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爷请了。”蔚思夜笑着招呼。
“不敢当,国舅客气了。”
“……”普通的寒暄而已,蔚思夜却愣了一下。
以他的“眼力”,能确认面前是容云本人没有错……然而,容云身上这种之前几次都没有的,让人有些莫名恐怖的感觉是什么?……是他想太多了吗?容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蔚思夜笑了笑,打开墙上的柜子取出茶具放到桌上,很随意地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容云对面,把茶具拽到面前,一边煮茶一边略带不满地感叹:“小王爷还真是深藏不露啊,我虽然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来小王爷本领高强。那昨天到现在,难道是在戏弄我?”
容云观察着蔚思夜煮茶的动作,他也隐约有种感觉,蔚思夜对他的态度与之前似乎有些不同,按他的理解,好像应该可以称为“坦率”……?
“容云遵从父命,无意失礼。而且,若要追究的话,难道不是阁下陷害在前?”略一思考后,容云这样回答。他不明白对方改变的理由,但无论试探也好,挑明也好,主动权他要自己掌握。
“呵呵……”蔚思夜愉快地笑出声,不禁从煮茶的动作中抬头看了依旧礼仪端正的容云一眼,才复又低下头说:“小王爷……你要知道,要不是令尊有意配合,我是不可能这么容易陷害你的。”
“父亲的考量,我明白。”
“都明白?”蔚思夜口吻柔和,分明是针锋相对的问题,他却闲话家常一般地开玩笑。
“都明白是不可能的。”容云沉静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些尴尬,顿了顿,他随后也很家常地问了一句,“阁下若都明白,可以教给我吗?”
“……”蔚思夜。
如果是最初,他一定认为这个问题是容云的挑衅,然而,跟容云也算接触一天多了,又“推心置腹”地聊过天,他现在很清楚,容云绝对不是在挑衅。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很没脾气没尊严的问题……
一个人得多没常识,才能一脸无辜地问敌人这种问题啊?!
而且,最凶残最让人郁闷的是,无论是“挑衅”还是“无辜”,这却又都是一个明目张胆地向对方套情报的问题……
“你这种人啊……真是灾难。”想到这里,蔚思夜抬头看着容云,没忍住,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
“……?”容云。
看着容云一脸面无表情,蔚思夜心中无力:行了别面无表情了,已经知道你小子迟钝了,你压根什么也没懂吧?
静默片刻,蔚思夜将煮好的茶分成两杯,等温度适宜后,递给容云一杯说:“小王爷请,尝尝我的手艺吧。”
“……多谢。”容云接过,喝了一口。
“呵呵,小王爷喝得很放心嘛。”
“我不放心。”容云说得很干脆。
“……”蔚思夜。他真的不想说什么了,容云这人……性格真的很灾难,但,也是真的很有趣。
“我以为小王爷会说,我没有理由害你,所以你才放心喝的。”蔚思夜继续着闲聊。
“阁下不会害我吗?”容云看着蔚思夜,问。
“……实际上,会。”蔚思夜想了想,没有避讳,脸皮厚地承认了。
“我刚刚看到了,也能喝出来,阁下在茶里放了媚药,只不过这个量不会有问题。”
“喂……”蔚思夜愣了一下后,明白了容云的意思,哭笑不得。他下药的手法有那么差吗?而且——
“这种问题,你就不能含蓄点儿?”蔚思夜略有些窘窘地叹息,“而且,我已经放得不少了,还要多少,啊?”
“至少十倍吧。”容云说。
“……十倍连茶都浑了吧?”还下什么药!?“而且,别说得好像我给你下劣质药品似的,就算我没用最好的‘招待’你,但也是第二好的了。”
“……嗯。”容云表示肯定。
——事实上,给某人下药,毒药媚药,可以,只不过,按某人的医术与内功逼毒的能力来考虑,量得大一些。而量大了之后,比如十倍,不光是某人,基本任何人,看到浑浊的茶水、带着异味的食物衣物等等,也绝对是傻透了才会用下去(注)。
嗯什么嗯……对于容云的回答,蔚思夜闭上眼睛,拇指深按眉心,做了个深呼吸,然而,想到什么后,他轻笑出声。
当蔚思夜再次抬头,看向容云时,他的眼中少了些戏谑调笑,多了些清明率意,以及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久违的真正的,认真。
“那么,可以告诉我吗,小王爷为什么要喝?你可以不喝不是吗?”蔚思夜问。
“我只是习惯性鉴定一下成分。”
“……”蔚思夜觉得,他从小培养理解力想象力,毕生所学的世代经验终于被他认真发挥作用,却是这种状况,真是……耻辱!
