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绪轻抚着她的头发,像这样还是第一次。随即理香的眼泪便一颗颗地夺眶而出了。
紧紧地拥抱,然后便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理香的身体是那么温暖。志绪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脊。一辆电车呼啸而过,淹没了她呜咽哭泣的声音。
“志绪”
“恩”
“我到现在还是不懂。这样骗我,我还是不能原谅,你也好老师也好。你们让我一直蒙在鼓里,让我那么可悲,每次想到真的觉得不可原谅”
“恩”
“可是,我不要志绪哭。好痛苦。看到你哭比我自己哭还要难过。志绪”
“谢谢,对不起,理香,对不起”
“恩,确实对不起我。这点道歉可远远不够哦,笨蛋志绪。。。”
于是不知说了多少遍对不起。理香说,决不原谅你。理香说,最喜欢你。
送理香回家后雪开始真正下大了,地上已经开始积雪了。而夜却因为雪的缘故变得明亮起来。回到家看见桂依在家门口的电线杆上。头顶上,肩上已经一片雪白了。
“。。。怎么这么晚”他不满地看着志绪,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感觉牙齿都在打颤。
“我要死了”他看上去还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可是如果要我继续站在这里说的话,我估计我要冻死的。总之我们先走吧”
“去哪?”
“当然是我家,不然还去哪”桂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两人坐着出租回到桂的公寓。桂一进屋就先把空调啊暖气什么的打开,放好热的洗澡水,把浴巾啊睡衣什么的一股脑儿地扔到志绪怀里。
“你先去洗”
“我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快去”
见桂有些粗鲁地用下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志绪便不再坚持乖乖地照他说的做了。当整个人浸到浴缸里后,这半日来发生的种种以及感情上的起伏似乎一时间还是不能反映过来,于是大脑还是处于呆滞状态。虽然身体的疲惫也是一方面原因,但多半还是心力太过交瘁。
天花板上落下一滴水珠,正好打在志绪的鼻尖上。在他达到如梦似醒般舒服的状态后,便起身离开了浴池。
“这么快”
“还要怎么样啊”
“你有没有把自己给弄暖和了啊”
“暖和了暖和了”说着伸手捧住桂的脸颊,虽说体温稍稍有些恢复了,但还是觉得有些凉。
“谢谢你”桂抵着志绪的额头,轻声说道。”多亏了你,我才终于能好好和她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不安开始苏醒,刚才那如在云端的感觉一下子被踢倒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瞬间落回现实。
“你们谈了什么?”不自觉上扬的声调让志绪自己都觉得丢脸。连一句“不必勉强告诉我也行”这样故作潇洒的话都说不出的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
“恩,就是那边的事,她现在家庭的事,等等。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了断”,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坦坦荡荡面对你的了”
“我知道”
“你愿意相信我么?”桂的吻一路落在志绪的额头,眼睑,睫毛。
“恩”志绪在他的吻里点头应道。就在他缓缓闭上眼睛时,桂突然揪起他两边的脸蛋。
“疼”
“舒舒服服想睡了?没门儿。现在轮到志绪坦白了”
“你还是那么过分”
“别瞎扯,我可是梯形吊胆了一个晚上啊,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志绪觉得桂总是最后关头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还真不是一点点的狡猾。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通,听完后只见桂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打开衣柜,把刚刚挂进去的大衣又拿了出来。
“你要去哪?”
“我去吧栫那小子埋到雪里”
“不行”
“为什么”
“你不是老师么”
“就因为我是老师更要揍他”
“你要是为了他好,去揍他也就算了,可你不是啊”
志绪不断地重复着,不行不行。虽然他尽量用比较轻松的语气在劝说他,可是桂的眼神凶神恶煞起来,说实话还真恐怖。
“不是老师也行。我先揍了那小子再去辞职,或者先辞职再去揍他?哪个?反正哪个都行”
“说什么傻话啊”
“哪里傻了?”说着桂将外套连同衣架一起摔在了地上。衣架撞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这样我算什么?我该有多蠢啊?一切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然后结束,现在还告诉我什么都别干?开什么国际大玩笑!”
