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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低眉夺命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3:19

之前,他跟着火貂,一路向下,走到了天下奇景“冰火泉”的山洞,然后,从另一侧入口向上找,果然在半路遇到了传说中的“妖孽”。

妖孽赤眼白发,皮肤发红犹如被火焰灼烧过,声音凄厉比夜枭更甚……如周良所言,或许称他为“恶鬼”更加恰当。联系到此地得天独厚的冰火泉,容熙觉得这很可能是吃了冰火泉中的天地灵宝,侥幸未死的人。

打斗中,容熙发现,对方身形疾速如风,一柄巨锤气沉力猛。对于专长沙场马上功夫的容熙来说,轻功速度算是他的弱项,但拼力气,强悍内功在身,容熙并无半点下风。几招过后,容熙发现对方招式浅拙,对于武道并无深刻领悟完全就是靠身体的优势做战,常年的经验便将自己在速度上的弱项彻底弥补了。

妖孽有些疯疯癫癫,口无遮拦,但整体观察下来,容熙觉得对方理智还在。

为了探明叶欣儿到底是不是在乌兰山,交手间,容熙用枪伤了妖孽双臂后,故意放人走了——他造成的伤口,看似寻常,其实只要瞬间发力便会痉挛。容熙显示出自己的厉害,然后故意放妖孽去找“杀手锏”,而那样的伤,则是确保对方挟持人质时,他有足够时机出手救人。如果有作为杀手锏的人质,很可能是叶欣儿。

然而,容熙的等待的,对方挟持人质的场面,却一直也没有出现。

一前一后“追击”的过程中,妖孽似乎被逼急了,开始用他凄厉的声音控诉,前后连起来听的话,居然是一段经历——

大概就是妖孽本人的经历吧。

当初他是木工大师,为战乱所迫,跟兄弟占山为王,他出智出力呕心沥血修建铁桶山寨,却因为小人谗言,被大家迫害。他被野兽叼走,然而命不该绝,挣扎间他挣断绳索,慌不择路躲进一个山洞,到达一处兼有寒泉岩浆的奇境,饥饿中吃了里面最大的果实,经历巨大痛苦后,最终脱胎换骨。

原本他以为得到了力量,还对兄弟报有一线希望,但大家不仅不认识他了,还对他指指点点,欲除之以安心。

他要复仇!他要报复整个山寨!一群混蛋背叛者!

他因为身体每日阳火焚身,需要少女纯阴之血败火,于是,他自称为妖,威胁那些混蛋去临山镇抓少女,想着,既便利了自己,又能让那帮背叛者遭到官府的制裁。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做法不仅没有给那帮背叛者带来惩罚,反而壮大了山寨。

这个混蛋世道!

愤怒之下,他到郡守那里偷了大量的火药,凭借自己的才华,埋在了山寨,他要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那帮恶人乐极生悲!

可惜,一个居然连他也无法战胜的高手出现了!一定是那些混蛋为了防备他,找来的帮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武功这么高强却相貌堂堂?不可能!不公平!

逼他,都逼他!好,他这就点燃引线,他要毁了一切!

引线,无可避免地被点燃了。

没办法,容熙也不了解山寨情况,而点燃引线,只是瞬间一个隐秘的动作而已。

于是,火药从后山开始爆开。

火药确实埋得很专业,但人是活的,尤其今天江清浅与宫毓卓把后山搅得可谓鸡飞狗跳,山寨的人,包括极少数的几个妇女,也都逃得比较及时。

妖孽见状,悲愤异常,发誓要看到恶人们的下场,一路顺着火药奔向前山。

这样程度的爆破,容熙给出的评价为:适合拆房子。

——果然是木工出身。

容熙判断江清浅跟宫毓卓都不会有危险,便放心地跟在妖孽后面,继续耐着性子听着他的絮语,等待着叶欣儿的线索。

直到追至前山——

容熙看着小校场上的容云与山崖上的滚木擂石,眉头大皱,因为,他的经验能够判断出,即使在小校场中央也会有危险,毕竟那些本就是为对付攻山的人准备的。更麻烦的是,容熙的眼力,他还看到了滚木上方的一排隐秘的强弩!

这时妖孽似乎也感觉到了容熙终于有了担心的情绪,哈哈大笑,用他那难听的声音道:“两百架强弩,我偷偷装的,当时偷懒就都瞄准了校场中央,怎么样,不错吧,哈哈哈——”

狂笑声中,火药炸响!