“另一半原因呢……”蔚思夜惆怅地看着容云说。
“阁下确定要听?”容云将只喝了一口的茶稳稳放回桌上。
“……你都已经爽快到用媚药来回答我了,现在就不能先开口吗?”你这小子明明没常识又迟钝得要命,可不可以别这么狡猾。
“我的好友说过,这种时候,先开口会吃亏。”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把这种损招教给你这种人的啊。”蔚思夜继续惆怅。
“……”这次换容云有些无语。
静默,然后,对视。
即使当事人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已经是一种默契。
“是因为,交易需要诚意……”蔚思夜。
“而试探需要答案。”容云。
从这次见面开始,容云便感觉到了蔚思夜在态度上似有变化,他觉得蔚思夜似乎要对他挑明什么,或者说,摊牌。容云原本不能确定,然而,联系到之前和之后蔚思夜的试探,容云觉得,对方是在确认他是否值得。既然如此,他不妨主动一下,既是节省时间,同时,他要先看对方底牌——
“如果容云的诚意与答案阁下还算满意,那么,阁下能不能先说说想要我知道什么?然后,我们再说别的。”
听了容云这句话,蔚思夜无声地笑了。
算了……
不知不觉对话居然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原本,他是打算用自己的独家情报吊容云胃口,让容云求他,自己占主动的,结果,现在话堵到这里,变成了他要主动讲,而选择权在对方,由对方判断是否接受。
交易啊,果然,认真就容易输啊。
不过,这种郁闷而又爽快的感觉,似乎,还不错,有一种,久违的……
活着的感觉。
***
尹昭云抱琴倚靠在后窗边,听着房间内的对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虽然,会用媚药来试探对手的人,不见得有常识到哪里,但是,会反过来利用的那个,绝对更加让人无语。
最初,他真的很有弹一曲《明月清心咒》的冲动,后来……
后来,他只能感叹自己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把这种损招教给你这种人的啊。”
无疑是“血枫”。听到蔚思夜这么说,尹昭云在心中回答。然后,他就突然想起来,去年跟血枫见面时发生的一件事。
说起来,虽然司徒枫跟尹昭云只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然而,“共事”许久,以他们的个性来说,其实,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称之为“朋友”。
去年天榜议事时,尹昭云一脸冰冷肃杀地对司徒枫说了一句话——“(你)性格,变好了。”
换来司徒枫一个迷人的笑容,以及当场,长达半刻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当然,当时罪魁祸首的尹昭云并不在乎。
如今,尹昭云大概知道了司徒枫性格“变好”的原因,也认识到,容云之所以会没事在街上“搭讪”他的,初始原因。
……要说跟司徒没有关系,他不信。
他收回前言,司徒跟某人在一起的话,用阿闲的话说,恐怕,性格更加“扭曲”了。
76、〇七〇 云皇,化镜批命(二) ...
小石房内,蔚思夜与容云依旧相对而坐,气氛和谐得诡异。如果窗外的尹昭云愿意形容的话,大概新任首乐兼左相会冷冰冰地扔出两个字——愁人。
“我想让小王爷你知道些什么啊……”蔚思夜语到嘴边,却突然坏心一笑话锋一转,半是不死心半是趣味地调侃道:“比如……我为什么会知道刚刚跟陆门主交手的‘容云’,其实有两个,后面的那个才是你。”
突如其来的话锋转换,让容云意外了一下。
被看出来了?照理来说,有阿闲把关,连自己身上还没有散去的血腥与药香等细节都相应处理了,应该没有问题才对,而昭云虽然不善于做模仿,但是,模仿不了的可以规避。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被看出来的话,应该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
“怎么样,小王爷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可以,‘不想知道’。”
听了容云的回答,蔚思夜忍不住再次无语了一下。
这回答……还真是半点机会也不留给人啊。
这小子就不能正常点儿,就不能不这么理智,而且,什么叫“可、以、不想知道”?气人?
