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了什么?
蔚思夜明显有隐瞒,他本想从蔚思夜身上下手,但这种情况,他却没有时间跟蔚思夜在这里耗着了,他要自己去调查一下吗?
就在陆长明略一犹豫时,第三批!
广场西北又出现了所谓捣乱者,依然是死士,依然无视了离他们更近的云槿等人,直接奔着陆长明与容云展开了攻击。而这一次的人数,竟然又是近百!?
整个寒光营一共八百死士,到底要来多少?
陆长明看了一眼仍没开口打算但表情上也明显有着惊疑的蔚思夜,下了决心。一边击杀傀儡人,一边走到容云附近——
“小子,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决斗先中止吧。”
“好。”容云回答,他也在与傀儡人交手。
“另外,老夫要去处理些营务,你能在这里等老夫回来吗?”陆长明现在已经明白,其实凭容云的本事,若想离开寒光营,或者在决斗之前做些什么恐怕早就做了,既然容云选了老实决斗,那么多半会答应他的这个要求并且遵守。
“好。”同样一个字,容云没有拒绝。对于“营务”他确实没有去调查的立场,何况他能感觉到,好友现在似乎并不在一旁观战,大概已经去调查了吧,他在这里等消息就好。
“爽快。”
于是,陆长明丢下两个字,身形电闪,离开了中央广场……
就在陆长明与蔚思夜对话时,云槿也渐渐感觉到了周围的不同寻常,不能怪他太迟钝,毕竟他没有居高临下。认识到问题不简单,而听了刚刚的对话,他也觉得蔚思夜隐瞒了什么,便接替了陆长明开始继续盘问。然而,无论他问什么,蔚思夜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最后被逼无奈,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副“我就不说,你能把我怎样”的样子,总之蔚思夜没有开口的意思。
云槿皱眉,说实话,毕竟是同僚,他比陆长明多了解蔚思夜一些,蔚思夜虽然为人有待商榷,但一旦决定了什么,却是很少动摇。
一旁的贵客与管事们从陆长明与容云击杀死士的方式上,终于慢慢明白了,原来第二波、第三波居然直接就是傀儡人!
此时此刻,他们依然觉得自己很安全,甚至在惊讶过后,见决斗暂停,他们还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再次来到了广场上,近距离围观云槿与蔚思夜的你来我往,并对蔚思夜最后的“无赖”行为嗤之以鼻。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黑暗中,那不断滋长逼近的杀机。
另一边,容云一个人击杀傀儡。
第三波,近百人。
陆长明离开得非常快,几乎是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所以,这近百人都留了下来并全部开始攻击容云。
容云一边动手,一边若有所思,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容云渐渐移动向广场西北角,现在这个方向上还有些死士零星地不断出现,使容云的移动看上去很自然。
而因为容云向西北角移动,贵客与管事们为了避免无谓的打斗与血腥,便不觉地向东北角移动,到容云处理了全部百余傀儡,再没有攻击者后,很分明的,容云一个人留在了西面,其他人留在了东面。
戒堂建筑很大,容云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不近——当然,也不很远。
风灯火光摇曳,容云周围躺倒了一地的黑衣人,他只震碎了傀儡的心脏,然而,即使没有什么血腥,在空间平寂下来后,此情此景,死亡的气息却反而漫涌弥散开来。这样的气息,终于让另一边一直小声交头接耳的贵客们彻底安静了下来,渐渐地他们的直觉也终于开始了不安地紧绷。
就在这时,像嫌不安的气氛还不够一样,突然,“吱——嘎——”一声难听的破音爆起,响彻暗夜,让听者心脏发颤全身发麻,几欲呕吐。
容云,蔚思夜,云槿皱眉。
难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了吗?!
贵客与管事们这么想着,有些受惊。
静默I……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容云转身,走到戒堂正面的最西边,离侧墙拐角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靠在墙上开始闭目养神。
因为容云的动作,贵客与管事们从刚刚突来的不安中回神,渐渐平复心跳与呼吸。看见容云找了个远离他们的地方休息,他们觉得容云实在是非常识时务,那些莫名其妙的傀儡专门攻击他与陆门主,当然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他们并不知道,容云选那里,其实主要是为了准备跟好友谈话的位置。
……
尹昭云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平静而又不平静的情景。当然,他也看到了容云特意为他准备的位置,不由感叹,某人除了某方面外,确实可以说思维严密滴水不漏。
很有默契地站到了戒堂西侧墙下离容云很近的地方,借着风声与墙体的掩护,尹昭云称了声:“陛下。”
“……”容云愣了一下。
这是好友第一次如此称呼他,而好友声音中,除了一贯的清冷肃杀外,居然还带着些喑哑的杀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迟了半息,容云睁开双眼,抬头看着一片黑暗的夜空,让自己温和平静的声音直接传到了好友的耳边:“嗯,我在听,昭云请说。”
……
85、〇七八 云皇,九霄血夜(六) ...
