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看这架势这距离,十六连环?太狠了吧……庄仪心中哀叹。
又是八张铁网罩来,这次没有玉台借力,庄仪用了两倍的功夫脱离,“咔——”又一声。
“……”庄仪。只能希望某人快点想办法了,不然,连着十六次,他累也累吐血了。
容云没让他失望,就在庄仪第三次被暴雨梨花压下,“咔”的一声脚踏翻板时,容云看准时机,飞身到了他的面前,正欲挥剑断针雨——
容云突然微微皱了下眉,目光深沉地伸右手将庄仪揽抱向自己,带着好友直直下坠,同时身形急速横转,让自己垫在下面,坠向翻板下的刀山利刃。
“容云——!”
“没事。”
等容云说完这两个字,他已经护着庄仪,安稳地躺在翻板下的地上了。当然,刀山利刃也早已被容云在落下的瞬间,挥起浩然剑气斩在了一旁。
然而,就算如此,庄仪依然记得刚刚下坠的一瞬间,他被容云紧紧揽着无力反抗,只能迎面看着刀山利刃逼近容云时,那种心脏几乎一瞬停掉的感觉。
确认安全后,庄仪放下心,随即他便感到一阵无奈却真实的火大,就算十六连环,连到最后他累得吐血,大概也不会有像现在这样从心里向外的失力感吧。
撑起身体,庄仪就着上对下的压迫姿势,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好友兼主君,露出一个危险的痞笑,半是无奈半是咬牙切齿地问道:“陛下,微臣现在心跳加速,您是不是应该负责解释一下?”
至于,某人这么仰躺着,背上的刑伤会不会痛?
痛也活该!
72、〇六六 云皇,臣名兰昭(上) ...
庄仪发誓,如果没常识的某人敢给他个不靠谱的理由,他这次绝对不会再心软留情,非揍某人到顺气不可。
容云安静地躺在地上,逆着夜明珠的荧辉,看着好友严肃的神情,眼中的深沉渐渐散去,他轻轻将右手举到眼前展开,简洁清晰地说了三个字:“无形针。”
容云手中,拈着数根三寸长针,在夜明珠的荧辉下,反映出一种说不出的朦胧颜色。
无形针!?真的是歹毒无比的无形针!
庄仪惊得愣了一下,随即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暗叹西弘千宝阁果然危机重重。
显然,这些无形针跟刚刚的第三次暴雨梨花针是同时攻击的,只是方向不同。一个人在重复经历了两次相同的机关后,饶是知道十六连环变化无穷,也难免产生惯性心理,这时悄然加入无形针,当真用心歹毒。
要知道,无形针可谓合天时地利,巧夺天工,特殊的表面打磨工艺,特殊的药物浸泡,配合着夜明珠的特殊荧辉,将细细的夺命长针明晃晃地隐藏起来。说起来,这也就是容云了吧,能在各种机关的鸣响中,察觉细微的卡璜响动与破空声,发现这种隐秘歹毒的袭击。
“刚刚突然从六个方向出现无形针,我只好选择到翻板下来结断十六连环了。”容云继续说道,“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说明,让阿闲担心了……”
担心?庄仪难得地沉默。岂止担心,根本是在锻炼他的心脏强度吧……虽然,无形针这个理由十分正当,可是,他还是上火加火大啊,这白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点自觉?
容云看着好友阴晴不定的脸色,非常认真地,说了句“抱歉”,然后,他略带尴尬地勾了勾唇角,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撤去了护体真气。
“……”庄仪。
容云在道歉,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看着好友兼主君如此没有防备,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庄仪在微微怔愣后,便明白了容云的意图——道歉。
简单,彻底,一如某人一贯的风格……就这么直白地用行动表示任他处置?庄仪突然有种“认栽了”的泄气感,什么火大都被这种“败给他了”的复杂心情取代了。
庄仪无奈而又有些懊恼地起身,靠着陷阱坑壁坐了下来。
“为什么,没有揍我……?”容云睁开眼睛,静谧的空间中,独特温和的声音里带着茫然与歉意,“我的感觉错了么,其实,你跟昭云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想揍我很多次了吧……”
“您的感觉没有错……”庄仪叹息,“但是,想揍跟真的揍下去,差别还是很大的……您明白吗?”一本正经的谈论这种白痴问题,要在平时,庄仪一定会调侃“简直是国耻”,然而此刻,面对好友兼主君的认真歉意,他只想尽力给某人说明。
听了好友的话,容云躺在那里,静静思考了片刻,缓慢坐起身来,“我不明白……”他轻声说。
“那您懂我们到底为什么想要揍您吗?”
