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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穂ミチ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11

“不是,单纯是被它的名字所吸引”

栫很认真地回答道。

“栫也会说些无聊的笑话呢”

“我说了什么无聊的话么?”

“非常得无聊”

“你说话还真是直白哈”

栫丝毫没有动气地笑着说道。

“那你是准备年底去么?”

“不是,年底准备在家混日子。我不喜欢旅游高峰季出去。又贵人又多,根本玩不尽兴。”

“可是人多也有人多的乐趣啊”

“真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呢”

“为什么?”

“你不是讨厌人么”

志绪没有想到,从他口中用那样温柔的口吻吐出的”讨厌”二字竟有如此大的震慑力。就像是锋刃初磨的刀,不动声色地瞬间挥出那种威慑感。

“也不是说讨厌,只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罢了”

“你是那种泾渭分明的人。感觉除了那些对自己比较重要的寥寥数人以外,其他人怎么都无所谓。见面说声Hi,走时说声Bye的狐朋狗友不要也罢,不是么?”

确实,被人这么直接的道破,还真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偏激得很。

“我说错了么?”

“也许是这样吧”

“也许?”

“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样很糟糕”

“为什么?我倒是很羡慕你这种爽气干脆的性格”

“一点都不干脆的”

“谁说的。清清楚楚割舍掉多余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强大。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强大。”

听着栫这么说志绪歪过脑袋想,清清楚楚割舍掉多余东西的那个人应该是栫才对吧。

“啊呀这不是栫么,你在这干什么呢?”

两人正在研究楼的大厅里喝着咖啡时,有人过来打招呼道。

“散散步,然后喝喝茶”

栫回答道。

“你是大叔么?呐,年末有空么?一起去滑雪吧!”

“免了”

“为什么?佳人有约?”

“我是大叔啊。大叔就应该窝在被炉里看电视的”

“这么说准是因为女人”

“不是不是。。。下次吧,下次”

“行!”

在学校里走着常常会像这样有人过来和栫搭话。不管是男的,女的,前辈还是后辈。最让志绪佩服的是,面对那么宽广的人脉关系,他对每个人的回答都是滴水不漏一视同仁的。感觉就像是精心控制着对待每个人的应有的温度。正因为如此,志绪才会想,这个人即便是身边的人走得一个不剩他还是能毫不困扰地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

“对不起,打断了谈话”这边也不忘接着志绪的话茬。

“我在想栫就去当政治家什么的比较好”

“怎么了?一下子冒出这话来”

“简直无懈可击啊。你那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

栫两手交叉置于交叠的双腿上,慢慢地摇了摇头。

“能成为政治家的人,是要具有让千万人都觉得自己是必须的那种才能的。而我不是这种人。”

“那就是咨询师或者占卜师什么的”

“怎么又说些没头没脑的”

“你不会常常被人拉去倾诉么?”

“是不是常常,因为没有比较对象我也说不好。也就那样吧。但是用别人的烦恼之类的事,作为立业之本的话不是很无聊么?”

“是么。。。”

“话说回来,怎么就规划起我的发展去向了呢”?栫好笑得问道。

“我只是想到像栫这样不可思议的人将来会是怎么样的”

“你更不可思议好不好”

“我其实只是觉得很麻烦,所以有一次说过和谁都不想认识,于是就被人狠狠骂了一顿”

“诶。。。”?栫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现在在反省么?”

“恩。。。说不清楚。其实我也知道也许是我不对,但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

“不过那个生气的人真的是很喜欢你呢”

不经意间吐出的话语却一语中的,让志绪瞬间哑口无言。

“被我说中了?”

被这样毫无恶意得问道,却也无法自然地笑着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

无异于默认的反问出了口,才觉得自己完全落败了。但为时已晚。

“我本来以为要冷场了呢,没想到你还真是不擅长撒谎呢。有意思有意思。你别白我啊,这很简单啊。能对你说这样真心话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从你的口吻上判断,应该不是你的父母亲人。如果是小川的话,也一定是笑你多过气你。所以我就想说不定是那个人。其实因为你说到他的是后,表情很明显地变了”

“我?”

