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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低眉夺命 当前章节:14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3:19

他问得还真是直接……

容熙发现,容云的这个问题,虽然问得直接,却很有意味。乍听之下,似乎与那个他曾经在思过室问过的,“父亲……不喜欢云儿吗?”没什么不同,但是,实际上,“不喜欢”与“讨厌”,“云儿”与“容云”,却是很不一样的。

容熙略略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如今他可以回答,也没有什么可为难的,于是,他淡淡地说:“本王还不至于讨厌一个‘陌生人’。”

这个答案确实是事实,只是,这个事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无情。

然而,容云却满足的笑了,他对父亲的这个答案感到满足:“既然如此,就请王爷将容云当成一个陌生的属下来差遣,可以吗?”容云的声音中,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喜悦。

然后,又停了停,容云诚恳而谨慎地,请求说:“请王爷给容云三个月好吗?……请王爷信容云一次,给容云一个机会。”容云是真的在请“求”,或许,他一生中唯一求过的人,便是自己的父亲。不求父亲愿意喜欢他,只求父亲愿意“忍”他三个月。

“……”容熙。

刚刚,他果然是从自己的失神中看出了什么。

容云,他这算是退而求其次了?……他认为,三个月的缓冲,可以让自己改变想法,可以让他的目的达成,然后,他可以有一个家?

然而,目前来看,三个月,仍然是时间太长,太危险太麻烦;而容云的目的,不要说三个月,努力三年也是枉然。

所以,这个“退求其次”,其实没有丝毫意义,事情,还在原点。

容熙看着容云,说起来,他明明被人当面道破了心思,但是很不可思议地,他竟然完全没有那种被冒犯了的感觉。

容云并没有冒犯父亲的意思,他是在静静地请求,恭敬而真诚。微微仰视着父亲,他甚至有些高兴的感觉。

父亲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请求,那么,算是默许了吧。剩下的,就是尽力让父亲放宽心了。

虽然他还不明白父亲为难与犹豫原因,但是,父亲,您不需要为难,为难没有意义,而犹豫,您就更不需要了……

对容云,您不需要犹豫。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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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搞小剧场——所谓霸道

庄仪:“民调民调,认为陛下霸道的举手。”

(一片刷刷刷——)

厉宁雪:“?!怎么会?容熙,你怎么也举手啊。”

容熙:(苦大愁深)“雪翁,你不明白,他很对你手下留情了。”

厉宁雪:“怎样啊?云儿对你体贴温顺得不得了啊。”

容熙:“所以说霸道!”

厉宁雪:“啊?”

容熙:“比如,你想抱抱他,他会抢先一步拥抱你……”

厉宁雪:“呃……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容熙:“比如,你还在犹豫心疼他,他就帮你决定了,还让你觉得是自己选的……”

厉宁雪:“呃……”

容熙:“比如,他如果对你道歉,肯定彻底决绝到让你一点脾气没有,不给你一点父爱包容的机会……”

厉宁雪:“呃……”

容熙:“就是你明明不想要,只要他想给,就拒绝不了。”

厉宁雪:“……”

容熙:“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些,他完全没自觉……”

厉宁雪:“……”(果断同举手)

28、〇二五 帝王之侍(下下) ...

对于容云的话,容熙到目前为止还可以不置可否地保持沉默,然而,接下来,他却是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面对沉默的父亲,容云在请求之后,轻轻地“安慰”:“王爷,您是容云的父亲,您想怎样对待容云,都可以。”所以,您不需要任何犹豫,只要您认为对,都可以做。

这句话,其实,也是承诺。

容云的声音,轻静温和,然而,传达的内容,却是让人心颤动容。

“……!”容熙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这句轻轻的话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容熙审视着跪在他面前的容云。

这个孩子,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利落,让人完全看不出三个时辰前的惨烈,然而,他却也没有刻意掩饰什么,在他平静温和的眼中,能看出他的淡淡疲惫。说实话,脸颊上那道血痕,看起来真的有些“碍眼”,而半高的衣领下,咽喉间若隐若现的青紫瘀痕,更是让人看了有些“触目惊心”。

这样的状态下,这小子还敢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刚刚他从自己的失神中看出了什么,但是也不可能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吧,他不可能理解寒光营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果然,虽然很优秀,但还是太年轻,会天真,会赌气,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那样的话是能随便出口的吗?