……好吧,其实从开始到现在,容云“气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明白容云多半不是故意的,但是,在唇枪舌剑中,容云说的每一句话,客观上,其挑衅的效果与程度却半点没打折扣。
这种人,真的是……哈,让人不感兴趣都难。
“不想知道啊,那就当做是我想让小王爷你知道好了,哦,原本说的也是我想让你知道……”蔚思夜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沉,语调中开始透露出一种深情柔和,“我之所以能看出来另一个人不是你,是因为思夜记住了小王爷你的身体啊。”
“……”容云在思考。
蔚思夜笑容暧昧地看着容云,等待回应。
“……可以说得具体点吗?”容云思考后,点头,认真询问。
蔚思夜被容云的回应噎了一下。
胸口发闷,心脏鼓动,身体燥热,头侧轻跳,这种久违的感觉,自己是在生气……?
久违的感情波动,让蔚思夜愣了一下,然后他不着痕迹地掩饰了自己的失神,只是继续暧昧地说:“具体点啊……思夜忘不了小王爷你优美有力的腰型,忘不了小王爷修长迷人满是血色刑伤的脊背,忘不了小王爷令人赞叹的肩臂轮廓……”蔚思夜意犹未尽地扫视着容云。
“我明白了。阁下有如此本领,确实瞒不过阁下。”稍顿了顿,容云加了一句,“……记住别人的身体形状,有什么窍门吗?”
“喂……”听了容云如此“好学”的题问,原本还一脸暧昧的蔚思夜,实在没忍住,各种想法烟消云散,只剩下哭笑不得。
这小子这是怎样一种雁过拔毛的流氓习惯啊!而且,他还能再没常识一点吗?
……估计,真的能吧。
想到这里,蔚思夜近乎以一种“债多了不愁”的“堕落”心理,无力地说:“谁会去记一堆人的身体形状,而且怎么可能记得住,更没有什么窍门。我对你是比较特别,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另一位‘容云’……说实话,与你相差应该不多,只不过,与我的最爱相比,还是少一分则瘦,很容易就发现了。”
“……”容云默了一下。他意识到,好友大概就在窗外听着。
“我说小王爷,你知不知道西弘坊间关于国舅蔚思夜的传闻与风评啊?”无力之际,可能是抱着最后一丝不死心的幻想吧,蔚思夜不由确认地问道。
“‘荒诞龌龊,狐假虎威,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喜爱美人,男女不忌’?知道。”
“你……不能委婉一点吗?”就算这是他自己造成的事实,蔚思夜此时也难免郁闷。
“好,下次我会注意。”
“你啊……呃,算了,不说这个了。小王爷,你知道我的风评,而且对于刚刚的暧昧,也并非不懂是吧。”
“我懂……这跟阁下的风评有关系?”容云用一种“我像不懂的傻瓜吗”的眼神看着蔚思夜。
“那么……‘美人’,你就没有自觉吗?”
“没有。”
看着一脸坦然的容云,蔚思夜抚额而笑。
是啊,容云应该有怎样的“自觉”?某种程度上,面对臭名昭著的他,一个男人“没有自觉”才正常吧。因为有自觉,就意味着自我带入角色,以及,在意。
于是,是说,这小子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中是吧。
这样的人,这种天灾一般的存在……真的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嚣嚣乱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呵呵,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这句话。
容云,如此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美人”,他欣赏喜欢,是的,单纯而直接的欣赏喜欢,无关其他。
他真的很想看,想看容云被蹂躏被践踏被碾碎!
他想看,如此乱世,容云这种人的,下场。
是被毁灭,抑或是,相反……
相反……?
他在期待什么吗?是的,他在期待,他很愉快,很高兴自己居然还会有“期待”与“想看”的心情。
——神学与批命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所有历史不过是窥探命运的工具,亲手推动历史的发展,是尉迟一族永恒追求的无上荣光……久远前,爷爷曾经这么说过吧?
他不想仰望天地与神明,也不想知道命运与感情的意义,然而……
即使厌恶抗拒,即使自我放逐,他也一直在窥探着别人跟自己的命运,犹如本能。
哈,天下第一神算,不,神棍么……?