栫伸出手指轻轻滑过志绪的眉心,感觉凉凉的。又或者是自己的体温上升了。

“原来说到喜欢的人时是这样的表情啊,一看就明白了呢”

“是。。是么”

在手被拂开之前,栫很快地却不失优雅地抽回了手。就像是哑剧那般,不自然的无声的动作。那裁减极好的衬衫甚至连一点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发出。这样的栫,根本无法想象他慌慌张张奔走,或是趴在地上翻箱倒柜的样子。

“顺便再说一句,那个人,应该年纪比你大不少吧”

人生最大的秘密被这样一个个轮着道破让志绪感觉有点头大。

“这个人一定是有些人生历练了,所以才会对你生气。这可是宝贵的经验之谈哦,要好好珍惜才行哟”

志绪悟住自己的鼻口,哈地吐了口气,温热无比。

“栫你真是。。。”

“嗯?”

“你已经不是不可思议了,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地球人”

栫沉默着笑了笑,用手支起下颚,闭上了眼睛。仿佛并不是屏蔽了视野而是在看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世界。

丝毫不惧凌厉,干净清标的长相。眼睑,脸颊还有嘴唇都勾勒出温柔的线条。

栫史朗的名字桂是有印象的。

“记得记得,因为这个名字太特别了。一年级的时候做过他的班主任。而且是我的第一任班级,那年的四月初,我在班上点名,华丽丽地卡在他的名字面前,丢死人了。”

“老师也有这种时候啊”

“你什么意思啊”

此时两人正围着桌吃饭,桌上的砂锅腾腾地冒着热气。

用勺子掬起一勺混着葱椒的鸡肉糜,放进沸腾的锅里就变成了鸡肉丸子,除此之外便是只有白菜和豆腐的很简单的砂锅。

“他是怎样的一个学生?”

“啊,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明明是个高中生却长着一张标志到让人火大的脸。一般这种十几岁的孩子应该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巧匠手里尚待雕琢的半成品,但是他却让人觉得已经是成品了。不过不是那种未老先衰的感觉。”

“你就只记得他的长相么?”

“没有。这孩子成绩也很优秀,体育也不错。自然身边从不缺乏追随者,是一个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家伙。就是那种一个学年总有的那么一两个明星学生之一。啊啊,帮我把豆腐捞上来,谢谢”

桂边说着,边像是在回忆起什么似的眼神毫无焦距地看着锅里。

“我当时想,他的人生会是不会失败的吧”

“失败?”

“升学啊,就职啊,一定会以它既定的步伐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接着就是娶一个漂亮的新娘子,建立一个光鲜夺目的家庭,生活就像是照着既定的轨道那样进行下去。悠闲自在地站立在金字塔顶,过着没有丝毫意外的人生。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罢了。当然也不乏一些不为人知的苦恼和挫折吧,总之这就是他给我的感觉。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呢,感觉稍稍有些耀眼啊”

桂一边瓜分志绪碗里已经煮得软软的白菜,一边苦笑着说”因为我那时也还年轻吧”,接着又欲言又止地说了句”但是”便沉默了。

“但是什么?说话别说一半好不好”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但是栫有时候让我觉得他比同年龄的人要大上五年十年,那种感觉却又不是因为早熟。。。就是某天你恍然就觉得好像是被骗了”

“被骗了?”

“用言语无法形容呢。只是现在想来,大人是不能过分依赖孩子的老成的。觉得孩子很懂事,什么都很能干,就以为能省心了,把它当作一种便利是不行的。”

有时候桂说的话就是那么难懂,即便志绪能理解他的话所要表达的意思,却无法从身边找出什么实例来对号入座,于是便也说不出是赞同或是反对了。

“不明白?”见志绪默不作声,桂开口问道。

“不明白”

“嘛,如果志绪能一下就明白的话反倒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了呢---哇,不好”

眼看着砂锅开始沸腾起来,桂连忙将火调小。

“话说你竟然和栫成了朋友,倒是让我吃惊不小呢。你们两个在一起还真是有趣的组合啊”

“还不能确定算不算是朋友吧”

“我说你怎么老在这种地方退缩呢”

“我没有退缩”志绪一边往自己碗里添醋,一边陷入了沉思。虽然他和栫的关系被称作朋友也并不让他觉得反感,可是。。。

“我们不是一个年龄的啊”这么说了,桂便笑翻道,”不就是差三岁么”

确实,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志绪总感觉和栫的关系并不是这样存在于一个层面上的。可是在桂的眼里这些都不足以成为问题。

“朋友和年龄,职业,性别都没有关系,只要合得来能成为朋友就是朋友啦”

“是么”

“是啊。我还和46岁的卡车司机互发短信呢”

“怎么会?”

