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道路一片漆黑,而我竟出奇的认路。
扶着墙壁前行,脚步快而小心,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害怕有人会埋伏在一旁袭击我。
路上仅有空洞的脚步声,还有不停落下的滴水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我心情极为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什么,是悠一的尸体?是发了狂的悠一?还是早已人去楼空的禁室?哼,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明明清楚,却仍未止住脚步
。
这叫自寻死路吧?
我自嘲地想着。
然后,我就着记忆来到了紧室门口,大门外的门锁完好,而里面寂静无声,仿佛死一般。
难道他真的死了?
犹豫着,最终狠咬牙打开了门闩,我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而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地上抓住了我的脚,我惊吓一声,连忙退后,而这时,我隐隐约约地听见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对不起,救、救救我……”那个声音说。
我看不见,但我听得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在道歉,就像按了重复键,除了偶尔断断续续之外,简直不像活人的声音。那只软弱无力的手根本抓不住我的脚,但是可以感觉得到,他仍想拼命抓住我,就好像,我是他的救命稻草一般。
简直可笑,居然向我求救?
我心胸没宽大到能原谅他做的一切,可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不救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为难之下,我做了一番挣扎,想到公园那群人说的话,还是上前将他扶起,背在身上,往原路返回。
悠一的手指紧紧搂住我的肩膀。
我不想开口说什么,他也很识相没吭声,费了很大力气将他带到出口,我望着上头刺眼的光,于是蹲下,用外套给他包住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力气,他很听话。
深深熬下去的脸颊,皲裂出血的嘴唇,邋遢的衣服。
我仍一语未发,将他带出下水道,搀扶着他坐在脚踏车之后,幸亏他还有些力气,于是我索性让他抱住我的腰,以免他掉下去。
接下来就是全力冲刺了。
悠一出奇的乖巧。
双臂紧紧揽着我,整个身体也贴了过来,大概是被包住眼睛,尤其没有安全感。
等到旗本家的时候,我已经几乎快累趴下了。
随手想将悠一扯下来,可是他就是不放手,我发火,拽着他的手臂,可是悠一仍不愿离开,直到丽子从屋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我,她挑眉,动动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尚也,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要去北之园家的吗?”而后她发现我身后邋遢的悠一,故作担心地问,“阿拉拉,这不是悠一么,怎么弄成这样?”
心猛地一跳,想起绮蝶的事,我连忙抽开悠一的手。
“我待会儿就要去了,所以这家伙就拜托你们了。”我说。
然而,悠一仍不愿放手。
“我让你放手!”
狠狠用肘子拐了他一下,悠一吃疼,手臂一松,整个人从后面掉了下去,倒在地上,可怜兮兮地用尽力气爬起来,嘴巴想说什么,可是因为虚弱发不出声音
,但是,悠一竟仍不死心,再次向我伸手。
我怎会理他,算算现在去绮蝶那儿已经晚了,于是匆匆告别丽子,我头也不回的冲了过去。
当然,完完全全无视地上的悠一。
他还活着,我心中的大石头便完全落下,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可能对他做的事情既往不咎,但起码可以安安心心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解决一件事,我不由舒了口气。
然而……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让我更为不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半个月几乎全忙,但是会努力更新的!
☆、第六十二夜 侵入
当浑身大汗气喘如牛骑着脚踏车赶到北之园家的时候,宴会已经在进行中,虽然我表明身份表示要进去,可是一身黑衣貌似黑手党之类的守卫的望见我只是普通衣着,并且只骑着两个轮子的家伙,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这个貌似有些耳熟的理由拒绝我进入。
真是,到哪里都少不了这一套,这是人类的本能还是怎么着?
