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巫决·摄心的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庄仪感到不得不感叹一下擎王不计后果与不怕死的勇气,当然,沈傲天也可能是真被某人的手段逼急了,才——咳,那什么跳墙的。而这摄心蛊主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又是怎么得到摄心蛊的,但仅就目前来看,她的手就已经伸得够长了,野心恐怕也不小。
巫决蛊术下蛊,可以不必经过食物,高手甚至“嘘人以气视人以目”,都能传蛊于人,所以,下蛊者的身份一般根本无从知晓。想到这里,庄仪有些庆幸,幸亏是容云亲自出手挖情报,不然这摄心蛊主的调查,真是大海捞针了。
容云是想到了什么有关摄心蛊主或擎王的关键信息吗,或者,别的阴谋?
“然后呢?您想到了什么?”庄仪不相信,若单单是擎王勾结摄心蛊主,能让容云如此凝重。
***
此时,问出这句话的庄仪还不知道,容云想到的关键与阴谋,其实,远比“凝重”更严重,而这一切,却不过是一个开始。
不可预知的浩劫正在交错间孕育,当末世的嚆矢射出之刻,无人幸免,兴亡堪破……
66、〇六〇 寒光,爬墙(终上) ...
烽火战乱,割据江山。结盟,蚕食。无名大陆之上,西方的弘国,东方的霆国,于明杀暗杀阳谋阴谋中崛起,而周边诸国,则几尽沦落名存实亡。
如今,东霆西弘两相对峙,大陆上只余十三国。
当然,例外总会有,在所有大小国中,有一个国家,地位一直很超然。这个国家,名为——雪颠。
顾名思义,雪颠位于大陆北部雪原之颠,国内山脉纵横,冰川林立,大陆上两条纵贯南北的水脉——“霆江”、“弘河”均发源于此。盛事之时,雪颠的高远空灵是文人墨客们意想咏叹的最爱之一,然而,实际上,雪颠环境气候恶劣,物产单一而匮乏,除了自古世居的裘蒙一族,外人很少会久居雪颠。所以,这样一个地处偏僻,毫无价值的地方,历代统治者们的态度,大都是兴趣缺缺。
***
营房房间——
“擎王的活动范围,在霆弘北部边境。”容云说。
“……您是想说,擎王目前很可能身在雪颠吧。”经由这次的暗部消息,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庄仪点头,表示他也这么认为。
擎王离开东霆后的行踪,一直是他们关注的要点。当初,某暴君趁热打铁,一连灭了擎王两个朝外势力……
这么说来,现在从结论往回想的话,擎王在某暴君一贯的“流氓”手段下,还能有机会东山再起的地方,其实,也就只有雪颠了吧。难怪擎王不惜联合摄心蛊主也要向西弘逃了,雪颠与东霆交界是一片险峰,只中间一道深壑出霆江,根本无法交通,而西弘那边,有一条山路。
前段时间,收到过暗部消息,说雪颠出现一个“拜雪教”,发展迅速,现在看来,应该是擎王自己虽然暂时无法逃离东霆,但派手下发展势力还是可以的。雪颠本就是一个崇拜雪的国家……这么说,擎王选的地方,似乎不差……短短闪念之间,庄仪心中暗叹。
“是的。……阿闲,关于擎王劫掠物资,暗部有什么特别消息吗?”容云问,实际上他同时也还在思考。
“没有。目前看来,就是擎王为发展势力在囤积物资,西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了个方便,有什么问题吗?”
“……擎王应该还留有些财力,这种敏感的时候,他真的有必要做‘抢劫’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听了容云的话,庄仪一怔,很快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说:“……陛下的意思是,擎王是故意的?”
“……可能。而且,昨天韵华轩中,蔚思夜的话很让人在意。毛皮……似乎,擎王抢劫的毛皮太多了些。”
虽说西弘北部有大陆最大的草原,多马场与牧场,盛产毛皮,但是擎王就算抢劫的话,真的需要那么多吗?他现在有人手抢劫些没必要的东西吗?