“某次半夜里,出期末的考题时,想不出题人又困,于是就开着车出去彪。然后在路边休息站的自从贩卖机买咖啡喝的时候遇见的,随便聊了几句家常,发现很合得来于是就互换了邮件地址”

原来如此,原来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开那辆车出去。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想到这还是不免心里一个落空。志绪对于自己的这份幼稚感到异常地羞愧。

“他和我离得很远,有时突然发短信过来说“我现在在下关呢”把我吓一跳。很有意思的。”

不经意的似乎被桂满眼的温柔所包围,却不知为什么,感觉到难言的寂寞。那种如同家人般慈爱的目光,让桂变得那么遥远。

“志绪今后就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然后懂得并从中得到快乐”

现在的我只有现在而已,以后的事我不想听。

志绪避开了话题,问道”老师高中的时候是怎样的?”

“像个傻瓜一样”

“更具体一点”

“诶?我怕说多了你甩了我啊。我以前啊,头发金黄金黄的,制服也穿得破破烂烂,我也不懂那时的自己怎么就觉得那样很帅了。每天夜里都野在外面玩,上课也是经常睡觉。要是那时和志绪一个班的话,你一定是话都不会跟我说的”

“是我这种不起眼的家伙入不了你眼才对吧”

“我可能会对你说“喂,结城,借点钱来花花”---开玩笑的啦,你躲个什么劲儿。我可不是那种人。不过我大概会让你借我作业抄吧,但是你一定不会借我的吧”

“恩”

“但如果我让你教我做作业,你就绝对会教”

“我可没那么亲切哦”

“会的,如果是志绪的话。也许你可能并不喜欢我,但是你会。我们的相遇是多么奇妙啊,还好我比你大”

可是。。。志绪想,虽然你一直在告诉我从前的你是多么一文不值,可是你却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同样地喜欢过你。当这份爱得到完满的那一刻,该是多么幸福啊。

尽管有过那么长时间的痛苦和后悔,但是那短暂的爱恋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过。并且留下了爱与被爱的记忆和至今都被你们彼此所珍惜着的爱的结晶。而志绪,却永远无法闯进了这段回忆。

这一年还剩几天的时候,志绪为了还书给栫第一次来到他家。原本担心年末贸然造访是不是会添麻烦,可是栫却说,父母都不在家,所以没关系,他们家都是些不按照年历做事的人。栫住在那种一层一户人家的四层建筑,他家住在最高一层。这一带都是豪华的独户住宅,在这些整齐划一的楼群中,从栫家可以眺望到最高的景致了吧。

栫的起居室大到几乎可以装进两个志绪那八叠大的卧室,在那客厅的中央放着一块完成到一半的拼图。也许要以房间作为比例尺才可能比较确切地形容出这块拼图的大小吧,在看到的一瞬间志绪就忍不住叹道,”好大啊”

“啊啊,你说这个?长约2米,宽约1.5米吧”

“一共有几块?”

“一万吧”

志绪看到堆成小山的拼片排放了有若干堆,那数量让人觉得看了就头皮发麻。看得出基本上是按照颜色来分堆的,其中茶色系的最多。

“年末年初的电视节目都比较无聊,所以用来打发时间玩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这个。。。”

志绪试着抓起几片凹凹凸凸的拼图,按照文字指示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好。将一片嵌进右下角二十公分左右方形的空缺里,一眼望去除了一片模糊的茶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拼好了会是什么样子的?”

“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哦。那这个还有多久才能完成呢?”

“恩,这段时间比较闲,估计半个月也不要就能完成吧”

“这么快?”