突然想起绮蝶白天给我的出入卡,可是不晓得是不是去找悠一的时候不慎遗落还是根本忘家里了,无论我怎么掏都没有发现。四下张望也没发现什么我认识的人,只好在守卫犀利的注视下悻悻推着脚踏车原路返回。
其实并不是很想参加这个宴会,我只想给绮蝶捧场而已。如今不能去,的确有些遗憾,可也不是非去不可,回头绮蝶回来的时候再给他祝贺就好了。
这么说起来,肚子有些饿了。
于是,我辗转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个便当,晚上的打折便当看上去不是很新鲜,菜色似乎也是被人挑剩的,但是今天却是不想做饭,所以打算就这样将就将就。
放好车,走上楼梯,发现竟然有个人坐在我家门口,头低低的,一声不吭。
这种经常在电影里面看见的场景令我心里觉着有些毛,我蹑蹑走进,想要确认那是人是鬼之时,他扯住我的裤腿,缓缓抬起头,用极度憔悴的面容望着我,然后轻声唤道:“尚也。”
是悠一。
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又想故技重施?
恐惧在一瞬间被愤怒占据,我直接扯开他的手,用力抬腿将他往旁边一踹,趁他趴在地上,我冷哼一声,掏出钥匙走了进门。
那小子居然跟着钻了进来。
猛地放下手里便当,我转身揪起他前襟,压着怒火说:“你是想让让我把你扔下楼吧。”
他十分虚弱,任我抓着,不能反抗。
“尚也。”羸弱的声音。
我瞪着他。
悠一紧紧看着我,双眼充满着委屈地神采,语气里带着质问说:“今天在旗本家……你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扔下你?”我嗤鼻,“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没有搞错,尚也不该扔下我离开,这是尚也做错了。”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有些责怪的意味。
>
顿时觉得好笑,于是我没好气的说:“你当你是宝贝还是认为我真的这么愚蠢?什么叫做不该?我可不认为我有‘不该’丢下你的理由,而我也没有‘错’!”松开手,悠一退后几步贴在墙壁上。
“你走吧,不要逼我动手赶人。”我冷瞥他,动了动拳头。
“为什么要赶我走。”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明白。”悠一幽幽抬起头,“你并没杀死我。”
“可并不代表我会原谅你做的一切。”
“那你可以不救我。”
“那是因为我不愿意为了你赔上性命,多不划算,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不是的。”闻言,悠一忽然兀自摇起了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嘴里不停重复同一句话的他,摇头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觉着这是他发疯的前兆,我快刀斩乱麻打算将他直接扫地出门,省得麻烦,谁知我手指还没碰到他,他就想卡壳的机器般突然中止不动,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僵硬的像具尸体。
“喂,你装死么。”我用脚踹了踹他。
毫无反应。
“你慢慢装吧,我是绝对不会上你当的。”恶狠狠地说着,我立即开门,将他一脚踹出门口,然后重重关上门,然后我心安理得打开便当,悠然吃到一半,不知为何脑子竟一热,冲到门口开门,果然发现那家伙还躺在自家门口。
青筋立即爆了出来。
“喂,你少给我装死。”我嘴里骂道,可是不免担心。
脸色惨白如纸,换身发冷,额头满是冷汗,呼吸极其微弱,看样子不是装出来的。这家伙来到的时候脸色就差,羸弱委屈的模样看着就像被人狠狠虐待似的,当然我不会承认是我的错,因为这是他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为什么我要把他拖回房间?!
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恶狠狠地把药片摔在他脸上,望见悠一紧密双目一动不动,浑身因为冷而颤抖着,我撇撇嘴,好一会儿又重新捡起药片,就着糖水给他喝了下去,幸好还会吞咽,要是他不会吞咽,我立即将他扔到楼下,省得死了碍地方。
我狠心肠的想。
> “才饿几天就成这样?”我冷冷的嘲讽道,“你可是关了我五天呢。”
现在的他当然没有可能回我话,也不能反驳什么,我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没有欺负的兴趣,于是只好望着霸占我床铺的人两眼,回头再一看桌上的便当,已经冷完了。
冷掉的便当我不打算再吃了,反正今天也不算很饿。
单手衬在桌前,我不觉有些困,抬头望望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
怎么绮蝶还没回来?
外出看了几次,都没有看见绮蝶回来的影子,于是我只好继续坐在桌前等待——因为我不敢睡觉,谁知道闭着眼的悠一会不会突然半夜发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绮蝶还是没有回来。
已经不停地打起了瞌睡,而等我猛地垂下脑袋,意识猛地惊醒,抬眼看悠一仍安静地躺着,而后望向时钟,已经快到凌晨四点了。
绮蝶还没有回来?