“这么说的话……确实,就算是武装军队,也主要是棉衣吧,毕竟毛皮沉重会使士兵行动不便,身上毛皮的地方不会太多。但现在看来,相对来说,擎王抢的毛皮量不比布匹少。”庄仪也意识到这个现象很奇怪。
“毛皮昂贵,擎王其实是在抢毛皮,而其他的,不过是附带的吧。”容云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擎王,抢毛皮做什么?而且还抢得这么明显……”庄仪沉吟。
窗外传来晨鸟的啾鸣……
意外地,打破这个沉默的,是尹昭云——
“毛皮,沙袋……雪颠,霆江之源,地动,暗河,春汛……水、漫、东、霆……吗。”
依旧惜字如金,只是这次尹昭云的声音似乎又冷了几分,而传递出的内容,更是莫名惊心。
“……昭云,你的意思是?”温和的声音低回,容云难得地,深深蹙起了眉峰。
尹昭云思索片刻,迈步走到两位好友面前。从容云手中要过纸笔,又拎起一旁庄仪盗了侍卫服后换下的外衣,随意一抖铺在地上,白衣潇洒地席地坐了。
“……”庄仪。
如果不是气氛与时机不对,他真的很想跟某个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冰山好好“交流交流”。
尹昭云将纸张按在床板上,拿起炭笔,几下便勾出了东霆西弘雪颠三国交界的山脉走势、雪颠国内的地形,以及霆江弘河上游的河道。尹昭云边画,边抬头看向好友,问道:“上古大洪水?雪颠笑谈?”知道吗?
容云与庄仪点头,表示知道。
传说中,上古大洪水是天地间赐下的考验,祖先以无上的勇气与意志,证明了自己生存的资格,之后获得的奖励,便是东部的霆江与西部的弘河。而自古以来,这两条生命水脉一直或大或小地发生水患,就是为了提醒世人,不要忘记当初的美德。
而雪颠笑谈,是指两百多年前太平盛世之时,一个愚蠢的裘蒙族野心家,妄图以控制雪颠的水脉之源来控制天下的事情。这个名叫“堂”的野心家,究其一生,用了很多方法,却始终无法以人为之力撼动自然,达到目的。起初,人们紧张地关注着堂的行动,然而,当堂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后,人们的关注渐渐变了味道。
比如,下毒威胁——投毒在相当一个量以下时,根本没有效果,而加量的话,却是未伤及别人先毒了他自己本就少之又少的生存之地;断水威胁——趁枯水期时,堂修坝截断了上游,但可惜的是,中下游依然还有水,更可笑的是,春汛时,他费力修的截流堤坝,根本没有拦住千丈冰川倾泻而下的融水,直接被冲毁;洪水威胁——即,春汛时人为引发更大的冰川倾泻。虽然有了经验,堂的堤坝修得结实了些,拦了些水后才崩塌,然而,最终拦蓄冰水产生的洪峰,在还未出雪颠却莫名地消失一半。
凡此种种,人们大都不知道原因,只觉得堂愚蠢可笑。——当然,实际上,堂的行为未尝不代表了一批人内心的隐欲,只不过,堂切实地做了,而很多人一边嘲笑,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没做,暗自觉得自己明智……
尹昭云见不用他多废话,很满意,笔指雪颠示意容云与庄仪注意看后,郑重地开了口——
“水脉,分地上与地下,大陆水系中,几乎都是地下部分大于地上。雪颠笑谈的失败便在于此,因为洪峰泄入了地下暗河。今年夏末,雪颠地动(震),我去时,看到冰川震落,地表开裂……霆江地岩下主暗河的入口,竟,曝于天光。”
说到这里,尹昭云顿了一下,以笔描深了几条线,抬头看向好友兼未来主君。
此时,容云已经舒开了眉心,晕黄的火光下,纯黑的眼中深沉平静,收到尹昭云的目光,他轻轻点头,示意好友继续就好。
“以下,猜测。雪颠多冰岩,若适当堵截暗河入口与地上水路,加上地动与人为的冰川崩裂,春汛时,极可能暴洪。东霆西北部,”尹昭云圈了一片区域,“至少水漫千里,边关重镇,必定沦为废墟。”
“兽皮,制作沙袋。雪颠春汛,浩瀚冰雪由千丈冰川倾泻而下,普通沙袋难堪冲击,为了能坚持到最强那次冲击,目前只有兽皮。当时,我站在雪原,看到霆江暗河曝于天光,最后想到的,也是大量的兽皮。”一口气说完,尹昭云重回沉默,手中炭笔轻动,迅速地画了一个冲击示意图。
惊人之语。
庄仪从震惊中回神后,才意识到,尹昭云居然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而最后那句……庄仪不由一阵无语。尹昭云最后那句话,本意可能只是为了说明他为什么会由毛皮想到这些,然而,暴露出来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我也想过水淹东霆。
“我也想过水淹东霆”这句话,尹昭云说得极其自然而理直气壮,容云接受得非常认真而心安理得。
“……”庄仪。
他错了,跟司徒枫齐名的家伙,他不该对尹昭云的危险程度心存侥幸,当然,也不该低估某白痴的迟钝。于是,是说,昭云其实是个跟雪翁有一拼的,热爱学问的人……?