“如果一半有了眉目的话,剩下的就很快了。顺手了麻。完成到八成的时候,接下去就是惯性了。所以,现在正是进行到最有趣的部分”

栫将手指随意地扎进那堆拼片里,胡乱地搅动着。他的手指和指尖都细细长长,感觉上有点像女孩子的手。而桂的手尖则是方方正正的,志绪想,这点他们是不像的。

“你现在在想什么吧”冷不防被这么一说,志绪暮地抬起头,看见栫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拼图。

“想什么?”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没想什么啊”

“哦是么。对了,你圣诞节都干什么了?”

“和家里人一起吃蛋糕了”说着志绪讽刺道,”你套话的水平还真是低级”

栫则哈哈地干笑了两声。仿佛他自己也承认志绪的话似的。

“真是幸福啊”?栫又说。

“恩?”

“那个被你这样正直,率真的人喜欢的人”

这朝南的间起居室,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建筑物遮挡,阳光满满地洒满了整个屋子。窗边高高的观叶植物那厚实光洁的深绿色叶瓣叶充分地享受着阳光的沐浴,看上去格外生机勃勃。不知是否因为时逢年末,街上如沉睡般格外安静,连鸟声都没有。宽敞地摆放着的简洁的家具,大大的马克杯,都那么让人感到舒适。正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幸福”这样动听的词便仿佛捉摸不定般轻轻从心的表面滑落然后消失了。

“是这样么”

志绪轻叹道。

“栫拿到驾照了么?”

“有是有,就是不常开车”

“奔驰?法拉利?”

“怎么可能”

“有没有在深夜里飙车,然后到路边休息站喝喝咖啡什么的”

“你问的还真是具体啊。去倒是没去过”

“哦”

志绪抱起双膝,凝视着栫的指尖,它正捉着一片拼图,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踌躇。完全没有不知应该挑选哪块的徘徊和动摇。

“真神奇,像魔法一样”

栫闻言露出了鲜有的困惑的笑容。志绪在他脸上头一次看到这种表情。

再三推辞了,可栫还是坚持将志绪送到了车站。

“那个拼图要是完成了,你是不是准备挂起来做装饰?”

“不”栫干脆地摇了摇头说道,”把它弄乱了再扔掉”

“诶?”

“要做装饰的话去买画好的成品不就行了。那种拼拼凑凑整合起来的单纯的印刷品都不值得我去花钱”

“可是那是你好不容易完成的”

“本来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玩物。我花钱买的是完成它这段过程中的乐趣。我单纯地只是喜欢将那些个碎片联系拼凑起来的过程罢了。它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成品”

“好恐怖”

这个词脱口而出。连志绪自己都小小惊讶了一下,但是他并不打算为此挽回些什么。

“栫真是个恐怖的人”

这时栫说了什么,但是这句话被进站的特快列车的声音给掩盖了,并没有传达到志绪的耳朵。志绪只是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栫那说话时并没有太大动静的嘴唇,仿佛那是个不可思议的活物一般。

“新年好”

说完栫绽放了一抹让人很舒服的笑容,便背过身去走了。依旧是那没有足音,安静离开的脚步。然后他仿佛是知道志绪在身后看着他一般,一度轻轻地抬起手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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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四志绪接到了桂打来的电话。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规规矩矩客套了一番后,两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过年上哪去玩了?”桂问道。

“去了奶奶家。坐车大约1小时的路程。老师呢?”

“会老家去啦。因为把工作也一起带回去做了,所以和平时也没两样。只是什么都不干也会有人给你烧饭准备洗澡水,实在是太棒了!”感觉此刻的桂就跟门口三姑六婆没两样。

“一段时间没见了,父母都老了,把我吓一跳”

“这么夸张?”

“嗯。当时就哇,怎么家里多了两个老爷爷老奶奶这种感觉。我父亲还算是那种严父类型的,可是他一看见我姐姐的儿子整个魂就给勾去了”

“你有姐姐的啊?”

“是啊。啊,我没跟你说过么?”

“头一次听说”

“是么?算了,别管他了。对了,志绪,新年我们一起去拜神吧”

“现在去?”

“恩”

“去哪拜?”

“明治神宫,或者别的什么神社都行”

“我不要去人那么多的地方”

“已经初四了,没关系的啦”

“初四也有人的。啊,对了”

栫家附近的那家神社突然在志绪的脑中一闪而过。于是他便将车站的名字告诉了桂。

“坐公车去么?”