“不懂……”容云看着庄仪,坦率地承认,虽然到最后他能察觉到好友们的情绪,但是,为什么,他确实大多不理解,否则,他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好友想揍他的地步的。
“果然……”庄仪那叫一个无力,“……不懂您就能让我们揍啊?”
“为什么不能?”
“……”庄仪。
真是彻底败给这个白痴了……
“……云呆啊,您连为什么想揍您都不懂,自然更不会明白为什么没揍了,算了……”
“我会学。”
“……请努力吧。”庄仪边站起身边说,是真心鼓励,却也真心不抱乐观。如果这东西单纯是“学”能解决的,雪翁后悔了那么久,也不会至今还欲哭无泪了。
“嗯。”容云点头,也站起身,“——我们在这里快两个时辰了吧,需要尽快回去了,阿闲你还回寒光营吗?”
“……”庄仪。
某人转换话题,能不能不转换得这么快,这么自然?
“微臣不回去了,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与暗示,把侍三六的不良行为与失踪都栽给蔚思夜了。”庄仪叹了口气,跟着转换了话题,同时把手中的九霄环佩递给容云。
容云接过,打算将手中的剑插回九霄环佩的暗格。然而,机璜微动,一个细长的小木盒先从九霄环佩中弹了出来,庄仪伸手接过。
“看来,这个就是昭云所说的,‘问九霄环佩’的答案了吧。”庄仪说着,没客气,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张帛书。
对于尹昭云点名要九霄环佩,庄仪自然不会认为尹昭云只是单纯喜欢为难容云,他询问了一下,而尹昭云也爽快地给了他答案:“母命”,“问九霄环佩”。
帛书上的内容,是一个协议。大致内容是说:若兰氏一族想要重新成为九霄环佩的主人,拿回“琴绝天下”的荣耀,需要兰氏后人获得西弘皇家的认可,之后西弘皇家会酌情敕封。落款,是西弘礼部官印与“兰正”。
前武林盟主夫人,姓兰,这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兰正恐怕是尹夫人的先人吧。说起来,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九霄环佩一直担任各朝君王礼乐祭典的首音,所以,渐渐地,九霄环佩便有了特别的意义——帝王之音,而九霄环佩的主人,则冠琴绝天下之名。近百年来,这一荣耀均属兰氏一族。
九霄环佩……虽然,眼下是乱世,大家都不拘小节,然而,庄仪很能理解西弘没理由不把送上门的权威握在手中,可问题是,容承在乎他理解……
“这个,昭云会在乎吗?”庄仪表示疑问。
“尹夫人在乎。”容云说。
“……”庄仪。这个答案太有说服力了。
而且,稍微细想一下,庄仪就再次感到,尹昭云的性格恶劣与危险程度确实不在司徒枫之下。
丫不愧是齐名的俩杀手头子。
得到九霄环佩,按照原本的途径应该是——君王已经掌握了琴,尹昭云要得到认可,然后得到九霄环佩,与琴绝天下的称号。现在呢,全反过来了吧!尹昭云先是要定了琴绝天下的称号,然后找了个自己认可的君王,最后要求君王给他盗琴……
“……好吧,”庄仪已经不想评价什么了,“不管怎样,恭喜陛下,终于有了左相,顺便还有了宫廷首乐。”
“反过来。”
“什么?”庄仪没明白。
“昭云说过,为了向尹夫人证明,他是专心完成母命,没有不务正业,暂时,他只能是宫廷首乐……”
“那左相怎么办?”呃……不要像他想的那样……
“兼。”
“……”庄仪。
“我们走吧。”
……
与此同一时间,寒光营——
寒光营的禁闭室与地牢位于西南角,相较于庞大而暗无天日的地下工程,它的地上部分只是分居四角的四间小石房,供管事们休闲。
此时,武堂堂主陆长明就站在四间石房中间的小广场上,一边等着管事给他提人,一边欣赏着手中宝剑,心情无比愉悦——
好事成双啊。
原本,他回来只是取这把玉羽剑,却没想到正好赶上容熙的如此“慷慨大礼”,他真是不收下都说不过去。……既然当初,他的弟子可以“不慎”死在容熙手中,那么,容熙的儿子自然也可以“不慎”死在他手里。