无需深究。此刻,他的直觉,他的经验,他的知识,他的毕生所学,都在告诉他:容云,值得。
那么,还等什么?他的浩劫之序,便为容云而改。
“容云。”蔚思夜突然这样叫了一声,他喊得很自然,如同称呼一位老友。
容云看着蔚思夜,等待着他的下文。
“容云,你……相信我吗?”蔚思夜问,低沉含笑的声音,和着小石房内的炉火噼啪与小石房外的山风瑟瑟,显得有些不真实。
“相信与不相信都不是问题,有没有意义才是关键。”面对如此突然的“深情”提问,容云的回答,自然而平静。
“哈哈——”收到这样的答案,蔚思夜在意外怔愣之后,难得爽快地笑了。
容云的回答,温和如昔,然而,其中隐含的毫不犹豫与一往无前,不得不说,是一种独一无二的风度。
确实,相信与不相信,天下世事怎么可能是用如此狭隘的两面,便能表现的。
相信怎样,依旧可能浅薄而误会重生;不相信又怎样,依旧可能默契而心有灵犀。
强者,思考的不是相信与不相信,而是,即使在不相信的假象中,仍然可以得到所要的“真实”。
强者,当他想让你相信时,就绝不允许误会发生,不管你相信与否,实际上,你,“已经相信”。
嚣张。
蔚思夜看着一如既往温和平静,守礼端坐的容云,心中感慨。
神棍的直觉么……?自己从来随心所欲,那么,再来一次,又如何。
“容云,如果你昨夜的试探是你所想,如果你在乎烈亲王,那么,我可以说,烈亲王忌惮皇上的原因我知道,皇上威胁烈亲王的手段我也知道,够吗?”
“条件?”
“我的命啊。”蔚思夜不正经地笑道。
“……”容云。
“你明目张胆地回应我媚药的试探……来试探我,而我刚刚还很傻地说出了你易容的秘密,你不想杀我灭口吗?”
“杀了你会有麻烦吧。”顿了顿,容云加了一句,“……事实上,我原本打算让你疯掉。”
“……”蔚思夜。这小子每次附加的话,都很让人无语。
“只要有命就行了是吧。”容云面无表情的说。
“……”蔚思夜。
如此温和好听的声音,他却感到一阵阴风阵阵,一定是错觉……
笑了笑,蔚思夜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活力”地想东想西了。其实,他也明白,容云最后面无表情阴风阵阵的那句话,大概是顺便跟他开了个玩笑。
这么想着,蔚思夜终于收起不认真,从不正经的不认真,转为了,不正经的认真——
“事关我的性命,你认真点啊。”蔚思夜说。
“……”容云。首先不认真的不是他吧。
“咳,我的性命,现在危在旦夕,即使,你不杀我。”
容云点头,表示请蔚思夜继续。
“本来这几天,我觉得活着挺无聊的,所以,就对寒光营做了一件事情。但是,现在,我意外找到了我的最爱——你美丽的身体实在是让我着迷不已啊,我突然就不想死了。可是,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了,而一但事情败露,我这么势单力薄,又不会武功,必死无疑,所以,只能仰仗容云你了。”
“……”容云。饶是容云,听了这种描述,也不禁默了又默。
“所以,条件就是,你若在混乱中保我不死,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
“……好。”
“……”蔚思夜。
啊?一个“好”?完了?
大眼瞪小眼。
“……你认真的吗?”
“阁下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虽然,是不正经的认真,“你这就算同意了?”
“阁下事先知道陆长明门主会回来吗?”容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知道啊。”蔚思夜稍顿了一下,笑道。
“那么……我能再问一下,阁下对寒光营做了什么吗?”
“这个……不能说,游戏嘛,有难度才有乐趣。”
“我不需要乐趣。”容云说。
“呵呵,可是,我需要。而且……”蔚思夜目光一凛,随即又放柔,低声笑道:“这是条件。……不需要先发制人,你输,我死,仅此而已。对了,放心吧,凭你的医术,我对寒光营做了什么,你看见了就会明白。”
——一个奇怪的局,以及,看似无法理解的利害关系,然而,在特定的阴差阳错之下,它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形成了。
容云看着蔚思夜,纯黑色的眼中,隐蕴着美丽的沉静。
“我明白了。”容云微勾了下唇角。
“……呵呵,果然,你还是笑一笑比较好啊。”
“嗯。”容云收回了笑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笑一个吧,你可能不知道,你这种人,脸上没有笑意的时候,我看着压力很大啊。”蔚思夜半真半假地说。
“阁下……就算了吧。”容云再次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起身,将房间内油灯的灯芯挑了挑。
房间内原本渐暗的灯火又明亮了起来。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笑啊。”看着没有回原位,而是直接站在了窗边的容云,蔚思夜叹道。
“离点罚还有点时间,我们聊聊怎么样?”这么说着,蔚思夜却自顾自地展开了话题,“话说,你这个样子,真是让我怀念昨天的韵华轩……当时,我觉得你跪在烈亲王面前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咳咳,开个玩笑,对你这种人用‘我见犹怜’这词儿,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见容云没有什么反应,蔚思夜继续道:“你知道么,本来,我小时候最大的理想,是做一个天下最利害的……算命先生。事到如今,呵呵,容云,你愿意做我的第一位也可能是最后一位客人吗?”