“我也不确定那里是不是有停车的地方,还是坐公车去吧。反正离我家也近。”

“明白!”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便见了面。刚一出站,桂便说道,”真是GNP水平相当高的地方啊”

“什么啊”

“从车窗看就觉得这儿的景色不一般了。志绪,你什么时候知道这种地方有神社的?”

“坐车路过时看到的,我也没来过”

志绪并没有和桂说有关栫的事。因为没有必要特别提到,反而他觉得桂是知道的。志绪对于栫一个人玩耍的地方很有兴趣。

在车站入口处的指路板上确认了一下路线后,两人大约不行了15分钟后就到达目的地了。在鳞次栉比的住宅区的一侧,孤零零地立着神社的牌坊,狭窄的参道一直延伸下去。感觉这个神社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边上有什么类似于神社的房子在的话,说不定不知不觉也就错过了。可是,走完参道却意外地发现神社出乎意料的宽敞。地上铺陈着雪白的沙卵石,古老的绳子卷成一个结,正气堂堂的神木伫立在那里。周围稀薄了人气,只有静谧的内院里树叶的沙沙声坠落了听觉。

“诶~~满有感觉的嘛”

“恩”

因为实在是太过安静,于是两人并没有去拉铃,只是静静地并肩祈祷着。

“志绪许了什么愿?”

“嗯,今年美夏就要上幼儿园了,我希望她能交到好朋友”

“不愧是哥哥啊”

“老师呢?”

“我希望那些考试的家伙,不管是大学也好短大也好专科也好预科也罢,只要是他们自己所认同的,都能顺顺利利前进”

“不愧是老师啊”

“本来就是老师。我要是只给100日元的香钱会不会惹神明生气啊”

走了一遍参拜的流程,也抽了签(两人都是小吉),顺着来时的参道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只有参道两侧点着的两排灯笼发出朦朦胧胧的点点微光。

不经意停下脚步,看得正出神的时候,桂拉过志绪的手道了声,”志绪”

“怎么?”闻声转过头去,便迎上了桂覆上的唇。志绪吓了一条跳连忙用胳膊抵住他。可是桂却随即将他整个搂进了怀里让他动弹不得。这样强势的一吻不知为何让志绪觉得背脊一阵阵地发凉。整整过了有10来秒,桂仍旧没有放手。

“。。。去死!”总算挣脱出来的志绪,红着脸态度恶劣。

“我只是想到我们还没这么干过呢”

“去死去死去死最好遭报应,现在就在神明的院子里”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桂竟很感慨地说道,”这个不错呢,神明的院子”

志绪说,”一般般”

柔和的乳黄色的灯光温柔地落在了两人的脚边。

栫兴冲冲地跑来找志绪,不是在大学而是在志绪家附近的快餐店。寒暄过新年祝福后,他便等不及似的说道,”拼图完成了!”

“好快啊”

“恩,最关键的地方完美地契合了”

“那你已经把它拆了么?”

“还没”?栫轻轻地摇摇头,用一种非常怜悯的眼神望着志绪,”不过马上就要拆了”

那是一种看着被关在笼子里动物那般同情的眼神。仿佛觉得那些生杀予夺的权利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生物是那么可悲。这眼神让志绪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不过只有三片而已,所以拆起来是很快的。你,小川,还有—桂老师”

“诶?”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到老师的名字时你们两个人的表情就让我觉得,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最初我以为是小川喜欢老师,而你喜欢小川。可是我只才对了一半。但是从你对老师的态度来看,却并不讨厌他。而且,后来我发现你和小川的关系的确只是要好的青梅竹马而已”

这个男人究竟要说什么?志绪有些愕然地看着栫不断开合的嘴巴。除了栫的声音,其他的一切动静,门口有人进来时的感应铃声也好,店员的招待声也好,全都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离志绪越来越遥远。

“你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人,明明人脉关系很稀薄却让人觉得对某个人有着强烈的牵挂。于是在那些零零散散积聚起来的信息里我得到了这样的一条线索,那个人年纪比你大,有驾照,多半是个已经经济独立自力更生的人。一开始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老师。而你们的关系。。。熟人,朋友,亲人。。。。恋人!”当栫一指敲上桌面的瞬间,志绪由于震惊肩膀不由地晃了晃。栫见状便露出了没有比这更高兴的表情。那种把什么东西摧毁的快感盈满了他的眼瞳。

