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也就仅只于此了,他没有纠结这种问题的习惯。
***
说来,容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受伤了,上一次受伤,应该是处理某把送上门的、超级麻烦的绝世大凶剑时,被某个还是魔教教主的人连累的。
身为苍山童叟厉宁雪的徒孙,容云的医术相当好,并且,他“经验”丰富,很会“照顾”自己……所以,对于自己受伤这种事情,在容云的“专业眼光”看来,只要不影响他的思维跟行动,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他基本就不在乎了。甚至,从小到大,在很长时间里,他都认为别人也不在乎……
厉宁雪发现后,欲哭无泪,可惜他已经没有了“言传”的立场。后来,直到司徒枫不小心重伤“身教”,容云盛怒之下才明白:关心的人受伤时,就算他治得好,也会担心,那真的不是什么美好的感觉,那么反过来,他受伤时,大概司徒跟师公的感觉也差不多。
于是,表面上,正常了——容云因为不想师公跟挚友担心,会在乎自己。
然而,厉宁雪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司徒枫很“不可爱”地告诉了他真相:容云只是学会了在乎别人的担心,还是没有学会在乎自己……
“教育”容云,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
……
所以,此情此景,当容云确定周围没有人会关心他时,他基本是想不起来自己的伤怎样怎样的,再加上,他也不可能“害羞”……所以,他没有意识到,在场众人的关注,不是因为他不孝,而是因为“惊吓”。
***
蔚思夜对于容熙的反应,非常满意。
还好,看来烈王还是要面子的,至少他还在乎自己儿子的名誉,那么,儿子的性命,他应该也会在乎。这样就好,如果顺利的话,一个容云,挑拨四方势力……果真好用,且机会难得。
蔚思夜看着披好了外衣的容云,没有掩饰脸上遗憾的神色,刚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臣京城府尹,求见烈亲王,华阳公主,国舅爷。”
——终于来了。
……
京城府尹进门后,也是一脸的为难,几乎没有比他的那两个属下好多少。
他这个官当得不容易。当初,各方势力倾轧的结果,使得他这个没背景的小角色被推出来,坐上这个位置。品阶不高,经常是辖下出点小事,牵扯的人就都比他大好几级,几年下来,原本年轻时的清高与豪情,早已消磨殆尽。这乱世虚华,浑浑噩噩地过了罢了,可是,今天他收到下属的报告后,却一阵心跳加速——
烈亲王与蔚国舅,不,准确地说,要与二皇子卯上了吗!?
而随后,几乎同时被送到他手中的,命案报告,更是让他连冷汗都下来了。
青楼女子为爱自杀,留下遗书,遗书还是给烈亲王独子容云的?遗书的内容说,当初误会了国舅爷,她明白后深感愧疚,如今恩怨已消,希望容云不要再为她结怨了。最后,红尘命舛,她错怪于人,罪孽深重,且身份悬殊,配不上容云,愿一死以求来生。
栽赃啊!看似没有破绽,但是这也太巧了,他当官断案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是栽赃。可问题是,是又如何,他是能装糊涂,还是能不装糊涂?
毫无头绪,却不得不“管”,他根本是硬着头皮来的。
然而,某种程度上,京城府尹是幸运的,因为,当事人双方其实早就已经把剧本写好了,他来了,报告了,只是补完最后一个条件而已,之后什么也不用做,这场戏仍然能进行到底——
听了京城府尹的话,蔚思夜率先露出一脸的惊讶委屈,自语般说:“这,这,竟是如此。”
容熙则摆摆手,让京城府尹一旁落座后,微微低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容云跪在父亲身边,听了自己的“罪状”,再次深深一拜,随后他缓缓起身,看向父亲,纯黑的眼中,依旧平静温和,微微偏头。
这是只有容熙能够看到的角度,容云在得到父亲无声的允许后,轻声传音,问:“需要属下开始处理么?”