“咳。”庄仪适时打住了自己的胡想,在缓和了震惊的情绪后,他的脸上恢复了玩世不恭,开口说起正事:“如果昭云的猜测正确,那么擎王明目张胆地抢劫,其实,是不怕我们察觉,甚至是希望我们察觉吧……等等,这么说的话,如果我们察觉他要水淹东霆,势必要阻止,也就是要消灭他的势力,而这就必须派人马进入西弘,但进入西弘就意味着腹背受敌……原来如此,所以,擎王才敢在这个敏感时期抢劫,并且能抢劫顺利……他跟弘帝早就达成协议了吧。这个阴谋,如果不是昭云,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发现,但有毛皮的问题在,我们查的话,又早晚会发现……”至此,庄仪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说到这里都没有收到异议,那么接下去的推测,大家的想法应该也一样。
这个阴谋,最理想的效果,是他们察觉但为时已晚,措手不及之下派兵进入西弘应对,不仅无法阻止洪水最终被淹,军队也在别人设好的陷阱中损失惨重。如果阴谋达不到这个效果,退一步,他们察觉得晚了,那么就会西北被淹,这相当于西北防御全失,任人宰割;再退一步,他们察觉得早了,那么就是明知对方陷阱,也不得不派军队入套,以阻止更大的损失。
人文地理与理学数术,善于此道的人,天下间应该并不太少,但是这些人中,可以像尹昭云这样,具有没事就跑趟雪原之颠的行动力的人,那就真是几乎没有了。擎王目前势力在雪颠,手下有能策划洪水的人才并不奇怪,弘帝与擎王勾结,但是这种有损大义名声的事情,他不会傻到自己声张,而他们东霆,不论什么时间察觉,为了不引起恐慌,也不会傻到声张。
当真,妙计,毒计。
幸好,因为尹昭云的关系,他们察觉得非常早,早到在阴谋正式成型之前,然而,这依旧是极其严重的麻烦。
怎么办?
尹昭云与庄仪不约而同地看向容云。
67、〇六一 寒光,爬墙(终下) ...
怎么办?
思考了一下,容云说出了他的决断:“先拖着吧。”
“……”庄仪。
“……”尹昭云。
说这句话时,容云已经重新温和地勾起了唇边的弧度,他表情认真态度端正,只不过,说出的内容,不怎么靠谱。
然而,就这不靠谱的四个字,庄仪深恶痛绝地发现,他居然,理解了。
尹昭云也很郁闷,他也发现了,就容云这欠揍的无辜表情下不靠谱的四字决断,他似乎,能懂。
说来,通常情况下,容云的表情都很实在,他没有“面瘫”的习惯,所以,如果你被他的表情郁闷到了……那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
东霆与西弘的战争,早晚要打。为了结束战争的战争,这似乎有些矛盾,然而,信念与仇恨,不经历鲜血的确认与祭奠,无法得到一个终结与重生。
只不过,这场战争的时机,不是现在。
容云需要先解决父母和好的问题,然后,他好跟父亲烈亲王容熙摊牌。否则,按弘帝容承对容熙的百般忌害,以及容熙的亲王责任,沙场对阵的双方,很可能就是他们父子。
这样的状况,容云不能允许。不仅是亲缘上的原因,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容云真正的敌人——那些真正仇恨的根源与信念腐朽的人们,如果一直躲在容熙背后,不直接面对战争,如何得到一个真正的终结。
所以,在容云解决父母和好的问题前,这场战争,只能,“先拖着吧”。
***
容云这四个字,言简意赅,字面意思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并且,由效果上看,也很好地完成了传达他决断的任务。
庄仪与尹昭云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承认,容云这种独特的欠揍的“不靠谱”,其实通常一针见血的正确,并且似乎具有一种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吧,怎么拖?陛下可有腹案?”庄仪决定正常人不跟没常识的计较,直接接续了话题。其实,关于怎么“拖”,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原谅他的好奇心吧,他很好奇某人的腹案。
“……”尹昭云面无表情默默无语,他发现自己居然理解庄仪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
“腹案……放消息,就说在西北望江城开放贸易,正好顺便建立东霆第一个商会,西弘号称‘商友之国’,西弘豪商不会置之不理的,而想要这件事夭折,应该够弘帝与擎王头疼一段时间了吧。之后……根据他们的应对,随机应变吧。”容云说。
“……”庄仪捂了捂自己的胃,发现感觉还好。
其实,如果能听到容云这话,弘帝与擎王应该会很胃疼吧。容云这主意,咳,其实挺阴险的。
开放贸易,建立商会,以此来吸引西弘豪商的关注,弘帝若不阻止,到时西北会大量聚集西弘的大商人,然后……擎王敢淹吗?——说实话这个还真不一定。不过,弘帝除非是傻了睡糊涂了才会让这种事发生吧……这么说,比起擎王,弘帝会更胃疼一些啊。
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某人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上来就这么干,还不把容承与沈傲天吓着,如果逼急了对方,恐怕直接就打起来了,还谈什么“拖”……
好吧,他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容云,是容云的话,应该还是能继续拖下去的,只不过,一开始上来就这手笔,继续拖下去……他不想想象那凶残的工作量了。
想到这里,庄仪咬牙笑道:“陛下的主意不错,不过,这事,还是交给我跟司徒吧。”为了工作量少些,他还是自己请命吧。
“你跟司徒不是很忙吗?”容云关切道。
“……”庄仪。揍吗?他的修养真是越来越好了!