桂如此激烈的反应让志绪一下愣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站着不动。桂烦躁地走到衣橱边,粗鲁地关上橱门。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将席梦思压得嘎嘎作响。他将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终于疲惫了似的叹了口气。嘴里嘟囔道,”我真没用”。
“我真没用”说着他抱着头将前刘海弄得乱七八糟。
“老师,你哭了么?”
“我现在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志绪蹲下身子,抬头看着垂头丧气的桂。
“干吗”
“真可爱”
“哈?”
“真可爱。我喜欢”
“你是不准备让我振作起来了是吧”
“为什么?这样不好么?你不是老这样对我说”
“我说,我可是奔三的人了,好吧”
“我知道啊”
“你的人生现在才开始走上坡,而我接下来就只等着变老了”
“也许”
“你将会知道更多这个大千世界的种种,品尝到更多快乐的滋味,遇到更多好的女孩子,然后某一天幡然醒悟”
“你在说谁的事啊?”
“我在说我担心的事”
“不会的啦”
“到时候连这个说着“不会的啦”的人都没有了”
志绪将头抵在桂的膝盖上说,”原来老师也是会担心的”
“那当然,我可是一直都在担心啊”桂突然正色道,语气里颇带点闹别扭的味道。见他这样志绪便更加觉得他可爱了。
“你担心,是不是代表你觉得不幸福呢?”
“哈?”
“你不是说过么,“让我幸福”。我觉得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努力实现这件事哦”
抬眼望去,用一脸受伤的表情俯视着自己的桂就在身边。那么近,伸手就可以摸到。好高兴。
“我,有没有让老师幸福呢?”
“。。。嗯”桂弓起身子,将脸埋进志绪的颈窝,低喃道,”我要哭了”
“那就哭吧”
“我不要”说着桂整顿了下精神,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去洗澡了”
“啊,你请”
“然后在我出来之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诶?”
“就说你今天不回家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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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毕业典礼还有几天来着?”
“10天左右吧”
“十天啊……犯规还是犯规吧”
“其实,确切地说一直到三月末我应该一直算高中在读的说”
“这规是犯了不要犯了……那新年的约定算什么啊”
“算啦,能守到现在算不错了”
“我说你啊”
“不是啦”熄了灯,志绪坐在床上笑着说,”我什么”
“志绪你真的很有本事”
“什么本事”
“勾引人的本事”
“是么?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听上去像是在夸我”
“别磨蹭了啦”凝着脸说完后,桂便覆上志绪的身子,吻上了他的唇。两人的呼吸在换气的间歇变得渐渐灼热。
舌尖在齿面游走,唇自然开启迎接。于是它便滑进了志绪的口中,轻轻舔抚着他的舌面,然后纠缠直至深处。耳边,脑中尽是两人唾液胶着的声响,格外地清晰。过分深入的唇齿相接便引发了贝齿间的摩擦和碰撞。
“嗯……”随着志绪情不自禁的呻吟,桂的手指轻轻地滑过他喉颈的曲线,这一举动带来的瘙痒和悸动,让志绪又再次不由得呻吟出声。
“啊……老师,好舒服……”
“你这样说的话我会更卖力的哟”桂用手背轻轻地刮擦着志绪的脸颊。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也许是因为在稍稍黑暗的地方也能望见他。此刻的桂志绪所没有见过的样子,半边脸颊埋没在阴影中,眼神里带着些许腼腆的忧郁。
好棒,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好棒,总之就是这样觉得着。
还有就是,这样的桂,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稍稍翻动了下身子,便听到肌肤和床单触碰摩擦的声音,意外清晰实在地回荡在耳旁。
是这夜太过安静了吧,于是从未留心过的床单的声音此刻却敏感了两个人的神经。
桂的手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寸肌理,这温柔的触碰,坚定地向志绪传达着对这身体难以满足了的欲望,传达着非你而不可的专一,感受着这样的心声,志绪觉得快乐像是滴进水里的颜料翩舞着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有人曾说,欲望是不切实际的。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性是双方在尊重彼此身心的前提下,相互确认爱的一种行为。而并非半玩票性质的行为。”
记得卫生保健科的教材里有着这么一段对性的描述。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听过就算了,现在想想,为什么书里没有告诉我们,只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产生的那种欲望才是最美妙的,而抱着玩票的心情是无法真正产生这种欲望的。
被他触摸,被他要,都感到雀跃。彼此的体温,心跳,呼吸,这些都只有彼此可以分享,这种世上独一无二的分享带来的欢乐,就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高呼。
“啊……”
乳尖被不经意地刮擦,志绪不禁轻呓出声,迷乱中别过头去。桂的唇便攀上了他柔软的颚下,仿佛是爱抚着他喘息的声带般顺着他的喉结一路舔舐。不久这舌便来到了方才因为摩擦而敏感挺立的乳尖,接着是他平滑的腹肌,最后是那已经充满了情欲的勃起。虽然最初也有所抵抗,可是结果就连那种羞耻感都感到舒服,在下半身好像是要溶化了时候终于忍不住射了出来。
桂用手抵在志绪因为喘息而上下起伏的胸口,问道,”可以再继续下去么?”