刚刚,离开中央广场后——
尹昭云的第一个目的地自然是死字部,不仅因为决斗的捣乱者都来自这里,也因为死字部确实是目前他能感觉到的,寒光营中最混乱的地方。
死字部位于戒堂中央广场后方西北,常驻八百死士。死士的来源,主要是预备营中犯错的或者达不到为侍标准的“白丁”,其他的,自然还有犯错的侍与奴。死士的训练比侍还要严酷,此刻亥初,通常这时候死字部依然还在夜训中。死士没有资格参加点罚,也不需要点罚,犯错,命偿。
然而,当尹昭云步起轻功,潜进死字部的地下训练场时,他看到的却不是夜训,而是——
夜杀,是已经接近了尾声的群斗夜杀。
百余人的尸体横斜,墙壁上犹如被泼了红漆,地面上积流的液体在壁上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潋滟红光,之后,无数次践踏……
说起来,寒光营的死字部跟奴字部是对称而建的,死士部没什么,但奴字部实际上是有些见不得光的,所以奴字部的训练场主要都建在了地下,于是,对称加上需要节省空间的原因,死字部的训练场也主要是在地下的。
今天稍早的时候,庄仪在寒光营里转了一圈收集情报,然后在离开前写了张小纸条留给了两位好友,上面非常详细地记述了一些《寒光铁则》上没有的信息。比如,由于营务非常“简单”,寒光营的死字部是相对来说管事最少的一个部,大概只有一百名管事。
尹昭云看着眼前一片残景,他觉得,所谓一百名管事大概很快就会一个也不剩了。
管事打扮的人与死士打扮的人正在交手,能看出来,因为人数与本领上的差距,管事一方已经毫无胜算只在苟延残喘。死士无论是训练也好杀人也好,总是安静的,混乱的根源是管事,交手中他们惊诧,惊怒,惊恐,挥舞着兵刃他们骂号,怒号,哀号。有的管事本来还要往外逃,然而,死士们的速度更快,手起刀落,很快,混乱少了一分,血腥增了一分。
仅余的几个管事见再无生还希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回冲向训练场内的方向。
“兄弟们,拉警报杆,降大门!这帮突然脑子打结的贱货,老子活不了,一会儿让你们死得更惨!”有管事双眼充血,恶狠狠地喊着。
可惜,就算管事们最后拼命了,但因为巨大的实力差距,最终,也只有个管事在临死前用染血的手拉下了大门滑杆,警报杆却是再没有人能拉响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尹昭云见大门滑竿被拉,马上转身出了死字部的地下训练场,他刚刚出去,身后便“咚”的一声,大型木门降下,将他与里面暂时隔绝了开来。
尹昭云美丽的脸上是惯常的面无表情,暗夜之下愈加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周身的清冷肃杀,又寒了几分。
中央广场方向依稀光亮遥遥,零星还可以看见几个在降门前已经出来,正在向广场方向跑的死士。
三波了吧……自己刚到时,有近百人正冲出来。
尹昭云正这么想着,听到身后有声音,转身看向大型木门。
死士们涌了出来,纷纷排队全力劈门。
这种气息……难道……?!
尹昭云上前一步,停在对方的刀光外,确认了自己的感觉。
全是,傀儡……
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现象,他刚转身时,傀儡死士们并没有理会他,而等他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后,这些傀儡死士才开始对他流露出注意以及敌意。
尹昭云试着让自己的杀气明显了一些,不意外地,他发现有些傀儡死士开始隔空攻击他;而收回杀气故意不去关注的话,傀儡死士则又开始了全力劈门。
这样的表现,很像是傀儡蛊主设下了命令,让这些傀儡死士到中央广场攻击特定的人——应该就是容云跟陆长明了。至于对他时有时无的攻击,则很像是傀儡本身的自保本能。
稍微了解一些巫决傀儡蛊效果的人都知道,如果蛊主没有特别的命令,自保是傀儡的本能,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傀儡蛊的本能吧。
傀儡蛊主是谁?真的是蔚思夜吗?