刚刚他暗中拜见皇上时,皇上虽然一如既往地装糊涂,什么都没有说,然而,命人用“王兄昨夜遇刺,为弟深感担心,邀王兄一叙心情,也好商谈禁军事宜”的理由,把容熙叫进皇宫,摆明了是拌住容熙,默许他的意图。
寒光门主陆长明,他已经年过六十,然而看上去却不过四十上下,面色微黄,眉宇轩昂,穿着一身舒展的灰褐衣袍,须髯飘摆,姿态洒然。按照江湖上传统的看法,他明明是刀客,背后也确实背着一把阔刀,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更具一种剑客风范。
当尹昭云被管事“提领”着,从西南角的小石房走出来时,他一眼便注意到了陆长明——名副其实的江湖名宿,有着让人无法不注目的气势。
说实话,当听到寒光门主陆长明竟突然出现要见“容云”时,纵使是尹昭云也不由得深深皱了下眉。在原本的计划中,他留下来,只是为了应付一下禁闭室巡查的管事,用些无礼手法也没什么,能表明容云人一直在寒光营就好。
如今,事情恐怕要变得更加麻烦了。
然而,该怎么做,他不用犹豫。
说起来,尹昭云与容云虽然只认识了一个月,但几乎天天“花天酒地”“打架切磋”,两人互相了解得还是很快的。模仿对方,不能面面俱到这是自然,但是部分的话,是可以做到的。当然,尹昭云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了容云微勾唇角的表情的,容云的那个表情,当下,或许只有司徒枫与庄仪可以挑战一下。
于是,为了模拟容云脸上没有笑意时那种的感觉,尹昭云根据他的经验,甚至特意放出了一些杀气。
陆长明以高手前辈的眼光,在“容云”一步一步走向他时,估量着“容云”的高低。他没有小看任何人的习惯,即使他立于武林顶点多年。
“容云”确实很不错。这是陆长明的评价。
“老夫陆长明,你的事我大都知道了,爽快地说吧,我与令尊有仇,过来找你麻烦。”不能报仇时他可以忍着,机会就在眼前的话,那就爽快痛快地解决吧。
陆长明声音洪亮,这一点上,他到是很符合江湖阔刀客给人的感觉。
对于眼前这位闻名已久的江湖前辈的爽快,尹昭云其实是欣赏的,他微微颔首为礼,称了一声:“前辈。”
这两个字,尹昭云模仿着容云的声音……马马虎虎吧。
“哈哈,小子不错。”陆长明脸上笑容不减,却转身便使唤身后的管事道:“——来人,寒光营无礼之侍,严格教训,不得轻饶。”
“是。”身后管事们小心恭敬地应道,其中领头两人便要上前。
“一起上。”陆长明皱了皱眉说。
“是!”管事们遵令,一拥而上。说实话,他们才刚从陆先生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回神,完全无暇对“一起上”这三个字的真正内涵思考太多。
而面对一拥而上的众人,尹昭云脚步措动,身形闪转间,将管事们一个一个点住,中规中矩。他是为了不暴露自己与容云的差距,免得前功尽弃增加麻烦,然而,在陆长明看来,这却是“容云”有意不让他试探。
“小子,狡猾。”陆长明道。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但陆长明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不满意。亲自走上前,边走边点手拍开眼前“碍事”的管事,在管事们退下后,陆长明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强烈的压迫感排山倒海一般压向“容云”,逼得“容云”不得不率先动作……
易容术下,这是一场既定无法公平的交手……
不久后,云槿赶到,又不久后,蔚思夜也“匆匆”赶来,最后,再加上闻讯赶来的诸位参观者,禁闭室的小广场上,前所未有的热闹。
众人眼里,整个过程中,“容云”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冲突,与陆长明周旋着。
胸中气血翻涌,尹昭云不动声色地又咽下一口鲜血,他有些庆幸自己带着易容的面具,否则他脸色苍白,恐怕早就被人看出端倪了。
看看时间,那个白痴快回来了吧……
……
73、〇六七 云皇,臣名兰昭(中) ...