完了,志绪想,这个人已经完了。

“于是我便不需要那第四片拼图了。你和老师直接将这块给我拼上了。正月你和老师一起去神社了吧”

“。。。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声音终于冲出喉间,志绪低声质问道。

“气场真是很强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说了么,拼图啊。我只是一个在享受着拼图乐趣的人而已,你问这个人想干吗,有意义么?那些单纯的人都太无聊了,还是你这种奇特人种比较有意思。啊啊,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父母这件事的,我对于破坏别人的人生倒是没什么兴趣的”

“混蛋”

“你也一样”一句话冲过去,却被对方以异常平静冷淡的口吻反驳了回来。

“当我问小川你有没有在交往的人时,她笑着回答我说应该没有吧。可怜的人啊,还被蒙在鼓里。明明一直在一起却被当作不相干的人”?栫停顿了一下说道。

闻言志绪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视线便不期然地和坐在深处角落里的理香撞在了一起。”你。。。”

理香睁大着眼睛,眼神渐渐开始动摇,她别过脸不再看志绪,站起身快步地向店外走去。

“理香”

志绪立刻尾随着追出店去。深冬的寒风扑面而来犹如针刺般疼痛。

“理香”在停车道前,志绪再次叫住了理香。她双手抱着外套,低着头背对着志绪。志绪想起了曾经也有过相同的一幕。是一年级的时候,那个放烟花的夜晚。比起那时候的理香,现在的她个子稍稍长了点,背对着自己的后颈更显成熟了。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而这个谎言也一直持续到现在。

“理香,对不起,我”

“是真的么?”理香打断志绪的话追问道,”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么?”

“。。。恩”

“是么”理香从外套的口袋里翻出自行车钥匙,默默地打开车锁,将手里的东西全部都塞到车前,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理香”

“我不懂”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志绪,握紧车把的手显得煞白。”我不懂,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我要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口中听到”她的声音显得绝望。这声音比任何指责都要打击志绪。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理香的车远去,而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一直想,总有一天要说的。每次见到她都会觉得痛苦,就像是指尖被扎了一根刺一样。桂说,真的到了那时,他会和自己一起向理香坦白。

那就等到高中毕业后,理香有了恋人再说吧。虽然一直这样默默地寻找着坦白的时机,但是心里总是在说也没有必要特地去将这件事情挑明,而一直在逃避。以为不说也不会有什么不妥,不说就不会惹起不必要的风波。

志绪怕。不是怕让理香伤心,而是怕自己可能就此被她看不起。想到自己的这种自保也许已经被识破,志绪就感到异常地痛苦。

怎么办怎么办,在往学校的路上,志绪心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这个月末就是结业典礼了,走这条路上学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心情走在这条路上。

不知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的缘故,还是由于心里焦急的缘故,进了校门气息有些喘。志绪连鞋都忘记换就直奔教员室。

教员室的门口贴着这样的字条”临考前夕,学生止步”。由于寒假一过就要实力考了,所以学校里几乎没有学生。志绪尽量不出声地轻轻地打开教员室的门。透过一半脸的缝隙朝门里看去,看见桂正面对着桌子坐着。

老师,多想这样叫他,多想把什么都告诉他。

可是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看到他埋头专注于工作的样子,这样的想法立刻颓萎了。他时而用圆珠笔支着下颚,然后在键盘上打些什么,接着又陷入沉思,时而会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又翻翻手边的资料。

那是在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时绝对不会让志绪看到的,桂作为社会人的一面。说不出口,面对在工作中渐入佳境的桂,这样的事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神移向脚边,离教员室的入口处大约30公分的地方贴着一条条形胶带。学生如果有事找老师必须在这条30公分线以外叫老师。

啊啊,从这开始便不得越雷池一步了。

虽然这条线已经看了不下好几遍了,但是再次看到这条线所划分开的狭小的区域,志绪顿时感到难过起来,便轻轻地将门又掩上了。

夜里桂打来电话。

“志绪,你今天傍晚是不是来过教员室?有什么事么?”

