人。
于是大家秘密欢送二郎跟着大郎走了。
二郎穿着一身女装胡服,面裹纱丽遮了容貌,也遮了喉结,只露出双细细描画了的眉眼。因为对外,他的身份是薛老板买来的胡姬。
大郎本就特意单身出城私寻二郎,这回乔装好了带回去,就算他自家商队也只知老板私自行动了两日后带回个胡姬。这胡姬眉眼身段极媚,虽然身量高了些,但胡人女子本就比中原人要略高大些,也就不疑有他。
二郎不禁心内自嘲,自己这爱女装的毛病一直都是个污点,没想到而今却是这“娘娘腔”的作派救回了自己。
既是薛老板纳的妾,晚间自是宿在一处。
第一夜同宿,大郎看着二郎脱下那身女装,少年时偷窥春光行乐贪欢的记忆就涌了上来,不禁情动。二郎见他神情,便也想起那段不知愁的少年时光。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又滚作一堆。
这一路,塞外到江南的返乡之途,两人日间在人前自是装作新婚燕尔,夜间房中更是鱼水欢爱。长路漫漫也不觉车马劳顿,大郎有时甚至希望一直这么走下去,但终究还是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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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家,二郎先独自去见了薛夫人。几年时间,这个曾风华绝代的女子便苍老了许多,见到儿子紧紧抱住,泣不成声地只顾喃喃着平安就好,也不再多问其他。
二郎看到娘这个样子也很心疼,只觉得自己太不孝了,日后不能再让娘担心。
二郎便在家里住了下来。为掩人耳目,外界仍只知道薛老爷新纳了个胡姬为妾。就算家里,除了大郎和薛老夫人,便只有几个可靠的老家人知晓二郎真实身份。
其他新仆本就不认得二郎,更不会怀疑这位如夫人竟非女子。甚至大郎的妻子王氏都以为丈夫纳妾了。
二郎偶然要出个门,也仍是作胡姬打扮,隐去容貌,城中也无人作疑。
实际上,也正如纳妾一般,大郎也常会留宿在二郎房中。老家人本就知道他们当年的情事,也不会说什么。薛老夫人仍有些不太赞同,但一来儿子平安她也就不求其他,二来她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也没精力再操那份心。
唯一不高兴的是王氏。没哪个妻子会对丈夫纳妾高兴的。但她到底是大家闺秀,也没吵没闹,算是相安无事。
二郎本还有些雄心谋图,此时也便收了起来。他娘才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显得老迈多病,二郎认为这都是被自己气的加担心的,现在只想陪着母亲。
仿佛又是一家和睦,直到几年后,薛老夫人病逝。
王氏虽不像二郎亲爹的大房二房那般恶毒,但妇人心思,对这个“胡姬”也是恨不得赶出去。
大郎是生意人,时常会不在家。之前薛老夫人还在,王氏碍于婆婆,只好自己默默委屈。现在婆婆去世了,王氏一趁丈夫不在,就挤兑二郎。
有一次大郎出了远门,王氏便直接对“胡姬”说,只要“她”愿意离开,就给“她”一笔足够回到西域重新嫁人的银子。
二郎本就只是为了母亲才一直留在家中。现在母亲去世,他还想着守孝三年再有所谋图,可王氏处处挤兑,已经有些呆不下去。如今王氏提出用钱打发他走,想想已比他娘当年怀他时的遭遇要好得多了。
二郎也无他话,拿了银子,答应王氏永不再踏进薛家门。悄悄去薛老爷夫人的合葬墓前拜别后,二郎乔装成守寡的少妇,只说夫君横死无依无靠,去京中投奔亲戚,买舟北上。
他要去找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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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已是今非昔比。这几年他锋芒渐显,手下很多势力由暗转明,而他面前唯一的障碍,便只剩下`身为嫡长子的太子了。
老皇帝年已迟暮,儿子们群臣中的争斗他心知肚明,起先局势混杂时他还采取些制衡手段。如今只剩下最有能力的两子领着各自麾下的良将谋臣互斗,他便只坐观壁上。谁能斗赢,谁才有资格接手天下。
二郎仍是一身寡妇装扮,踏入了这京城中最激烈的战场。
七皇子仍有夤夜微服秘访心腹议事的习惯,此时只会带上三四个高手随行护驾。如今他有些后悔当初低微之时为求稳妥忍痛牺牲了好些人,到了用人之际,手上人才却显得不济了。
这夜途中忽然闯出个少妇意图靠近,被侍卫拦住,七皇子听见动静回头,正对上来人看着他的双眼,虽然是少妇装扮,虽然容貌也完全脱了少年气,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二郎。
惊疑片刻,七皇子不动声色地示意侍卫停手,把人带回府再说。二郎静静地跟着回府,一进门就被回身抱住。七皇子抱着他,颤抖着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二郎无动于衷地靠在他怀里,心想,演技真好。嘴里却问说,殿下就不怕我是来行刺的?