寒光营·禁闭室小广场——
武堂堂主陆长明与“容云”,正在交手。
面对如此局面,那些特意到寒光营来的参观者们,在最初的错愕与看热闹的兴奋感过后,都不由地开始了思考,思考陆长明这样突然出现与出手背后可能的意义。
陆长明的弟子死在烈王手中,这个他们都知道,说实话,年轻人自视过高可以理解,但当时自不量力地再三挑衅烈王的底线,烈王不整死他才叫奇怪。
记得当时,陆长明大怒,处处针对烈王,然而包括刺杀在内,几次交锋之后,却几乎没有建树。虽然陆长明武功高于烈王,但烈王也有天下最强的傀儡蛊。烈王那个老狐狸,根本是吃定了陆长明没有耐心跟傀儡人一直耗下去,也没那么不要脸面一次又一次地刺杀小兵小卒。尤其,当时烈王明知道是陆长明在找麻烦,已经开始反设陷阱了,所以,最后陆长明忍了,毕竟若不小心搭上寒光营,得不偿失。
眼下的这个情况,烈王应该是不知道陆长明会突然回到寒光营吧……想要盯住一个武林高手心血来潮的私人行动,这根本是痴人说梦嘛。而且,烈王就算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儿子,但面子还是要要的吧,如果事先知道陆长明会回来还把儿子往寒光营送……那烈王除非是吃错药了。
不过,联系到皇上的意图,依然让人费解啊。陆长明说白了不过是个江湖人,做事情逞一时之快也是很可能的,他又对烈王仇视了这么久,现在找容云麻烦甚至杀了容云,也很可能只是个人行为,而皇上向来喜欢做和事佬……唉,形势不明啊。
没办法,他们先从蔚思夜与云槿的反应,来看看烈王与晋王对陆长明的态度好了。
话说,不知道晋王事先知不知道陆长明会回来?……看蔚思夜那一脸苦瓜相,一副想要上去阻止陆长明又不敢的熊样,晋王估计是不知道吧。也是啊,出这事对晋王没什么好处……这么说晋王也算挺倒霉了,陆长明虽然是皇上的人,但挂名却也是晋王的直属下属,如果容云在他的地盘上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他跟烈王那本就不怎么样的叔侄关系,恐怕永远都好不了了……
来寒光营探听风声的参观者们,一边思考着,一边互相以眼神交流。
蔚思夜将这些人的小动作看在眼中,他脸上挂着最符合自己“身份”的“熊样”表情,心中却有些困惑:是他的错觉么……他总感觉场上正跟陆长明交手的人,似乎,不是容云啊……?
云槿知情吗?蔚思夜偷偷瞥着云槿。
云槿装作没有看到蔚思夜的眼神,他关注着周围情况,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沉重——路人皆知的事情,他没必要掩饰。
眼下的麻烦情况,已经超过舅舅最初的预想与目的了。
听母亲说过,陆长明跟随皇上多年,与皇上之间颇有默契。这一次,陆长明用如此随性爽快的态度来找麻烦,不是没有认真,就是……有恃无恐。
不管怎样,他都势必要把这件事通知舅舅……只不过,如果陆长明真是有恃无恐,也就是说,有皇上从中作梗的话,他的消息很可能到不了舅舅手上……先不说他的消息能不能出寒光营进入长毅城,起码,拌住舅舅一天,皇上还是能做到的。
而晋王容瑀……可以肯定,若容云死在寒光营,绝对不是容瑀希望看到的。皇上拿人当枪使的手段越来越厉害了,而且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他都能想象,若容云身死,皇上绝对会推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舆论都导向陆长明与容瑀,顺便,让容瑀与舅舅加深嫌隙,减少联手可能……
想想的话,若容云死在寒光营,对皇上确实好处远远大于坏处。容云身份特殊,舅舅先下手为强地断绝了皇上“正当”觊觎与利用容云的理由……而舅舅对容云的态度,说实话,连他们都有些看不明白,皇上恐怕更加看不懂,依皇上的性格,不太可能允许未知与不定的威胁存在,所以,眼下机会正好,不如彻底抹杀,一了百了……而且,杀了,死无对证,皇上可以想怎样编排陷害就怎样编排陷害……
真是大麻烦,他必须想办法拖住陆长明的杀机。
而且,看着容云这个“侍三七”,云槿心情真的有些复杂。
毫无疑问,他与容云很陌生,然而他却不可抑制的有种“这是弟弟,需要保护”的冲动……侍三七,哈,就算是他中了容瑀的算计吧,反正现在他与容瑀坐在同一条船上。
自我安慰也好,自我欺骗也罢,这一次,他想尽全力保护侍三七,保护容云。
这么想着,云槿继续寻找机会,首先,他需要尽快打断这一面倒的交手。然而,他不能冒然动作,不慎造成容云分神反而危险。
——云槿现在并不知道,场上的根本不是容云而是尹昭云。而分神?……这个他多虑了,其实尹昭云一直在分神,分神等着容云回来。
当容云回到寒光营,又去死字部调查了一圈后,再次来到禁闭室时,他在暗中看到的,就是好友与陆长明周旋的一幕。
一瞬间,容云素来宁和谦静的深黑色眼瞳中,微微惊动,但随即,容云凝神,应局思变。
能看出来,昭云的内功逊于对手,而为了模仿自己,昭云不能尽全力也无法施展所长,因此更加陷于被动……虽然只是周旋,虽然昭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恐怕早就内伤了吧。
那个人……内功,阔刀,加上炉火纯青的寒光营的武功路数……是陆长明……?!陆长明突然出现,意味着……?