无法联络到他,我越想越不安,立即抓起衣服走出门外,凌晨的空气很冷,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几乎看不清道路。我先在附近的几个地方找了,然后去到北之园家,发现大门紧闭,正当我想上去询问的时候,黑衣守卫再一次出现,未免他以为我是不法分子,我立即解释道:“你好,请问你有见过你家少爷出去吗?”
黑衣守卫低眉望了望我,只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我气愤了,连忙上去说:“你家主人出没出去你居然不知道?!”
“就算知道,”守卫挑眉,冷漠地看着我,“我也没必要向不相干的陌生人说明。”
“你!”
“还请离开,否则我就要报警了。”守卫淡淡的表情,但是看得出,他眼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听说北之园跟黑道有关系,不会连个守卫也这么霸道吧。
不过看情况是问不到什么东西了。
再一次转身回去,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天边的云层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可是始终见不到太阳升起。
回家之时因为冷,我打了个喷嚏。
屋子里仍开着灯,绮蝶没有回来,床上的悠一依然陷入沉睡。
已经快要六点了。
> 我趴着打算小睡一会儿,等到天亮之后,我再去一趟北之园家,或者去联络东院,如果我猜的没错,绮蝶应该是留在了北之园家。
可惜北之园家……不允许我进去。
等着绮蝶回来吧。
或许……不回来了?
回来吧……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在不停胡思乱想,一刻都没停过,似乎是身体过于疲倦的表现。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闻到屋子里有香味,于是仰起头,揉揉眼睛,我习惯性地问:“绮蝶,早餐吃什么?”
顿时,一张虚弱无比的脸便出现在我面前。
不是绮蝶。
悠一揉揉我的脑袋,把煮好的粥推到我面前,我一愣,反射似的拍开他的手,从椅子上跳起,最后几步,然后身上盖着的毯子顺势滑落下来。
毯子?他帮我盖的?
见我如此防备,悠一收回了手,把做好的东西往我面前一推,轻声说道:“这是我熬的粥,你也吃点吧。”
冷笑,我说:“你觉得我敢吃?”
“尚也。”他望着我,“你不该这么防备。”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有迷药还是砒霜?”
“我不想杀你。”悠一认真地说,“至少现在不想。”
我挑眉,依旧不改防备,动动嘴说:“现在不想?”
“我不会杀你的。”惨白的面容露出一丝笑容,无害的,“因为尚也是我的人,我只会爱你。”
听见这些话,我更为恼火。
“你的人?!你脑子坏了吗?”
“为什么要否认。”悠一抬起眼睛,静静的望着我,嘴角一抹若有似无地笑,“你同情我,救我,纵然你有千万个理由,对我来说,只有一个——你不想我死。有些事情不能回头,既然你不愿意让我死,那么,我会继续完成我的愿望,终有一天你会承认你是我的人。”
“你给我滚出去。”我打断他的话,指着大门,“立刻,马上!”
看来我跟疯子真的不能沟通。
“我会走的。”悠一缓缓站起身来,“但是尚也……”
他说着话,突然停住,上前捏着我的下巴。
“你!
”两眼瞪大,我猛地推了推他,可是推不开。
这家伙……不是在生病吗?
“亲爱的。”悠一说,“慢慢的,被我吞噬吧。”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向越来越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第六十三夜 裂痕
“慢慢的,被我吞噬吧。”
“啪”的拍开他的手,我的愤怒已经到达临界点,悠一识趣地收回手指,蓦地,露出惨白而不明所以然的微笑,他走出门外,停在门口,扶着门框,微微侧过脸庞,弯唇说道:“虽然还想跟你亲热一阵,不过我想他差不多该回来了,顺便跟你说一声,你的东西我放在桌上,千万别忘记了哦。”
诡异地笑了一声,悠一慢慢走出去,如幽灵一般。
猛地关上门,悠一这个疯子,我真后悔让他进屋,他莫名其妙的话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锅里的粥还散发着香味,弥漫整个房间。
等一等,他说放了我的东西在桌上。
我的东西?