“放心,司徒会很愿意接这个任务的。”庄仪都要开始飚杀气了。
容云愣了愣:“……抱歉,我——”
“停,听我说。”庄仪真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动手。
容云点头,收声。
庄仪做了个深呼气,才说:“要‘拖’好,需要比较准确的情报,我们需要知道擎王目前的工程进度,而且,确认一下猜测也是必要的吧,可惜,说实话,暗部在雪颠的眼线不多——唉,擎王也看准了这点啊,所以……”说到这里,庄仪看向尹昭云。
“……”尹昭云。
庄仪的这个想法,容云自然赞同,于是他也看向尹昭云,并且很“体贴”地问了句:“这个,我们晚上再说?”
是说盗了九霄环佩后再名正言顺地派吗?有差吗?
“……我去。”尹昭云很干脆,早死早超生吧。
“多谢昭云。”容云毫无察觉。
“嗯。”尹昭云懒得理他的迟钝了。只是暗暗告诉自己,克制,某人身上有伤,不能随便揍。
容云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揍,见这件事情算是处理完了,他重新拿起纸笔,继续刚刚的书写,同时“很不怕死”地开始了下一个话题:“暗部消息,最近江湖上有些不太平,似乎在争夺傀儡蛊秘药,不算很紧急,从长毅到边关一路正好可以顺道调查。”这个任务,容云到是没有直接派,但是他的话外音很明显——你们谁方便?
庄仪用求助的可怜眼光看尹昭云,他目前的公务量绝对远远超过未来左相。
“……我处理。”尹昭云面无表情。
“那个……”庄仪在尹昭云话落就及时开口,没有再给容云对这个话题“体贴道谢”什么的机会。虽然尹昭云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是,庄仪直觉,安全起见,他还是别让容云再撩拨冰山的好。
“呃,微臣突然想问一下,眼下关于寒光营,陛下今天如何打算?”庄仪问。
“阿闲看过《寒光铁则》了吧。”他醒过来时,就发现怀中的书被人拿走了。容云好说话地跟着转了话题,依然无察觉。
“看了。”庄仪点头。
“那么,今天的打算,参加晨训跟侍礼训练,然后,去死字部与奴字部收集信息……”
“停,您说什么?!”听到奴字部,庄仪没忍住,直接打断了容云。说起来,庄仪虽然经常没正经,但是,他也是有交际礼仪的没正经,如果不是某人实在过分,他通常是不会打断人说话的。
“收集信息,然后,找个机会去禁闭房,利用禁闭这段时间去盗九霄环佩,晚上挑战出禁闭房,点罚上做全部了结。”容云被打断得莫名其妙,他有些愣愣地继续说。
“行了,我也不用浪费时间跟您说什么‘不对,前面那句’了,微臣相信自己的听力。所以,现在微臣直接告诉您,其他的都没问题,但是,不、准、亲、自、去奴字部探消息。”庄仪直接用了“不准”。他家主君果然非常不省心。
“……为什么?”容云隐约感到好友的坚决与微妙怒火,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见容云这个样子,尹昭云默默地抬起手,他真的是忍无可忍了。因为依然是席地而坐的状态,所以他冷冷地看着容云说了句“失礼”后,直接探臂,拽着容云的衣领,把他向下揪到身前,四目相对。
“……”容云。
任尹昭云揪着衣领从床上拽下来,容云索性也席地坐了,对上好友一贯的冰冷脸色,容云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你……”尹昭云握拳,对着容云从脸颊扫视到小腹,最终,想着好友黑衣下满身的刑伤,还是没忍心揍下去。松开拳头,尹昭云看着眼前一脸无辜茫然的容云,气得笑了,他将容云按抵到床沿,压迫地逼近,冷冷地问:“知道奴字部是个什么地方吗?”
“知道。”容云肯定点头,莫名其妙。
“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知道。”
“知道什么叫有失国体吗?”
“……知道。”
“知道保密工作很麻烦吗?”