算了,等会再说。不能让昭云再这么硬撑下去了!
与云槿不一样,容云知道尹昭云一直心里有准备,所以,有了想法后,容云立刻采取行动,手中琴弦微动,用传音入密的原理,凝音成线,通知尹昭云自己回来了——距离太远,直接传音入密不方便。
另一边,尹昭云听了两次耳畔琴音后,确认,是容云。当下判断了琴音来源,然后,他再次重新压下内伤,开始不动声色地寻向琴音移动。眼下的情形,不用多说,该怎样处理,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移动了一段距离后,果然,听到了好友温和沉然的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
容云:“西北。房后。云槿。阻拦。混乱。”
——我在西北小石房后,你从云槿那里走,用云槿阻拦陆长明,顺便制造混乱。
为了不被陆长明这个高手察觉自己传音的内息,容云将一句话分成简洁的十个字,找空隙传给了尹昭云。他此刻的位置在西北,隐在西北角的小石房后,他翻墙进来选这里,就是因为云槿站在这边——想要与尹昭云交换,走云槿这边最好处理,在所有人看来也最顺理成章,最可能没有麻烦。
于是,无声无息,却是惊变之始——
陆长明被尹昭云一路引着,起初未觉有异,因为他真的不认为“容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出什么。找云槿帮忙?那他不介意“失手”一下,连云槿一起解决。
然而,渐渐地陆长明发现,“容云”的意图似乎就是要找云槿帮忙了。陆长明顿时有些扫兴的失望,原本,他没有全力一招下杀手,就是觉得“容云”这个年轻人还不错,出于同是武者的认可,他不想让眼前这个有骨气有礼貌的年轻人,在旁边那帮只知道勾心斗角看不起武者的废物面前,死得太难看。但现在,容云的行动让他觉得,他的“留情”已经足够,该下手结束了。
想到这里,陆长明的气势再次一变,感觉上似乎是减弱了,但实际上却是气息粹炼后的升华。
此时,云槿也认识到“容云”想要做什么了。看着“容云”迎面而来的背影,感受着陆长明内敛汹涌的杀意,云槿凝聚内息,他决定配合容云,以此为机拖住陆长明。
说起来,云槿成长于草原,在云驸马的教导下,弓骑双绝,但此时面对陆长明,他没有半点优势。云槿自己也清楚,这一交锋,他必须小心应对,而且……恐怕要做好受伤的准备。
所以,当“容云”从他身边经过,引得他身后西北角小石房的管事们一阵混乱时,云槿没有任何表示,而在陆长明追到眼前时,云槿则轻轻地侧跨了一步,动作不大,但足够表明立场。
——以陆长明的身份,面对云槿这样的挑衅,他不可能置之不理,绕过云槿去追杀“容云”。
“不自量力。”对于云槿的挑衅,陆长明真的有些不耐烦了,顿步抬掌,直接运起八成功力砸向云槿。
云槿勉力躲过第一击,沉息压下陆长明掌风带来的不适感,静心寻找付出代价最小的机会。
另一面,尹昭云发现云槿的主动配合后,没有浪费云槿的好意。就在陆长明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走的一瞬间,尹昭云提起自己的轻功,眨眼间穿过管事们混乱的人群,在小石房的后面“闪避了一下”……
云槿面色凝重。陆长明确实不负盛名,全力攻击之下,他根本没有半点可以心存侥幸的地方,过多纠缠下去,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内力与体力,对自己愈发不利而已,看来自己是真的不得不拼一下了——他必须让陆长明完全停下来听他说话,才能拖下去。
云槿想到这里,看准陆长明的攻击,闪身避开要害——
然而,陆长明就好像事先看透了云槿的意图一般,眼中带着冰冷的笑意,掌风一转,随着云槿的闪避而动,一副决心让云槿非死即伤的架势。
看着凛凛逼来的千钧之击,云槿神色未变,但他心中暗叹:这真可能是最坏的发展了……
屏息之刻——
蓦地,一道隐带着赤火之色的银光突入两人之间,银光带着无声威势,盘曲间,恰恰卡在了陆长明一切能够攻击云槿的方向上。
如此滴水不漏,攻防合一的一招,陆长明微讶,他不得不侧身放弃了对云槿的攻击,然后看准机会,探手,钳住了打断他好事的银光,以他的眼力早就看出来了,这是一条长鞭。陆长明顺着银色长鞭看去——
一个温和沉然的声音响起:“失礼了。前辈,遵循寒光铁则,容云向您挑战。”
74、〇六八 云皇,臣名兰昭(下) ...