好奇地走了过去,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信封,里面是一章碟片,还有一封信,上面只有几个字:
亲爱的,你真可爱。
犹豫片刻,我还是将碟片播放,整个画面呈现暗绿色,似乎是夜视的拍摄手法,然后画面一闪,里面出现两个□在一起的身影,虽然模糊不清,但是依稀能看见,被压在下面那个人,身上勒着绳子,毫无反抗能力的,在被人□。
那人,是我。
亲眼看见自己被□的片子,并不是一个多好的体验,我只觉肠胃一阵抽搐,随后立即干呕出来。不顾一切抓起那个碟片撇成好几瓣,可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然后我发疯似的砸向正在播放视频的机器,然后不知过了多久,瘫在地上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碎片。
完全无法消灭!
这东西……不仅仅是画面,还唤醒了我的记忆。
还有,那张写着“亲爱的,你真可爱”的纸片,感觉自己更加羞愤及怒不可遏。一脚踢开那张纸片,踹到信封,突然掉出一张卡片,觉着眼熟,我低头一看,竟然就是北之园的邀请出入卡,为什么会在悠一手里面?!
大脑突然发寒。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难道,绮蝶被他……?!
正在焦急的此时,门突然开了,满脸疲倦的绮蝶站在门口,我望见完好无损的绮蝶,立即兴奋的冲过去,可是绮蝶在看见我手里拿着的卡,在环顾房间一圈之后,却开口冷冷问我:“你昨天去哪里了?”
不明他的态度,我想了想,支支吾吾地回答:“啊,那个,昨天我……”
“你没去北之园家,可别说是因为找不到你手里的卡。”明明他说着的就是事实,可是为什么听上去充满着刺。
绮蝶质问的目光令我有些难受,但我相信绮蝶相信我,于是认真地说:“是真的,昨天我有去过北之园家,可惜没带这张卡,所以我就回来了,没想到今天早上才找到。”
“所以,你昨晚跟谁在一起。”他走进门来,静静地问我。
“啊、啊……我、我一个人。”
“一个人?”绮蝶望着我,沉默了。
“是的,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撒了谎。
本意是害怕绮蝶追根究底查到自己不堪的回忆,但是没想到,谎言这种东西覆水难收,而且说了一个谎话,就要说更多的谎来圆,甚至于到最后,自己都忘了一开始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过了会儿,绮蝶打破沉默,瞥着地上破碎的机器零件,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
“谁的纸条么。”绮蝶突然捡起那张被我踢到墙角的纸条。
心里一紧,我连忙夺过,未免百口莫辩,于是我心虚地说:“这是人家的恶作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绮蝶沉眉,眼神变得十分锐利,他放下手,幽幽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昨晚上有个人发了条讯息给我,说你被关在城郊的废弃电厂,我出去找了你一个晚上,可是一回来却看见家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你现在竟然在悠然自得睁眼说瞎话骗我,你能考虑到我的感受吗。”
“绮蝶,我……”我真的不想骗你。
“我是你的恋人,你有话应该跟我说,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说出口之后,就要坦白,你让我怎么跟自己喜欢的人坦白……那种遭遇。
隐瞒,隐瞒,我只想不停地隐瞒,只让自己知道就好,这样的话,我在绮蝶心里还是完好无缺的自己,至少能让我在心里安慰自己那身处黑暗的绝望五天,不过是一场噩梦。
所以,原谅我说不出口。
可是绮蝶并不打算这么结束问话,他再一次认真凝着我的眼睛,双手扶着我的肩膀,问道:“昨天你究竟跟谁在一起?”
咬咬牙,我觉得自
己身子都在颤抖,可是仍必须撒谎。
“我……一个人。”
“蜻蛉。”绮蝶放下他攀在我肩膀上的手,转过身说,“我对你很失望。”
说完,他就要出去。
我连忙跟上,问道:“你要去哪里?”