容熙照旧锁定着妖孽,同时转头看向离他并不远的容云。他并不觉得容云会有事,但两百强弩瞄准,又不光是容云自己,情况真的很麻烦。

要保那十四名少女,不好用真气的罡风直接震碎滚木与弩箭,而震碎时不想伤人就要注意出手位置,要对十四人面面俱到,需要的轻功,恐怕也就只有快如疾风的“影无痕”能做到吧……

霎那之间容熙思考了很多。

容云会怎么做?

容云对父亲点了点头,把小奶貂又交给了周夏,然后,容云不仅没有护人,反而向远离少女们的方向走了两步。

容云起步的同时,容熙就感觉到一阵真气波动扩散全场。

冬雨落地,瞬间化冰!

爆破声声依旧,然而雨水结冰,滚木擂石却犹如慢动作一般,沿着山壁吃力地往下落,弩箭也因为机簧失力,根本飞不起来。

是容云的坤重元吧……容熙第一次亲眼见到容云使用自己强悍的内功,无声无息,然而,当真强悍非常。就算这是个小山头,如此范围也足以让人惊叹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妖孽见最后的期待落空,嘶吼着,却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容熙打昏了他。都这种时候还没有半点小欣儿的线索,那么可以确定,妖孽并不知道小欣儿的事情,小欣儿很可能……不在乌兰山。半月夫人,到底是何用意?

容熙思考着问题,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容云身上,他看见容云侧身抬手,静静擦去了唇边的鲜血。

如此动用内力,这个孩子,果然还是内伤了。

而就在这时,江清浅与宫毓卓也赶了过来,看着毁坏的前山与下山的山路,打算跟容熙交换下意见。

容熙却抬了抬手,直接给出了安排:“请二位先把盗匪整治一下,他们现在应该没什么战斗力。这十四名少女,让周公子帮忙安顿一下吧。”

容熙说到这里,容云正好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他就见容云做出了要把伞给他的动作。

“……”容熙。

“不用了。”容熙叹道,“带上小貂,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度娘出品:

「中国古代也有跪坐的习惯,而且日本人开始跪坐是中国传入。

中国古代唯一正规的坐姿是跪坐,臀部搁在脚跟上,有时为了表达说话的郑重,臀部离开脚跟,叫长跪,也叫起,乐羊子妻劝丈夫拾金不昧时,就用这个姿势说话。

跪坐是对对方表示尊重的坐姿,也叫正坐。姿势就是席地而坐,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矩的放于膝上,身体气质端庄,目不斜视。不但用于下级对上级,上对下也是一样的。」

135、一二六 父子谈话(一)

山色空蒙,暮雨淅沥。

乌兰山盗匪窝里,一个白天的明战暗战宣告结束,因为是阴雨天,火药又毁了一切照明,才刚要傍晚的天色已经显得很暗。谈不上凄凉,反而有些麻木。

这一天中,周良一直跟着江清浅,到底也是跑过江湖的,可以说帮了不少忙。火药炸山的时候,江清浅带着周良跑出了危险圈,此刻,在江清浅到达前山后不久,周良也终于随后跑了过来。

“爹爹!”清脆喜悦,带着些哭音的少女声响起。

父女连心,大劫过后人事惶惶,周夏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爹爹的到来。小姑娘“嗒嗒”的小跑扑进父亲宽大的怀里,委屈,害怕,安心,感激,搂着父亲一边啜泣,一边傻笑。虽然父亲的衣衫湿冷,但在此时的周夏心中,那是她最温暖的避风港。周夏抱着爹爹不放,又踮着脚,要给父亲打伞。

“小夏儿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良也高兴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搂着小女儿,安心而满足。

父女温情间,周良发现容熙带着容云,一前一后朝自己走了过来。

周良是从后山跑过来的,而容熙似乎也是要带容云去后山。

“那个……”周良开口。

容熙礼貌地停下脚步,听对方说话。

明明没有什么,但周良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怕眼前这位云老弟的父亲,他之前一直有些刻意逃避,话都没说几句,怎么想自己实在是不应该,现在人家都已经救了他的小女儿,他至少必须表达谢意。定了定今天一波三折的情绪,周良郑重道:“云先生,云老弟……呃?呃,救女之恩,大恩大德,周良永记不忘,如果日后——”

周良正说着这句话,却见对面云老弟先是惊愣了一下,对他摇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云老弟已经“刷”地收了伞,走到那位云先生面前,端正地跪了下去。

见此情景,周良的话说了一半,生生断在当场。

这是下雨天啊,干什么啊,周良莫名,刚要问什么,听见一个带着些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父亲,不姓云”。