一直非常稀有的傀儡蛊,居然一下子一起出现这么多,会是传闻中的傀儡蛊秘药的效果……?如果是的话,这效果堪称惊人了。看来不管怎样,这个他从容云那里最初接下的公务都要优先处理了。
而且,这些死士显然是刚刚成为傀儡的,那么另一个更让人费解的问题就是,傀儡蛊主是怎样传达命令,将攻击指定在容云跟陆长明身上的?傀儡没有判断思考的能力,但是会保有生前的知识,听命行事。所以,命令傀儡的方式,跟命令活人的方式相似。对如此多的傀儡,傀儡蛊主是先到这里命令他们到中央广场,然后再在那边指定攻击对象的?先不说数量这么多,下命令会非常麻烦,傀儡蛊主隐身在中央广场而不被发现……说实话,凭容云与陆长明的感知力,实在不太可能。
况且,最初的那一批,原本还是正常人,他几乎是看着那些死士变成傀儡的……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做成傀儡的方法有两种,其中,把活人直接转化为傀儡这种方法,是先给目标下蛊,然后等傀儡蛊逐渐侵蚀吸干目标,最终目标死亡成为傀儡。当然,无论哪种方法都有局限性,不然傀儡蛊潜伏时无法察觉,岂不是人人自危。说到这种方法的局限性,那就是目标越强,成功率越低,而且是转化越到后期难度越大,且与目标的意志力也有很大关系,目标意志力越强也越难成功。如今,就算有其他药物辅助转化,也是弊大于利,因为药物更容易被发现,有时反而会打草惊蛇。
自从巫决被灭族,天下众人研究傀儡蛊,到也开发了不少成果,虽然各家都想藏私,但成果总是要使用的,所以秘密还是渐渐泄露了。
尹昭云知道,江湖上有一种相对常见的秘药,可以用牺牲转化后傀儡的强度——即无法将生前的能力全部转化——为代价,来加速傀儡的做成,药量得当的话,甚至可以固定时间……眼下的傀儡蛊主是这样做的吗?那么,问题又回到是怎样下命令指定目标上了。
傍晚在小石房中,蔚思夜曾说“对寒光营做了一件事情”“一但事情败露”“必死无疑”,现在看来,“一件事情”是指这件事情吧……也就是说蔚思夜对此是知情的,而在广场时,他又亲耳听见蔚思夜说过死士是他调遣的,但是傀儡蛊与他无关……这句话,又隐含了怎样的信息?
来死字部看了情况后,尹昭云觉得事情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知道眼前的木门没法阻挡这些傀儡太久,尹昭云决定离开,继续去奴字部察看。
寒光营的奴字部是蔚思夜就任后“繁荣”起来的,人数不断刷新着奴字部史上的最高峰,目前大概有四百个奴在这里被训练。与死字部正相反,奴字部是寒光营里管事相对最多的一个部,有将近五百“专职”管事每天在这里进行各种“妙趣横生”的工作。
当尹昭云站在奴字的大门前时,他就已经感觉到了,里面虽然没有死字部的骚动声大,但是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却浓郁了很多。
潜入。依旧是夜杀,或者说,屠杀。
衣冠楚楚的管事们夹在衣衫凌乱、甚至全身赤裸的奴之间,势单力薄苦苦挣扎,他们惊疑,不甘,愤怒,心中鄙视而又不得不畏惧。
有了死字部的经历,尹昭云特意注意了一下这些奴的气息……
又是,傀儡。
说起来,因为蔚思夜的关系,如今的奴字部与传统不同,现在奴字部才是集中了全寒光营最优秀人才的地方,所以平均来说,奴的战斗力是寒光营中最好的。然而,即使这样,这里管事们的表现好像也太弱了些,毕竟这里管事数量比奴还多,尤其,在这场与死字部相似的夜杀中,从地上尸体的数量看,出现的管事却还不如死字部多,实在很奇怪。
原本尹昭云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但等他经过一间“刑室”后,看着里面的情景,他马上明白了……
所谓“牡丹花下死”不见得有多风流,但会死得很“痛”“快”到是不假。估计大部分管事都是没机会等到汇合,就直接死在了淫糜的房间中。
于是,奴字部中,因为管事们战斗力意外的弱,奴也分布在各处需要逐渐集中,所以,夜杀在离大门比较远的地方就结束了,尹昭云到时依然也只看到了尾声。这次,管事们没有任何作为,甚至连大门滑杆的边儿都没碰到。
看着身上各具“特色”,杀完所有管事后,即使衣衫凌乱甚至赤裸也都执著地往外走的奴,或者说傀儡,尹昭云想了想,还是迎面试探了一下他们的反应。
跟死字部几乎一模一样……那么,目标也是容云与陆长明……?
尹昭云觉得,对于傀儡蛊主下达命令来说,奴字部的情况明显比死字部更复杂,下达命力更加困难。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怎样第一时间下达命令。
难道,他的思考方向错了?
尹昭云一边想着,一边步起轻功向外走,反正没有“人”看见,他索性正大光明。经过与死字部同样的大门滑杆时,尹昭云指风一动,弹出一根琴弦绕在了连杆上,加速先出了大门,然后琴弦一收,他把奴字部的大门也降了下来。
即使是大型木门也阻止不了这些本事高强的奴多久的,但是缓和一刻的话,有利于思考与计划。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后面的预备营似乎也不很太平,自己还是也去看看吧,希望能够得到些有关傀儡蛊主的线索。
就在尹昭云一边思考一边赶路时,突然,一声极其难听的破音直穿夜空!