容云没有说话,面对这样的蔚思夜,他反到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
蔚思夜看着容云,摇了摇头,笑道:“人……生而有父母……就来算一算你与烈亲王之间的父子关系吧,如何?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了,如果……烈亲王要你死,你会死吗?”
“……我不会随便死。”这个问题,容云回答了,也算了默认了蔚思夜之前的话。
“那么,我的唯一一位客人……”蔚思夜敛目,笑容在火光下有些模糊。
77、〇七一 云皇,化镜批命(三) ...
久远以来,尉迟一族的预言,便犹如为人量身定做一面上好的明镜,然而,通过它,会鉴照出怎样的真实与未来,是明悟抑或是迷惑,依旧无常。
并非轻视武力,只不过,尉迟一族更加崇尚思想与语言。
洪荒亘古精彩,天地包罗万象,何种力量将立于顶点?凡人之心,妄断?
神落的祭火,敬万物之梵响。
智者于心。
***
“我不会随便死”——换句话说,还是“可以死”,是吧。
窗外的尹昭云静立在夜幕苍宇之中,手封琴弦,镇住怀中九霄环佩因自己听到好友这句话后,波动共鸣而出的叹心之音。
窗内的容云仍然毫无自觉。
“那么,我的唯一一位客人……”蔚思夜敛目,低音清回,灯火明晦之间,笑意朦胧,“此残秋之刻,无月之夜,思夜为您预言。”
尉迟化镜——
“无喜无悲之无罪,”
“无念无惑之无情,”
“魅惑疯狂之自律,”
“温文永叹之自强,”
“残酷虔诚之天伦,”
“末日不逝之帝皇。”
低诉之间,蔚思夜一直注视着倚靠窗边的容云,可惜容云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给他半点反应。
呵呵,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
蔚思夜起身,素衣轻缓潇洒,走到容云面前三步之处,躬身微礼:“多谢惠顾。我的客人,您可还满意?”
容云习惯性回了一礼,稍停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听了这句话,蔚思夜很无奈的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种类似“欣慰”的感觉油然而生——容云终于问了个正常的问题啊。
“您真的想知道?”如果容云还敢说什么“我可以不想知道”,他绝对马上走人,一切按原剧本进行。
“请讲。”
“这还差不多。”蔚思夜满意道。
“……”容云默。
“呵呵,为什么这么说啊……我没有自觉的客人,因为——”
“您该高兴的时候不会高兴,该悲伤的时候不会悲伤,又笨又呆又没常识,不过要说这些都是您的错,实在又是委屈您了。拿亲情来说,我严重怀疑您连什么是父爱都不懂,谈其他,绝对是对牛弹琴啊。嗯,这是第一句,大概吧。”
“第二句,您很‘无情’。无论是昨天点罚上对自己,还是今日对我……话说,您这么坦然地面对我,我一直觉得脖子发凉啊。我说……像思夜这么单薄脆弱、又对您爱慕有加的人,您居然直接说想让我疯掉,也太无情了吧。……好吧,即使您没有无情的想法,也没有犹豫过该不该无情,然而您确实是浑然天成地‘无情’着。”
“第三句,是说您自律而有礼,让人看着着实心旷神怡。不过……呵呵,您知道您那是怎样一种让人着迷不已的,禁欲却嚣张的疯狂魅惑吗?”