父亲说过,不会保他。原本,他以为父亲叫自己出来,是想罚完自己,然后让自己处理这个麻烦。现在看来,不知为什么,父亲似乎暂时跳过了第一步。
既然如此,若父亲没有别的打算,那么,不如他来处理吧。正好,他也想跟蔚思夜,“交流”一下,或许那位京城府尹也知道什么,运气好的话,可以把他想知道的事情“问”出来。
容云的想法很好,可惜他不知道,容熙从最初开始,就有“别的打算”。眼前的麻烦不算什么,容熙的目的自始自终都是“容云”,“容云”才是目前大最大的麻烦。那个虎视眈眈的人,十六年前在,如今也在,所以,他的态度也没有变化——让容云离开。
对容熙来说,容云不是细作,那么,与十六年前相比,情况就几乎没有不同。当然,说几乎,是因为,如今比起十六年前,那个孩子更让人喜爱,却也更加让人“头疼”。那个孩子的优秀与顽固,让他不得不借助寒光营,设下了一个承诺与道德的圈套……
怀着这样的想法,容熙自然没有回应容云的传音。不过容云微微偏头的传音,还是让他感到暗自好笑:这小子的反应,怎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呢。不担心自己被冤枉也就罢了,也太坦然,太主动了吧。
……
各怀心事的沉默,不过数息,然而对有些人来说,却漫长得窒息。就在京城府尹跟他的两个属下,觉得自己快要崩溃时,蔚思夜低沉哀怨的声音,终于响起。
“看来,还是思夜被误会了啊。而且,思夜到底阅历不足,比不过王爷啊。刚刚王爷说,小王爷顽劣,我还真是没有看出来。唉,您到底是父亲,果然了解自己的孩子啊。”
“你怎么说?”容熙没有直接回答蔚思夜,他这句话是问容云的。蔚思夜的话,戳的正是他送出去的“把柄”,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回王爷,有人陷害容云。”容云的声音不大,他回答得平静而坚定。
“唉,都证据确凿了……”蔚思夜感叹着再次抢过话头,看向容熙,说:“做父亲真是不容易啊。这件事,再这样下去,可就要闹到‘宗正寺’了,到时候,‘皇上’公开一审……不管怎样,涉及青楼女子,都惹人非议,王爷,到时你我脸上都难看啊。您让小王爷,公开认个错,我们私下解决如何?”特意强调了“宗正寺”、“皇上”,但他这算是给烈王台阶了。
“嗯,闹到宗正寺,可就是你,我都‘不能控制’的了。”容熙别有深意地看了蔚思夜一眼。“容熙了解国舅的意思了,我也不喜欢惹人非议,不过,国舅的主意,容熙可不敢同意。公开认错?烈王府不能公开认错。”容熙说得稍稍强硬了些。
“这,那您也总要给个交代是不是,思夜也是要面子的。”蔚思夜也故作强硬起来,他的话说得也依旧很有技巧。不过,这一切,配合着他看向容云那狂热的眼神,就相形苍白了许多。
“……”容熙。
刚刚,蔚思夜的机变与口才,让他很意外。如今看来,蔚思夜这个人,确实有才能,但欲望更加明显……好用又有“把柄”好掌握,容瑀确实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难怪不怕他把皇家的寒光营窃走。
整个计划,在蔚思夜送上门来时,是他主动促成的。他也正是看准了蔚思夜心思明显,比那些道貌岸然、暗里苟且的人,好把握。
不过,那个狂热的眼神……虽说他不至于神经纤细到,为这种事杀人自杀的,但,他还是很想生气。
有他的威慑,跟云槿(前文提到,华阳公主之子,身在寒光营)的照应,蔚思夜是不可能敢对容云怎样的,最多就是占占口头便宜……容云会是什么反应?容熙发现,想到这里,他居然消了些气,甚至产生了些好奇,不由瞥了眼跪在身边的容云。
这小子别看表面上温和有礼,实际上做事相当激烈,希望他别意气用事,让自己吃亏,看来,他还得让云槿……他好像担心太多了。
总之,蔚思夜不过是个棋子,寒光营根深蒂固的残酷,才是关键。他相信,以容云的聪明,不出十天,就能看明白能不能合格出营了,而那个时候再不放弃,可就不是顽固而是“傻”了,容云当然不傻,那么,就只剩下信守承诺……
接下来,十天,而已。
“……容熙也可以理解国舅。这样如何,还是刚刚那个解决办法,大家各退一步。”
“王爷,如今可跟刚刚不同啊。虽然都是误会,但到底是条人命,就这样你知、我知地了结了,皇上追究起来,蔚思夜担待不起啊。而且,您忘了?小王爷边关那件事,您可也算是跟卫将军私下了结了,皇上仁厚,没有追究您这个皇兄,如果您再来一次……”蔚思夜没有说完的话,心照不宣。而蔚思夜的眼神,依旧很明显地,落在容云身上。
“好吧,那本王重新给国舅换一个交待?……容云现在对外是我的贴身侍卫,又真的顽劣不听话,就让他到寒光营学学怎样‘做侍卫’吧。到时候,就算国舅只在旁边‘看着’,应该也能消气了吧。”容熙特意强调了“做侍卫”,与“看着”。