志绪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好”
当桂的手指触到连自己平时都很少会碰到的那个地方时,还是毫无意外地绷紧了全身。当桂用唾液涂抹进深处的时候,志绪咬牙忍耐着,直到不适和疼痛稍稍缓和,(当然还是未能完全消失的)一直到感觉习惯后,喉咙已经干燥异常了。但是所谓的快感,却是以那么粗暴的方式在体内翻腾,就好像是用手去摸干冰的时候,感到冰冷的同时却会被烧伤那种奇妙的感觉。
“对不起,今晚没有套子”
“嗯”
桂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这声音让志绪不禁想到,原来想要做爱而变得兴奋时的声音,和想哭的时候倒有些像呢。那双曾粗鲁地拭汗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抚摸着自己,这种截然不同让志绪的心不由怦然。这不同的身体,不同的灵魂,永远不可能彻底相互了解。这是千百年都不会改变了的事实。可是就因为如此,才能像这样紧紧拥抱。真好。
“哇,太棒了,好舒服……啊,志绪,好喜欢你,全宇宙最最最喜欢你”
慢慢地进入志绪的身体后,桂那露骨的表白让志绪顿时哑然失笑。为了不让他的身体过分吃重,桂拉起志绪的上身靠向自己。志绪伸出手臂环上他的背脊,用手轻轻描摹着他两枚形状姣好的蝴蝶骨。桂随即轻轻颤抖。
“别这样撩拨我好不好,这样要射了啦。你没见我下面已经忍不住啦”
虽然这话里有些玩笑的意味,但是颈边桂的吐息,的确变得急促起来。还有一个以着同样频率鼓动着的器官,此刻正在志绪的身体里。疼痛是炙热而尖锐的,可是却一点都不难受。
“疼……”
桂浅浅地,前后律动着,表情有些纠结,仿佛他自己也一起疼痛着一般。
“对不起”
“没有啦”
“你那么痛苦,而我却置身天堂般地舒服,对不起”
“置身天堂般的舒服,有多舒服?”
“就因为难以言状,所以才说向天堂一样啦”
“原来如此”说着志绪用力抱紧了他的背。桂有些焦急的唤了声,”喂…”
“那,也带我去天国吧”
带我走,别放手。虽然前路将很漫长。
不管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或只是高速公路上的服务站。
避开新生争先蜂拥的大道,志绪立于边上种着两排樱花树的小径,从还挂着些许稀疏花瓣的枝叶间抬头仰望天空,手上抱着的纸袋些许沉重,里面装着一些纪念品和大学简介以及必修课的入门指导。有是新一年的春天。
透过树枝缝隙射来的阳光有些许的温暖,志绪眯起眼睛,稍稍松了松颈上的领带,手机响了起来。确认了来电显示后虽稍稍有些疑惑,却还是放弃犹豫接起了电话。
“喂”
“你好,祝贺你入学”
“谢谢”
对于栫那一如既往满不在乎的口吻,志绪并没有感到气愤。虽然对于他对自己所做的事依然感到火大,但是志绪想,也许有些人你就是无法讨厌他,虽然你也无法多么喜欢他。
“你那边怎么样,天气好么?”