秋风飒飒,传来山间的冷冽与腐朽,隐约意味,或是期盼或是追忆。
申时将末的天际,西边苍邃东边狂云,夕阳华耀,半边清诡半边浓美。
森罗万象,天地无常,温和而迷人的漫天血光之下,承诺与锋芒,谁为信仰?
***
寒光营·小广场——
容云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上前,似乎并没有在意左手“银色长鞭”正被陆长明钳在手中。
而陆长明注意到,虽然距离进了,但他与容云之间的银色长鞭却一直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这是?!变化自如,隐有赤火之色的银鞭,难道,是冰火锦……吗?
距离陆长明三步远,容云站在了云槿身旁。
“小子,你再说一遍,向老夫挑战?”陆长明沉声逼问。
“是。”容云点头。
“有种,哈哈——”陆长明冷笑,“不过,挑战老夫,也要看你够不够资格。”陆长明能够感觉到,眼前的容云,气势上变化了些,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刚刚这小子一直左躲右闪,如今终于认真了?小小年纪,敢如此轻视老夫?
想到这里,陆长明手腕翻抖,沛然内力顺着紧绷的银鞭冲袭向容云,同时挺步进身,借势展开杀招。
面对陆长明的攻击,容云却并没有正面应对,他先是侧步迂回,将内力从冰火锦端首送入,使银鞭中段突然弓起,夹杂着两人内力弹向陆长明,在陆长明躲避之时,也将陆长明带离了云槿身边。
“……”云槿。
随后,容云顺着迂回之势,一手以冰火锦带着陆长明疾转,另一手对着陆长明侧面锁喉。右侧被袭,陆长明右手放开容云的“银鞭”,侧手格挡容云的攻击。容云收式停止锁喉,此时他已经几乎转到陆长明身后,在冰火锦被放开的一瞬间,长鞭如虹,雷鸣一击。陆长明先前格挡容云攻击的右手顺势握住背背阔刀的刀柄,刀刃翻转,就着背向的姿势,稳稳挡下容云的攻击。
“铮——”金鸣长空。
电光火石间的交手,几乎所有人,直到这声震心铮鸣为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声对峙,容云与陆长明分立当场。
“……”陆长明。
虽然表面未动声色,但陆长明看着手中自己的爱刀“天须”,不禁暗暗吃惊:一切看似顺理成章,自己也没有落下风……然而,多久了?……多久没有人在两招之间便能逼得自己出刀,而且,是出得如此痛快淋漓!
首次,陆长明认真无比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分庭抗礼的对视之间,他从对方涵容宁静的眼神中,无法抗拒地收到了一个信息——“前辈,容云可有资格?”
“你……”陆长明看容云的眼神变了,然后他有些疑惑,“既然如此,那刚刚为何百般敷衍?”武者尊严何在?
“因为,原本,挑战寒光门主出营,并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容云说得没有犹豫。考虑到父亲的感受,这个理由绝对由衷。
“哦,原本?那现在挑战老夫是好的选择了?”
“显然。”
——杀他也就算了,连云槿都不放过的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容云的直白,让陆长明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到自己好像确实是问了几个挺无聊的问题。武者的尊严不等于无谋,大局之下,他可以来杀人,对方当然可以敷衍。
——陆长明还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思考时,他已经将容云这个晚辈,当成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另一边,云槿在容云亮鞭挡住陆长明后,却一直没有了动作。他在急速思考,而且,说实话,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虽然容云做得并不明显,但他还是感觉到了,舅舅的儿子……容云,在保护他。于是说,最后被保护的,其实是他么……?
按照最初的想法,他是打算付出些代价拦下住陆长明,然后挑明说出容云不是真正的“侍”,让陆长明失去下手的立场,而那些来寒光营参观的人,正好可以成为很好的筹码与挡箭牌。至于,此举很可能让舅舅针对容云的安排前功尽弃……情况紧急,他判断取舍,决定以保住容云性命优先。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把容云直接送出寒光营更好,可惜,这样太容易给人留下编排陷害容云与自己的把柄。
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瞬间超过了云槿的预想。
两招,容云就可以让陆长明出刀!容云的武功……居然好到能抗住陆长明吗?
要知道,在寒光营,“绝对力量”与“绝对服从”一样,是铁则。挑战陆长明一劳永逸,而且姓“容”的话,一旦挑战成功,容云有绝对的资格取而代之。而且,就算放下这个先不说,如果容云能够抗住陆长明的杀机,那么,他即使不破坏舅舅的安排与目的,把这事拖到明天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他要相信容云吗?