尹昭云瞬间愣了一下,随后感觉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渐渐停下了脚步。
这是……
手按怀中九霄环佩,感受着琴弦上的波动,尹昭云恍然。
操纵与下达命令的方法,原来如此。
86、〇七九 云皇,九霄血夜(七) ...
天下传闻。
若问,在人们心中,所谓傀儡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告诉你一个答案——工具。
在这个神学湮灭的年代里,人们会在意的不是傀儡本身,而是傀儡产生的方式。“有识之士”们会诟病的是傀儡蛊转化傀儡时过程的血腥残忍,而不是傀儡本身的非人。
当然也有部分人说,傀儡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难以喜欢。确实如此,因为很少有活人能够没有抗拒地完全被转化,而死人被转化时则是已经死过一次,所以,可能是没能完全转化的残留力量与失去的生气所致吧,傀儡身上通常都带有一种与生者不同的微妙违和感。
很多人都知道,目前天下最强的傀儡母蛊在西弘烈亲王容熙手上,而容熙是个非常不合格的主人,暴殄天物,不懂得将傀儡蛊发扬光大。
这颗几经辗转最终阴差阳错落在容熙手上的傀儡母蛊,是当时巫决被灭族时,众人得到的巫决最强傀儡蛊,它不仅控制着数量众多且非常强大傀儡,最重要的是,那些傀儡都是当初由信仰与崇尚死亡的巫决先代强者自愿转化的。可以说,这种傀儡是最理想的杰作,因为是自愿转化,所以不论男女,傀儡身上都没有“死气”,并且,因为傀儡蛊与这种傀儡契合度极高,使得傀儡的成长非常容易,越来越强大。
尽职,忠诚,永不疲惫,傀儡暗卫永远是天下黑白巨头间的抢手货。只可惜,傀儡蛊稀少,傀儡母蛊更是无价之宝。
其实,一直以来,人们都在不断研究着类似傀儡蛊控制傀儡的各种方法,比如傀儡丹,又比如,傀儡音。
更多的人为了更多的需求,各个势力上层心照不宣。比如傀儡丹这种东西,像西弘寒光营就在大量使用,而傀儡音则是随着新任武林盟主萧渊势力的不断壮大,从几年前开始被人渐渐知晓的。
傀儡丹已经不用细说,傀儡音顾名思义,就是用声音控制下属,当然,这个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特别训练的一般人听不到的独特声音。——如果是普通的声音,岂不是谁都能控制那些属下了。
因为出现的时间不长,傀儡音的具体细节还鲜为人知,人们只知道通常都有一支短笛,吹响时普通人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够控制被特定训练的属下。
毫无疑问,比起傀儡蛊,傀儡丹与傀儡音的效果还是逊色太多。用傀儡丹控制人缺乏确定性;而傀儡音则是以暂时封闭人的精神为代价的,然后一个声音一个动作,被控制的人除了杀戮恐怕也做不了太复杂的事情。
若干年后,对傀儡音的知情者多了,人们才渐渐知道了它的原理:首先,为了让被训者能够听到傀儡音,会给他们吃下一种药物,这种药物能够暂时提升人的听觉极限,而代价就是会使服药者暂时精神封闭并且同时听不到普通的声音,其实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用特殊的声音来控制吧,毕竟精神封闭的人跟傀儡一样没有思考判断能力只听命令。这种药物可以经由服用量来控制效果强弱,平时少量服用,通过药效发作后吹响短笛同时辅以摄心暗示等,可以不着痕迹地就让受训者记住一些特别的声音信息,即“记住”听到某个声音就服从相应的命令。之后,正式使用时,控制好药量,就可以让下属在一定时间内像傀儡一样完全忠诚听命,不畏生死。
***
暗夜之下,尹昭云一身衣黑单手抱琴,停步静立在四周围越来越深沉诡谲的寒光营中。
刚刚的破音虽然破,但以尹昭云在音律与武学上的修为,他还是能分辨出其中暴露的波动与节奏。曾经,为了保护他那对一切音律都充满好奇却又武功不佳的母亲免于涉险,他与父亲一起调查过傀儡音,知道为了吹奏出这种常人听不见但又能远距离传播的声音,傀儡笛是必须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吹奏的。刚刚的破音很不寻常,因为它的波动节奏与傀儡笛吹奏时所用的波动节奏几乎一样。
如果,控制那些傀儡行动的是傀儡音,那么很多现象便好解释了。
不过,事情不一般,情况依旧复杂不明,他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而且,预备营……
