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出来我在大费周章……？”他是很大费周章，不过，不是他鄙视容云，就凭这小子某方面的迟钝程度，能看出来他在大费周章吗？这小子能这么有“自知之明”？
“是昭云来寒光营时提醒我，我才知道的。”
“……继续。”好吧，被他料对了，容熙无奈地发现自己无奈得多了，居然也就开始慢慢习惯了。
“您因为怀疑容云的意图才留下容云，而摄心蛊主并不了解容云，更不知道容云，呃……能做什么，”叙述自己的不肖，容云很识相地放轻了声音，“她却以您会留下容云为前提对您下蛊，再考虑到您会怀疑容云的情报来源。您的情报系统严密，这么多年都没有差错，所以大概也就只有摄心蛊主能在其中动手脚了。”
“确实如此。”容熙点头，“你小子，比我想象中知道得多啊。”
“容云曾经调查过二十多年前的……事件，也调查过当前局势。”提及隐讳，容云略顿了一下，还是坦然说了。
“……知己知彼，大丈夫做事理应如此。”事已至此，有什么怒火也过了，容熙给出了客观评价，但他说完还是不由警告地看了容云一眼。
“容云知错。”容云乖乖认错，给父亲顺气。
突然想到什么，容熙沉声问：“所以，五天前，你看了那位半月夫人的信才什么也没问是吧？”当时，那封信写得那么暧昧，他自己没说什么是因为心里有数，但容云也没说什么，如今看来……
“……是。”容云乖乖坦白。
容熙眯眼打量着容云。很好，果然你小子也是心里有数啊！
容云看着父亲阴晴不定的脸色，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试探着说：“父亲……您要抽容云几鞭吗？”
“……”容熙。
什么叫“您要抽容云几鞭吗”，当挨鞭子是做买卖？容熙敢说他这辈子绝对头一次听见这么傻了吧叽的话，直接……气乐了。
“咳，不用了。”容熙道。
这对话着实让人汗颜。
沉默了一下，容熙把话题掰了回来：“你知道我们这一路很危险吧？”
“是，容云知道擎王想要东山再起，以对您不利为筹码，跟西弘上层交易。他现在选择刺杀您，但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尽量把握主动，他会倾向把您引出长毅刺杀，而不是在‘盟友’的地盘上束手束脚。”容云说。
“所以，半月夫人可能跟擎王有关，是么？”
“是。”
擎王不与西弘上层联手刺杀，也是他们乐见的，于是他们“配合”出了京，至于最终，谁会落入谁的陷阱，大家各凭本事。
气氛渐渐严肃起来。
“昨天密报说，蔚思夜失踪了，看情况蔚思夜可能是擎王的人。”容熙说。容云跟“真正”的蔚思夜接触过，他觉得有必要听听容云的意见。
“据容云‘了解’，蔚思夜不是擎王的人。”蔚思夜是不是擎王的人他作为景烈还是很清楚的，何况，蔚思夜现在被他绑架了。
“是么，那他会是景烈的人吗？”容熙听罢，沉吟着第二可能。
“……”容云。
“你觉得对于擎王为了东山再起刺杀我，景烈是什么态度？”是倾向于擎王，还是倾向于他，或者倾向于坐山观虎斗。
“……”容云。保护您。
容云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对景烈来说，擎王与弘帝才是敌人。”
“嗯，我也觉得景烈暂时不会成为头号敌人。”容熙点头，若有所思。
容云看着父亲，温和地勾起唇角，礼貌地垂下了视线，等待父亲整理思绪。
……