“知道。”
到这里,庄仪回了尹昭云一个几乎可以称作悲愤的表情,其中深意,心照不宣。这白痴是个什么货色,大家都知道了,怎么能让他去奴字部这种是非之地。真让他去了,先不论会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招惹这个白痴,反正这白痴肯定是会对奴字部做些什么了,后果与额外产生的工作量,能指望这白痴自己吗,还不是得他们处理。而最重要的是,这事还必须绝对保密,不然传出去……实在有失国体。
“那您还去吗?”这句话是庄仪问的。
“……不去了。”容云也不傻,何况昭云都提示得那么明显了,他自然明白了问题的症结。
尹昭云这才满意的放开好友兼不省心的未来主君。
“下次,这种有失国体还需要额外保密的事情,交给别人做。”庄仪趁热打铁地耳提面命。
“好。”
……微妙的静默。
“……”三人。
“这次……?”交给哪个“别人”?容云问。
“……我。”庄仪很无力,他这算是没事找事吗?算了,反正本来也是打算留下帮忙一天的。
“午时结束前处理完,可以吗?”容云端坐在地上,略仰着头看着庄仪,有些歉意,但他没再啰嗦,任务照派了。
“应该没问题。”无力归无力,庄仪到也干脆。
“午时我应该在禁闭室了,来禁闭室找我,然后我们去盗九霄环佩。”容云说。
“……明白。”庄仪回答。午时?……很好。
对于某一国之君这种,决定午时带臣下去敌国宝库偷东西的行为,庄仪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是,对他们来说白天晚上,没太大差别。
“午时,我也回来。”尹昭云想了想,突然说。
尹昭云的想法很好理解。九霄环佩,怎么说也算是他“卖身”的条件,他是不可能做自己去盗琴这种乌龙事的,再说,有容云与庄仪在,也没有他去的必要。但是,寒光营这里,容云与庄仪都不在,如果出意外的话又是额外工作量,……能避免自然要避免。
“昭云你真好。”庄仪半是感激,半是调侃地说。
尹昭云没有理会庄仪的调侃,而是转头看容云:“伤……行吗?”
容云微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好友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笑着轻点颈侧,示意尹昭云可以再来探他的颈脉。尹昭云也没客气,伸手试了一下,对庄仪无声点头。
至于外伤?……某人没那么脆弱,自己忍着吧。
“你们……”最终,对于好友的心意,容云没说什么,手上炭笔再次开始了书写,这次,他专心致志,没有再派公务……
天光泛白,各个房间里渐渐有了轻微的响动。
容云适时停笔,将写完的内容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两位好友:“阿闲,这是我在韵华轩观察记忆下来的,出现在那里的西弘官员交际关系,麻烦你分析一下,也好让里面的眼线有些针对。昭云,这是看过近期国内主要事务后,给司徒右相的回复,麻烦你出去时,代阿闲交给暗部吧。”
接过容云的秘旨,尹昭云见时间也差不多了,起身,走到门口时,自动自觉地拎起侍三六。根据容云与庄仪的计划,侍三六不能留在寒光营了。而安置一个人,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
天下兴亡事,若蓦然回首,或在点滴间。
擎王沈傲天落败后,百般心计。他与容云较量过,知道容云手下都有些什么人才,他特意选了自认为容云最薄弱的地方设计,可惜,他怎么也没想到,尹昭云的出现,令他的阴谋在未成型前,便被知晓。
然而,巧也不巧的是,为了“拖”到战争真正的时机,为了不打草惊蛇,目前处理这件事的司徒枫与庄仪,还只能装作不知道来应对。
对弘帝容承来说,东霆大乱皇位更迭,让他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时机,于是,他渐渐撕下了自己“无为”的面具,再次开始计害容熙,更欲夺东霆。可惜,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头敌与算计的对象——东霆君皇容云,就在他的身边,近距离地,第一时间将他的算计尽收眼底。
然而,巧也不巧的是,因为容熙与容云纠结的父子关系,容云目前只能暗中行事,装作不知道来应对。
摄心蛊主,她为了复仇,以及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勾结擎王,尤其针对容熙,意图让东霆与西弘大地,都尝到绝望的滋味。可惜,她也没有想到,她的算计,从最初开始的几乎每一步,不仅没有奏效,还被容云“顺手牵羊”,暴露了她自己的大量信息。
同样,巧也不巧的是,容熙与容云因为纠结的父子关系,对外表现出来的,却与摄心蛊主预计的结果相同,虽然,这个相同仅止于表面。
镜国末裔朱明镜,他深藏于仇敌容承身边,成为容承心腹,在容承开始行动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复国的曙光。他打算利用蔚思夜挑拨容承容瑀父子关系来作为计划开端,可惜,他没有想到,蔚思夜是怎样一个已然魔心深种的人。
蔚思夜,不是任何人能轻易掌握的变数。
当然,仍然,巧也不巧的是,阴差阳错之下,容云进了寒光营,认识了蔚思夜,而容云,更不是任何人能够掌握的变数。
东霆君皇容云,他认识到了擎王的阴谋,弘帝的威胁,摄心蛊主的算计,但对朱明镜依然一无所知。他认识到了父亲容熙对他的不正常,然而,不要说他是个“没常识”的,就算精明如庄仪兰昭,面对容熙近乎残酷的做法,也只能理解为“陌生”、“尚不喜欢”、“形势所迫”,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想到,最本质的原因,是二十多年前,那个鲜为人知的误会……
这一切的波诡云谲,将在寒光营拉开序幕。
而真正的,那个无人预知的末世死局,也将在寒光营,正式开始交错孕育。
68、〇六二 云皇,凶日参上 ...