“这么……”蔚思夜沉吟,似乎有些患得患失地看着容云,最后,下定决心般,说:“好吧,还是王爷想得很周到。寒光营大家都知道,算是‘公开’的私下了结了,这样思夜也不怕皇上怪罪了。”
“容云。”容熙转头。
“在。”
“你可听到了,可有不满。”
“没有。”容云恭敬回应。
“那好,还记得刚刚的君子之约吗。现在看来,这件事就这样了,正好给你一个考验,你去寒光营吧,如果合格出营,就算你通过考验。接受吗?你要想好,寒光营非比寻常,你可以直接放弃。”
“……容云接受。”
寒光营?处理蔚思夜,正好……
“……你中途可以随时放弃。本王给你机会了,也希望你守约。”
“是,容云明白。容云若通不过王爷考验,立刻离开。”
他明白,父亲嫌他麻烦,想让他离开。不过,对不起,暂时,不行。
“很好。去寒光营不用行李,你也不用回王府了,一会儿跟京城府尹大人做下善后,直接过去吧。”
“容云遵命。”
京城府尹听到有人叫自己,才从失神中恢复过来,然后,就感到阵阵发寒。
天,事情发展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吓人!虽然,不用他调解就解决了是好事,可是,寒光营?他听出来了其中有不少猫腻,但是寒光营他多少也知道一点,据说,是很恐怖的地方……烈亲王也太狠心了吧,挺好的孩子啊。……他今天大概是见证传闻了,明天谁再跟他说烈亲王是为了保护儿子,放假消息,他跟谁急。
……
蔚思夜交待完,先走了。
然后,京城府尹也走了。
最后,容云深拜,暂别。
容熙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难得地,对容云点了点头。换来了一个孩子气的浅笑,以及,一个洒脱的背影。
“……”容熙看着容云离去的背影,愣了愣。
他的目的,几乎可说是达成了,但是,心情却忽然很复杂。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对容云,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欣赏跟喜欢。
那个一如既往的恭敬深拜,那个孩子气的浅笑,配合着离去的脚步,让他再次不可抗拒地意识到,容云,是在心里称呼他“父亲”的……孩子……
若这次过后,他还活着,他会亲自去苍云山,解决这个遗留了二十多年的问题。
若还能有三年,足够。
44、〇四〇 寒光,暗锋(下) ...
容云离开了,走得爽快、坦然,没有故作坚强的笑容,也没有欲言又止的失落。
容熙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是,短短三天不到的相处,以及他一贯的想法与关注点,让他暂时忽略了容云的不正常。而与容熙不同,叶欣儿一直就觉得容云的态度不正常,此刻,看着容云离开的方向,她若有所思。
“咳。”房间中,一声轻咳响起。容敏打断了两人的思虑。
刚刚整个唇枪舌剑的过程,容敏几乎都没有开口,只是拉着叶欣儿坐在一旁,将一切交给自己的王弟处理。对于蔚思夜的心思与用意,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看明白了,感到厌恶与愤怒的同时,对自己弟弟的想法,有些不明所以——就算蔚思夜的陷害够阴险、够突然,但是,如此被动,实在不像王弟的性格。直到后来,两人说道“宗正寺”与“皇上”,容敏才恍然,差不多明白了个中缘由。
表面上,容熙与蔚思夜两个人在说容云,实际上,暗中的另一半焦点,却是皇上。蔚思夜并不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陷阱,他只要给皇上一个借口即可,主要是用皇上来威胁容熙。容熙也不是拿蔚思夜没办法,他是为了在皇上找麻烦时,可以给皇上一个托辞。两方“私斗”,早晚会传到皇上那里,这么做,既是给皇上面子,也是为了不让皇上插手。
容敏看着容熙,半是担心半是调侃地说:“累吗?不累的话,可以解释一下吗?”自家人面前,容敏少了一丝明艳,多了一丝柔美。
容熙看着姐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姐姐不是已经明白了么。”
“……因为皇上。”
“是,因为皇上。”
“……”容敏稍稍沉默了一下。这是一本烂帐,一段说不清,却忘不掉的积怨。
气氛沉郁了片刻,容敏重又笑道:“这手段,有点假啊。”
“华阳公主洞察明晰,没什么手段在您眼中不假吧。”很难得地,容熙开了个玩笑。
“嗯,确实,看得越明白,越假。”容敏也不谦虚,“算了,大部分不明真相的人看着不假就行了。不过,蔚思夜他居然知道我们皇家恩怨?”