这下周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错误非常失礼。他早上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看客栈登记簿就发生了意外,后来他一直也没怎么跟这位……呃,说话,他以为云老弟姓云,没想到……

——在周良眼中,化名是为了方便,但他从没有想过,身边有人是连报一报姓氏都会引起麻烦的,而天下间唯一那位,父姓母姓都很麻烦的皇帝陛下,好巧不巧就被他赶上了。

容云反应很快。是他疏忽了,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很介意自己被人把儿子的名错冠成姓,他——容云跪到一半,感觉到自己被父亲稳稳地托住手臂,然后,父亲把他扶了起来。

父亲不介意吗?容云一脸歉意。

“没事。”容熙这句话是对容云说的,然后他对周良笑了笑,“抱歉,用化名给你添麻烦了,我不姓云,你可以称呼我文先生。”

见对方反而对自己道歉,周良尴尬,一种真心实意却办了坏事的感觉越来越鲜明,心里想着“补救补救”,猛地回忆起清早刚见这位文先生时的情景——云老弟当时是跪着的,云老弟原本不敢坐下听他们谈话,文先生莫名地威严可怕,云老弟当初说十六年没有回家……

周良想到这里,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能说的,既能帮得上忙又能表达自己好意的话:“文先生严重了,是周良自己白跑了江湖一时忘了规矩,文先生不要怪云老弟。那个,有句话可能不当讲,云老弟虽说十六年没有归家,但如今他是心心念念惦记着您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是忍不出劝一句啊,您就原谅他吧。”

“……”容云。十六年没有尽孝,是他不懂事。

容云此时是背对着周良站在父亲面前,容熙看着容云愣愣地恭身站立,一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请您随便教训我吧”的样子……容熙承认,心里有些暖,而且,他突然挺想笑的。

这个周良,似乎不太会说话啊,算了……

***

放下周良父女继续重聚的喜悦,容熙带着容云回到了交错的古先矿洞。他打算带容云去冰火泉疗伤,火貂带过一次路,他勉强应该能找到,不过越近冰火泉洞路越迷乱,如果火貂感觉到自己的幼崽出来,就再好不过了。

“刚才,你受内伤了吧。”走路间,容熙突然问。空旷的石洞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似温和的叹息。

“是。”容云回答。

继续走。

“……”容熙。

就一个“是”,就没有了……?

“严重吗?”容熙问得堪称直白了。

“不很严重,王爷不用担心,有需要属下做的,请王爷尽管吩咐就好。”容云为父亲说明自己的情况。

走在容云前面,容熙皱了皱眉。不很严重?这小子身上的真气波动,他离这么远都感觉到了,这叫“不很严重”?

想到这里,容熙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容云。

容云几乎同时停步,静待父亲吩咐。

“需要我为你把脉吗?”容熙说,语气中有些责问。

察觉到父亲语气的变化,容云的呼吸稍顿了一拍。他又做错了什么,让父亲动气了?

容云思考着,暂时没想通,他恭敬守礼地据实回道:“……不敢劳烦王爷。”

意外被“拒绝”了,容熙愣了一下,随即发现了自己语气中的问题,觉得自己居然有些动怒,实在很没有道理。不过,他怎么就觉得容云的反应哪里有些违和呢?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容熙自认为识人经验还算丰富,但是对于容云,他似乎总是有些力不从心。

“……我想探你的脉,行吗?”容熙几乎是凭着经验的直觉,换了个问法。说实话,如此与容云比肩而立,容熙觉得直接探一个强者的要害,对于对方来说,其实是失礼的。

听了这话,容云理所当然地回答:“王爷想要检查属下的身体状况,随时都可以。”

就是这种违和的感觉。

容熙伸手,看了看容云左臂弯里搂着的两只小奶貂,又转向切上了容云的颈脉。

然后——

“……”容熙。

又是乱七八糟的,他切不明白。

另一边,情况发展至此,容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似乎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了,他偏了偏头吸引了父亲的注意力,开口道:“眼下属下内息比较混乱,带着小貂,属下怕它们受不了,所以用真气特别把它们护了起来。”

所以,才会突然真气波动强得能让容熙这样的高手感觉到。

“……”容熙。

容熙看着容云。

容云被父亲看得有些发毛。

容熙没说话,切脉的手向下,把两只迷糊的小奶貂从容云怀里拎了出来,然后转身继续走。

“……?”容云跟上。

容熙把两只小奶貂放到自己肩上,感觉到身后容云的真气波动果然消失平静了,有些哭笑不得。

“它们能离开你多久?”走了一会儿,容熙才又开口。

“现在的话,半个时辰左右。”