“……打扰,请阁下认真点。”听到这里,容云没忍住插了一句话。这种问题,他本来就不怎么懂,对方还这么拐弯抹角的话,他就没有听的意义了,“还有,请不要说得太深奥了,我可能会理解错。”
这话让蔚思夜直接僵了僵,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用异常低柔的声音说:“您关心的重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别具一格啊。相信我,您应该没有理解错,我一直说得很明白,因为,我只能从我自己的角度为您解说。”
本质与多面的表象,蔚思夜看到一面,然后,他用自己的经验与毕生所学总结出本质——所谓的“化镜批命”。然而,他自己最有发言权的,依然是自己看到的角度,至于别的角度,变数太多,没有人算无遗策。
所以说,尉迟一族给出的预言,是一面量身定做的镜子。
“那么,继续了。您武力很强大。我不善武学,弄明白这点还真是不容易。而您那顺手牵羊的‘好学’习惯,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就比如现在,您有时间又顺便,所以在‘好学’地听我说话吧——说真的,正常人早就跟我翻脸了。”
“于是,说到您与烈亲王的父子关系……恕我直言,您太傻,也太纵容您的父亲了,当然,烈亲王是您的父亲,您可能觉得怎样都不过分。但是……这么下去,结果可能会很残酷。”
“残酷?”第一时间,容云问。
窗外尹昭云听着好友的提问,心中无力感叹:里面明明说得乱七八糟的,但确实是“无障碍”地交流着。
蔚思夜“残酷”的意思,尹昭云明白。不仅是他,相信庄仪、宣明旭,以及司徒枫也都明白吧,然而,他们都没有对容云说明。为什么?因为白痴太白痴了,他们关心白痴就好,至于烈亲王最后怎么想,会不会心疼郁闷到吃不下饭,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
也可以这么说,包括厉宁雪在内,关心容云的人,他们没“敢”对容云说明。
如今,一个敌人,意外地戳开了这层关键。容云,会怎样……?
“……为什么?我弄错什么了吗?”容云怔愣。
看着真的是呆到搞不清状况的容云,蔚思夜发自内心地叹息了一声:“容云,昨夜你说过,‘想得到烈亲王的喜欢’对吧。”人,生而有父母。如果说,天下间仍然有种感情能够让他动摇,那么只能是子女与父母间的亲情吧……
生养之恩,昊天罔极。即使如今这种亲情,于他只剩幻灭,但他依然没有忘记,这是天下间最值得期待与付出的感情。
现在想想,或许,正是这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原因,才让他依然惯性地遵从着父亲曾经的话,一直呆在所谓的“姐姐”身边吧。
“是。”对于蔚思夜的问题,容云坦承。
“那你得到令尊喜爱之后怎样呢?你想过没有。”
“如果可以得到的话……”容云语调微顿,“我会很高兴吧……其实我没有想过。”终于再次温和地勾了下唇角,容云带着些尴尬与歉意。
“我没说你,我是说令尊,烈亲王会怎样,你想过没有?”蔚思夜发挥耐心引导。
“父亲会怎样……?”容云完全不明白。
“难道,你觉得烈亲王会就跟什么也发生一样,该怎样还怎样!?”
收到容云那个“不是那样吗?”的询问眼神,蔚思夜突然有种万分同情容熙的感觉。
“当然不是……”蔚思夜无力。
“那是,作为一个‘家’……父亲在吃饭时也会想着叫上我?”容云思考了一下,不确定地说。
啥?!蔚思夜哭笑不得,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哪位世外高人把容云教成这样的!?就算他不是尉迟后人,现在他也可以预言,这事儿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容熙大概都不会太好过……话说,这种诡异的快感,到底是同病相怜的兴灾乐祸,还是子债父偿的报复之心?
“咳,我说,就你这么笨,就你现在这一身伤,继续发展下去……我站在中间人的立场,可以告诉你,最坏的情况,令尊啊,恐怕想死的心都会有。”蔚思夜带着玩笑的语气,以及他自己也有些莫名的心理,半真半假地说。他本打算对自己唯一一位客人用用“您”这种敬称的,但是,就容云这呆劲儿……还是算了吧。
“可以请阁下详细说明一下么……我,确实笨。”房间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容云无法评估蔚思夜话语中的真意与可信程度,然而,他依然问得很诚恳。
正如蔚思夜所言,因为有时间又顺便,容云没有理由不听一听蔚思夜的“教导”,虽然这个“教导”的内容还有待确认。不过,他知道昭云也在听,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好友应该会提醒他。
“首先,一个父亲如果喜欢了自己的孩子,就意味着会关心吧?”蔚思夜叹道。
“是。”容云点头。这个,他明白。
“但眼下呢,我没看错的话,烈亲王对你,态度就跟陌生人一样,而做法又相当过分啊。”
“父亲,并没有过分。”容云把昨夜对好友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是我犯错在先。”
“呵呵,即使如此,还是非常过分。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身上的鞭刑,每一次每一鞭有多重吗?”蔚思夜声音温柔,却没有掩饰笑容中的坏心,他说得残酷,“配合着我这个政敌的陷害,把儿子送到寒光营……虽说令尊也是别有用意,但若非相当的讨厌你,基本干不出这种事吧。”
“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对自己跟令尊都有点自信。”蔚思夜语气一转,“说实话,令尊应该没有你这么笨,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悟了,突然觉得你还不错,然后,想到你曾经被他送到寒光营什么的。到时候,这事儿……”这事儿恐怕就更有趣了啊!