容熙从思考中回神，就看见了眼前孩子脸上那个温和平静的微笑，这个漂亮的甚至似乎带了一丝包容的微笑，让容熙愣了一下。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想跟容云谈父子关系的，却没想到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交换意见，而那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原本的话题……
容熙挑了挑篝火。
“那么，你知道自己身份麻烦，留在我身边会授人以柄吗？”这个问题，容熙终还是问了。
“是。容云知道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您与弘帝有宿怨，容云是您的‘大麻烦’。”容云一如既往，有问必答。
然而，容熙听了，心中却渐起波澜。
“那你还执意留下？”容熙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叹息。
如果说，在了解容云的能力之前，容云的做法会让他怒其顽固盲目不识时务，现在他除了叹息已无话可说。
容云什么都知道。那么容云的执意，除了是为了“父母和好”，事实上，还应该是为了……
“容云想成为您的盾，容云很高兴做您的贴身侍卫。”容云稍稍扩大了微笑回答。
今天父亲对他很好，容云本就很开心，又是在父亲面前，连带着，他的笑容非常纯粹而幸福。
看着容云的笑容，这次，容熙没有再移开视线。
印象中，这并不是容云第一次这样笑，但这是容熙第一次认真看。
其实，他已经发现了，容云的“笨”，多半是因为容云不知道怎么跟他这个“父亲”相处。但容云还是很直率地用笨拙的行动，向他传达了“您是容云的父亲”。
这个孩子，是特意来保护他的！
容云……为自己的母亲，甘心自封一半内力以鲜血养血灵芝，然后，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任打任罚，听凭吩咐。一个孩子，期待自己父母和好，期待能有一个家，不是很正常吗？够强大有能力，所以做，太正常了。
就是，有点傻……
想到这里，容熙惊讶的发现，虽然不是他的孩子，但是他却感到了鲜明的心疼，而且，这种心疼并不一般，似乎……是对“儿子”的心疼。
是因为容云眼中的“父亲”是他，容云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的孩子……吗？再过一段时间，等他确认容云足够理智，他真的要告诉容云，自己不是那个“父亲”吗？
第一次，容熙产生了这样的犹豫。
然而，尽管心疼了也犹豫了，但是烈亲王毕竟是烈亲王，他依旧冷静地继续问出了眼下新产生的、另一个关键问题——
“容云，你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已经不是超乎想象能形容的了，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
***
或许，若干年后，景瑜会郁闷地抱怨为什么那对父子都那么理智。
此时此刻，容熙认识到了，容云其实是不懂得怎样与“父亲”相处，也认识到了，容云爱自己的父母，想要一个家，很正常。然而，他还远远不知道，他的孩子，即使有着这样“正常”的想法，但实际上，对于父母，尤其对于家，其实没有什么正确概念。
容熙不知道，他的孩子不只是因为他当初的冷言冷语，才表现出没有要求的态度，更是因为，真的不懂得要求什么。而他弄错的最重要的，将会让他心痛欲绝的是，容云虽然医术高超，把武功突破与伤口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然而，却并不是因为会“照顾”自己，而是恰恰相反的，完全不懂得爱惜自己。
139、一三〇 父子谈话（五） ...