“嗯,够了。”

容熙沉默走着,心中有些感慨,他大概明白了一些容云的想法了,类似的对话已经有几次了,他再没发现就是傻了。

容云,那个孩子,把他当做“父亲”,却没想过“父亲”会过问“儿子”的身体状况,不是因为担心“儿子”是不是还能“吩咐使唤”,而是单纯的担心与关照。

为什么,这个孩子会这么想?即使不是“父子”,正常人也会考虑后者吧……

突然想起了什么,容熙脚步一顿,眼前闪过了不久前的回忆——

“是不喜欢。就算本王心里还有你的母亲,也不会接受你。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的母亲不会昏迷至今。”

“……云儿记下了。”

“你的目的,就算达成了,你也没有任何好处。”

“是,属下明白。……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就请王爷将容云当成一个陌生的属下来差遣,可以吗?”

这个孩子,当时,居然是认真的?!

是啊,如此强者,有必要赌气吗?要是不愿意,谁能约束?想想自己当时还打算把这小子送到寒光营撞撞南墙,嗯,他确实把人送去了,结果……不说也罢,撞南墙恐怕是没有的,这小子直接给他把寒光营都屠了。

然后,今天早上,为了“搞砸”的君子之约,却对他跪礼深拜相求。

值得吗?

……好像,他也曾问过自己,保下小瑜跟容云,值得吗?!

容熙冰镇下自己突然有些失控趋势的感情。

半晌,“哈哈”,容熙笑了笑,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你小子,确实‘笨’。”矿洞中,回荡着容熙低沉的声音,“一会儿你在冰火泉好好疗伤,之后,我们谈谈吧。”

“……是。”

136、一二七 父子谈话(二)

容熙的父亲,西弘前代君王的容爷爷,曾经教育子女,作为上位者,最重要的是:知人之才,容人之量。

纵观历史,一旦沉溺于做孤家寡人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无一例外,终究都是的失败者。

没见哪家帝王不联姻,没见哪位君主不招贤。

那些从不相信的,那些疑神疑鬼反复无常的,一句话,有脑子不用的,用容爷爷的话评价,就两个字:无能。

即使是多疑的容承,某种程度上说,他依然是极具“容人之量”的多疑,他有得力心腹,就算嫉妒,也嫉妒得坦荡。

容爷爷说,所谓“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掌控不了的人,杀之”,不过是伪上位者狭隘的愚念。

“睡”得好不好,取决于有没有能力“睡好”,跟周围有没有“人”,其实没有什么必然关系。有能力,自然能“掌控”有能力的,没有能力,“掌控”了没有能力的也没用。

一般地,容家的男人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都是所谓……相反的那一边。

***

冰火泉,其实就是近距离同时具有寒泉与岩浆的稀有环境,当时容熙看到寒雪貂与烈火貂一家,便隐隐猜到了。

如容熙所料,火貂感觉到幼崽,跑了出来,领着两人走出通道,进入一个宽敞的山体空洞。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远端发出暗红色光亮的无尽的地缝,地缝延续向不知名的深处。与地缝左右相对的方向,一川山泉瀑布在暗红光中直落而下,雾霭朦胧。将眼光从远端收回,通道口附近有一个小潭,水面平静如镜隐有幽光,向上仔细看,可以发现原来此处山体开裂,头顶可见天光。

小潭水来自升了温的寒泉瀑布,周围花草低树,生于洞天之中,成奇美之景。可以想象,晴天之时天光降下,这里将是怎样的美景。这里的植物大体同乌兰山,容云只在小潭边看见了一株奇树,当然,这株奇树几百年孕育的唯一一颗果实,会造就一个“妖孽”。

容熙带着容云进入冰火泉不一会儿,一个颇有精神的小家伙就窜了过来,是雪貂爹爹。容熙把小奶貂放到草坪上,让它们一家团聚。雪貂爹爹看到自己健康的小宝宝,乐得一边舔小宝宝一边转圈。

这样的情景下,容熙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温柔:“你疗伤吧,我一会儿再回来。”

“是,多谢王爷。”容云应道。

“……嗯。”容熙看着容云,若有所思。

留下容云疗伤,容熙回去找众人处理后续。

火药中丧失了大半战斗力的盗匪,在江清浅宫毓卓的安排下,暂时处理安置了。入夜后,周良带着十四名少女,稍稍清理了伙房的废墟,野炊晚饭。下山的山路因为火药的关系彻底被毁了,十四名少女暂时不好下山,而盗匪需要看管。