“……阁下是想说,到时候,父亲会担心我吗?”容云问。事情都过去了,还会再开始担心?将心比心,如果是他,他不会。
蔚思夜摇头,抬手,隔空指了指容云的心脏,声音低沉地说:“不是担心,是心疼。”
“心疼……”容云有些迷惑又有些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心疼可是非常伤身的。”蔚思夜说完,就见一直倚靠窗边的容云动了动。容云微微侧头,垂落的鬓边的黑发遮掩了表情,在灯火晕黄的阴影中,显得有些脆弱与落寞……
蔚思夜不知道,实际上——
“昭云,蔚思夜说得是真的吗?”容云对窗外的好友传音入密。
“……是。”尹昭云回答。虽然在意容云的感受,但他依然选择了用最简洁的一个字,据实相告。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情评价好友的常识是否差劲,房间内的话题是否诡异。
“我明白了。”温和含笑的四个字,容云结束了与好友的短暂交流,转回头。
见容云“恢复了正常”,蔚思夜笑道:“所以,你们的父子关系啊,任重而道远,且前景对令尊可能很残酷。如何,你还要继续下去吗?让父亲‘伤身’的儿子,可是不孝的罪人……哦,话说回来,你要是真的成了罪人,令尊就算喜欢你,可能也没心情心疼了。”怀着莫名的期待与恶念,蔚思夜如此说着,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好奇过一个故事的后续发展。他对于这残酷父子关系的兴趣,已经远远超过对自己化镜批命的最后一句——所谓“帝皇”的兴趣。
蔚思夜兴致盎然地看着容云,等待着容云的回应。
“……这个主意不错。”容云却说了句似乎莫名奇妙的话。
“主意?”蔚思夜一时没能理解容云的意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容云应该是指自己最后的那句调侃,有些无力道:“成为‘罪人’,让令尊没心情心疼?你,开玩笑的吧……”
“嗯,我开玩笑的。”容云的语气就像在开玩笑,然而,其中真意,大概只有他这个“没常识”的人自己清楚。
“……”蔚思夜沉默了。
这一次,不是无语或哭笑不得,此刻,面对容云别具一格的回应,蔚思夜突然觉得有些“脊背发寒”。
这种感觉很微妙,或许是容云的回答已经超过了令人无语的范畴,也或许是他神棍的直觉吧。
对于一个很可能连“心疼”都不懂的家伙,他确实不该期待容云能给他个为难啊委屈啊什么的正常反应,但是容云刚刚给他的感觉,就好像在说——“了解了,我以后做事情,会多考虑一个问题。”仅此而已,太过于自然,自然到让人脊背发寒。
有觉悟即使成为“罪人”,也不会让父亲伤身么……?
如此“凶残霸道”的体贴孝顺,若容云给得起,容熙要得起吗?
呵呵,这么说他好像不小心又做了件坏事啊,烈亲王可能应该祈祷他自己永远不要知道某些真相吧。
怎么办,他好奇到越来越怕死了……容云,应该能保下他的命吧,呃,好像也无所谓,如果容云保不下他的话,也就没有那么让他好奇的价值了,等于是他看得不准,所以他应该还是死了比较痛快……
蔚思夜愉悦地失神了片刻,他想了很多,而窗外的尹昭云,则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暗道:“果然。”
某人已经很不省心了,现在越来越不省心了。
“阁下,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一句,请问何解?”容云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个突来的静默。
“时间还早吧。”蔚思夜说。他还没有急着“下手”,容云急什么?
“点罚之前,我需要去趟伙房。”为了鸡蛋。
“呃……”这一次,蔚思夜是无语。
吃饭?好吧,很抱歉,他给忘了。可是,这小子刚刚说完那么让他心跳加速的话,又询问着有关“末日不逝之帝皇”的伟大批命,能不能不落差这么大,接着就把话题转到这么“没出息”的地方!