“回父亲，因为容云有挚友。”提到自己的好友，容云温和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豪情。
容熙瞬间便想起了京郊三十里亭，肯为容云对他双膝落地跪礼的尹昭云。那个表面冰冷冷的年轻人，其实很礼貌又很巧妙地为容云说了好话，提醒了他。
“比如，尹昭云吗？”
“是。”
容熙笑了笑，他也很清楚朋友尤其是挚友的感觉，顺便就应景感叹了一句，“尹昭云确实没有白见我一面，你记得谢谢他吧。”
“……？”容云一脸疑问。
“……”容熙默了一下。
尹昭云那样的年轻人居然能为朋友操心“笨”，这小子不会一点没感觉吧。
“那你为什么让尹昭云见我？”
“昭云说他想拜见您。”容云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容熙。
“笨”成这样，难怪人家想揍你。
“你当时还在被我惩罚，没事儿来拜见我不是给你找麻烦吗，你觉得你那位朋友是没事给你找麻烦的人吗？”容熙下意识地教育某人。这小子这么一直笨下去的话，实在是太考验人的修养了。
“不是。”容云恍悟了什么。
“总之，你想明白了就去道谢，实在想不明白的话，做好被揍的准备，去问问他本人吧。”知道了容云笨，容熙直接给容云指了条明路。
“……是。”容云乖乖听从父亲教诲。
到这里，容熙基本算是满意了地点了点头。只不过他一边点头一边哭笑不得地发现，他问话问了一半，话题似乎又拐偏了。
“嗯，凭尹昭云的背景，他‘知道’得不会少，不过你们才认识一个月吧。”容熙再次把话题掰正，他问得其实很客气友好。
这是“父子”谈话，不是质问，容熙不是杯弓蛇影的人。
“是的。其实还有，当前的司命‘血枫’‘寒音’，也都是我的好友。”容云说。
“……”容熙。江湖黑白两道啊。
然后，容熙想到的，就是几天前他请杀手清洗府中禁军眼线的事。
杀手组织古来有之，长久下来，跟朝廷江湖三教九流都有渊源，情报线可谓深广，司命所掌握的情报量绝对不容小觑。当然，这个组织自律也极强，不过就算遵守行规不透露雇主信息，聪明人也能从“事实”出发，推出大量信息。何况如果司命只告诉好友“擎王正在勾结西弘上层”“烈亲王与弘帝不睦”“霆皇无意插手行刺”这样总结性的信息，完全不犯规。
就拿清洗烈亲王府中的禁军来说，只要一句“有人请杀手伪装刺客”，然后，分析结果——禁军死得很有针对性，而烈亲王府没有实质损失——就能大概推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容熙不由看了容云一眼，合着这小子什么都知道啊！
容云说这些，其实已经够解释他所知道的了，剩下的，比如擎王联合摄心蛊主过边境、联合弘帝欲水淹东霆，那是他东霆暗部的机密，暂时他没有必要跟父亲说。
然而，容云想了想，握了握拳，再次郑重地长跪起身。
容熙愣了一下。
“有件事情，容云一直不敢跟您说。您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但现在容云不敢说。求您不要动气，容云愿领任何责罚。”
这孩子居然也会“不敢”说啊。
容熙目光深沉地看着容云，突然听到这样的话，说不意外是假的，然而他却也没有很意外。事实上，他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跟小瑜有关”？当年端和公主手腕也不一般，虽然当年他灭掉给小瑜下毒的组织时，查到了端和公主的势力最后都被上任霆皇也就是小瑜的哥哥接手了，但是，难保不会留下一些。十六年的时间不短了，若找上容云，其实也不奇怪。
有些事情可大可小，不能一概而论，所谓时机，也不急于一时，就像……
容熙这么想着，他严肃却也未失温和地，探手臂按上了容云的肩，拍了拍，微微用力，让容云重新坐好。
看着容云：“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
这一刻，两双相似的清醒而深明的眼眸相视，然后，依旧平和地，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秘密与解释不同，将心比心，秘密并不是问题，智者懂得善用好奇，他们都有心，会感受，也都有理智，会判断。