当然,容熙不会让自己陷入琐事缠身的境地。天黑没多久,山下方向就传来人声,随即出现火把长龙。火把长龙自然是当地治安长带人来了。

昨天,宫毓卓到官府打招呼,当然顺便做了些于人于己都方便的事情。他特意提醒治安长,乌兰山盗匪山寨全是脏货,如果他们拿了算是正当所得云云。治安长当时没说什么,暗地里可是上了心,今天一直观察着乌兰山的动静,就等着做黄雀了。如今看着似乎尘埃落定,治安长自然迫不及待地就来“履行公务”了。

估计天亮左右,治安长的人就能上来了。见这边已经完全没有问题,容熙对江清浅与宫毓卓表示要再次离开一下。江清浅知道容云受伤了,老上司要去找容云,他暗暗感叹了一下,容云又给老上司添麻烦了,但毕竟人家是父子,这其实算正常,江清浅最终没说什么。

说起来,容云动用坤重元,凝冰整个前山救人的一幕,除了容云本人,其实只有容熙与妖孽了解其威力与其中遏制住的凶险。凝冰消散,随后强弩与滚木混进废墟,可谓不着痕迹,所以,江清浅尚不知道容云受内伤真正的原因。

江清浅本想请老上司吃了晚饭再离开,没想到老上司却摇了摇头。容熙想着冰火泉内的情况,没有吃晚饭,只是带走一些东西。

当容熙迷了几次路,再次进到冰火泉时,首先发现的就是远端寒泉瀑布的异样。瀑布依旧,然而原本的冷热交袭形成的雾霭却已经半点不剩,难得地现出了冰火泉的真貌。

容熙稍稍走近了些,便见容云盘膝坐在寒泉中,水没膝弯,暗红光下,容云眉峰深蹙唇边带血,但整体上,他的表情依然宁静平和。

容熙没有打扰容云,回到小潭边,架了一束篝火,做起了某些准备工作。雪貂一家见到篝火,最初有些害怕,不过作为见惯了冰火泉的聪明貂,没一会儿,害怕就都变成了好奇。

容熙就这样靠在小潭边山石形成的天然石椅上等着容云,时不时应付一下雪貂一家的好奇与热情。

洞天奇景,详和如幻……

容云并没有让父亲等太久,几天的努力,他的乾坤重元按计划成功突破。当他站起的一刻,寒泉瞬间冻结,而另一侧的地火,暗红转橙明。

这样的变化,容熙自然察觉了。抬眼,容熙就看到容云一边走向瀑布,一边拉下发带宽下上衣冲凉。泉水在他步行间,渐渐消融。容云解下自己手臂上染血的白绫,鲜红的白绫在容云手中化为尘埃消散无形,迅速清洗了手臂上的伤痕,容云走出了寒泉范围,雾霭重起。

容熙看着容云利落的动作,独特的风度。滴水的黑发被主人以内力化去潮湿,配合着匀称完美的身体,这一刻,容熙深刻的感觉到,眼前的人,身体直至发梢都充满了力量。

面对这样的男人,又有什么不能面对面比肩而谈的?

……

容云在离开寒泉到父亲眼前的一路上,穿好了上衣,束好了发辫,顺便给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

然后,站在父亲面前,在父亲的默许下,端正地跪坐在了父亲面前的草地上。

两人旁边篝火明亮,容熙坐在其实也不高的石椅上,微微低头看着容云。

“……”容熙。

这小子一跪坐到他面前,怎么就看着有点呆呢……?

“内功没事了?”容熙问。对于堪称天下巅峰的乾坤重元的突破,问得轻描淡写。

“劳王爷费心,已经没事了。”容云回答。

容熙看着容云一脸同样的轻描淡写,心中有些无力。他已经发现了,容云对内伤的态度……其实挺不靠谱的——靠谱就不会带着内伤还护着小奶貂。

想到小貂,容熙看了眼刚刚爬累了睡在脚边的小奶貂,看着容云,摇了摇头,最终,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他对容云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温和中带着无奈。

容云看着父亲的笑容,愣愣地眨了眨眼。

容熙拎起脚边的小奶貂,伸手递给容云:“抱着。”

“……是。”容云依旧有些愣愣地接过。

容熙看着容云。

容云低垂视线看着小奶貂。

一刻钟。

容熙确认容云身上真气平和,看来这次确实是没事了。

他在感受容云的真气,但对于容云一直端正地坐在那里也不作声,容熙算是打破沉默,很随意地问了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回王爷,看小貂。”容云说,他已经从呆愣中恢复了,虽然他还是什么也没想明白,

容熙没想到容云居然还回答了,略带兴趣的继续问:“然后?有什么感想吗?”