说起来,自己明明不喜欢轻率而不切实际的虚话,然而,由容云说出来的这句话,莫名地,自己竟还是有些动容了……

容熙不由皱眉,将手中的棋谱对折,抵在了容云的咽喉,微微用力,提醒着容云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都可以?”容熙冷笑道:“要你死也可以?”

“可以。”没有在意咽喉间的压力与刺痛,容云只是老实地给出答案。

容熙愣了一下,就算是赌气,容云的回答也太过平静与干脆了。如此轻言生死的承诺,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快。

“本王不喜欢轻言生死的人,更不需要这样无能的属下。”容熙说得严厉。

然而,出乎他意料地,听了他的话,容云居然轻轻摇了一下头。这是容云第一次正面否定他的话。

“容云可以死,但是,容云不会随便死的。”容云轻勾唇角,说得字字清晰。

“……”什么意思?容熙发现,他不能理解容云这句话。

看到父亲疑惑不明的眼神,容云思考了一下,发现语言上,确实不太好解释。于是,容云轻轻抬起自己的手,再次抚上了自己左侧锁骨下三指的地方,那是他的忏心之位。

看到容云的动作,容熙更加迷惑了。

容云的动作很慢,似乎就是有意要让人看清楚一般,他立指,在自己的忏心穴上,居然就那么重重地又点了下去。

这小子疯了吗?不要命了?

在看到容云真的再次点下忏心穴的瞬间,容熙只觉得自己无法克制地,浑身泛起了一层冷汗。几乎是想也没想,探手就要给容云解穴,可惜,他因为内伤的关系,无法急运内力。然而,就在他运行内力的短短时间里,他感到面前容云身上传来的,那种他曾经深刻体会过的,忏心血诫的恐怖波动,居然蓦地消失了。

一闪而逝的忏心血诫?若非容云动作很慢他看得鲜明,以及忏心血诫的恐怖让他记忆犹新,他真的会认为刚刚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只是他的错觉。

不,当然不是错觉。容云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现在又失了一丝血色,碎发低垂的鬓角间也有清晰可见的冷汗在滑落。

容云轻缓而深沉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瞬间的那种炽烈的疼痛,缓和了片刻。

然后,容熙就看到容云抬眼,守礼而认真的看向自己。眼中似乎在说:您明白了吗?

他明白了。只是,这个事实太惊人了吧!

容熙真的是惊讶了,他大概明白了容云的意思,但是,仍然忍不住确认道:“忏心血诫,你可以自己冲开?”

“是,可以。”容云见父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收回了看向父亲的目光。

“所以,若本王刚刚不给你解开忏心穴的话,你会自己冲开?”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实际意义,因为毕竟当时容云已经撑过了一刻钟了。然而,他还是不由问了,就只当他做为一个习武之人的好奇吧。

容云顿了一下,很难得地似乎没有正面回答父亲:“云儿……会撑下去,请求您的原谅。”

“……你不会觉得本王罚得重了吗?”到头来,容熙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是云儿犯错在先。”

“……”容熙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容云是不是天真,是不是赌气,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因为容熙已经明白了,容云想要传达给他的真正的那个心意。

明明可以自己解开忏心血诫,却仍然甘心承受到最后,直到得到原谅,确实是:“容云可以死,但是,容云不会随便死的。”

这确实是个言语上不太好解释的问题,但是,容云用他的行动,强烈而直接的让他领悟了。

这个孩子,乖巧温和恭谨守礼,然而,做起事情来,却总是如此强烈而不留余地吗?

仔细想想,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不论是在边关儿戏军法,然后以天下人的口舌为筹码,逼自己不得不留下他也好;还是在温泉那里不合时宜的试探也好,这个孩子做起事情来,认定了,就去做了,做错了,就道歉。

够简单,够直接,够干脆。如此“肆无忌惮”,让人欣赏到想要再抽他一顿!

想到这里,容熙觉得自己胸中似乎升起了一股久违的豪情,以及一种不服输的感觉。

难道自己远离沙场,跟这帮大家族勾心斗角得久了,居然真的学会了斤斤计较?时局险恶,自己居然就患得患失、小心过头了?“为难”,现在想想,那种毫无用处的思虑真是可笑。选择艰难,难道就不选了?世事无常,谁都不可能算无遗策,某种程度上来说,为难,犹豫,想要寻求万无一失……怎么可能?……做了事情,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这种魄力与担当,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吗?