“应该不会。姐姐忘了,蔚思夜第一次来试探时,我故意告诉他我忌惮皇上的……他利用的不错。”
“嗯,蔚思夜比想象中聪明……”容敏看着容熙,突然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打那个素行不良的人的主意了?”
“咳咳——怎么可能。”容熙被问得很无语,“……我是看他来试探传闻真假,才将计就计的。”
“这算晋王下战书,你接了。”容敏声音低了些。
“有何不可。何况一箭双雕。”
“蔚思夜这算是对烈王府动手了,会有人把这当风向标的。会有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忍不住对你动手的。”
“嗯,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最多十天,还不至于把我怎样。十天之后,蔚思夜失败,对我就是劣势转优势了。”
“所以,这是十日之争么……你确定,十天可以解决?”容敏说。
“容云不至于那么傻。不过……”容熙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似乎低估了蔚思夜的胆量。他似乎真的对容云感兴趣,而不是我最初所想的,只是做个‘风向标’而已。这个,不能允许,所以,要麻烦槿儿照应了……但也不用太多,毕竟槿儿在寒光营也不容易。十天之内,我会尽量给他们找麻烦的,而容云,他应该不会太笨……”
听到容熙第二次对容云类似的评价,容敏笑了,说:“我明白了,我会转告槿儿。不过说到容云,”容敏很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真的不喜欢他?”
“……不喜欢。”容熙依旧保守着那个承诺与秘密。
“哦,也是,不然,哪有父亲打儿子打那么狠的。”容敏继续看着容熙的反应。
“……”您又不懂鞭伤,看得到的“狠”,其实不足事实十分之一,容熙心中苦笑着想,却没有说什么。
他对蔚思夜多少了解一些,所以,知道蔚思夜懂得验伤,于是,将计就计,故意给蔚思夜看的。当然,实际上,蔚思夜所见也不完全,毕竟忏心血诫是看不出来的。说起来,若非与容云刚见面时,有“细作”这一层怀疑,使得他下了狠手试探,弄了容云一身“逼真”的刑伤,这场戏,他是无法将计就计的,他会少了那个最有说服力的筹码……比如现在,他大概是真的狠不下心了。
容敏见容熙不置可否的反应,摇了摇头。原本,她以为王弟看待容云是全然的陌生,但是刚刚发现,王弟对自己儿子还是有好感的……毕竟父子天性,应该还是有一丝亲情的。她原本很讨厌那个伤害了弟弟的女人,对容云也没什么好感,不过,如今年纪大了,又有儿子承欢膝下,对于弟弟的家务事,也就不免关心了起来。
“那……真的只是你的家法?”容敏再次开口,有些不能确定,“传闻是假的吧。”她觉得应该是王弟的借口。
可是,容熙却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他明白姐姐的疑惑,但是,他却不想对此解释什么。
他的家法,原本是没想过会被完全被遵守的。
想到这里,很意外地,容熙似乎看到了容云端正跪在铁链上,满身伤痕,静静地奉鞭请罚的样子。那个年轻人,遵守着他所有严苛的家法……是,“家法”……
“你……”容敏看出容熙似乎不打算解释,叹了口气,略略转了话题:“刚刚,你吓到欣儿了。”
“嗯,是啊。”对此,容熙到是承认得意外地爽快,随即他看向叶欣儿。
“义父。”叶欣儿下意识的称了一声。
容熙的眼神并不严厉,但是,她还是小小地被吓了一下。义父与华阳姑姑的对话,虽然她并不能完全听懂,但她仍然默默听着。最近几个月,义父与父亲也已经多次当着她的面、谈事情了,这种转变,一直让她很高兴,但如今,却有些怕了。
叶欣儿意识到,之前她直觉的事情似乎发生了,她踌躇了一下站了起来,走到容熙面前,贴着容熙的膝边,跪了下去。
“……”容敏愣了,事情的发展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容熙低头,看着小心翼翼的小丫头,笑了笑,说:“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特意放缓了声音,问。
“是因为欣儿擅自帮了蔚国舅,给容……云哥哥添了麻烦么?”叶欣儿抬头,小声地说。
她能够感觉到,义父并没有生气。但是,即使被义父这么温和地问着,她还是能感觉到压迫感……义父表面上没有变化,但是,身上的气势,与平常对着自己时完全不同了……她头一次切身感受到,身为烈亲王的义父的气势。
义父不会真的罚她吧,想到自己父亲的话,叶欣儿真的害怕了。
“义父。”叶欣儿半是害怕半是撒娇地拽了拽容熙的袍角,可怜巴巴地又称了一声。
“……”容熙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场面,让他不由地,再次想起了容云。
除了服侍,容云从未像欣儿一样,离他这么近,容云跪在他面前时,从来都规矩地跪在至少一步之外,从未逾越。
似乎容云离开后,他因为没了顾虑,会想到一些他之前没有注意的事情。
对比叶欣儿,他终于发现,容云的态度,太过恭谨了……是因为他那些伤人而冷漠的话吗?