绮蝶摇摇头,生气的背对着我,而后嗤笑:“你不是什么都不跟我说么,如今怎么来问我。”
一句话令我噤声,眼睁睁望着绮蝶摔门而去。
许久,我意识到绮蝶真的走了,于是急忙要追,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片,脚底瞬间割破金属一道口子,直直流血,我疼得坐在地上,望着脚底,只是小小一个伤口,却让我疼痛至斯。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我捂着正在冒血的伤口想。
难道要我承认一切你才开心吗?难道要让你知道所有真相你才满意?难道让我诉说那些经历的事情,然后在你我心里都留下阴影吗?对不起,我不能,我无法解释任何事,所以我说了谎,可我不认为我有哪里做错。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对我失望这种话……这才叫人心寒。
望着越流越多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眼角突然流出了泪,一滴一滴,落在受伤的地方,眼泪混进血水,一下子便消失不见,而我亦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的声音。
太没用了,自己。
真是太没用了呢。
为了这种小事就要落泪吗?明明被那样对待也没想到哭泣。
因为很重要,绮蝶对自己,很重要。
尽管现在觉着很受伤,尽管仿佛被抽空力气似的,可我还是勉强从地上起来,包扎好脚底的伤,也没来得及收拾屋子,就一瘸一拐走了出去,我不清楚绮蝶去了哪里,所以我四处找他。
花店没有,经常去的公园没有,咖啡店没有,北之园家似乎也没有……
难道……
抱着一线希望,我骑车来到东院家楼下,犹豫好久要不要上去,终于还是禁不住疑问,站在了他家门前,而正当我想敲门,门却被打开了,而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东院。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面色缓了缓,说:“公主大人,你来了。”
然后我便看见东院身后衣衫不整的绮蝶。
像是吞了蛤蟆一样恶心的感觉,我犹豫着,却还是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东院,我有话想跟绮蝶说……”
东院望着我,然后回头看看绮蝶。
绮蝶则是冷冷地来了句:“如果是谎言的话请回去。”
谎言?我的话在你看来都是恶劣的谎言吧。
自嘲的笑了笑,打给也有几分赌气,我对东院说:“没什么事了,我先回去。”
东院却抓住我的胳膊,说:“你……”
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其他,东院缓缓放开我,小声对我说道:“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是我会劝劝他的。”
“谢谢你。”道谢其实更显得我的言语苍白。
门被关上的时候,我其实仍站在门口,一直停了很久。希望有个人会再次打开门,追着出来,就算他还是生气,就算我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是我会好好道歉,一定会道歉的。
然而,没有。
等了很久很久,一个人都没有。
心脏被拧得很疼,脚底仍在流血,可是怎么也抵不过心痛。
为什么我都愿意低头了,却还是不愿意为我迈出那一步呢?难道真的要我说出真相才满足吗?难道……连这点尊严都不给我吗?我十分明白,如果说了出来,我大概会崩溃吧。
如此理智地想到自己崩溃的模样,真是可笑,可是却又这么真实。
失落的回到家,鬼使神差打开风尘许久的电脑,对话框就立即弹了出来。
——脚还好吗?——
本不想理他,可这句话像是刷屏似的刷了一百条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对着屏幕,用言语回答他:“悠一,请你不要再偷窥我了,你让我觉得恶心。”
刷屏停止,接下来是其他的话。
——活着,本来就是恶心的事情。——
“那只是你。”我干脆离开键盘,直接说话,“不要把你自己的价值观转嫁到别人头上。”
——不。——
——活下去,本就充满肮脏,换句话说因为肮脏,所以活着。——
“究竟是什么肮脏。”
——血。——
“血?”
——你和我
的血统。——
“血统,旗本家?”