容云顿了一下答:“……它们的毛色,越看越像冰火锦,很可爱。”

“……”容熙。

毛色像冰火锦才是关键……么?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会烤蘑菇吗?”容熙缓了缓又问。

“回王爷,不会。”容云。

“……”容熙。啊,不会?

“你平时没有夜宿过野外?”

“去野外应该带足够的食物。”

容云的言外之意,就是烤蘑菇是不必要且有风险的活动。

“……”容熙。

他原本打算为这次谈话开个好头的,为什么一上来发展就这么奇怪……

“……属下可以学。”容云察觉到父亲那边情绪很奇怪,似乎是看着自己很不满。他莫名其妙,不过看着旁边的篝火以及架好的烤架跟调料包,他到是明白父亲的用意,郑重表示自己会努力学。

“……”容熙。

这个小子……

137、一二八 父子谈话(三) ...

冰火泉内温度适宜,加之地气丰满,这里的蘑菇长得非常好,灵芝菇饱满,小伞菇圆润。

不会烤蘑菇,但是采蘑菇容云还是会的——这个要是也不会,他真的是欠揍了。

容云在父亲“不悦”的目光示意下,很识相地起身去采蘑菇,采完用宽阔的树叶包了,在潭水中清洗了一下。等容云带着一堆大小蘑菇回到父亲身边,发现父亲已经用树枝做好了木签。用木签串蘑菇,这个,他基本也会。

容熙串好蘑菇,拿起小刀,在小伞菇上划十字,想到什么,抬头看了看容云,就见容云有样学样,也在划十字,用……另一根木签。

“……”容熙。好吧,这小子当真依言,是认真在学,武功这么强悍,想在蘑菇上划个十字怎么都能划了。

不过,看着容云在篝火光下,一脸认真地拿木签戳蘑菇,容熙在感到些微倒错的同时,又不由微微地笑了。

毫无疑问,容云很强,不论武功还是智机,但在他面前,却很呆,或者说,愿意对他展现孩子的一面吧,与强大无关,容云才二十一岁,在他面前就是一个孩子。说起来,作为一个晚辈,这小子其实一直还是挺可爱的。

容熙起身,把蘑菇串架到烤架上,淋油,接下来,他就盘膝坐在了烤架旁,烤蘑菇……

容云看着父亲盘膝坐下的动作,若有所思。

篝火烤蘑菇还是要些时间的,容熙拿出干粮开始吃,然后,看了一眼容云,意思是“你也吃晚饭吧”。

就这么个举动,容熙意外地发现容云先是不知想到什么,居然傻愣了一下,然后才似乎很开心地开始动作。

容云解下腰间的微型行囊,打开,火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白胖滚圆的……水煮蛋。

“……”容熙。好吧,对于个人爱好,他不做评价。

“您要水煮蛋吗?”容云跪坐着,一本正经地问,把水煮蛋向父亲推了推。今天是第十天,他能再吃一颗师公的药,正好补充身体损耗——这也是事先计算好的——所以,鸡蛋的作用,相对不是很重要。

不要!非常讨厌!容熙很想这么说,但顾及形象,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用了。”

容云拉回鸡蛋,开始剥。糟糕,他又忘了带酱汁。

另一边,容熙给蘑菇上了调料,取下两串,递给容云一串。这小子打算干巴巴地直接吃白煮蛋吗?看着就难受不知道吗?

容云放下鸡蛋,接过蘑菇串,学着父亲的样子放在篝火上烤。烤了两下后,他发现了问题。

“王爷,好像已经熟了。”父亲给他的时候就已经熟了吧。

容熙对容云的反应稍默了一下,有些无奈。

“你才看出来熟了?”容熙说。

“……是,属下疏忽了。”容云认错道,打算把蘑菇摆到远火的一边放好,动作到一半,他蓦地反应过来什么,愣愣地,顿在当场。

看来这小子还没有笨到家,容熙欣慰了一下。

“给你的。”容熙的语气近乎关怀了。

容云缓缓收回蘑菇串,到这里,他再笨也反应过来了,父亲今天对他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按道理他也应该有所表示,但是他应该怎么回应?道谢?那是正常应该的。联想了一下近几天父亲的态度,容云觉得虽然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因果上推理,能推出来父亲对他似乎比较满意……那么,进一步推理的话,他应该做什么来回应父亲……

这一瞬间,容云急速思考,然而,他却对自己得出的结论没有什么信心。

是的,没有信心,但他可以顺从本心,履行那个结论么……?