这一瞬间,容熙看容云的眼神变了,他觉得,他看到了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指点的晚辈。

这个年轻人,乖巧有礼,温文浅笑,满身伤痕,然而却是如此铮铮铁骨,他的性格与生存方式,居然是如此的强烈与洒脱。

说来不可思议,看着恪尽优雅,恭敬长跪的容云,容熙却感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战栗感。

这个孩子知仪守礼,真的是因为教养太好,事实上,他非常地、“不好对付”!

这么想着,容熙却有一种心情很好的感觉。

好吧,他信任容云,也信任自己,他会按他的想法做下去,如果错了……错了再说!

想到这里,容熙起身,他觉得已经没有再问话下去的必要了。

看着容云,容熙说:“以后,这里是你的房间。本王的属下,尤其是贴身侍卫可不是好做的。”他的声音,威严而干脆。

“是,属下谨记。”容云回答。他感觉到了,父亲的气势变强了。

他的“努力安慰”只进行了一半,然而父亲似乎已经放宽了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有“效果”,不过,既然这样的结果正是他希望的,他心中微笑,松了一口气。

“没有允许,不得随意离开王府。”

“是。”

“记得每天守夜。”

“是。”

“明天本王出游,准备随侍。”

“是。”

容熙的要求严厉苛刻,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是边走边说的,此时已经走到了容云的房门口。

“恭送王爷。”

“嗯。”

***

容熙出门后,仰头看了看满天星辰,觉得明天会是个不错的天气——白天应该很适合出游作乐,夜里应该很适合杀人灭迹。正在这样想着,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与关门声,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容云在他之后也出了房间。

“……”看着容云关门的背影,容熙突然感到眼角一跳。

他疑惑的看了眼容云的发辫,又看了眼容云的腰间。然后他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白痴”的动作,看发辫,看腰间。

……刚刚他没注意,如今这个角度,很明显……容云的发带……这种晶莹剔透、独一无二的冰蓝质感……咳咳咳……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冰火锦吧……?!

好吧,他能理解老何可能一时粗心,忘了给容云准备换用的发带,可是,拿神兵冰火锦当发带用……这小子是不是也应该差不多一点!

容熙发现,他现在居然有心情想要知道,如果雪翁知道容云用冰火锦作发带,会是怎样一个有趣的表情?

……

容熙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大概能够猜到容云这么晚出门去做什么了——天大地大,吃饭很大。

虽然这个小子“主意很正”,不过,其实也挺有趣的。

……

***

容云,是与生俱来的强者。即使他忘记了怎样爱惜自己,忘记了怎样期待幸福,然而,他强大美丽的羽翼,却从未被束缚。

当他用一种堪称肆无忌惮的极致温柔,张开自己足以掀起暴风血狱的羽翼,选择一种低姿态的保护时,目前的容熙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一种洒脱而令人心碎的付出。

……

“云儿记下了。”

轻描淡写,却是永记此生。

“没有关系。”

他可以一直等下去,可以真的不在乎。

……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他,他不会给你添麻烦。他会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爽快地,离开。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头,愿意用一颗父亲的心去爱他,你会发现,那个君临天下皇威隆盛,但是做为儿子,却永远温文浅笑的帝王,其实一直就那么静静地傻傻地等在那里……

【卷二:波·诡·云·谲】

29、二之序 ...

据说,这世上有一把剑,剑意平和静美,却又隐含着寂灭轮回的天杀之威。

夕阳听雪剑,很美的一把剑,很神秘的一把剑。

然而很少人知道——

“夕阳听雪”,意喻,“血狱”。

夕阳听雪剑与魔剑血狱,其实是同一把剑。

魔剑血狱,剑意暴戾狂肆,却又隐含着苍凉孤寂的致命之魅。

血狱之名,江湖闻风丧胆,天下闻之色变。几百年来,数次易主,无不干戈四起,血雨横空。

所以,夕阳听雪剑并不神秘,只不过,它已经很久没有以“夕阳听雪”之名出世了。无法驾驭它,无法成为它真正的主人,那么,夕阳听雪就只是血狱,只是灾厄。

然而,当夕阳听雪剑再次拥有了真正的主人……

或许,它会成为落幕一场战争的镇魂挽歌吧。

30、〇二六 出游,随侍(上) ...