“大晴天。这么说,你现在在哪里啊?”感觉栫的声音有些遥远的样子。
“我现在在属于英领的维尔金群岛旅游呢”
“你真的去啦?”
“嗯”
“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儿有很多邮箱”
“邮箱?”
“嗯。这里是有名的Tax Heaven,避税胜地,知道么?”
“……嗯,大概明白”
“这里有很多只有个房子的空壳公司,所以到处都是邮箱。尽管都没有人住”
“你就是想看这个?”
“算是吧。看一看暴发户用猴子的智慧(小聪明)堆砌起来的有些白痴的风景。没有工夫去操控的猴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乖僻得很。志绪想,这个男人果然有些地方是注定的。
“可是也有那种即使被骗了,还是说着“我是真的喜欢你”而死去的猴子呢”
“你说什么啊”?电话那头,栫在遥远的西印度群岛笑着说道。”“奇妙小子”<栫临时给志绪的绰号>说的话总是让人不明所以呢”
丝毫不在意他的揶揄,志绪叫了一声,”栫”
“干吗”
“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吧。老师的身上有着独特的影子。那时其他人都不知道,其实我吃了一惊呢,我想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之后,记得桂是这么说栫的,”他比别的同龄人都要早熟”。也许彼此都有所察觉。如果当时能够有那么一次命运的安排,也许我们已经就此有过一番讨论了。
人的一生究竟撒落了多少这样渺小,最终夭折了相遇的种子啊。它们在我们不知不觉中被践踏,被疏忽的浇灌,因为麻烦而最终被丢弃了。
对于志绪来说一定也有很多在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但是现在对于他最终要的东西,还是紧紧握在了手中。
“我说过么?忘记了”
像这样故作不知的栫,一定也有属于他的秘密,此刻正沉睡在那坚固的种壳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希望我回来么?”
“那倒不是。随你喜欢就好”
“真是冷淡呢”
“那是自然。难不成你喜欢上我了么?”一记直球挥过去,那边是忍俊不禁的笑声。
“白痴,谁喜欢你啊”
“啊,这样”
“不过,见了面可能会翻供也说不定哦”
电话那头栫压低了声音说着,志绪仿佛能听到背景里海浪的声音。
“那,我们就做朋友?”
“这种词汇,听了让人反胃”
志绪一瞬间闭了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算了。你不回来也无所谓了,别让我再看到你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认为你对于我来说可以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
那是一颗带刺的心,虽然他可能死也不会愿意承认,那也是一颗希望能够对谁敞开的心。
“我的时间和精力我只想用在我的男人身上”
“结城…”
正想着这还是栫第一次叫自己名字呢,志绪突然感到头上一阵阴影,本以为是天上有云飘过挡住了太阳,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桂一把抽走了电话。
“栫!听见没,你这个混蛋!你现在刚刚被狠狠地甩了白痴!活该你个坏心眼的,你给我听着,大学期间你要是敢靠近志绪方圆一米之内的话,我就杀了你。要是还敢和他说话我就杀你100次。还有,看在一年级三班的面子上来通知你这个月参加同学会,说完了,再见!”<译者说明:原文此段除了“!”的地方,其他地方一个标点甚至空格都没有,可见桂老师情绪激动,一泻千里啊>
桂用出奇流畅的语调说了一大窜粗话,接着陈述完联络事宜后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
“老师……你的脑子好象坏得不轻呢”
“你给我闭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那我们成为朋友”这里开始吧。成为?才怪呢”
“手机还我”
“我帮你设置来电屏蔽”
“这是我的手机诶”
“罗嗦!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解除了,我可铁定要疑心的哈”
说着把设置好的手机扔回给志绪。接着”啊啊”喉着,粗鲁地扯松领带,顺便把定型的头发也揉乱了。
“绝对不许掉以轻心,让人有机可趁”
“老师,今天不是开学典礼么”
“开幕式和见面会结束后才溜出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去的”
“今年也担任班主任么?”