“你会下棋吧，改天有时间，我们下一盘。”似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容熙说。
“是，父亲。”
“行了，休息吧。”
“是。”
……
这一夜，算是好眠。
***
次日，果如所料，治安长带人上了山寨，江清浅代表交接了一下后，众人返回盛来客栈。然后意料之中的，他们从掌柜那里，拿到了那个半月夫人的传信。
容熙看了一眼江清浅，江清浅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顺利。
烈亲王容熙不是容易被占便宜的人，针对花上舞的黑衣女子，他已经暗中调了不少高手到盛来客栈附近，就等着类似的女子了。花上舞虽然难缠，但众人不用接近也不用完全确定，模仿一下看着像的所有女子，打着这个黑衣女子的旗号出去各大势力地头上转转，就算不能辨明真假，“转转”的所有后果，也够黑衣女子头疼一段时间了。
江清浅无声告诉老上司的，就是他们已经按计划去查花上舞了。至于容云，他早感觉到了父亲的安排，既然父亲会查，那就不用他自己动手了。
接下来，众人到容熙房间，展开密信——
各位，辛苦了。
不愧是烈亲王，行事干净利落！为民除害，善哉善哉。于是，各位将有资格拿到武林盟主岁末风雪大会的英雄贴了。相信不出今日，必有人双手奉上。听说这次风雪大会将见证一个上古传说，为此，萧盟主召集天下英雄。以诸位的能力相信不难在风雪大会上出头，得到萧盟主青睐。
叶小姐，将会是各位见证上古传说的，奖品。
半月
这一次，半月夫人到是明确说了结果。对此，四人简单商讨了一下，决定先等人“双手奉上”英雄贴后再细说。
众人分开时，容熙却在八仙桌上摆了两个茶杯，对着容云敲了一下茶壶。
容云微笑颔首，乖乖去煮茶。
江清浅正要迈出门，见此着实愣了一下。这父子俩，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吗？
放下江清浅在门外莫名好奇，为老上司高兴的同时，又对魔女的儿子有点不爽的复杂心情不说，房间内，容云沏好了茶后，坐在了父亲的对面。
宫毓卓在的话，有些事情商议起来不是很方便，容熙只好“牺牲”老部下来不着痕迹地节制宫大统领的行为了。不过话说回来，目前的江清浅，绝对无法想象容熙会跟容云谈什么。
自称半月夫人那人的那封密信，在表面的文字之下，包含了太多东西。
首先，关于岁末风雪大会，说起来，它本身其实没什么，就是常规的武林大会，只不过加了一个上古传说的噱头。按萧渊的说法，是他的出身之地——凉水双遥与上古传说相关，经过他多年探索后终于发现了决定性的线索，他恐自己力薄德浅，不敢轻率入古人遗迹，便借此次武林大会召集天下英雄，共同见证传说。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江湖人喜欢在武林大会上用各种宝物、秘籍作噱头，大家也早就习惯了。所谓宝物不过是个幌子，重要的，总是武林大会背后的意义。
比如这次风雪大会，原本可能还算平静，但发生了一些事后，眼下可谓时间点刚刚好。江湖传闻萧渊为人刚烈，对徒弟不是很照顾，结果弄得三大弟子不满，合伙架空了师父。如今，听说三徒弟皇甫安彦在西弘寒光营事件中意外身亡，这可预示着某种变化。
皇甫安彦别看只是萧渊的三徒弟，然而却是三大弟子的核心，传闻本事非凡。意外身亡之后，其身后势力必起波澜，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可多得的重新瓜分利益的机会。而皇甫安彦身死，萧渊是不是会乘机反击，拿回大权，也是很多人关心的。另外，虽然萧渊对徒弟不太照顾，但成为萧渊的徒弟好处还是很多的，不在乎前者而梦想着靠后者扬名立万的年轻江湖才俊大有人在，很多年轻人觉得这是他们的机会。
总结这些可以知道，参加这次风雪大会的人不会少，各方关系也不会简单。
然而，这些却不是容熙与容云关心的重点，他们关心的，是更加背后的那层意义。
叶欣儿到底是谁绑架的？从擎王刺客的动静与局势中各个势力的动机、能力上分析，多半是擎王为了调容熙出京干的。所以，对于寻找幕后绑架者，容熙一直没有把它放到第一位，而是以救人跟反设陷阱为优先。