弘都,长毅。

与号称“学礼之邦”的东霆不同,西弘称自己为“商友之国”。

如今天下之势,双雄分踞,黑白两道暗潮汹涌倾轧不停,然而,如此乱局之下,弘都长毅仍然聚集了各国各地、不计其数的商人与货品,奢靡,繁华。金钱,权势,美女,还有各种不为常人所知的“爱好”。

有钱有权者,山珍海味,夜夜笙歌;又贫又贱者,食不果腹,日日奔波。

长毅城里的众多销金窟中,有一处是比较特别的,那就是——韵华轩。

韵华轩与长毅城中的其他销金窟相比,收入其实算不上最高,然而,不可否认,韵华轩很特别。如果说,其他大多数地方是男人们的专属,那么,韵华轩便是男女皆宜,并且尤其受到京城贵妇们的青睐。在韵华轩中,经常能够看到结伴前来游玩的佳人贵妇,以及携带家眷前来赏玩的高官贵胄。

总体来说,韵华轩是一家酒楼,然而,与其他酒楼不同的是,韵华轩不论是内庭还是外庭,一年四季皆繁花似锦,不断地举行着各种花会。比如说,现在正在举行的“吉祥花会”,便是以深秋之菊为主,兼有月季,木芙蓉,秋葵等。而作为一家酒楼,韵华轩的美食也自有它的特点,三个字——奇,广,鲜,即无奇不有,种类繁多,鲜美如初。

说起来,韵华轩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特点,跟其幕后老板的身份地位是分不开的。

要问韵华轩的幕后老板是谁,其实,这在长毅城中已经可以算是公开的秘密——

华阳公主,容敏。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皇姐,烈亲王容熙的亲姐姐,也是先皇仅剩的公主。

据说,华阳公主的驸马,姓云名铮,掌握着弘国北部马场中最快最好的马。正是因为有云驸马的全力支持,华阳公主的韵华轩,才会有四季锦盛的鲜花,与生鲜如初的美食。

……

而,昨天傍晚,叶欣儿向义父容熙强烈要求的出游地点,就是韵华轩。

***

长毅?韵华轩

蓝空万里,晴日暖心。天气明朗而毫无阴霾,美好得令人“心悸”。

午前的韵华轩外庭,已经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

叶欣儿拉着容熙的大手:“义父,我们先在外庭转一转好不好,外庭比里面有趣多了。”

今日出游,叶欣儿没有穿长裙,而是一身粉蓝的短裙骑马装,披着小披风,蹬着小皮靴,看上去精神利落,也越发地娇俏可人。容熙则是穿了一件青棕色的外衫,加一件深棕色的氅衣,没有威严冷厉,他今天显得很平易亲和。

“义父答应吧,义父可是半年也难得带欣儿出来玩一次,就让欣儿好好玩上一下吧。”见容熙没有马上答应,叶欣儿再接再厉。

容熙有些无奈,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么拥挤热闹的地方,不过,看小丫头实在是一脸的向往,不忍拒绝,宠腻道:“好吧,不过女孩子还是不要玩得太疯。”

“谢谢义父!”叶欣儿笑容甜美,高兴地说。

“呵呵,好了,别撒娇了,很多人在看。”

“我才不管谁在看。”叶欣儿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不由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容云。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容云,义父唯一的亲子,原则上,自己的“义兄”。同时,也是害得自己亲生父亲武功尽废、病弱多年的那个“魔女”的,唯一的孩子。

明明是亲子,然而,义父在介绍时,却只让她叫“云侍卫”就好。

义父……是因为单纯在感情上不喜欢?还是因为在理智上无法接受?