“是啊,有是从一年级开始”
“期待吧”
闻言桂愣了一下,接着便爽朗地笑着”恩”了一声。
志绪摘去掉落在他头上的樱花瓣,同时,在他耳边小声地相约夜晚相见。
又是新一年的春天。
她的声音是低低的,有些慵懒的,如果她叫你的名字”桂”,一定会像这样尾音稍稍有些拖沓。所以在她的课上,学生们就像是被招唤似的,纷纷进入梦乡。可是她本人却好象对此并不自知一般。
她总是千篇一律地将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一双黑靴配上一条牛仔裤,永远是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颜示人。在小伙子们的眼里,她简直可以算是是女人中的敝屣了。她就像是摆放在橱窗的角落里的一个压箱货,在人们对她的不屑一顾中接受日照,和尘埃的洗礼,然后渐渐变得陈旧。
那天夜里,他们在电车里相遇。
高峰站过后,末班车一下子空了下来。桂终于逮着一个空座坐下了。懒懒散散地瘫坐在座位上,把两条腿都撒开,迷迷糊糊地想着到家后稍微打个瞌睡又到早晨了。然后又是若干个小时,必须乖乖地呆在无聊的学校。所谓的学校啦社团活动什么的,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喜欢夜晚的繁华街道,淹没在喧闹和霓虹灯里,连说话都困难的夜店。只是看着人们咧着嘴笑的口形便满足了。或者是父母经常不在的朋友的家。还有管理马虎的杂居大楼的安全通道。
在梦里盘算着明天要去哪里好呢。如果不想一些快乐的事,自己恐怕要无聊到难以呼吸了。可预见的未来和原来一尘不变,所以在这样快乐的夜游中感到的绝望便是自己未能出身富贵,而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快乐奢侈的夜游。你必须花大把的时间对别人言听计从,低头哈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换来金钱。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感到脚和鞋尖碰到什么,心想大概是碰到哪个乘客的脚了吧,心下并不介怀。可是感觉到这种触碰似乎是以着一定节奏持续着,于是便只好勉强地撑开眼皮。
心想一定是哪个喝醉酒的卖醉,可始闯入眼帘却是一个人闪闪亮亮的脚趾头。脚上是一双镶着宝石的华丽小巧的女式浅口鞋。眼神自然由下而上,印入眼帘的是一身看上去富有光泽,材质轻柔的淡蓝色连衣裙。接着…
--你,是哪里来的大老板啊。
和整个人像是吊在扶手吊环上的班主任老师四目相撞,对方愣了一下,瞬间酒气去了大半。志绪是第一次看到她把头发放下,像模像样地化了妆的样子。他这才明白,原来所谓化妆可以改变一个女人,指的并不仅仅是将她的某些部分变得棱角分明而已。只有那抹着口红的朱唇间吐出的言语是自己所熟悉的,一如既往的冷淡。
--瞧瞧你那德性,两腿趴开,看着就让人郁闷。就不害臊!
看到志绪依言乖乖坐直了身子后,她便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似乎对于自己的学生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这件事并无意多说什么。
--老师…桂有些抖索地唤了一声。
--干吗?
本来想嬉皮笑脸地八卦一句,“是不是和男人出去啦?”可是怎么也摆不出那种表情,于是只好作罢,正经了口吻说道:
--老师,其实您很漂亮啊。
话出口,这语气是未经了世事,不懂了恭维的。
--在学校也这么打扮吧。
--太麻烦。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不睡觉好好听课。
觉得她微微有些睁开眼睛,便听她说,”你是笨蛋么”声音意外的清醒着。
--你算哪根葱啊
电车停下了,她便头也不回地翩身下了车。这一翩身掳走一阵风,带过一缕甜甜的香气。像是花儿和水果混合着的气味,这味道让人感觉多少驱赶了些充满体内的尼古丁和酒精的气息。
这香的余韵旋即便无踪了,剩下的只有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不能动弹了的自己。
那时他16岁,就这么,陷落了爱情。
就是那么一个瞬间的恍神,那个记忆中的女子便经历了昙花一现的甜蜜岁月和如暴风雨般的炼狱折磨,然后在十年后的今天立于自己的眼前。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那时逞着强,耍着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心情不可抑制地翻涌而来。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咖啡好么”
“诶,啊,嗯”
“好”
叶子点了两杯热咖啡后,看着坐立不安的桂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的样子轻轻地笑了。虽然彼此都经过了同样的岁月洗练,在她身上20岁时年轻的影子却反而更鲜活起来。
“给”
她从手袋里取出某个城市宾馆的火柴放在桌上递了过去。
“谢谢…”
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用火柴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复又吐出后,桂才找回了平常的心情。
“你还好么?”