“多谢……父亲。”容云轻声道谢。

——犹豫不决,难以启齿,固步自封,都不是容云的性格,觉得应该做可以做,那便做了,他有承担所有结果的觉悟。

容熙看着容云,半晌:“嗯。”

越仔细看这个孩子,他心里越有种形容不好的感觉,有些不是滋味,然而更多的,似乎还是暖心与舒服。其实,他与容云见面也才几天,但却好像已经很久了一般,这声直接称呼的“父亲”……居然让他有种久违了的错觉。

这小子还真是“敢叫”啊,话说回来,这小子向来都够胆够干脆吧。

容云吃了一颗父亲烤的蘑菇,清香鲜美,他觉得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不由得边吃边看着蘑菇们研究了一会儿,他想努力学好,以后……可以的话,做给父亲吃。

很简单的调料,却恰到好处回味无穷,是父亲烤蘑菇比较熟练的关系吗?看来他之后需要多加练习。

容云真的很高兴。几天来,他不仅服侍父亲一起吃饭了,这一次父亲在吃饭时还叫上了他。对一个难以让父亲喜欢的笨蛋儿子来说,这是他能得到的父亲最大的肯定了吧。

容云唇角的弧度,幸福而美好。

很久以前,他曾幻想过……团圆饭。

如果父亲不嫌他太差劲,愿意叫上他,那么,父亲跟母亲在家里一起吃团圆饭时,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参加一下?听说“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叫团圆饭,虽然他没有家,但他也算一“家人”吧,所以就算他参加了,也不会破坏团圆吧,那个,还是可以叫团圆饭吧。

其实,这就是容云的远大目标,当然,比起让父亲母亲和好、让父亲对他满意来说,容云一直觉得他这个不切实际的远大目标可以放一放。

总之,这顿饭容云吃得很香,有“美味”的蘑菇串帮忙,他感觉白煮蛋都可以顺利咽下去了。

这期间,雪貂一家被美味勾得也围了过来,容熙二话没说送了几串,答谢这次的合作伙伴。晚饭进行的无声而温馨,雪貂一家吃得可谓其乐融融,可能是混熟了,它们吃饱了也没跑远,就在容熙容云旁边,咕噜滚在一起舔着玩,玩累了,雪貂跟火貂便搂着小宝宝眯着眼睛小憩。

晚饭结束,容熙起身,感受到右肩与左膝的刺痛,他稍稍止住动作,不着痕迹地等着刺痛缓解。这两处是他的旧伤,就如容云所言,他的旧伤因为当年耽误,越来越顽固,一直没有调理好。今日动武又天气湿冷,旧伤发作一下再正常不过,他也很习惯。

走回小潭边的那个天然石椅上坐下,他暂时还是舒展着坐比较舒服。

“王爷,可以的话,让属下为您疏通一下经脉吧。”容云在父亲刚刚盘膝坐在烤架旁时,就注意到了父亲的旧伤。此时,伤痛发作,自然更逃不过他的感知。

“……好吧,麻烦了。”容熙这次没有再拒绝容云的好意。

“您严重了。”容云说着站起走了两步,首次,在离自己父亲很近的地方,贴身坐了。

不用切脉,透过真气在穴位的运行,完全可以明确问题所在。容云缓缓送入真气,为父亲疏导旧伤,按摩穴位。

“看来不仅是医术,你按摩的手艺不错啊。”容熙叹道。浩然丰沛的真气疏导着他的旧伤,对比刚刚的疼痛,实在让人暖到心里。容云离他很近,他能清晰看到容云深沉美丽的纯黑色眼中那种,专注,温柔,尊敬。

“按摩的手艺?是指推背捏脊吗?”容云顿了下似乎在思考,“回王爷,属下没有做过,不过应该能做好,请您尽管吩咐。”容云很认真地回道。

“你……这也是讨好我?”