深秋的清晨,山间寒雾半遮,清晰与迷障之间,寒光营开始了她的一天。
寒光营的一天通常由晨训开始。晨训简单说就是体能训练,当然,这体能训练的强度比较大就是了。
对于容云来说,晨训没有什么,其实,除了前天被父亲惩罚在思过室跪省这种特殊情况之外,一般,他都会晨练。
而庄仪易容成侍三六后,便名正言顺地跟在了容云身边。说起来,作为暗部首领,庄仪的易容术当然很高明,这种高明不仅是单纯的乔装,还包括他相关的经验。比如,对侍三六,他凌晨套话时观察了侍三六的言谈举止,然后在寒光营转了一圈熟悉环境,顺便盗了一套侍卫服,又在营房小心地转了一圈熟悉人脸,顺便把邻近房间的侍都点了睡穴,让他们什么也听不到,老实沉睡到天亮。
趁着晨训时间,容云给庄仪演示了一下他在韵华轩记下的那部分“花上舞”。对于轻功,庄仪可比容云在行多了,而这绝顶轻功在如此紧要时刻现身长毅,无论会不会对他们有影响,未雨绸缪是不会错的。只不过,就算容云眼光毒辣记忆也不差,但信息还是太少,所以,庄仪默默表示,至少需要十天时间研究……
——是说,悄无声息地,他就又多了件公务吗?
虽然这件公务难得挺有趣,但庄仪还是有些嘴角笑容抽搐。
“那个谁,帮我把早饭端过来。”晨训后,在伙房处,庄仪不客气地对容云说。
“稍等。”容云点头,转身去为好友取早饭。
想着自己被派的海量公务,庄仪对自家好友兼主君使唤得心安理得。然而,看着容云的背影,庄仪不知第多少次地唾弃自己的“心软与没出息”——不过是使唤某人一下,还就做了这么点事,他居然就有了一种“平衡了”的感觉。庄仪心中无奈苦笑,没办法,其实,不只是他吧,对于容云,真的是,越了解越会明白这种温和与纵容的分量……
两张长桌,按序号侍三六与侍三七排在对面,侍一为端首,宣布可以开始吃饭。
庄仪没有计较寒光营伙食的粗糙,吃得挺有兴致,不过在看到对面容云餐盘里的三个鸡蛋时,他还是无语了一下,感叹某人不愧是某人,不知道这三个鸡蛋又是怎么被“顺”来的。不动声色眼中带笑地看着对面某人一边微微皱眉一边认真地剥白煮蛋,庄仪承认,他就是在不厚道地幸灾乐祸,然而——
容云戳着白煮蛋,当他发现蘸着酱汁自己也咽不下去时,再次抬手点抚咽喉穴位,强迫自己把白煮蛋咽了下去,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开始剥第二颗……
“……”庄仪。
看着这一幕,庄仪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心疼?……可是这种上火加火大的感觉是什么?所以说,某人果然是某人吗……?