——不,并非旗本家的血,你与我,流着同一股肮脏的血液。——
——所以,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你再胡说八道。”
——为什么要否认呢?人类在否认一件事的时候,无非是已经认同,却在逃避。——
皱眉,我稍稍握紧拳头说:“我没有逃避什么。”
——你有。——
“悠一,你不要太过分。”
——说中了?——
——还是欣赏我给你的片子吧,怎么样,很美丽吧,你的身体。两具充满着罪恶鲜血的肉体交缠在一起,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画面,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亲爱的。——
“闭嘴。”
——你知道我不会的。——
马上点击关闭电脑,可我发现我的电脑竟完全不听从我的指挥,于是我打算直接把电源,而在把电源拔掉之前,他最后发那句话却让我停止了接下来的动作,我僵硬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你敢拔掉电源的话,我会让更多人欣赏我们交缠的美丽画面哦。——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怒吼。
——我想要你。——
——想要跟我一样肮脏的你。——
——想要一样肮脏的你,跟我一起堕入地狱,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孤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掉入陷阱了?
☆、第六十四夜 疯
绮蝶,一直都没回来。
曾经几次想去找他,可是可恶的自尊心作祟,我打了退堂鼓,明明自己先低头就可以了解的事情,偏偏怎么也无法做到。
——真可悲啊。——
呆滞地望着屏幕上的话,对面的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可能因为虚幻的原因,我并不如见到真人那般反感,反而,觉得在寂寞的时候,能有个人跟自己说说话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对方是个正在监控着自己的变态。
已经累了,不想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被他看着又如何,我的生活也不会因此改变,隐私什么的,总的来说,也不过是一切不切实际的东西——越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人家越想知道,而一旦你坦然说出来,那些聚焦的目光就像被什么一哄而散,不见踪影。
人类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
对,可悲。
——明明活着,却如死一样疲倦。——
对面的话语,像针刺一样刺进我的大脑,隐隐作痛。
轻轻揉着太阳穴,我像让自己清醒一些。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也想活下去,是你的话,一定这么想对吧。——
悠一经常这般自言自语,仿佛早已看穿我的心事一样,总是早一步说出我心中所想。
我极少发言,我不喜欢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的一个人的声音,当然,也不喜欢完全沉浸在黑暗当中的自己。
——就这样疲倦的活着,犹如疯子一般的活着,真的可以吗。——
悠一再一次问话。
许久,我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能活下去。”
——因为不被允许。——
“不被允许?”
——存在的理由,不被任何人允许,就算自己也不允许。——
双手合十,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回道:“你认为真的有这种人存在么。”
——有。——
“谁。”
——妈妈。——
“你的妈妈?”
记得之前听悠一说过他妈妈的事情,好像因为被人强。暴了,所以弄得神志不清,而丽子也说过悠一是“杂种”之
类的话,但是真相如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无论如何放抗都逃不开,想要接受但无人认可,活在什么人都不知道的世界,每一天,每一天,渐渐的徘徊在理智中间,得不到接纳,得不到承认,什么也得不到,可是也离不开,永远都离不开。——
——离不开被嘲笑,被鄙视,被人说三道四的世界,就这样活着,一刻不停地活着,很累,很疲惫,疲惫之后越来越疲倦,然后越来越想死,可总有千万理由阻止着自己,最终只能逃避,逃到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所以,那样就不寂寞了吧?——
“……”
——回答我。——
长长的两段字,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而没等我回应,悠一已经离开了对话,望着灰蒙蒙的对话框,心里总有些不安的预感。
第二天,怀揣着犹豫,我回了一趟旗本家。
死气沉沉的家里仍是没有多少生气。
主人都不在,连悠一也外出了,我只好假借回来拿东西去了趟房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拿的,我翻箱倒柜找了些衣服,却突然在衣柜下面找到一个精美的木质盒子。
好奇拿出来,看上面的痕迹,大概有些年头了。
盒子很容易打开,里面没什么,只是一些旧照片,有这个身体主人小时候的独照,也有跟父母以及亲戚一起的全家照。不过,说来奇怪,这张全家照上,只有我一个小孩子,并没有悠一,而按理说,悠一的父母也应该在里面。
怀揣着这个疑问,我没注意到旗本老太婆已经走到门口,她轻咳一声,我闻声回过头,她示意我跟她一起出去。
不明所以,但我也跟了出来,与她面对面,两个人跪坐在厅内。
“听说你来找悠一?”她平静地开口。
“啊。”
“悠一失踪了。”
“什么?”昨天还跟我在网上聊天,怎么可能失踪?