想到预备营,尹昭云的心情有些凝重,希望预备营的情况不要太过糟糕与麻烦。而与此相比,刚刚为什么会突然发生破音,似乎都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思考不过眨眼间,有了决定后,尹昭云再次起步,前往最后剩下的预备营。
预备营——
预备营面积很大,位于寒光营的北部,可以说它是寒光营的根基之所在,里面常驻大约三千白丁,由四、五百管事管理。说到这些白丁们的来源,他们大都是西弘皇家从各地收罗来的,经过长期训练兼考察、优胜劣汰,确定身世清白并具有潜力的人才,可说百里挑一后才最终集中到京郊寒光营的。
这些怀着美好憧憬与远大理想的年轻人们,在真正到达寒光营这个所谓的“梦想之地”前,大概永远不会想到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安逸的终点,而是更加残酷的起点——不死无休永无止境的竞争,在不知不觉中被奴化,追求着其实不知所谓的肯定,甚至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能力上不如自己的人而不自知。
寒光营里人命不值钱,制度就是缺了就补,而乱世烽火之下,最不缺的就是没有出路的孩子。预备营的白丁里,有一小部分是很优秀的年纪不是很大就够资格被送来的少年,当然,寒光铁则对这些少年没有任何优待,只不过按惯例为了保证“侍”的质量,要求为侍的白丁必须在十六岁以上。
显然,在这样的来源与制度下,预备营人员的能力比起其他三个部来,其实也不见得会差很多。甚至有些真正聪明、懂得在选拔中保护自己,能想办法留在相对安稳的预备营养精蓄锐等待时机的人,他们的能力并不比“侍一”差。
眼下亥时,通常这个时候正是预备营结束一天训练,管事做最后督训的时候。然而,尹昭云到达预备营后,站在一片广阔的训练场前,登高而望……
纵使是尹昭云也不由为眼前的景象一时失神,惊讶,思虑,以及,愤怒。
预备营广阔的训练场上,上千人人头攒动,正以缓慢却也肉眼可辨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蠕动扩散着,地面上零散着数百具管事的尸体,更有一处地面,集中横叠着数百具少年的尸体,无数人就在这些尸体上面踩来踩去,夹杂着风声与脚步声,发出细微粘湿的声响。
这是一种极度血腥混乱却又极度压抑的矛盾情景,怪诞而又悲凉。训练场上昏黄的风灯明明灭灭,映得这一切犹如鬼蜮越界。
这种非人的气息,是傀儡无疑。而傀儡们这种与另外两个部截然不同的、漫无目的的状态,明显是没有命令在身,只靠本能行动的结果。
给四千多武林高手施下傀儡蛊,甚至连几百还是少年的人也没放过,这种疯狂的事情是谁干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目的又是什么?
四千失去控制的傀儡……这么看来,这些傀儡原本确实是经由傀儡音被控制的,而刚刚的破音,则可以认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造成了傀儡音中断,于是,现在这些傀儡在转化后,因为没有了傀儡音的操纵,全都开始了惯性而本能地漫无目的的行动。
预备营的训练场开阔,又是寒光营最北部,这些傀儡这样惯性地互相拥挤,慢慢蠕动,一旦流散出去,想再找回来就难了,就算是傀儡蛊主本人也要费不少气力。而完全靠自保本能行动的几千傀儡绝对非常危险,他们在自保本能之下稍感敌意便会大开杀戒,为此又要死多少无辜生灵?
想到这里,尹昭云暂时放下其他的疑惑与思考,运起内功,以手抚琴,锁定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傀儡传音,以模拟傀儡笛吹奏的方法,让九霄环佩发出各种“声音”。尹昭云不知道这些傀儡被训练时的那支傀儡笛的“声音”范围,也不知道其中哪个“声音”对应哪个命令,他只好从他认为最可能的“声音”点开始,全部尝试一遍。
这也就是尹昭云吧,他花了些时间,弄清楚并记住了“声音”与命令的对应关系。然后,一刻也没有耽搁,提起沛然真气,双弦其拨,让“声音”远远地扩散开来,连着下了两个命令:“到声音点集合”,然后,“原地待命”。
而他在拨弦下令时,脚下已经开始了行动,他需要马上通知好友兼主君这个棘手的状况。
说起来,有些讽刺,正是因为状况异常棘手,尹昭云反而有了些线索。