同时，容熙一直在等着一个突破口。要知道，事情都有两面，烈亲王绝不是好惹的，对方的每一次接触，都要冒着被容熙掐住七寸的危险。容熙等着对方类似交换人质的大动作，然而，等来的却是一个“武林大会”的奖品。
他们如何获得“奖品”？毫无疑问，对方很狡猾。就这么牵连了盟主萧渊，让他们自然而然地一边怀疑是不是萧渊也跟擎王有勾结，一边还要思索是不是障眼法，或者，是故意陷害萧渊来挑起事端。
而麻烦的情况远不止于此，这还要从容云在寒光营得知的“皇甫安彦其实很蠢”说起。
皇甫安彦从他声名鹊起开始，一直“低调”地向天下人展示着他“冷漠高贵超脱世尘”的能力，时间不长，他的事迹都很完美——如今看来，不排除有人在背后故意扶植。但皇甫安彦究竟如何，容云，也就是霆皇景烈可是亲自鉴定过了，而弘帝容承，不管他之前知不知道皇甫安彦的蠢，反正皇甫安彦死后他一定会知道。
那么问题就出来了，皇甫安彦生前，正是江湖争夺傀儡蛊秘药的高峰期，而皇甫安彦那些伟大的灭人满门的事迹，现在看来，更像是被人操纵着控制傀儡蛊秘药的走向——最终流向西弘寒光营。
那么，谁操纵着傀儡蛊秘药的走向？第一嫌疑人就是萧渊，何况萧渊本就是傀儡音的创造者。萧渊故意退居幕后，让皇甫安彦出面转移世人注意力，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关四千傀儡蛊，对于傀儡蛊秘药究竟为何，容熙与容云还是很关注的。
另一方面，皇甫安彦其实很蠢、不把人命当回事藐视天下这一点，萧渊不可能不知道，但是，皇甫安彦的蠢已经被容承知道了，萧渊却不太可能知道。——当然了，其实什么也都被景烈知道了，这个，萧渊跟容承目前都不知道。
同时，寒光营事件中还有另一个让人关注的重要人物，蔚思夜。蔚思夜因他的失踪，而开始引人遐想。目前台面上，除了容云与容熙，大家基本都倾向认为蔚思夜是擎王的人，并且可能就是寒光血夜四千傀儡蛊的幕后操控者。于是，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不管容熙与容云怎么想，在宫毓卓，或者说在容承那里，“擎王是否萧渊在勾结？”，都会成为调查重点。这场武林风雪大会，容承是无论如何都会派人参加了，而目前那个现成的调查者宫毓卓，大概更要继续赖着不走，一跟到底了。
总之，除了救叶欣儿，这场风雪大会绝不单纯。
与这复杂的情况相对的，大会地点凉水双遥在东霆境内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容熙很清楚，目前他与景烈之间，双方都不是对方的头号敌人——他还不知道景烈本人就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简单说，就是他跟东霆主人之间的关系不见得比跟容承更危险。
所以，对于入境东霆，容熙的顾虑不是很大。
140、一三一 风雪大会（上） ...
如半月夫人所言，下午时分，众人等来了两个江湖人。
这两人进到盛来客栈，就说要找为民除害的英雄。他们自称是武林盟主萧渊手下，出来为江湖风雪大会发英雄帖。根据两人的说法，他们手中的帖子名为“行侠仗义帖”，没有固定的名头，由他们自己寻找合适的人选送帖。
这到不奇怪，每次英雄大会都会有类似的帖子发出。江湖有名言，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容熙谢过，接了帖子。
之后，四人商议了一下。江清浅表示他已经利用这段时间收集了路线资料，宫毓卓则不出容熙所料地，表示要同行。用宫毓卓的说法就是，皇上又没有给他时间限制，身为曾在江湖响当当的酒中豪客宫酒，他怎么能错过如此机会，何况他很有江湖经验能给烈亲王帮忙。
宫毓卓是吃定容熙暂时不会对付他了。大家都是聪明人，都清楚当前形势下，皇上是不可能不盯着兄长也不可能不派人调查萧渊，没有了他宫毓卓，就算麻烦点但还是会有别人，而他起码在明，且能多少帮些忙。
就这样，容熙一行四人离开了临山镇，前往两国边境。有容熙的手腕容云的放水，众人在边境上耽搁了一天顺利过关，然后，进入东霆，直奔凉水双遥。
***
五日后·东霆凉水郡·双遥山下——
双遥山下双遥镇，原本它只是东霆中部极普通的一个小镇，战火烽烟下，也难免萧条。然而，从几年前开始，它却渐渐繁荣，俨然成了乱世中的又一块避风之地，只因为现任武林盟主萧渊在此学艺起家。