……然而,他却不得不说那些……
“义父。”叶欣儿见容熙沉默,有些不安,又小声地问了一句:“义父会用家法罚欣儿么……”
容熙刚回过神,就听到小丫头这句,忍俊不禁,说:“起来吧,义父的家法,你可受不起。”说着,拉起叶欣儿在身边坐下。“当初没有阻止你,也算是义父默许了,义父没有生气。但是,你告诉义父,刚刚看到容云时,除了害怕,还有什么感觉?”
“我……”叶欣儿低下头,眼圈有些红,又仰了仰头,停了停,说:“欣儿觉得愧疚,之后,蔚国舅来了,他那些陷害话,又让欣儿有些后悔,可是,看到最后,欣儿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因为欣儿发现自己应该是帮到义父了。”
“……欣儿不讨厌容云?”
“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是,容……云哥哥救了我……欣儿原以为可以帮到义父,却没想到他付出的代价这么大……”
“欣儿原以为是给义父个借口刁难容云,剩下的,都是义父的责任?就算出了麻烦,反正还有义父在?”容熙问。
“……是。”
“欣儿很聪明,但是,这么做轻率了。”容敏柔声插了一句话。
叶欣儿点头,说:“欣儿明白了,欣儿轻率了……别人是不可能总按欣儿的想法做的。”
容敏笑了笑,说:“不只哦。有时候,就算不轻率,别人也不可能按你的想法做的。”
叶欣儿愣了一下,抬头,说:“可是书上那些谋士,那些用兵如神的人……”
“那都是故事吧。你知道姑姑下棋的时候,为了不让人知道我的棋路,会怎么做吗?”容敏刚刚是缓和气氛,如今,她是真的明白容熙教育叶欣儿的目的了。
“棋路?这个……利害的人不是能看到终局吗?还能够隐藏?”叶欣儿问。
“当然。单纯隐藏的话,就算比姑姑利害也没有用的。”
“怎么做?”叶欣儿好奇了。
“姑姑会在得失差距不大的两手之间……”容敏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金色的铜钱,“掷铜钱。”
“……”叶欣儿。
叶欣儿愣了,郁闷了,明白了,又糊涂了。
现实中,有很多人,做事情,根本就是随机选的,当然是,怎样也预测不到……也对,很多时候,选择是没有对错,只有运气的……
那,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容熙似乎看出了小丫头的迷惑,摸了摸她的头,说:“不用想太多,你只要记得今天轻率之后的感觉就好了,慢慢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叶欣儿默默点头。
容熙则忽然想到了什么——
今天夜里,他有打算把府里的那些禁军处理了。让自己人假扮刺客,趁乱把查出来的眼线都杀了。而皓白明知道他要在府中大屠杀,还提前把小丫头送过来……
皓白是故意的……这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也是,时局这么危险,小丫头多些成长是好的,不过,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交给他了……?
容熙有些郁闷。他看着叶欣儿,对她说了晚上会发生的事情:“……,欣儿,你可以待在房间里,或者,待在义父身边。”容熙没有明说,但是,他相信叶欣儿能明白。
“……请义父让欣儿待在义父身边吧。”叶欣儿如此回答。
很温馨的静默……
“……欣儿长大了。”容敏微笑说。
“……嗯。”叶欣儿终于也又放松了表情。想了想,她决定还是把自己一直在意的事情说出来:“义父,您知道,欣儿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对于,蔚国舅,与容……云哥哥,欣儿有些话想说。”对容云的称呼,叶欣儿还是不习惯。
“欣儿说吧。”容熙愣了愣,他当然知道小丫头的本事,这也是小丫头一直以来,最强的自保手段。所以,对于小丫头的直觉,他一向是比较相信的。
“蔚国舅,欣儿早就发现他在关注容……云哥哥了。那种感觉,让人感觉有些恐怖。”
“恐怖?”这是容敏问的。她厌恶蔚思夜的兴趣,她觉得叶欣儿应该说,“让人感觉有些厌恶”或“恶心”才对。
“是的,恐怖……怎么说呢,有种绝望的感觉。”
……绝望?