想到这里,云槿突然意识到容云身上应该还有寒蟾的寒毒,不由凝神观察容云——
难道,没有影响……?
——“请相信我。”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云槿微惊:……不是错觉,这个声音,是容云的传音入密。
“……”云槿。
云槿再一次意识到,虽然都是“侍三七”,但是容云与自己的幼弟真的有太大不同……
那么,既然如此……
一切思绪与决断,其实只在弹指之间,然而,让几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为这场交锋带来转折的,不是陆长明,也不是云槿,更不是容云,而是——蔚思夜。
静默之间,“匆匆到场”的蔚思夜忽然很“白目”地,开始大声地对陆长明吐苦水:“陆门主,您老可回来了啊,您可能不知道吧,最近这一个月以来,寒光营可是出了大事情。武堂新研究出来的内功,在死字部试教时,大量死士走火入魔,发狂失去理智,您老能不能去看看啊。要是您老也没办法的话,我们也好痛快点,把学了的死士都处理了了事,省得现在这样每天还要费神看着。”
陆长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弄得一皱眉,心下不悦:新武功研究出来后试教,有死士走火入魔,不是再正常不过吗?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陆长明冷眼看向蔚思夜。
蔚思夜则好像是得到了肯定似的,更加来劲地说:“您老快去看看吧,这次因为一开始没有发现问题,结果好多死士都学了,现在情况真的非常严重。”
严重是自然的,因为,实际上,这种走火入魔,是容瑀的障眼法,用来掩盖他私下试验傀儡蛊秘药时,那些人命损失。而蔚思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陆长明先去死字部“了解”一下所谓的“走火入魔”,好为他之后暴露出傀儡蛊的存在时,让陆长明不被障眼法影响,直接快速地发现真正问题,来保证矛盾升级与压轴戏的精彩程度。而且,如果现在陆长明与容云动手的话,他剧本的精彩度会下降很多,还是拖到点罚最佳。
“什么处理无礼的侍啊,不是还有点罚嘛……况且,正式挑战好像也是点罚执行吧。这不正好,还有一个多时辰,陆门主您能者多劳,先把死字部这事解决了吧。”蔚思夜最后说完,殷切地看着陆长明。
“……也罢。”陆长明想了想,同意了蔚思夜的提议。
说实话,死士走火入魔,陆长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蔚思夜的话中,真正触动他的,是那句“正式的挑战”。确实,既然容云有资格挑战他,那么,就放到点罚吧,他不差一个时辰,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掉容云,何乐而不为。少了不少后续麻烦,相信皇上也会很高兴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陆长明收刀还鞘,对容云道:“小子,你确实不错,老夫给你这个机会。”
“多谢前辈。”容云没有异意。
陆长明说完转身,但走了一步后,他又停了下来,对云槿道:“云党主,既然是寒光营事务,你也应该来吧。”陆长明觉得,虽然凭容云的武功与立场,不太可能中途逃跑,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先把云槿扣下来,做人质比较保险。
云槿没说什么,自己的长处短处他自己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对上陆长明他没有半点优势。他愿意相信容云一次,而且,如果不行的话,那么再按照他最初的计划来似乎也可以。
“太好了,那我们走吧。那个谁……三七啊,你就先回禁闭室吧。”蔚思夜说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如今这个才是他“最爱”的那个容云嘛,什么时候换的……?算了,等他安顿了陆长明与云槿,正好可以回来,再跟容云深入地,“互相了解”一下。
蔚思夜最后瞥看了容云一眼。
“……?”容云。
……
老实说,对于这个结果,容云也是比较满意的,因为尹昭云受伤了,能第一时间确认好友安好的话,容云自然没有异议。
禁闭室?
容云没有回禁闭室,他直接就在西北的小石房里坐了下来。
管事?