七皇子笃定地说,你不会,我了解你,你怎忍心杀我。
二郎心内感叹到底是当年被自己引为知已的人,七皇子是真了解他,不会冒险而来就为复仇。但后一句大家都知是虚情矫饰的话,又何必加上呢。因此他也不说,就等着七皇子问他来图谋的是什么。
果然,腻歪了一会儿,七皇子还是转入正题。他问,我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我补偿你,只要你不要离开我。
于是,二郎仰起头,也配合这他的戏路,深情款款地说,我不要什么补偿,我想助你登位,然后请你为我平反,免我刑役。
七皇子连连说,只要我有幸得此天下,定要恢复你的官职,加封进爵。
二郎微微一笑,交易达成。
二郎藏身于王府当了个谋士。
他和七皇子的床伴关系也顺理成章恢复了。对于当年的背弃,七皇子只在第一天搂着他睡时试探地提了下,二郎回答,当时形势下这确是对殿下而言最稳妥的选择,我理解殿下。
他这是真话。甚至他也没怨恨七皇子,相较之下反倒更怨自己一时蒙了心把命运全交到他人手上,既罔顾了娘的教诲,又负了娘辛苦育他成材的苦心期盼。
如今他要的,是重回这朝堂中谋生死、舞长袖,成就一个皇者,告慰娘的在天之灵,至于是在台上明争还是幕后暗斗,没什么太大区别。
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四年后,老皇帝驾崩。
京城经历了血色的洗礼,迎来了皇朝的新帝。
七皇子,现在已是皇帝陛下了,登基后第一张诏令,是厚葬并追封了死在自己剑下的前太子。第二张诏令,是平反了一批在前朝因党争而获罪的臣子,只要不是当面与他对立过的派系,几乎全获平反,不论是否曾为他做事。这其中也包含了薛仲平的名字。
新帝同时也为薛仲平准备了一壶毒酒,那毒无色无嗅,发作起来绝无痛楚,反是会在一种甘美的幻觉中含笑而逝。事后也只会当作急性瘁死,而不易查出毒性。
那种死法才适合二郎的美貌,新帝想,也算聊慰这么些年耳鬓厮磨的情谊和出谋划策的功劳。
只可惜他知道得太多,又太聪明太冷静,留在身边太危险。
官复原职的诏令是下了,却找不到执行的对象。
薛仲平消失了。连同他的财产一起。财产除了他从薛家带出的之外,还有这几年七皇子拨给他的月例和赏赐,几年积存起来已是不菲的一笔。一查,才发现本以为在眼皮下的这笔钱,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转出京城,顺藤去查,又断了线索,全都不知去向。
新帝也暗暗查了薛家,包括薛伯远在内的所有人,从四年前二郎离家后就再未有过他的消息。
薛仲平是不可能再找到的了。半年后,新帝放弃了暗查。他也不能说这几年此人是藏在自己府中,故薛仲平的档案,仍是只到十来年前,兰州上报的入漠失踪为止。后虽平反追复,然已作身故处理了。
而对薛伯远一家的处置,到底帝王气度,也范不着和区区商贾过不去。
新帝隐约记得,很多年前,他们月下共饮时,二郎曾说起过,世人但求功成而后名就,探花薛郎已名然名扬,反是要求个实际上的“功成”。
那时二郎还笑得很真,眉目含情地看着七皇子道,这个“功成”,便是助你得成大事吧。
而那时七皇子醉意醺然,揽过他,有意无意地问说,待功成之后,可还有其他愿望?
二郎靠着他,看了会月亮,才低声仿若自语,愿能随心而活,不知此生是否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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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海上琼州,天高帝远。
府城里新开了家成衣铺,专营女装,用料考究,做工精美,很快得了府城里贵妇小姐们的青睐。铺子不仅制衣,还有各种时新样式的簪环花钿,甚而胭脂水粉头油蔻丹,一应俱全。
妙的是,明明地处海角,这家铺子却总能抓得住从京城吹出的衣饰风尚,将这边陲之地的女眷们打扮得仿佛京畿贵人。渐渐整个琼州岛都知道了府城里的这家铺子,但凡有些家财的人家,女眷若没光顾过此间,简直就会被人耻笑。
尤其若有闺女出嫁,那婚宴当日的衣饰妆容,若能请到老板娘亲手裁制搭配,更是明艳无双。老板娘看上去三十余,举止纤丽高雅,颇有些风韵犹存的娇媚,巧手妙思,却只得单身一人,无人知晓其来历。也有那爱慕她的豪绅愿求娶为妻,也被她全都推拒了。
对老板娘的各种猜测,渐渐在琼州民间形成一种传言,怕是宫里的哪位贵人犯了事,上面又不忍刑责,只能隐姓埋名地远远流放。
倒是府城坊市里一个泼皮无赖,夸口曾偷偷潜窥过老板娘沐浴,发现其实竟是个男儿身。当然这等混账口中的混话,听见的也只是啐他两口,是无人信的。
人们猜不出真相,只是跟着铺子里的伙计一般称她“萍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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