首先,他基本可以确定,给四千人下傀儡蛊这种事情,不是蔚思夜干的。要知道,当时在地牢小石房那里,蔚思夜跟容云交易的条件是让容云“保他”。假如这个异常棘手的状况是蔚思夜预料之中的找死,那么,在不彻底知道容云真实身份,也不彻底了解容云真实能力的情况下,蔚思夜还让容云“保他”,那只能说,蔚思夜是真的吃饱了撑的找容云纯粹浪费时间——这种堪称极端的“找死”法,一般人可保不下他蔚思夜。
而虽然蔚思夜吃饱了撑的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找人纯粹浪费时间的可能性……很小。这也就是说,蔚思夜原本“找死”的状况并没有眼下这么棘手。而这样的话,情况就跟蔚思夜说过的“人是我调的不假,傀儡蛊跟我无关”的话吻合了。
于是,在有傀儡音作为前提,又有了对蔚思夜的推断后,尹昭云发现,似乎很多事情就都是有关联的了。
从最初的,一直让人忽略的一个关键开始。最初,不管真正目的为何,但蔚思夜表面上是恼羞成怒,意图调人来捣乱决斗没错。但细想之下,这个意图很有问题,因为死士不是蔚思夜的心腹,如果只是普通的调人过来,只要陆长明或者任何一个人说明陆长明的身份,死士们是不敢继续攻击的。也就是说,蔚思夜能够确保死士敢攻击。怎么确保?傀儡音是很好的确保。
——这也正是蔚思夜刚刚引导陆长明思考的问题。
由此,继续从最可能的方向推论。如果傀儡蛊不是蔚思夜下的,那么一定另有其人?最可能是谁?天下有这种本事的势力,其实,也并不多。
景烈?这个尹昭云可以直接排除了。
弘帝容承或者晋王容瑀等人这边?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不敢让容云这种危险的不定因素在此时入寒光营的。毕竟,这样的下蛊已经规模大到堪称明目张胆了。
擎王?虽然擎王与弘帝在雪颠的事情上合作了,但是仍然暗中互相打压算计是很可能的。何况,根据容云的说法,还有一个摄心蛊主,正跟擎王也有合作……摄心蛊主与傀儡蛊主,会有联系吗?还有武林盟主萧渊这样的势力,傀儡音就来源于萧渊,这件事会与他有关吗?
现在看来,这件事,是擎王、摄心蛊主,或者萧渊这样的第三方势力动手脚的可能性最大。要知道,眼下江湖上正争夺傀儡蛊秘药,据他所知,所谓秘药也是数量有限的,所以大家才争夺,并在争夺后多方研究。虽然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想要最终获得强大的傀儡,除了要有傀儡蛊,还要有“人器”。在秘药的作用下,傀儡蛊的数量是多了,但也不是无限制的多,所以,为了不浪费傀儡蛊,优秀的“人器”依然很重要。而试问,天下间,还有哪里比西弘寒光营的“人器”更多更优秀?
制造强大的傀儡是一个长期的功夫活,除非像烈亲王手上的傀儡那样因为是毫无作伪的自愿转化而得天独厚,否则,就是要经过一个长期而血腥残酷的过程。但时间一长,对“人器”的持续小规模猎杀必然会引起他人注意,很可能会使得猎杀越来越麻烦越来越难,到不如直接来一次大规模的猎杀。如果是这样的目的,那么寒光营确实是不二选择。
那么,为了能够完成一次性大规模猎杀,需要傀儡们同时行动,但傀儡转化的时间显然参差不齐,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证最后行动一致,傀儡蛊主在下蛊时给傀儡蛊预设下的命令最可能的就是:正常听从外界的命令。
寒光营是个永远充满命令并要求绝对服从的地方,短期内木讷地服从命令到也不会太可疑。而非人的气息,老实说,如果不事先知情的话,普通人很难察觉,就算是顶尖高手,不接近的话,也察觉不出来。而寒光营里的顶尖高手,很遗憾,因为寒光营这种践踏人的体制,不论是容瑀云槿,还是三大长老,他们若接近被训者才不正常。
傀儡的转化,说起来很神秘,但其实规律性更强。其中很重要也很好理解的一点就是,傀儡被转化后,如果没有特别的培养,傀儡蛊便只能继承或者说保存寄主死亡那一刻的知识与身体状态。显然,依附于寄主,傀儡蛊是不能无中生有。而寒光营中的傀儡,死亡前明显是服用了傀儡音对应药物,可以说,他们现在除了已经死亡变成傀儡,其实跟单纯被傀儡音控制没有区别。
于是,“正常听从外界命令”、“寒光营中人被训练了傀儡音”与“吹奏傀儡音调遣人”,这三个条件下,傀儡们便变成了听从傀儡音、并且只能听从傀儡音的状态。
说实话,虽然尹昭云不明白为什么,但看今夜四千傀儡转化后,直到现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为止,依然没有傀儡蛊主出现插手的迹象,那么很可能就是这个转化是傀儡蛊主意料之外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了四千傀儡的突然转化?难道……是傀儡音?