……算了,目前来看,似乎她没有可能弄明白。

如此,那就心照不宣好了。不过,既然义父如此表现的话,那么,她愿意跟着顺水推舟帮个忙,配合义父。

想到这里,叶欣儿拉着义父,在韵华轩的外庭转了起来……

整个韵华轩的范围很大,怎么说也是皇家公主的手笔,自然不同凡响。这里虽然比不上弘国那些已然成了精的“奸商”们的经营,但是,韵华轩的气派与品味,却是寻常人模仿不来的。

所谓外庭,其实是一个装饰了时令花卉的广场,在远离内庭的那一侧,甚至允许百姓们开场卖艺,说书,做小买卖。说起来,韵华轩的偌大范围之内,内庭的酒楼、花园与亭廊其实仅占韵华轩整个面积的十分之一,其余十分之九都是外庭。

有人说这是华阳公主容敏在沽名钓誉,既然想“与民同乐”,还何必分内庭与外庭,然而,即使曾经遭到非议,容敏却仍是十几年如一日地将这个地方维持了下来。不可否认,四季鲜花不断,热闹非凡的韵华轩外庭,确实是生活在长毅的平民百姓们最喜欢的娱乐场所之一。

……

叶欣儿拉着容熙,一会儿看看这边的卖艺,一会儿听听那边的说书,最后,在一个金箭投壶的小摊前,叶欣儿再次停下了脚步。

看着最远处挂着的那窜木风铃,叶欣儿对义父说:“欣儿好喜欢那窜风铃。”

“那义父给欣儿买下来吧。”容熙笑道。他觉得,小丫头的愿望这么简单,自然应该马上满足。

“谢谢义父,不过,欣儿要自己投。”叶欣儿拒绝了义父的“给予”。

“……你确定要自己投?”容熙很难得地,罗嗦了一下。

“呃……自己投。”叶欣儿被容熙问得动摇了一下,不过,随后还是握拳,信誓旦旦地说。

“……好吧。”容熙。

于是,叶欣儿掏出自己的小荷包,从中间取出了五两银子,给了摊主。

摊主吓了一跳,老实说,他从来没见过,拿五两银子来买“金箭”的人,要知道,他的金箭五文钱一支,一两银子就可以换两百只。

所以,面对五两银子,摊主有些为难,他实在是找不开零钱,他几天时间也不见得能赚到五两银子。有些失落地,他打算把银子还给眼前的小女孩,然而,他刚要还钱,就见跟着小女孩一起来的那个中年男子苦笑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只管把银子收下,给小女孩金箭就好。

摊主有些莫名,但是来人相貌堂堂,让他不敢逼视,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他听话总是没错的。于是,他有些忐忑地,给了小女孩十支“金箭”。

然后,叶欣儿的投壶开始。

……

一刻钟后——

“……”叶欣儿。

“……”容熙。

“……”容云。

“……”摊主。

“……”围观群众。

两刻钟后——

如此“奇景”,实在难得一见,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摊主已经在极力平复自己脸上的肌肉了,可是他仍然忍不住想咧嘴傻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年男子让自己收下十两银子了。他就说,之前偶尔来他这里玩玩的富贵子弟也不是没有,但是,至少一两银子还是会准备的。可是,这位小姑娘,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嘿嘿,如今,四两五钱银子已经到自己手上了!

……敢情,这家人是非常有自知之明啊,这手,真的不是一般的臭啊。

四两五钱,九百只金箭啊,就这么被扔出去了,包括最后那几次天女散花的大投,居然愣是没有投中木风铃!

“……”容云很无语。

如果说,最初摊主把叶欣儿凑巧蒙中的一些小玩意儿交给他暂拿时,他还有心情去研究一下这些所谓的“玩具”……比如,容云就花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暗暗地研究了一下,那个最初被交到他手里的“奖品”,那个摊主口中的“竹蜻蜓”到底应该怎么玩,然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好像很有趣”……

但是,后来,随着越来越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放到他的怀里,容云觉得,叶欣儿才是值得他研究一下的那一个。

他能看出来,叶欣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九百箭连续失准?

这是怎样的一种“天赋”……

“……”容熙。果然,不出他所料。

叶欣儿累得已经有些喘气了,汗也流了下来,正要解下小披风继续奋斗,却被容熙拉住了。

容熙无奈笑道:“还想投?累了吧。说起来,四两五钱,够买好十几窜木风铃了。”

听了义父的话,叶欣儿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才转过头,有些不甘地说:“可是欣儿还是想要木风铃……要不,义父给欣儿投吧,不要买的。……已经四两五钱了,就算义父投的话,也不算占人便宜了。”声音越来越小。

“……好吧,义父给你投。”容熙想了想,点头应允了。

“谢谢义父。”叶欣儿见容熙答应了,这才重新笑了开来,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唔……不过,义父你这么厉害,就这么投壶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那欣儿说说,应该怎么办?”容熙笑问。看来,小丫头还有“额外”要求?