管事们当然都不在。经过这一系列事件,管事们要是再不明白,某人不是他们能惹的,那他们就真的跟侍礼训练堂里的那帮先生们一样,思维有问题了。
所以,当尹昭云从后窗翻进西北小石房里时,看到的,是某人正拿着工具,笨拙地捅着房间内的暖炉,努力将温度弄得高低更加适宜的场面。
“……”尹昭云。
尹昭云默了一下,没说话,直接到软塌上,盘膝坐好,开始疗伤。
容云认真打量了好友后,则靠站在门口,闭目冥想。
半个时辰后——
尹昭云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好友气息的变化,容云也停止了冥想,这时,他才开口:“昭云,给你添麻烦了。”
“嗯,知道就好。”尹昭云一脸冰冷地调侃道。
“……”容云。
对于好友难得的调侃,容云露出了一个时辰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当然,是苦笑……
“过来。”尹昭云忽然说。
容云走到尹昭云的软塌前。
“坐。”
容云坐下。
“拿着。”尹昭云把手边的九霄环佩递给容云,同时,他发现容云居然还在以战斗姿态拿着冰火锦,有些心情复杂地把冰火锦从容云手中接了过来。
然后,尹昭云从软塌上站起身,俯视着好友兼主君,说了两个字:“别动。”
容云一脸莫名,但整个过程还是无比配合与听话。
尹昭云俯身蹲跪下去,轻轻地将冰火锦为容云在腰间系好,边动作边问:“九霄环佩的答案,看到了?”
“看到了。”
“那东霆未来左相的名字是?”
“……兰……”容云回答。
尹昭云轻轻笑了笑,收回为好友兼主君系冰火锦的双手,双膝落地长跪,以手抚胸微微恭身,用他清冷的声音,说了一句如同誓约的言语:“臣名兰昭,吾皇。”
“昭云,何必……”容云将手中的上古名琴重新交给了好友,以九霄环佩将尹昭云,或者说,兰昭,托起。
“何必不必?”尹昭云美丽的脸上是惯常的面无表情,“本相为你担下半壁江山,以此为始。”
“回去后,我会正式拜相。”容云端坐,微微仰头看着好友。
“想我正式拜相后再开始处理公务?”
“昭云……”容云无语。
“他日,愿为天下真正奏响九霄环佩,无关杀戮……”尹昭云看着好友兼主君,将未竟的话语在心中说完:也愿你这白痴暴君的景愿,于此乱世之间,成为天下重塑之信仰。
……
***
迷宫千重,陌路交错,寓言已非预言。
谁心帝皇,独步天下,末世却无漠视。
“朕要看,江山万里,河清海晏,千家万户,歌舞升平。”
——一代帝王,开国之相。
75、〇六九 云皇,化镜批命(一) ...
寒光营·地牢小石房——
“对于陆长明的武功,昭云有什么看法。”容云看着坐在桌边的好友,问。
尹昭云思考了一下,总结道:“内力深厚,爆发力强且后劲十足;刀意贯通,手中无刀也可意随心动。个人意见,与其避其锋,不如破其强。”对于该说的话,尹昭云从不惜言,虽然他的表达仍是极具个人特色的简洁。
“破其强……”容云微笑。
尹昭云看着容云的微笑,一阵无语。
某人的那个微笑,明明很普通很常见,为什么,他却突然有种“危险”的感觉?
“决定了?”尹昭云问。挑战陆长明,并非易事。
“决定了。”
“胜算?”尹昭云认真地看着好友兼主君。
“五成以上。”容云回答得也很认真,想到什么,他补充说,“我调查过寒光门的内功,能大概推测出几个陆长明内息衔接的关键点。”
“……”尹昭云。
什么时候?怎么调查的?某人到寒光营才刚满一天吧。
看着容云那“我有努力做准备”的表情,尹昭云不由又默默地默了一下,清冷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哭笑不得,他觉得,他越来越能理解庄仪的心情了——某人处理事情别具一格的程度,确实让人好奇到“不想知道”。
幸好,尹昭云并没有庄仪那种热爱八卦的伟大情操,而且,早晚会知道,他不着急问。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并且听着越来越清晰,应该是正在往这里来。
尹昭云与容云对视交流了一下。他都听到了,容云不可能没听到。
“是蔚思夜,意图不明,我会处理。”容云说。这个脚步声很有特点,而且已经算是比较熟悉了,他可以判断出来人是蔚思夜。
尹昭云点头,起身,同时说:“我暂时留下,暗中帮你。”虽然可能没有必要,但是有备无患。
“……好。”容云明白好友心意。
“记得,别笑。”面无表情地打开后窗,出去前,尹昭云声音声音冰冷地开了个玩笑,却也是提醒。
——他刚刚易容成某人时没有笑,某人最好也别再顶着一贯的表情。
“嗯,昭云放心吧,其实……”容云微微颔首,鬓发依旧服帖低垂,苦笑着勾了勾唇角,他清晰而沉静地说:“我暂时不想笑。”
“……”尹昭云。
……
于是,当蔚思夜以“办事不力,去戒堂领罚”为理由,轻松打发走地牢处所有“闲杂人等”的管事们,顺便打听了一下,得知了容云所在后,满怀兴味地敲开小石房的房门时,看到的,便是容云端坐在软塌边沿,似乎正在等着他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