依旧平静如水,好似不会起波澜的她看了我几眼,幽幽地说:“虽然从前说过不会允许你回来的话,但是如今我收回成命,你,旗本尚也,依然是我旗本家族的继承人。”
怎么突然说这话?
我半天摸不着头脑,呆呆望着旗本老太婆,
问:“那么悠一呢,你不是想培养他成为继承人的吗。”
她冷冷盯着我,垂眸说道:“我刚才说过,他失踪了。”
这跟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少顷,她认认真真抬眸望我,说道:“他因为知道自己给旗本家族蒙羞,所以逃跑了。”
蒙羞?
“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不由想起近来悠一跟我说的那些话。
“悠一他,在老家跟他母亲乱。伦,然后杀死了怀有身孕的母亲才来到这边的。”旗本老太婆静静地说,“之前被前来调查的警察问过话,我替他摆平,但是这件事似乎被媒体知道了。”
“所以……”我蹙额。
“所以我让他离开。”
手指不由攥紧裤腿,我咽了咽口水,抬头问道:“为什么。”
冰冷的目光,像是冰冷的血液一样,冷透了我的心脏,仿佛幻觉一样,我听见旗本老太婆说:“因为,旗本悠一,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你说什么?!”
身形晃悠地走在路上,就连什么时候到家都不清楚,开了门,屋子里依旧黑乎乎的,毫无人气,猛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依旧嗡嗡作响,不停的,萦绕着方才听到的话,多么残酷的真相。
悠一的妈妈以前是旗本家的仆人,有一天被旗本尚也的父亲强。奸了,当时的旗本老太婆为了遮羞,于是草草将那个女人打发离开,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听说那个女人怀孕了,旗本尚也的父亲就找了几个男人去向那个女人施。暴,希望将那个孩子弄没了,只可惜那个孩子太坚强,而那个可怜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出于报复心理,硬是生下了那个不被承认的孩子。
母子俩事后居住在乡下,乡下对那个女人未婚生子抱有异样目光,别人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并且又有好事之徒将事情大肆宣扬,女人大闹了一场,但最后被全村人排挤,甚至故意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发指的事情,然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就疯了。
疯掉的女人和她幼小的儿子,被关在了疯人院里面。
其实这一切,是旗本家的意思。
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如此憎恨着旗本家,她将一切怨恨撒在悠一身上,不停残害虐待悠一,甚至……不停地强。暴自己的儿子,而疯人院的人从未关心过,直到那一天,悠一杀死了怀孕
的母亲。
这个巨大的丑闻逼迫旗本家不得不让悠一离开那里,并以“堂哥”的身份来到旗本家。
怪不得全家福找不到悠一,原来根本没有分家,旗本尚也的父亲是旗本家的独生子。
而后来我与绮蝶的事情令旗本家蒙羞,于是旗本家意欲栽培悠一,可是没想到本该压下去的丑闻竟然被再一次挖了出来,别有用心的人,其实不说也该想到是谁。但谁都没想到,这时绮蝶的身份得以恢复,北之园家的继承人,所么光鲜的身份,所以我的存在又一次成为了旗本家不可或缺的,所以旗本老太婆让我重回旗本家,所以她抛弃了悠一。
狠狠的抛弃了。
所以才那样无助么。
觉察到被所有人抛弃,所以才那样疯狂,就像他司空见惯的那样,痛苦、煎熬、不见天日。
那一夜我独自想了很多,而之后很多天,我每天都等着那个对话框的另一边会突然有人,可是没有,一直没有消息。
我拒绝了旗本家的邀请,因为我不想留在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家里。也就是这天,我踏上了去悠一从小生活的地方的旅途,心里很在意,所以不得不去,尽管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四处被铁栏杆围住的,阴森恐怖的疯人院。
院长是有些神经质的中年男人,他说话的时候会抖动右手,听说我的来意,他面色一沉,直接让我离开。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是旅游胜地,不能随便参观。”
“我只想去看看悠一以前生活的地方!仅此而已!”我力图征求,“求你了,就算只看一眼也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院长才勉强同意由一个壮硕的护士带我去看看。
经过一连串发出诡异叫声的房间,最后,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士才带我走到悠一的房间,又黑又暗的狭小空间,有几本书,还有一台老式的电脑,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床头。
“那孩子很害怕独处,尤其是黑暗的环境。”那名护士说,“所以他会整晚都守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
“他妈妈的情况时好时坏,谁也想不到最后会发生那种事。”护士叹了口气。
我回头看看她,轻声问:“请问,您知道悠一的事情吗?”