“义父不会生气?”

“嗯,不会。”

“那欣儿就说了。……请义父背过身去,盲投,这样才不是大材小用。”叶欣儿很是期待地说。她很想看义父表演,但是,从义父的身份跟平时的性格来看,义父很可能不会答应的。

听了叶欣儿有些胡闹的话,容熙对自己第一反应的答案,微微愣了一下。

这种近似于“请在大庭广众之下,‘杂耍’表演”一般的要求,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拒绝,而是想答应?

按说,这样的要求,平时他是不会答应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不想在乎什么亲王的身份立场,就是很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立场,宠一下这个叫自己义父的小丫头。

“就知道调皮,好吧,盲投就盲投。”最后,容熙点头同意了。

“真的?!”叶欣儿惊喜万分。

“真的。”

看着小丫头可爱的样子,容熙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背对着投壶场,伸出手,示意摊主给他一只金箭。

摊主连忙递上一支金箭,心里乐开了花。他刚刚可是听到这父女俩人的对话了,“背身盲投”,这绝对是他摆摊以来前所未见的彩头啊。如果再来个几百箭不中,哎呀,做人不要太贪心。

容熙手执金箭,定了定,似乎是在确定方位与风向,随后,屈指一弹——

众人屏息——

就见这支金箭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准确而流畅地,飞进了木风铃下,最远的那只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

好厉害……

叶欣儿率先回过神来,笑道:“义父好厉害。”在“运动白痴”叶欣儿眼中,容熙的背身盲投,绝对称得上神乎其技了。

而随着叶欣儿的声音,周围的百姓也都先后回神,并纷纷鼓起掌来。

这下真的像卖艺的了,容熙有些无奈地想。

因为是背身投壶的关系,所以,容熙顺便地,看了一眼一直跟在他与叶欣儿身后的容云。

然后,他愣住了。

他知道,容云今天仍然是一身黑衣,随侍。

做为贴身侍卫,容云收敛了全身的气息,静静地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若即若离,却绝对可以随机应变。此刻,容云一身黑衣,双手臂弯里怀抱着一堆小玩具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违和,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合适……很,微妙的感觉。

当然,这些并不是让他愣住的原因,他之所以愣住了,是因为……

注:正常情况下,叶欣儿身边,时刻有容熙的“人”在保护。这个后文会交代。

注:正常情况下,容云会每天去清井轩“冲凉”,会每天换洗衣服。这个,就不交代了……

31、〇二七 出游,随侍(下) ...

容熙今天的心情很好,而且很好说话。说起来,他之所以会这样,其实很大原因是昨天傍晚被容云“安慰”了的结果。

当然,容云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怀抱着一堆小玩具,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一个金箭投壶的小摊前,“表演”背身盲投。

其实,对于容云来说,所谓“背身盲投”远没有“九百箭连续失准”让他感兴趣,况且,他也清楚,以“西弘烈亲王”的功夫,即使是背身盲投,也基本不可能失手的。然而,只因为那个人是父亲,容云发现,他居然对这个“普通”的表演产生了期待……

金箭落壶,周围百姓鼓掌。

在这样的氛围里,心底涌上的一股陌生感觉,让容云微微地怔住了,尤其,当他看到父亲在看自己时,他更加有些无措,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父亲的视线。

……跟父亲一起游玩,就是这样的情景了吧。

似乎,他又赚到了,赚到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

说实话,他很开心,虽然这种开心里夹杂着一些他不懂的感觉……

不过,开心就是开心,容云从来不会介意太多,所以,即使有些无措,他还是顺应本心,很坦率地回应了父亲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纯粹,清澈,幸福,满足,带着只在长辈面前显露的、难得的孩子气。

容云的微笑是回应父亲视线的一种礼貌,但就是这个微笑,让容熙愣住了。

一个微笑而已,却让容熙在看到的瞬间,心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两天来,他看过容云的各种微笑,然而,他第一次见到容云这样笑……这样的笑容,连陌生人看了都会觉得幸福吧。