有关萧渊的师门、双遥山上是否有高人的猜想，随着时间本已经不再火热，但如今那个所谓的上古传说，又再次让人浮想联翩——萧渊是得到了古人的秘籍才有如此成就的吗？
萧渊成为武林盟主后，在双遥山下建了萧家庄，几年下来，萧家庄地盘越来越大，几乎与本来的双遥镇连在一起了。然而，虽然几乎连在了一起，却是一步之差天壤之别。萧家庄充满了典型的江湖氛围，前几日初冬一场小雪过后，更是增添了几分风花雪月之感，似乎走在萧家庄的街道上，自会有种刀剑美酒、快意恩仇的豪情。
自古侠以武犯禁，是历代统治者很头疼的事情，然而民间集会，又不能完全禁止。黑白两道，这需要一个平衡点，就看上位者能力如何了。
因为那个上古传说的噱头，这次风雪大会的地点自然在萧家庄。当容熙四人走进萧家庄时，已是当天傍晚。
这是叶欣儿被绑架的第十天，因为两国连年打仗，风雪大会也受到影响，除了前期的交流，这次正式的会期只筹划了三天。换句话说，叶欣儿的长生散以十四天为限，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在第十三天能够得到“奖品”叶欣儿。
容熙四人进入事前派人打点好的八宝客栈，此时正当饭口，大堂中可说热闹非凡。
八宝客栈是萧家庄最好最大的客栈，可谓豪华气派。登记入住后，四人便也在大堂寻了一桌空位，点了晚餐，顺便听听客人们的高谈阔论，也算是熟悉环境。
小二上菜很快，容云习惯性地站着给父亲布了菜，才坐到父亲身边。
“赵兄，那桌新来的什么来头？”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着。
声音虽小，但不光容云听得很清晰，就连宫毓卓也听到了。宫毓卓笑着暗暗摇了摇头，这些议论的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没有江湖经验的雏鸟，当人面谈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传音入密。
“看不出来啊，感觉一般又很不一般。”那边继续议论着。
“李兄，看那两个人的长相，该不会是父子吧。”
“嗯，很可能。怎么了，感慨了？”
“是啊，你看人家，跟着父亲正大光明出来，哪像我们，都是背着家里出来的。”
“切，我们这叫自立，跟着父亲出来算什么，离不开娘的，有什么好羡慕。”
“……”容云。
“……”容熙。
父子相视无言。
容云吃着饭，余光看着这帮说他“离不开娘”的年轻人，感觉这些人有些眼熟。
似乎，把这些人的长相放成熟一些，他以前在朝堂上见过……
背着家里出来的？好吧，就当他身为主君为臣下做些事，一会儿还是传张银票，通知一下这些人的父兄，尽快把人领走吧。这次武林大会，恐怕会越来越危险，不太适合历练。
年轻人们不知道他们偷跑出来凑热闹，结果被自家家长的主君撞了个正着，依旧很有兴致地继续谈论着。容云则放下他们，继续收集着其它信息。
就在这很普通的氛围里，客栈大门再次一开一合，走进来一个白衣人。
第一时间。
“……”容云。不是吧。
来人身材颀美，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端庄飘逸却又带着一丝魅人的魄力。这人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遮了眼际，露出线条迷人的下颌。
这人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起初大堂中热闹依旧，慢慢地却静了下来。
而这个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在发现了自己的目标后，不管众人什么反应，径直走向了……容云。
“赵兄，大家为什么安静下来了啊？”依旧小小声议论，但其实大家都听到了。
“应该是因为又进来的这个人吧。”
“这人是谁啊？”
其实，这也是在场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他们也不知道，但是，看到某个算是大人物的老江湖都安静了，他们也就跟着安静了。
总之，不明所以的客人们都看向了那个脸色突然难看的老江湖。