那名护士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脸上
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说:“那孩子在进来之前一直被他母亲虐待,身上都是被烫伤、小刀切割和捆绑的伤疤,惨不忍睹,明明才几岁的孩子,眼里竟然一点神采都没有。”
“他很坚强,没有抛下他的妈妈,可是那个女人却一直在伤害他。”
说着说着,护士望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墙壁似乎被重新粉刷过,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那个女人当时要生下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坚持要生下来……后来,悲剧就发生了。”
因为憎恨,憎恨不让她生下孩子,同时又极度厌恶这个被她拼命生下的孩子,宛如噩梦般的轮回。
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母亲一丝一毫的爱,只有恨,充满了无尽的,绝望的恨意,强加在他的身上,然后终于被罪恶缠了上身,下手的时候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任何惋惜,但我猜想,那时候的悠一,一定在哭。
可是,谁又会去理会呢。
从疯人院出来,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我不会去原谅悠一曾经对我做过的一切,但是……我也不会对他袖手旁观,因为,我总感觉如果这次对他不闻不问,不施以援手的话,悠一大概可能就真的会走上不归路。
没有爱的人生,只有疲惫的人生,厌倦了么,看不到希望了么。
一切……都化为黑暗了么。
喂,不要放弃啊。
我突然在心中祈祷。
作者有话要说:这身世写得我自己都觉得好虐了……
☆、第六十五夜 希望
悠一已经几天没回旗本家了。
学校、咖啡厅,以及附近的地方我都问过,都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他会去哪里呢?
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坐在脚踏车上的我突然被右边驶来的车吓了一跳,猛地刹车停住,等着那辆车子呼啸而去,我重重喘了口气,重新踏上踏板,却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好像有人搂着我的腰,头紧紧埋在我背脊。
然而当我回头,身后并没有人,但却忽然想起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是那天去救悠一的时候,那天他将脑袋一路埋在我的后背,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腰,可能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他怎么也没松手。
难道……
立即将车子掉头,我就着渐渐昏暗的天空,迅速地向背向城市的那条寂静的公路而去,路上几乎没有车辆,狭长的公路两旁长满了杂草,路灯因为年久失修而特别黯淡,昏黄的光线下是一群欢乐的,不知疲倦的,不停向着光明扑去的愚蠢的蛾子。
“啪啪”的几声,又死了几只蛾子。
落在地上的尸体,被轮胎轻轻碾过,变得四分五裂,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但我并不害怕,而是感到悲哀,因为这样默默无闻而死的悲哀,因为希望本身就是绝望的悲哀,如果早点认识这层本质,那么人们还会不停地追求希望吗?我想知道。
我依然不断前行着,向着曾经桎梏住我的噩梦地方。
荒芜的野草那边吹来一阵风,天边最后一层云彩也没了光线,大地陷入黑暗的死寂。
终于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丢下车子,直接走了进去,而没走两步,我就看见一个蹲在门口的人影,凭借直觉,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悠一,于是走过去,向着我既害怕又同情的人走过去。
然后,对他伸出了手。
“喂,我们回去吧。”
默默的,仿佛不可置信的,他抬起了头,模糊的望着我。
我依然向他伸着手,说道:“我们回去吧。”
悠一只是看着我,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去哪里。”
“回家。”
“家?”他反问,“我的家在哪里?”
我竟然无言以对。
猛地伸手抓过他胳膊,想将他扯起,但悠一丝毫未动,而我却发现他的手冰冷的厉害,于是不再犹豫,使劲把他拖起来,抓着就往外面扯,悠一没有反抗,一步一步跟在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