真的是,很好看的笑容,只不过,自己却莫名地有些不想看……

这样想着,容熙淡漠地将视线从容云身上移开,转过了身。

此时此刻,容熙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在二十一年的生命中,第一次那样笑,而他是见过的唯一一个人。此情此势之下,本能地,他不想看那个微笑,然而,或许同样是本能,他下意识地将那个画面留在了记忆深处。

容云看着父亲的背影,恢复了微微轻勾唇角的一贯表情。

他能够感觉到,父亲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而自己这样开心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错。

在义女的陪伴下,父亲都可以这样,那么,如果有母亲的陪伴,父亲应该会更加开怀吧。

到时候,父亲一高兴,大概不会介意自己在旁边分享地看一下吧,他其实还是想再体会一下记忆中“家”的感觉……

一下就好,然后,他马上听话离开。

这样,应该,可以吧……

容云慢慢将视野放到整个广场,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平静而愉悦的感觉。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然而,真的只有一瞬间,这种平静而愉悦的感觉便消失了。

容云微微皱眉,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透过眼前虚假的繁华,他想到的是千百里外的白骨累累,百郡凋敝。

无论是东霆还是西弘,几十年来疯狂蓄养军队的结果,就是徭役繁重,国库空虚。平民百姓因为惧怕徭役,不敢随意向富庶的地方迁徙;天灾瘟疫时时威胁,却因为国库空虚,无暇多顾。榨干全国,换几座城池的繁华,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现象。而两国的对立,连年征战,却又很微妙地让这种统治持续了下来。

只不过,凡事都有极限,这几年,百姓对战争的态度在飞快改变,而贵族为了维持奢靡生活的代价,却愈发的变本加厉,以至于江湖势力开始蠢蠢欲动,百姓不再驯服。

这样的腐朽,真的,是快到极限了……

容云心中不由感概。

既然与了他无上皇权,那么,他便用他自己的方式,担下这乱世兴亡吧。他会努力向天下求一个结果,用结果,换一个机会,换一个他喜欢的平静愉悦。

即使做为“容云”,他依然有着与“景烈”相同的景愿——

朕要看,江山万里,河清海晏,千家万户,歌舞升平。

容云纯黑的眼中,一如既往地温和深邃,他一身黑衣,双手怀抱着不属于自己的小玩具,安静地站在那里……

***

万里江山,河清海晏,千家万户,歌舞升平。

或许,很多上位者都有过这样的想法,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并非每一个上位者都有这样纯粹的为君之心,与帝王襟怀。

不需要征服的快感,不需要掌控的安心,不需要求而不得的煎熬。

吾之景愿,重塑信仰。

王道,霸道,帝王,枭雄。

天下为盘,胜负为凭。

***

此时的容熙,自然不会知道容云在想什么,他看着叶欣儿,温和地问:“好了,木风铃到手了,开心了?”

叶欣儿点头,笑着说:“嗯,谢谢义父。”

“不用谢,义父应该的。对了,你那些其他的‘战利品’怎么办?是带回去,还是?”

“欣儿只想要木风铃,其他的……这样吧,就送给大家吧。”叶欣儿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人群,里面有不少跟着父母一起出来玩的小孩子。

“好,听欣儿的。”容熙笑着点头,随即公式化地唤道:“容云。”

“属下在。”容云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应道。

“听到了吗。”

“是。”

“去送吧。”

“是。”

抬起头后,看了一下周围,容云选了一个小孩子比较多的地方,走了过去,半跪下身,让自己怀里的小玩具展示出来,对眼前的小孩子们,微笑说:“你们刚刚都看到了吧,那个很厉害姐姐打算把这些送给大家,大家快来挑吧。”说完,他又看向其他地方的小孩子,示意大家都过来。

说起来,容云此时的形象,确实对得起司徒枫亲自操刀的手笔,绝对算得上“温和无害”,“人见人爱”,再加上他的笑容,很多胆大的孩子,已经毫不怯生地上前,开始挑选了。这样一来,其他原本还在犹豫的孩子们一看都急了,有的马上也直接上前,有的则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生活在京城的百姓,大多对于高官显贵都是有些见识的,明白眼前的一对父女是真的不会在乎这些便宜的小玩具的,于是纷纷点头,让自己的孩子上前。

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们可没有什么排队的观念。所以,很快,容云就被一群小孩子包围了。他被一群孩子挤在中间,很多只小手在他怀中拨弄着,挑来挑去。他身上的伤口被挤得有些疼,但是他还是真心地微笑着,耐心地等待孩子们把那些他研究过没研究过的小玩具,一件一件地取走。