“……那么,容云呢……”容熙问。
“说到,容……云哥哥,义父没有发现他的态度很奇怪么?义父可能因为身边没有孩子,一时没有注意。容云……哥哥,他,对于欣儿的无礼、义父的刁难,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率先忍不住说话的,依旧是容敏。
“是的……”叶欣儿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直觉有些匪夷所思,语气有些踌躇,“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完全不在乎能不能得到义父的喜爱……”
“……”容熙愣了一下。
蔚思夜暂且不说,容云,他觉得应该是因为他昨天说了那些话的原因……看来,那些话,还是有效的,大概还是伤到了那个年轻人……这,也没什么不好。
话说回来,欣儿的直觉虽然大都准确,不过——
“不过,类似这些欣儿都没有经历过,没有经验,直觉可能会有些偏差。”叶欣儿直接说出了容熙心中所想。
……
***
要不了多久,容熙就会知道,叶欣儿的直觉没有丝毫错误。
他在这里,第一次,错误地理解了容云的感情,不久之后,他会第二次,错误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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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容云为中心,初锋结束了。明着是两方势力明锋,实则是四方势力(蔚思夜眼中)暗锋。
容熙跟蔚思夜的你来我往,战场是“容云”,但用的“矛”跟“盾”,却都是“容承”。
所谓,明枪,暗箭。
而这一点,也正是容云意识到的,他自己不知道的,那个“答案”。
容云的呆,是偏科天然呆,他不会“为什么?”,“嗯,为什么为什么?”,他很多时候,是没常识地理智过头。。。所以,咳(这是重点),有人怀疑容呆的智商么,有么有么。。。突然又想到,有人担心容呆的“清白”么,有么有么。。。
容云的强,已经可以杀戮天下,但是,他不是那种眼中看不到别人的人,这方面,他心理很健康。。。
举手杀人很简单,描写装B会很带感,但是,这个架空世界的人们,他们没有被主角光环照傻,没有被虐倾向,也没有崇拜谁的习惯(至少不比如今的老百姓傻),尤其是各方巨头们,他们的智商绝对都很正常。。。
总之,就是大家心理都很健康。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嗯,爱情是盲目的,眼中只有几个人,可以。。。
但是,天下?笑话,天下强者何其多。
45、〇四一 寒光,入营(上) ...
日已偏西,原本明蓝的天幕,渐渐幽邃。
风起,云动。
清淡宁静的云,在不知不觉间,柔和而怡然地弥漫了整个天幕,掩映着丝丝绯色,光暗悠远,迷离神秘。
长毅城?南郊
长毅城南郊,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深秋之时,山间金红纷落,绚烂,灿烂,糜烂,腐烂。而就在这里,一座森然宏伟的石砌营地盘踞着,灰石与金红形成强烈对比,它便是西弘传闻中有名的寒光营了(注1)。
此刻,寒光营角门外,两名差官带着容云,正在与管事交接。
发生在韵华轩外庭的那场“纠纷”,最终,没有惊动宗正寺,而是在京城府尹那里,“按律”处理了。说起来,对容云的处理,实际上就是“配军”,“配军”是发配的一种,很常见。
京城贵族子弟,犯下错误后,大事化小,最终以发配了结,这样的案件的太多了。至于发配的地点,通常因权势而异。这种乱世,没人愿意像从前那样到边疆“享福”,大都会选择近京的军营,即配军。所以说,原则上,配军寒光营作为惩罚,挺正常的,也并非没有先例。
容云的这个“配军”,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什么,而知情的人,绝对会思绪纷涌。
两名差官交接完毕,跟容云道别。他们对这个小王爷印象还是不错的,原本听说是个跟妓女纠缠不清,对女贼束手无策,对长辈不敬差点害国舅出大事的公子哥——虽说国舅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对这样的容云,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很不喜欢的。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小王爷人不错,这个“纠纷”大概又有什么内幕吧……也是,怎么说都出了人命了,却如此迅速结案……唉,他们这些小人物,还是不要想太多了……这个世道,皇上都不管了,人贱命贱不值钱啊……
面对两名差官的抱拳,容云回礼,随后转身,抬步,走进了寒光营……
……
寒光营门房内,容云站在墙边,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接他。几名管事坐在八仙桌旁,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记录。
这些管事跟那两名官差不同,他们深知寒光营是什么地方。多少曾经的达官显贵,来到这里,还不是站着进来,跪着出去。哦,不对,跪着出去是好的,通常是绝望地死在这里吧。说实话,每次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被送进来,他们都会产生一种阴暗的快感。
对容云这种犯了事的,他们见得多了,也没什么好印象,要不是对烈亲王心存敬畏,他们早就对容云呼来喝去了。
容云没有在意周围这些管事,他站在那里,轻轻地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所谓的“寒光营”。虽然只是在门房,他仍然能够感受到,一种和着尘土、铁锈的冷硬气息,夹杂着,血腥味……
他是该说名不虚传,还是该说不出所料……
容云纯黑的眼中,平静温和如昔。
父亲与蔚思夜的交锋,很值得深思。刚刚在韵华轩,听到最后,他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放弃他了——父亲因为忌惮他那个皇帝叔叔,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顺了蔚思夜的意。
可是,这样一来,新的“不明白”出现了。
弘帝(注2)忌惮父亲,怀有敌意,这个他早知道。如今看来,父亲更加忌惮弘帝,甚至,凭父亲的能力,居然宁愿跟蔚思夜妥协,引来诸多麻烦,也要回避跟弘帝正面交锋……?