“咽下”第二颗鸡蛋后,容云感受到好友视线的“焦灼”,看着对面的好友想了想,拿起最后一颗白煮蛋,放到了好友的餐盘中。
“我昨天休息得不错,少吃一个没什么。原来阿闲很喜欢吃白煮蛋吗?”容云传音入密。
“……”庄仪整整僵了三息没有动作。这白痴就不能长进一点吗?他看那颗白煮蛋,是因为某人那“别出心裁”的吃法吧。
不动声色地抚着额际,庄仪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拿起白煮蛋,剥好……给容云放了回去。
“陛下补身体吧,微臣不是喜欢这东西。”庄仪传音入密的声音,颇有些阴森的感觉。他不该同情某人,应该幸灾乐祸到底。
“……”容云。
默默吃饭……
容云与庄仪的互动,无声无息,却也没有遮掩。在看到的人眼中,似乎侍三六与侍三七的感情好了些,可是,这又能怎样,他们很快就会离开寒光营了。
……
早饭后,是侍礼训练。顾名思义,就是训练为侍的礼仪。寒光营训练的侍卫,都是既“侍”又“卫”的全侍,所以,侍奉主人的礼仪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因为要彰显主人的“高贵风范”,侍礼训练的训练厅,是寒光营最华美的地方,外部石雕庄严美轮美奂,内部熏香缭绕贵雅非凡。
侍礼的训练按例该由文堂负责,但云槿进入寒光营的时间尚短,很多事情还没有控制在手,而“蔚思夜这种人”对于侍礼训练又非常感兴趣,所以,实际上,侍礼训练这里,都是蔚思夜的人。
此时,训练厅中,所谓的先生们,正聚坐在装饰华丽的长桌旁,优雅而悠哉地吃着早饭。见到一百多黑衣的侍,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跪倒见礼,不少先生都优雅而高贵地皱了皱眉——每天都是这样黑压压的一群,真是影响心情。
坐在首位的礼长优雅地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慵懒邪魅的笑容道:“今儿个我们晚了些,你们就不会晚点再进来吗?唉,你们这么不开眼,以后怎么服侍主人。”说完,优雅地转头,不再理跪着的众人。
礼长旁边座位上,一个黑发如瀑的先生,优雅地放下碗筷,优雅地皱着眉,淡然总结道:“礼长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身份低贱,就要学会看人脸色,记住了,让你们跪在这里是看得起你们。”他说到一半突然发现,队伍中有一个黑衣的侍居然还没有给他跪下,于是不急不慢地优雅斥责道:“跪下。记住,不管你身上有怎样的伤,让你跪就得跪。”
意外的是,黑衣的侍竟然还是没有跪下。
见此情景,不少用餐的先生们都看向“黑发如瀑”先生,优雅地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黑发如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高傲的星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依然保持着优雅,疏懒轻松的语调里透露着不可违抗的威严:“报上编号。”
“侍三七。”还没有跪下的黑衣侍卫,或者说容云,颔首为礼,回答。
见侍三七虽然没有给他跪下,但还是守礼的,“黑发如瀑”心里稍微舒畅了些,更加有底气地责问:“没听到本先生说的话吗?”
“听到了。”
“那为何不跪?”
“……”容云。他跪了叫有失国体。
“《寒光铁则》里没有要求必须跪礼,而侍三七,也不需要诸位看得起。”容云说。
可能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黑发如瀑”花了一会儿才理解容云的意思,随即便感到一股无比的,尊严被忤逆的愠怒。
“大胆,你就不怕……”“黑发如瀑”优雅高傲地训斥,然而说了个开头后,他却发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不怕”什么……?
“黑发如瀑”突然意识到,至少有一点这个侍三七似乎说得对,寒光营真的并没有明文要求过,侍在见到先生与管事时,必须跪礼。可是,这需要明文要求吗?哪个侍见到他敢不卑贱地跪下?跪礼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所以,他还真的没想过如果遇到侍不给他跪礼怎么办?打吗?他这么高贵怎么能跟这些下等的侍动手?……再说,他也打不过这些一天到晚就知道训练的粗人。
说起来,侍礼训练的先生确实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状况。因为,通常入营式都是在早上进行,所以入营式那天是没有侍礼训练的——因此才有刚刚礼长感叹今天晚了。新入的侍,如果不驯服,基本在入营式上就被处理了,就算没有被处理的,在接下来的各种武堂训练中,也要么被驯服要么被处理了,所以,侍礼训练这里向来没有什么麻烦,来受训的侍们都规矩的很。
“你就不怕留下不良记录,晚上点罚时后悔?”见手下有些语塞,礼长优雅地把话接了过去。
“不怕。”
听了容云的回答,礼长自然也不悦,然而跟手下“黑发如瀑”不同,他明白侍三七的情况其实比较特别,应该是昨晚入营式临时改了时间,还没有被驯服好造成的。
看这侍三七外表还不错,恐怕有些本领,在营外可能也有些身份,但经过今天一天,自然有武堂那帮武夫们帮他把这个侍三七驯好,所以,明天再见面时才是见真章,他可不信明天侍三七还敢不跪他。低贱的侍,反正注定要被高贵的自己踩在在脚下,不差这一天。