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挤着人家的侍卫,一些孩子的父母觉得实在失礼,大着胆子向容熙道歉,容熙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场面挺热闹的,每次有脆生生的童音说“谢谢大哥哥”,都会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回应,让他们不要谢他,应该去谢谢那个投壶的姐姐,然后,就会有孩子再去说“谢谢姐姐”。

叶欣儿的投壶技术确实很差,九百箭下歪打正着的战利品也确实很多,容云用了足足快半刻钟的时间,才将这些小玩具送完。

另一边,容熙见事情终于都处理完了,向摊主点了点头,示意就此告辞。

带着叶欣儿,容熙前往他今天真正的目的地——韵华轩内庭。

32、〇二八 内庭,风起(上) ...

天下传闻这种东西,古来有之,其间的真真假假,可以套用一句话,“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而至于,那些半内行与半外行的……

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才是天下传闻的最大“受益者”。这些人,不是落入了一半真相下的阴谋,就是踏入了一半假相下的骗局……

笑谈了。

那么,天下传闻中,最让人讳莫如深、又最让人欲罢不能的谈资是什么?其实很容易想象,便是东霆西弘的皇族传闻,没有之一。

据传,东霆新皇景烈,虽然年纪轻轻,但是能力卓绝,君威赫赫,手段雷霆,有力挽狂澜之能。然而,面对如此溢美,天下间绝大多数人的态度却都是不以为然。

据传闻,这个年轻的君主不过二十一岁,说他力挽狂澜,其实更多的是他运气好,正巧赶上东霆位高权重的严老国公身体欠安,不得不传位给自己的孙子。而年轻的严国公,面对同样年轻的皇子,实在是很容易被煽动。然而,皇族势力与擎王势力内斗之后,东霆国内的人才空虚却不可忽视,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景烈居然启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来做百官之首的右相,虽然,不得不承认,那个名叫“司徒枫”的年轻人确实是有些才能的。

掌权者除了年轻人,还是年轻人。说实话,这样的东霆,无论如今怎样气势如虹,但是,在天下大多数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下,无知自夸野心膨胀而已,还太嫩,还不足为惧。相信等这位年轻的君主到处碰壁之后,就会明白,天下间的黑白两道,可不是像他们国内内斗那样的知根知底,容易对付的。

况且,在很多人眼中——景烈,出身民间,是将巨大的缺陷与可以利用的弱点。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是,流落民间的皇子,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比自幼接受正宗皇家教育的皇子有教养的;更何况,出身民间也同时意味着,景烈,他很可能并不具有成为一国之君的气量。而这一点,从那可笑的自夸与毫不掩饰的野心就能看出一二。

另一方面,西弘国君容承,在位十几年,可谓无功无过。

据传,这位西弘君王,生性淡泊,当初若不是他的兄长、烈亲王容熙闹出与东霆端和公主的丑闻,容承很可能就一辈子山水田园,游历天下,乐得做个闲散王爷了。奈何,世事无常。

在天下大多数人眼中,容承做皇帝,就是所谓“无为而治”的典范。十几年来,他既没有压制兄长在军中的地位,朝堂之间的倾轧他也无意插手,他只是维持着一个平衡。可以说,容承,是个中庸达观的聪明人,没有什么野心,却也可以很好地守住半壁江山。

西弘与东霆,差异很大,它们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是子嗣问题。东霆在内乱中皇族几乎身死殆尽,而西弘则是有三位皇子。其中,二皇子容瑀乃西弘皇后蔚清婉所出,据传,此子深受容承喜爱。

天下传闻,西弘二皇子容瑀,俊美无俦,气质非凡,文才武略样样精通。虽然仅仅二十一岁,年纪尚轻,却已经显示了出他在处理国事上的独到见解,手段果敢,甚有魄力。据说,容承对他非常器重,在他十九岁的时候,便加封晋亲王,并把培养弘国重要人才的寒光营交给他执掌。

时至今日,容瑀成为寒光营统领,已近三年。

在天下大多数人眼中,西弘二皇子容瑀,俨然就是西弘的下一任君主。

……

***

韵华轩?内庭

晴空苍蓝无垠,日近正午,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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