“当然好了。你呢?”
“嗯”
“嗯是好还是不好啊。现在在干什么呢?”
“老师。高中,教国语”
“…真的?”
“嗯”
叶子的眼睛瞪得圆圆地,接着便拍着桌子笑了起来。
“老师!英治你?!”
“有那么不可思议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相是那种会循规蹈矩上班的人而已…这样啊,做了老师呢…看来我也年纪大了呢”说着便用手指扯着眼睛的下方说道,”看,都是皱纹。完全成了老妈子了。”
“哪有”
“某些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别说风凉话”
“我,也快奔三了好不好”
“好年轻啊。…我的事,你还真是了解呢”
“当然了解啊”
面前放着两杯正冒着热气的咖啡。
“这还用说么”
“…说得也是”
只见她支起下颚,眺望着窗外纷纷的白雪。这样的景色对于她来说应该是稀松平常的吧。
察觉到桂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腕看时,她默默地将表带稍稍作了调整,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比肤色稍稍深一点的痕迹。那是一处如果不仔细瞧,很难发现的伤。
“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嗯。太好了……我可以这么说么?”
仿佛是讨厌了他这般认真,叶子用轻快的声音说道,”来参加高中同窗会的,这次是搬去札幌后第一次回来”
“是么”
“去年,婆婆去世了。然后就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自由一般,因为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不过,虽然她没怎么疼爱过裕树,但是她也说了,孩子是无辜的。光是对这点的体谅,我已经很感激她了”
桂一口吸尽了烟,愣愣地看着烟灰缸里渐渐堆满了烟灰。
“当时她拼了命地阻挠呢”
“结婚?”
“嗯。和英治没有关系,很早以前她就一直反对了。她很疼爱自己的儿子,觉得任何女人都配不上他。丈夫也是,因为是母子俩人相依为命,也不能太过反抗。老实说,一直关系紧张,也有些累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哪说得出口。对着比自己小10岁的男人抱怨自己的婆婆嫌弃自己,太丢人了。那个人在他的母亲面前,摆明态度护着我是从我生完孩子后开始的。他说,我要和她在一起,谁也不许说什么。”
“真是讽刺呢”她喃喃着说道。”要是没有和英治闹出事来,也许反而不能在一起了呢”
“叶子”
“嗯?”
“请允许我冒失地问一句,因为我实在是很想知道”
“什么啊?这么诚惶诚恐的”
桂在桌子底下握紧了双手,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裕树不再要孩子,是叶子你们决定的么?”
这些年来,桂一直在苦恼,叶子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担心,如果有了不同血缘的弟妹,免不了要差别对待。如果现在不问清楚的话,以后也许就无法开口了。
“讨厌,你一直是这么想的么?真是傻瓜”
叶子的回答竟是有些扫兴般的显得若无其事。
“什么傻瓜啊,一般,不都是会这么想的么?”
“是么,是啊,你也已经是个大人了呢”
叶子露出有些忧伤的表情地说着,用手捋了捋头发。旋即又笑嘻嘻地说道,”不劳您操心”
“碰巧决定的。因为裕树是额外的恩赐。再说,那个人本来对裕树就溺爱的不得了,有时连我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我想这样的感情,就算是再生一个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的”
这话语里没有任何牵强伪装的地方。将手心的汗在膝盖上蹭了蹭,桂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叶子。看到卡上印着的持卡人的名字,叶子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请收下吧。虽然存折现在没带在身上。密码是孩子的生日。”
“英治”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想你们也不需要这些。这个也不足以弥补我的罪过,只是我的一点自我满足而已。但是,求你收下。收下后扔掉也没关系。”
一口气说完,桂已经把头低得碰到桌子了,近到连木桌上的纹路都看得那么清楚。刚才手心直冒汗,可现在却紧张得褪了血气手指冰凉。
也不知维持这个样子多久了,一直沉默的叶子终于开口问道,”你存了多少?”