短短十天,却也是时过境迁,容熙觉得如今听着“王爷”“属下”还真是别扭。

“不是……啊,是。”

“……”容熙。行了,别“是”“不是”了,笨小子。

“容云,”容熙唤着眼前孩子的名字,“十六年不见,说实话,我很意外你的‘讨好’。”

“是,容云有错,容云不应该真的十六年间,完全不尽孝。”容云的声音温和带着歉意。

容熙看着容云笑了笑:“说实话,可能十六年间,我都讨厌你来着。”

“让您讨厌是容云不好……”

“你啊……算了。”容熙看了看旁边搂着小貂宝宝的雪貂爹爹,“容云,以后叫我‘父亲’吧。”

容熙声音不大,但他说得干脆。

寒泉潺潺,篝火噼啪。

“怎么了,我们平时私下里谈私事,你不改口改得很自然吗?”见容云沉默,容熙有些趣味地问,也算是疏解自己的某种情绪。

“……那是容云仗着您的默许失礼了。”容云僵了一下,想了想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次不太一样,容云很高兴。”

“嗯,我看出来了。”似乎从吃蘑菇开始,今天这小子就很高兴。那个微笑很浅,却让他印象深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浅淡的笑容,却让他感觉到堪称“深沉”的幸福感。

容云膝行退了两步,端正长跪。

“容云不孝,多谢父亲……原谅。”深拜。

容熙眼光深了深,他受下了容云的礼,然后,郑重地,伸手将容云扶了起来。

“父亲。”

“什么事?”他刚认下这小子,有什么事?

“容云有件事想说,失礼之处请您责罚。”容云保持长跪道。

“说。”

“刚刚正在给您疗伤,容云沉默是因为高兴得真气差点失控,请您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容云说得很郑重。

“……”容熙。

这小子……欠揍。

138、一二九 父子谈话(四) ...

容云礼仪端正,言语郑重。高兴得真气差点失控,说起来有些丢人,但他觉得事关父亲的安全,自己需要说明。

此情此景,容熙看着温和长跪的容云,心里当真想揍这小子一拳。

沉默中,容云沐浴在父亲的目光下,感觉冷嗖嗖的。

“知道失礼,请我责罚,是不是应该拿出点诚意。”容熙到没有生气,就是有些无奈。但这种情况,不整一整容云……当他脾气好吗?

“是。”容云应着,就把冰火锦解下来双手呈给父亲,“可以的话,请让容云先为您疗伤吧。”

容熙不语,接过冰火锦,横着垂放在了腿上。

见此,容云不再他言,颔首为礼,站起身,乖乖脱衣服。然后他刚要转身,背向跪在鞭长最合适的距离,就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别离那么远。”

“……是。”容云不解却也照做,就背向跪在了离父亲一步远的地方。

容熙抬手,撩起了容云松散编束在背后的发辫。

“请父亲教训。”

“嗯……”

当然,容熙没有动手罚人,其实他就是想整一整容云,顺便看看容云的伤。

看了一会儿,他拿起容云的衣衫,给容云披在了肩上。

“……?”容云。

“起来吧,这次就算了。”容熙道。

“……是,多谢父亲。”容云一头雾水,又穿衣服。

算了,父亲想怎样就怎样吧。

然后,继续疗伤。

“容云……”

“在。”

“这几天,你用了几颗雪津?”

容云的伤口几乎痊愈,也就只有千金难买,号称肉白骨的雪津,能短时间内,让沉重的鞭伤恢复得这么快了。容熙想。

“五颗。”父亲为什么问这个?

“……”容熙。

等容云为他疗伤结束,重新跪坐到他对面,容熙叹了口气道:“这几天的家法,我罚得过重了。”

其实,这里他算是听了刚刚容云的忠告,没有在容云为他疗伤时,做“危险”的事情。

容云莫名,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抱歉。”容熙道歉。

容云愣了一下,他真的完全没想到父亲会道歉。

“父亲言重了,是容云罪有应得。”

“忏心血诫,寒光营,抱歉。”容熙继续说。

“父亲……”容云不再说什么,深拜表达自己的意思。

用阿闲的说法,他在温泉那样做,是个人都会暴怒的,他真的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而父亲背后的用意,他更是清楚。

容熙扶起了容云。

“父子”之间,如此,够了。

“忏心血诫,是我过分了,但当时是有原因的。”终于,容熙起了正式的话头,考虑各种,他决定从这里开始说。容云身上还有太多问题,他不想跟容云产生误会。

——会产生误会的可能,扼杀。

“您是说,摄心蛊主的陷害吗?当时您对容云的意图有怀疑吧,很正常。”容云说。

“你知道?”容熙真的不是一般惊讶。

“是。”容云点头。

容熙看着容云没说话,等着容云解释。

“之前,容云从边关到长毅,一路上故意算计了您,”对于自己曾经的不敬,容云对父亲行了一个规矩的躬身礼,才继续道,“但是,您……不喜欢容云想让我离开,应该还是有很多方法的,不用那样大费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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