跟蔚思夜妥协后带来的麻烦,他多少能够猜到……也就是说,跟弘帝正面交锋,带来的麻烦,将远远超过?
弘帝,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
还有其他需要解决的问题……
此行寒光营,希望收获可以让他满意。
到这里,容云停止了思考,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规律,可说训练有素。
接他的人,来了。
……
不多时,果然,敲门声响起,同时,传来一个清朗中带着谨慎的声音——
“侍三六求见各位管事。”
“进来。”一个管事很随意地应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穿粗布黑衣的年轻人。年轻人黑发高束,有些娃娃脸,肤色略黑,称不上俊美,算是眉清目秀,让人看着很舒服。身体略显清瘦,但很结实。
年轻人进来后,便单膝跪倒:“侍三六见过各位管事。”
“过来接人的?”那个管事继续问,也没有让人起来。
“是。”
“就是这位了。走好,不送。”管事想了想,还是起身拱了拱手。虽说,进来寒光营的人,不管曾经身份多么高贵,最终也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命运,从来没有例外,但是,对他来说,容云的身份还是有些不同的——
不管容云怎样,烈亲王实在是威名在外、声望口碑不错,目前也没听说有失势的迹象,他本人对烈亲王也很尊敬……算是给自己留条路吧。
管事对容云的态度,让侍三六着实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低头行礼,掩饰了惊讶,口称是,示意容云随他离开。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容云的身份让他有些好奇,不过,目前似乎还不是问的时候。
前往营内的路上,侍三六主动攀谈了起来,可以看出,他居然是一个比较开朗健谈的人。
“你刚进来,什么都不知道吧,介绍一下,我是侍三六。寒光营不需要名字,忘记你原来的身份,以后你就是侍三七。”侍三六笑着说。他笑起来时,脸上会露出两个酒窝。
容云微笑点头:“侍三七明白了。”
“不错,学得挺快。”侍三六看起来很满意容云的识趣,“当然了,你越快学好,对你自己越好。一会儿,我带你去领衣服和腰牌。”
“多谢。”
……
注1:关于寒光营,可参考二十九章,三十四章。
注2:弘帝,即容承,容熙同父异母的弟弟,前文多次提起,可参考二十八章传闻,二十九章容瑀(注3)的思考。
注3:容瑀,容承次子,加封晋亲王,统领寒光营。同,可参考二十八章,二十九章。
46、〇四二 寒光,入营(中) ...