低着头说了个数字后,叶子叹了口气说道,”存了那么多…你到底有多傻啊”
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让他抬起脸来,叶子手里拿着卡,有些苦恼地微笑着。
“到底需不需要不是我说了算吧,因为它不是为了我而存的。暂且我就收下吧。等孩子长大成人了,我和丈夫打算把事实都告诉他。到那时候由他自己去决定吧。英治,我也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你尽管开口”
“一是,如果裕树说想见你的话,你可以见见他么?到那时就算他说一些怨恨你的话,你可以承受下来么”
“恩,一定。我保证。”
“谢谢。还有一件事,就是不要再继续往里存钱了”
“叶子”
“你别误会,我没有嫌你带来麻烦的意思。只是已经够了。我希望你的钱,从此以后可以为你自己所用”
“我也不是过得很拮据啊”
“你别跟我拗行不行”
“我没有拗”
这仿佛是回到了过去的拉锯战,让桂的心隐隐作痛。就好像是伤,在告知疼的地方。但是,血却已经止住,不再流了。
“你应该也有喜欢的人了吧”叶子如此轻柔地说道。
“嗯”桂很坦白地点了点头。
“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可爱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可爱得不得了,一点也不温柔,还容易生气,动不动就消长跋扈,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是那么闪闪发光,让人喜欢到不舍得让他出门见人”
“完全被迷住了嘛?真是让人吃惊”
“是迷住了。我可以滔滔不绝讲上一个月。因为他真的是很可爱嘛。而且,他比我要坚强得多,善良得多。他知道了一切,还是要和我在一起。是他拯救了我”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喜欢谁了。如果一直这么想,如果放任自己这么想,直到遇到志绪。
“…叶子?”
等桂回过神来,发现叶子已经红了眼睛,于是吓了一跳。
“对不起,真是的,上了年纪泪腺就发达了呢,真讨厌”
眼泪沾湿了指尖,接着又滑落至脸庞。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想对你说这句话。是我将你如此年轻的生命扭曲了”
“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就因为那么内疚,所以才高兴,高兴到眼泪都出来了。能够看到你那么开心地说着自己喜欢的人…真是…太好了”
桂紧紧地握着叶子的手。当初置身风暴中心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过,会有像这样以着平静的心情和她面对面的一天,会有喜欢上别人的一天。
“叶子,今天能见到你,真好”
终于,能够好好地对你说,再见了。
--那家伙究竟上哪去闲逛啦
手机也打不通,打去家里也说还没回家。桂抱着肩膀站在结城家门口,这种情况下最尴尬的就是,和志绪的父亲不期而遇了。虽然,到时候能编的借口多得是。
我是不是也扭曲了那个家伙的人生呢,桂这样问自己。
记得初遇志绪,他才15岁。那么稚嫩那么生硬,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吧。
每次志绪说着对狭小世界的渴望,他就担心是自己把他圈在自己的怀抱给宠坏了。
想见志绪,想对他说的,想问他的事有很多很多。可是比起所有,最想要看见他的脸。那张在车站,回过头泫然欲泣的表情,无论如何挥之不去。一想到是自己让他有了这样的表情,胸口就像揪起来似的,几乎疼到要叫出声来。
一想到将他的手腕握于掌心的触感,手心就忽地温暖了起来。明明他都不在身边,可仅仅就是那么想着,就如此温暖了起来。
认真想想,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有主动放手的一天了。边想边抬头看有些昏暗的天空,从那仿佛卷起漩涡般厚重云层中,落下了如此美丽的雪。
只有手心的热度,那么笃定着,继续等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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