“我没去过”志绪若无其事地否定道。

“是么?可是。。”

“对不起,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说着志绪便先行挂断了电话,并且把电源也一并切断了。他对自己说,要振作。只要不再和栫有任何瓜葛便好。理香那里,只有道歉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其实很简单。自己折腾出来的事自己去搞定它。我岂能眼睁睁看一切被毁。

第二天一早,志绪便去了理香家里。可是理香的妈妈却告诉他,”理香身体不舒服不想见人”她一脸抱歉的样子。”虽然没有发烧,但是也没有必要勉强她去学校。今天天气又冷我想就让她在家里休息吧。志绪,你和理香是不是约好了有什么事?我去跟她说吧”

“没事。。。那我改天再来”

灰色的乌云黑压压的笼罩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般压抑。云团的中间厚厚地鼓起,一眼望去黑乎乎的。真是让人感到沉重的天气啊。

这便是玄冬吧,志绪想。黑色的冬天,就连那憧憬着温暖春天的梦想似乎都要被吞没进这黑压压的云层中去了。

在去教室上课的时候,志绪在走廊里和桂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对志绪说,”放学后到我这里来一趟”。志绪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根本不打算去。在问题解决之前,志绪决定和桂暂且保持一定的距离。

志绪急于想要见到理香,于是一下课便火烧眉毛地朝车站奔去。在最近的一趟班车正好要发车的时候一下冲进了车门,正当志绪大松一口气的时后,感觉一只手被人一把拉住。

“你这家伙---”上气不接下气的桂,让志绪以为他差点就要断气了。

“你干什么啊!”说着他慌慌张张地想要甩开桂的手,可是桂抓着他的力道大到他都觉得疼。

“是我问你干什么!”桂瞪着志绪吼道,”我不是让你放学到我这来么,你干什么无视我”

“放手!”志绪压低了声音说,”大家都看着呢”

此时车里的乘客还不多,由于志绪一放学就全力冲刺过来,所以车里几乎没有见到同校的学生。但是最近志绪才刚明白,有些事情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就被人知道了。

“谁规定老师不可以和学生一起坐同一辆车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手机也关机。你今天不好好跟我把话说清楚,我就跟着你坐到终点站”

“我说,我说,行吧。所以你先放手”

“你这他妈的算什么态度”

“是老师你才对”

志绪觉得他太没有危机意识了,但是又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来。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就在他俩拉拉扯扯争执不下的当口,车来到了下一个停靠站。桂将身体从打开的车门上移开,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这时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站台,原本因为不快稍稍地眯起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还一连眨了好几下。就在刚才还紧紧抓着志绪的手指,仿佛一下失去了力道变得犹豫不定。

“洋子”这一声呼唤是模糊的,却是肯定的。是志绪从没听到过的声音。志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对面的车站站着的一排乘客。

志绪不知道桂看的是哪个,但是他知道那是谁。能让桂露出这样的表情,发出这样的呼唤的人只有一个。就那么一次,志绪曾看见过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来了,在自己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志绪已经在桂的背后重重地将他推了出去了。其实说把他扔出去也许更贴切吧。

被这样一推,桂一脚踩空,几个踉跄退到了站台上,所幸勉强没有摔倒。回过头再看志绪时,车门已经关上了。

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叫着”志绪”。

志绪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电车开动了,志绪虚脱般地垂下脑袋,依靠在车门上。拿出ipod,塞上耳机,将音量猛地调大。可是即便如此,脑中依然回荡着那一声”洋子”。明明根本不想知道她的名字的。

心里甚至祈祷,如果是认错人该多好。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又要让他走?

那个人为什么会来呢?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如果她是已经离了婚回来的,如果她是带着儿子回来的,如果她是想要和桂复合而回来的。。。

和这个过了那么久依然将她留在心里(不论是以哪种形式),并且仅凭一个背影就能一眼将她认出的男人复合。

痛楚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脑海,仿佛要将大脑割裂一般。也不知是因为调得太高的音量,还是因为这些糟糕的联想。

自己会后悔么?如果他和桂就此分手的话,自己会不会因为今天推了他一把而后悔呢?后悔当时要是留住他就好了。这样的话也许就能在一起不用分开了。自己会像桂当初一样,一直后悔么?