这样的话,回到蔚思夜所言,顺着推测,如果傀儡音是他暗中做的手脚,而傀儡蛊是另一势力所为,那么今夜其实是个意外,大家都非常运气不好。阴差阳错之下,现在就算傀儡蛊主尽心负责每天都盯着自己的“人器”,此时正在一旁看着,那也只能是干着急了,因为他想控制也无法再传达命令了——现在傀儡只能听见傀儡音。另一边,蔚思夜算是有口难辩了。而对他与容云来说,事情也真的非常麻烦。
虽然傀儡蛊主大量猎杀时最后的手段尚不可知,但想办法伪装,然后只回收傀儡蛊应该并不难。但如今,傀儡蛊不仅意外暴露了,还被陆长明知道了,陆长明愤怒之余冷静下来恐怕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
尹昭云清楚,如果为了不伤及无辜生灵,他用琴音“定”住这四千傀儡,就等于白白送了弘帝容承四千傀儡蛊——就算寒光营这些傀儡废了,但是从他们身体里取出傀儡蛊,经过吞噬再植入更强的“人器”,实在是更加诱人的结果。
如果能毁掉傀儡心脏处的傀儡蛊就好了,可惜,就算他用琴音命令这些傀儡“互相攻击”,却也无法保证一定会击毁傀儡蛊。那么,为了不白送弘帝这四千傀儡蛊,他要用琴音“放”这些危险的傀儡到外界吗?
对容云与他来说,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毁掉所有傀儡心脏处的傀儡蛊。然而,暂且不论四千傀儡武林高手这庞大的数量,就说现在不管是他还是容云,都没有立场出手,如果强行出手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另外,第三方势力,比如,可能是擎王,可能是萧渊,也可能是那个一直盯着烈亲王的摄心蛊主,这个势力或许正隐藏在暗处,这样的话,他与容云出手,会惊动的恐怕不只是弘帝。
眼下容云是为了保护父亲烈亲王微服到敌国,直接翻脸,或成为众矢之的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还有,在这样棘手的情况下,还要保住与蔚思夜的交易吗?
该怎样选择……?
无星无月的夜色中,尹昭云听着耳边的风声,看着已经不远了的戒堂广场,不由想起了今天庄仪在为他易容时,小声的“嘱咐”——
“看着点这个白痴,正常的麻烦你自己解决,不然公务量会一直增加的。如果有超级大麻烦的话,那到不用犹豫,直接丢给那个白痴就好,当然,你看着点千万别让他做过头了。”
眼下绝对是阿闲说的“超级大麻烦”了,尹昭云冰冷美丽的脸上依旧没有特别的表情,然而,一路疯狂诡谲的景象与非人的死气,让他这个“司命寒音”的杀气重了些……
87、〇八〇 云皇,九霄血夜(八) ...
寒光营·戒堂西侧墙下——
“陛下。”
“嗯,我在听,昭云请说。”轻靠在墙上,容云看着一片黑暗的天空,应答身边的好友。
——这个声音温和好听一如既往,却仿佛瞬间镇定了此刻诡潮漫涌的无边暗夜。确实,正如蔚思夜所言,这是一种很无法形容的独特风度,非要说的话,或许,可以称之为独一无二的从容优雅,与独一无二的无澜之狂吧。
尹昭云极其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他的调查与结论,这种无关感情的问题,不用说得太详细,他能想到的,容云自然也都想得到。
“四千傀儡突然先后转化,是因为傀儡音?”针对自己无法确定的疑问,尹昭云与好友兼主君交换意见。
“应该是傀儡音,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因为那种训练傀儡音的药物吧……师公曾经说过,他觉得‘傀儡蛊与摄心蛊控制寄主的方法应该同源相似,傀儡蛊最后侵蚀的关键应该也是人的精神意志’。”容云边思考边说。
苍山童叟厉宁雪杂学广博,虽然巫决蛊术并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但当初为了预防危险,他还是比较认真地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有关傀儡蛊控制侵蚀寄主的方式,是他在教导容云防备巫决蛊术时一个心血来潮的猜测,只不过,因为这个猜测的内容对自己跟徒孙其实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威胁,厉宁雪并没有特别浪费时间验证这个猜测,甚至,可以说是说了就忘了。厉宁雪在自己不关心的方面素来很健忘,但容云素来很习惯清楚地将一切都记下来。
某种程度上说,今夜的突变就是对厉宁雪猜测的一个验证。由尹昭云所知的那部分傀儡音的秘密出发考虑,训练傀儡音的药物会暂时封闭或者说损害人的精神,这很可能恰巧给傀儡蛊侵蚀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所以,寒光营里被下了傀儡蛊的人才突然加速转化成了傀儡。并且因为精神意志的坚强程度不同,而产生了些时间上的差异。这点从预备营中那些少年的尸体,可以得到佐证。
通常,相较于年长者,少年不成熟的意志还是比较薄弱的,预备营那些少年很可能是先行在药物的发作下变成了傀儡,只不过当时已经在破音之后,所以,他们没有了傀儡音来指示明确的命令,优先服从条件不满足,于是变成了只有自保本能——在自保本能的驱使下会对周围的敌意大开杀戒。管事自然是充满敌意的,所以,最后尹昭云看到的景象,大概是管事与其他马上就要变成傀儡的白丁们先一起绞杀了“突然发疯”的少年队伍,而后,管事们在散开时又被渐渐完全傀儡化的预备营白丁们杀尽了的结果吧。