这么想着礼长心情舒畅了些,决定暂时不跟这个侍三七计较,直接优雅地转过头,不屑再看侍三七,对着自己的手下露出一个慵懒而自信的笑容,星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现出的是睥睨与了然于心的悠然。
其他先生见礼长如此笑容,也都纷纷恢复了优雅继续用餐,礼长大人的厉害他们可是非常清楚的,既然礼长大人心中有数,他们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而其他跪着的侍们,说实话,大多数都没有什么想法,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侍三七是异数,他们等着看异数最终的报应就好。
……
天下乱局中,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对此有些人萦心终日,有些人……好吧,压根儿就没进入心里。
进入侍礼训练的大厅后,容云更加注意的,其实是这里浓郁的薰香。这种薰香跟他在入营式上香案那里注意到的一样,是一种可以让人思维迟钝,跟普通江湖摄心术被施用时的辅助薰香非常相似。这里熏香太过浓郁,甚至需要他用内力化解吸入部分了。
——心理暗示,奴化,或许,这间华美的大厅,才是寒光营真正训练侍的、真正的地方吧。
侍礼训练开始后,这里的先生们,在礼长的带领下,走到了娱乐区,下棋的下棋,做诗的做诗,喂鱼的,浇花的,总之一派自得,俨然世外桃源。对于侍礼,他们出口指导是恩赐,负责监督,至于具体训练,通常由侍一代理,不用他们劳神。当然,职责毕竟是职责,训练过程中,他们还是会挑些顺眼的侍来伺候,“验收”一下训练成果的。
侍一,确实是寒光营中地位最特别的编号。目前的侍一,在训练开始后,便很干练的吩咐道:“编号一零一开始,跪礼训练,跪下。编号九九之前的,现在跟我开始常规训练。”眼光扫过,侍一发现“侍三六”不在,她没说什么,直接上报。
——早饭后,庄仪便离开容云,出任务调查奴字部去了。
对于侍三六不在这个事实,就如同庄仪所料一般,因为侍三六是晋王容瑀的人,不时缺席训练并不稀奇,就连这里的先生们也没有多问。
所谓常规的侍礼训练,就是针对服侍主人衣食住行的训练。当然大厅这里只有衣食住,怎样牵马与赶车的“行”,在另一个地方。
衣,一排排的木人,模拟主人,侍们服侍木人更衣;食,一张张八仙桌,模拟用餐,侍们为空空的座位布菜,跪奉;住,各种样式的床铺,侍们模拟为主人备寝。
容云跟在队伍中,学习得很认真。从小到大,他基本没有做过这些,师公为人随性,又一直很忙,没时间慢慢让他服侍。说起来,容云做为国君,出席正式场合时,有人服侍他,不过,他还真的没有留心过细节。目前,父亲让他做贴身侍卫,这些算是他的职责,而且,就算不是侍卫,他作为儿子,为父亲做这些也是应该的吧。
仔细观察别人的做法,一遍一遍为假人更衣;站在八仙桌旁,举箸,将一碗黄豆一颗一颗夹出,分好,稳稳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水直到水冷掉——当然,这个有坤重元护身再烫也没什么……
娱乐区的某些先生们,很意外的发现,与刚刚的无礼相反,对于训练,除了没有跪礼,侍三七做得非常地专注。见此,“黑发如瀑”露出一个优雅高贵的冷笑,打算把侍三七叫过来“验收”一下。但他刚一转头抬手,就被礼长拦住了:“芝麻小事,何必计较,明日自见分晓。”礼长依旧是自信而优雅的笑容,他以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表示,此时叫侍三七过来,未必能让他们愉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不过一日。
容云不理解这些,他正站在八仙桌旁……切苹果。
将苹果均匀切成八块,放在瓷盘中摆好,看着苹果,容云忽然想起他来长毅途中的一件事。
说来,因为离开霆都安瑞时,就怎样讨父亲喜欢这个任务,容云向好友询问意见时,对美食有偏执爱好的宣明旭给他出主意“要得到一个人的喜欢,要先得到那个人的胃的喜欢”,容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在途中他特意留意学习了些厨艺。当然,他没有太多时间,只学了如何煲汤,而凉菜与拼盘,这些大多比较简单,看见的,容云也会顺便学了。
在一家酒楼的后厨学习时,容云意外目睹了一个年轻人来探望做厨师傅的父亲,在询问需不需要他回避时,还被厨师傅父子笑话了,说他小题大作,这有什么好回避的——在容云的教养中,他人私事,通常需要回避。
因为没有回避,容云看到了一种叫“兔子苹果”的切苹果的方法,厨师傅父子一起做的,还给他分了一个。
“原来,你也很久没有探望父亲了啊。”趁着父亲忙别的,厨师傅的儿子悄声闲聊说。
“是。……很久没有探望,父亲收到我切的苹果会很高兴吗?”
“废话。你不是看见了,我虽然半年没来探望,但是一盘苹果就让爹高兴得不在意了。对了,你多久没探望了?”
“……十六年。”
“啊!”发现声音有些大,厨师傅的儿子捂住了嘴,才继续说,“我没听错吧,十六年?你这儿子怎么做的啊?”
“……我确实从未尽过孝。”容云尴尬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