可是也许无论重来多少次,自己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吧,这一点渐渐地在志绪已经一团乱麻的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

如果一定要说出个理由的话,也只能是因为爱吧。因为他爱桂,比爱自己更爱桂。所以哪怕那将是一百年的后悔,终是敌不过那一瞬间希望他幸福的强烈心情。

志绪恍恍惚惚地坐在电车里,如果就这么坐到终点再返回的话自己不见得就能好好回家,指不定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了,所以也不知车停靠在哪一站,就下车了。

这时天开始飘起小雪。志绪低着头,恍恍惚惚地边走边看雪花飘落在柏油地上,然后融化消失。仿佛那里才是它们的归宿。看着看着,突然看到一滴比雪花融化的更深的水渍渗入地面,恍然发现那原来是自己的眼泪。看着自己的泪吧嗒吧嗒地滴落,然后渗进地面。志绪突然觉得好无措。比起悲伤和嫉妒,自己独自在这里哭泣却谁也不知道这件事让志绪感到格外的无措和寂寞。尽管自己并不是因为没有倾诉对象而感到不安。

这时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横道线。啊,信号灯变了。志绪瞬间恍然,向前走去。于是看见栫站在面前。

此刻,周围的景物才开始慢慢进入到志绪视线。原来这里是这一个月来早已熟悉了的K大校园的门口。原来自己在无意识间选择了熟悉的车站下了车。意识到这点后,志绪才开始有些恍惚地觉得自己真是傻啊。

而栫只是默默地拔去志绪耳朵里的耳机。瞬间,周围的各种声音蜂拥而来,世界这才变得有些真实起来了。

“边走边哭可是很惹人注目的哟”

“有谁会看”志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反问道。话音方落才发现是连自己都惊讶的浓重的鼻音。

“大家都在看啊”

“都是陌生人。无所谓”说着志绪关掉ipod将它塞到外衣的口袋里,”那些不认识的“大家”对我来说和电线杆没两样”

“你说话还是那么潇洒干脆呢”

栫的声音温柔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那小小的世界里,要是没了老师要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志绪回答道,”喜欢了就是喜欢,这和他在不在没有任何关系”

原本飘着的细雪不知不觉越下越大,在志绪的肩和袖子上落下薄薄的一层白色。

“你是破坏不了的。尽管你成功地使这段关系变得危机重重,但那却丝毫不能动摇我的感情。是谁都一样。尽管它可悲,尽管它备受责难,可它是我拼了命才建立起来的,它对我有多重要你明白么?不明白就别自以为是,自命清高地看不起它!”

栫一边伸手去拂志绪头上的雪,一边苦笑道,”一边哭着鼻子还一张嘴不饶人呢”

将他滑到眼角边的手打落的,并不是志绪。

“不要碰他”一个身影硬是挤进了志绪和栫之间,用严厉的声音喝道。志绪抬头,那人竟是理香。

“请你以后不要再靠近我们”清清楚楚扔出这句话以后,理香几乎是挽过志绪的手,快步把他给拖走的。

“理香”

“我们走”

两人来到有些昏暗的铁路桥洞下,理香从肩上的网球包里取出运动毛巾开始给志绪擦头发和肩上的雪水。。

“。。。你今天不是休息么”志绪小声道。

“赖学不行啊”理香冷着脸说道,”可是睡也睡饱了,无论如何都想出来活动活动身子。正好附近有K大和T女大一起租借的网球场”

原来在家连一天都窝不住的家伙还是有的。这时毛巾在志绪泪水未干的脸颊边停下了。

“志绪,你哭了”

“恩”老实说,他现在这种状态就算强装没事也是打不起半分精神的,所以志绪便干脆地点头承认了。

“你哭的样子有十年没见了吧”

“可能吧”

“刚才蛮好揍他一顿的”

“笨蛋”

“干什么啦”

志绪抚上理香淋湿了的头发,那原本摸上去总是干燥清爽的。理香紧紧地握着毛巾,咬牙切齿的样子,嘴唇因为气愤抿成了一字状。

“你要揍人就是这副样子的么,我可不想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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