至于死部奴部跟预备营在整体上的时间差距,这个到很好理解——
“晚饭时间不同。”容云与尹昭云不约而同地得出结论。
当然,雪翁的这个猜测有多大的真实性,从傀儡音的角度来说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因为用这种方法加速转化的傀儡等于是废掉的,甚至不事先训练傀儡音根本连控制都无法控制,只是白白送人傀儡蛊而已,在应用上基本没有什么实用性。
只不过,今夜,大概是所有人的运气不好,四千傀儡蛊加上傀儡音,成就了所有人卓越非凡的大麻烦。
说起来,尹昭云并不知道,在有一点上容云与他的想法其实是很不相同的。虽然容云也觉得蔚思夜的话可以吻合事实,但是容云却从来没有排除过蔚思夜对傀儡蛊知情的可能。“无关”是“无关”,不等于不知情。在常识失衡的容云看来,就算是在目前这极端棘手的情况下,蔚思夜提出条件让他“保”也没什么不正常。容云完全没有意识到蔚思夜并不彻底了解他,而这种棘手条件下的“保”是一件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或者说,容云其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出手向来是非常“凶残”的。
“末日”。在蔚思夜曾经说过的一大堆话中,如果说容云除了关心自己父亲忌惮弘帝的原因还关心什么,那么,就是那个“末日”了。而如今寒光营的情况,更让他觉得蔚思夜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在知道蔚思夜用的居然是罕见的傀儡音,并且恰恰契合了傀儡蛊后,容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绝对不能放过蔚思夜。
像容云这种,自知自己弱点而习惯性高估对手,一旦出手一律天罗地网的“笨蛋”,遇上蔚思夜这种其实很有内涵急需被高估的“骗子”,或许只能说,这是容云的幸运,蔚思夜的倒霉。至于,容云能从蔚思夜那里压榨出什么,能不能压榨出那些连蔚思夜本人都还不清楚的内涵,还是那句话,各凭本事了。
那么,目前的情况,怎样抉择?
用片刻的静默,尹昭云向好友兼主君传达了这个意思。
然而,有些意外地,容云没有正面回答好友,反而是问了尹昭云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昭云,如果在用傀儡音控制所有傀儡的同时,还远距离用魅幻魔音影响陆门主,你能坚持多久?”
“……”尹昭云先为这个意外的问题微愣了一下,随即对好友兼主君在问他这种“累死人不偿命”的问题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很是哭笑不得。
“多远?”虽然哭笑不得,尹昭云却也没说什么。
“纵跨这个广场。”
“两个时辰,极限。”尹昭云没有保留,直接给出了他会真气耗尽的极限。
“两个时辰,四千……”好听的声音低沉了些,容云只说了这六个字,向好友的方向偏了偏头。沉默间,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等待。
蓦地领悟到好友兼主君在说什么,尹昭云难得有表情地深蹙了下眉,清冷肃杀的声音中也带了些叹息:“选择屠营么……”
“是。”
“你,一刻钟杀三百武林高手……?”
“可以。”容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很难再从中读出任何感情。
“……蔚思夜?”
“保下。”
“陆长明?”
“杀掉。”容云。
“不着痕迹地做?”
“嗯。”
“……”尹昭云。
武林高手,一刻钟三百人,然后,连杀将近两个时辰?
或许,是活人的话还好办,可是傀儡的话,除了头部与心脏要害,攻击都没有实质效果。而要达到破坏傀儡蛊的目的,要害更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心脏。武林高手转化的傀儡,不会站着排队让人杀,其中难度不言而喻,何况还有寒光门主陆长明与至今未现身的三大长老……不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是不可能看着让好友毁掉四千傀儡蛊的。
好友现在身份处境过于特殊,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屠营,明目张胆的屠营带来的后果,就算好友承受得了,但烈亲王那里随之产生的麻烦却恐怕会得不偿失。虽然,毁掉会白白落入弘帝手中的四千傀儡蛊,与击杀陆长明等人,对烈亲王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以弘帝的手腕,如果是明目张胆地屠营,弘帝可决不会放过这个对付烈亲王的把柄的,到时候很可能是更大的麻烦。并且,不能屠到死无对证……
——对一个想陷害你的国君讲“死无对证”,那根本是等于告诉对方“请随便伪造证据陷害我吧”。
而且,尤其最重要的是,烈亲王本就嫌弃这个白痴了,如果这白痴再惹下大麻烦,烈亲王就算能处理各种麻烦,但之后,被强行牵连了的心情恐怕会非常糟糕吧,一旦烈亲王大怒彻底嫌弃了这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