侍三六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引导者,接下来的一路上,他向容云介绍了寒光营。
众所周知,寒光营是西弘皇家培养人才的地方,侍卫就是代表。
然而,实际上,寒光营的“侍”字部最小,只占寒光营的十分之一不到,余下的,“奴”字部占了十分之二左右,“死”字部比较大,占了十分之三,而寒光营规模最大的分支,其实是“预备营”,占了将近一半。
原则上,不分男女,年龄不到十六岁的受训者,都在预备营学习各种基础。十六岁后,若考核合格,则进入“侍”字部。寒光营的“侍”字部,永远只有九十九人,从“侍一”到“侍九九”。从预备营新进入“侍”字部的人,会得到三位的临时编号,七天时间为限,如果得不到正式编号,那么将被淘汰到“死”字部,当然,愿意去“奴”字部也可以。
至于怎样取得正式编号?这就要说到寒光营的“挑战规则”了。除了正课之外的时间,几乎随时,下位者都可以向上位者发起“挑战”,上位者不可以拒绝。挑战成功,双方交换编号,挑战失败,挑战者任凭对方处置。如此,循环往复下去。
——寒光营最重要的两个规则:“绝对服从”与“绝对力量”。
这样的规则下,无论编号多少的侍,为了自保,都必须永远争斗下去。不然,即使是侍一,不小心重伤之下,也会被趁人之危。鲜血与杀戮,永无安宁,直到被“主人”选中,才能得到“解救”。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谓的“上位者”,不只包括编号在上的侍,而是包括地位在上的任何人,只要你认为自己够强,不怕失败后如坠地狱般的后果,那么,除了寒光营统领必须是“容”姓皇族无可动摇外,其他的人,都可以“挑战”。
当然,到目前为止,已经没有人敢挑战权威了。毕竟,从预备营合格已经不容易——不知多少人,连进入“侍”字部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降去“死”与“奴”了——能得到正式编号更是披荆斩棘九死一生。
做侍,要安分知足。
高贵的人,他们是有特权的,不用遵守一对一的“挑战”,之前敢于犯上的侍,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真理就是:高贵的人们,他们的权威不可侵犯。
这些都是侍三六的叙述。
之后,他又介绍了寒光营中执训的三大堂——武堂,文堂,戒堂。
三大堂以武堂为尊。事实上,所谓的寒光营,原本只是一个江湖门派——寒光门,后来容家先祖得到了寒光门的效忠,这才有了皇家寒光营。历代寒光营的武堂堂主,便也是寒光门门主。本代武堂堂主,姓陆,名讳长明。
同时,寒光营还设有“文堂”。很多贵族嫌弃只会武功的侍卫,觉得他们粗鲁,所以,设文堂负责教授琴棋书画。本代文堂堂主,姓云,名讳槿(注1)。最后,剩下的戒堂,顾名思义,很好理解。本代戒堂堂主,姓蔚,名讳思夜,同时也是寒光营目前的代统领。
当然,不论武堂堂主还是文堂堂主,都不会轻易亲自执训的。武堂按例,由编号在上的侍指导。文堂,则有不少外来的先生执训,他们都住在营外别庄。因此,各位堂主不会总是留在寒光营中,像武堂堂主陆先生,即使最近一年都不在营中,也没有影响。
侍三六在介绍告一段落后,转头看向容云,用手抓了抓头,笑道:“不好意思啊,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说,你不会嫌我罗嗦吧。”
“不会。应该是我多谢你的介绍。”
“那就好。呵呵,其实,会派我来,就是因为我罗嗦吧。对了,之后我们会住一间屋子,虽然不知道能一起住多久,不过,有个不嫌我罗嗦的同伴,总是好的。哦,你还不知道吧,这里不分男女,只有‘侍一’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剩下按编号,我们都是两人一间……”侍三六说到这里,很自然地将话题一转:“说起来,我是三六,你一进来就给了你‘三七’,你之前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还好。”容云这样回答。
“……”侍三六表现得很自然,脸上的笑容由赞叹转为淡淡的担忧,说:“唉,虽说直接给了你‘三七’是好事,不过,大家多少会有些不满吧,尤其是三七之后的。今天还好,明天你正式入营后,估计会有不少人来挑战你啊。”说到这里,侍三六脸上表情又一转,安慰地笑道:“不过,只要你足够厉害也就没什么啦,反到是可以节省时间。”
“多谢提醒。”容云点头为礼,道谢。
两人这么一路谈着,迎面走来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娥眉淡扫,明眸含烟,肤若凝霜,冰肌玉骨,气质清冷高贵,宛若空谷幽兰。三千青丝随风而动,身姿曼妙,白衣翩然,恍若谪仙。
侍三六看到女子,远远地便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跪下后,突然想起来身边还有容云,他没时间说什么,便伸手想拉容云一起跪地见礼。
“……”容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发现自己手拉空了,侍三六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着急之下失了准头。那就这样吧,他算是仁至义尽了。
女子翩然而至,经过容云与侍三六时,脚步微顿。
新来的?跟侍三六在一起,应该是新来的。温文尔雅,英俊不凡,真是难得一见的……
她不该想这些的,经历了那么多,早就看透了,累了,不是么……都是虚有其表而已,都不过是欲望的奴隶而已……不如顺应本心而活……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唉……
想到这里,她转头,淡然而婉约地看了一眼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