“好吧,为了吃饭,我们简单说说关于帝皇的问题。”蔚思夜低柔的语调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阁下也不用特意简单,我吃饭很快的。”
“……我们,说、正、事!”
蔚思夜觉得自己真是太浪费“可能唯一一位客人”这个头衔了,他决定,如果有机会,一定努力也要再拐一个值得的客人,绝不能让容云这种人,成为他一生一次的耻辱。
78、〇七二 云皇,化镜批命(四) ...
寒光营的小石房中,在双方都极具个人特色的互相试探结束后,随着点罚时间的临近,容云与蔚思夜的谈话,也开始渐渐变得越来越简明扼要,越来越“和谐默契”。
末日不逝之帝皇——
“最后一句意思就是,容云你身为东霆西弘两国的皇族,可以成为伟大的皇帝嘛。”蔚思夜的声音中,带着诱惑的意味。
然而容云依旧我行我素,温和有礼地直接将对话拐向他想要的方向:“……其实我最想问,为什么是‘末日’?”
“末日啊……”蔚思夜低笑。此情此情,大多数人,从自己出发考虑,都会更关心“为什么是‘帝皇’”吧,然而,理智地说,确实“末日”更加关键。
“秘密。”蔚思夜看着容云,这一次,他没再掩饰任何情绪——兴味,挑衅,以及荒诞而绝望的疯狂。
“不能现在说吗?”容云将一切看在眼中。
“不能。这可关系到我的命值多少钱啊,当然,您是我的客人,原则上我可以服务到底,就看您的表现了。”
蔚思夜说得半真半假,容云也没纠缠,到此为止干脆地接续了第二个问题:“看我的表现?所以,我两国皇族的身份也并不决定什么吧,只是,阁下突然这么说,将父亲、皇帝叔叔与晋王置于何处。”
“呵呵,你很清楚嘛。对,其实没那么深奥,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包括令尊在内,我都不喜欢他们……蔚思夜可是有严重的理想君主育成癖的,宁缺勿滥。”蔚思夜的语气,听上去极其自我随便而又不负责任,但其中确实蕴含着某种,此刻只有他自己能够明白的,传承自久远前的神学与历史的积淀。
“那么,在阁下眼中,容云何德何能?”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对于我,阁下都知道些什么?
“因为你有我一见钟情,难以忘怀的美丽身体啊。”蔚思夜调笑。
容云沉默未语,直接等着蔚思夜的下文。
见容云如此“不解风情”,蔚思夜挑眉笑笑,也只能继续说下文:“何德何能并不重要,问题在于你想不想要……”这句话他说得颇具神棍风范,“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
“阁下不觉得,这样太过草率与儿戏?”
“这个没有办法,谁让我本来打算今晚找死的,现在时间紧迫,我哪有时间正经八百。再说,错了就错了,只不过……”蔚思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愿意对一个重视亲情的强者抱有期待,何况,我还在你身上闻到了与我志同道合的味道……”
——那种,相同的,完全不把自己的当回事的“味道”。真的是,让人好奇到怕死的未来。
蔚思夜笑容暧昧。
对于这个话题,容云最终未置可否,只是叹道:“阁下说正事的态度,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你有立场说我吗?”蔚思夜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我一直很认真。”容云认真地说。
“……那你可能不认真比较好吧。”蔚思夜几乎是心平气和地笑道,心中再次感叹,养成习惯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
“好了,这回时间差不多了,最后,你可愿意满足一下我此刻的一个小小好奇心。”蔚思夜说得随意。
“……?”容云莫名。
就在这时,蔚思夜的三个暗卫傀儡从门外走了近来,其中两个手中拿着跟昨夜点罚时相同的戒棍。
神秘一笑,蔚思夜从容云面前退开,找了个满意的角度,然后,很欠扁地打了个响指说:“开始吧——”
话音还未落,就见拿着戒棍的两个傀儡,闪身疾动,前后夹击逼近容云,情形与昨夜侍九九跟侍一零一对容云动手时的样子几乎一样。
容云瞬间察觉了这一点,然而,却没有重复昨夜的动作。这两个傀儡的本事,比侍九九与侍一零一强得太多,何况,他没有义务配合蔚思夜——
蔚思夜的武学素养确实非常差,当容云单手横握着不知何时到手的戒棍,将对他出手的两个傀儡同时按压在墙壁上时,蔚思夜脑中能回忆起的,只是一片残影。幸运的是,在交手结束容云侧回头看向他时,他还是看到了希望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