另一边，白衣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唇角微弯。大堂中不少观望事态发展的女侠直接红了脸，这个男人，突然微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是太迷人了。
同时，老江湖也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中，凝重而严肃地给出了答案：“魔教……教主。”
这个人是魔教教主！？那不是应该在隔壁的吉祥客栈吗？跑到他们正道这边是何用意？
说起来，江湖正邪两道的关系与天下黑白两道的关系，类比一下，可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相似。不管怎样，武林盟主萧渊表面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比如这次，他也以大家都是武林人的名义，正经邀请了包括魔教在内的邪道。
于是，萧家庄的几大客栈被瓜分了，第一的八宝客栈由几个大派坐镇，第二的吉祥客栈则整个被魔教清了场。所以，听了老江湖的话，很多初出茅芦的小江湖都在疑问：这位大魔头，不是应该在隔壁吗？
“赵、赵兄，魔教教主啊，我们这次真的是没有白白偷跑出来啊，开了眼了，让人兴奋啊。”那边的一桌雏鸟又在小声议论了。——他们还不知道魔教教主的另一个正常身份，或许，等到教主大人去他们家做做客，他们会更“兴奋”吧。
“可是魔教教主不是应该在隔壁吗？”另一只雏鸟问出了大众心声。
“不对，不对啊，崔兄，我听说魔教教主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女啊……”
“呃，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这怎么回事啊？”
“哎你们不知道差不多两年前的魔教变动？嘿嘿，这个我知道啊，听说……，……”
据说，差不多两年前，魔教发生了一次大变动，此次变动具体情况外人不详，但结果全江湖都知道，那就是魔教刚掌教没几年的新教主突然退位，换了原本的四大执行之一的“冥使”代理教主。
提起魔教几代教主，基本都很让人印象深刻。十数年前，魔教老教主血洗江湖的事情，随着时间虽然淡化了，但还是有很多仇人遗留至今。而几年前掌教的魔教新主，手段少了些残虐，却似乎更加让人生不如死。有道是“一文钱憋倒英雄汉”，那几年敢招惹魔教的人，基本都被灭得很憋屈。而如今这位代理教主……别的不知道，但魔教更加嚣张了是一定的，这位冥使虽是一介女流，却喊出了“与暴君景烈势不两立！”的口号。
对那位年轻的暴君……全江湖尤其是东霆地头上的势力，目前真的没人敢这么干。所以，就算魔教这两年似乎一直在变动没时间做什么“坏事”，但在众人眼中依然邪得彻底。当然，也有很多敌对势力，觉得那个冥使是没本事，虚张声势而已，他们等着有一天霆皇景烈腾出时间，把魔教平了。
所以，目前人们心中，觉得更可怕的，其实是那位突然退位，行踪神秘的“前教主”。
司徒枫当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也没有为人答疑解惑的雅兴，他走到了容云面前。
容云抬头看着好友，笑容温和。不管怎样，见到司徒枫他是很高兴的。
“阿枫，好久不见。”
司徒枫先是打量了一下好友兼主君，然后，看着那温和无辜的笑容，想着自己身上拜某人所赐的一大堆公事私事……
算了，他叹了口气。
“云呆，很高兴看到你‘坐’在这里，气色不错。”
141、一三二 风雪大会（中） ...
双遥山下·八宝客栈——
容云惯常的声音，温和好听，让人舒服愉快，就跟他惯常勾在唇角的弧度一样，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独特风度。
——很迷人，迷人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那其实很迷人。
司徒枫惯常的声音，彬彬有礼，就如秋山红叶，并不温暖但也绝不冷，深邃，飘逸，隐带着赤红迷魅的危险。
容熙很有修养地暂放下碗筷，魔教的事情，他也有耳闻。然而，此刻，对于这位年轻而充满神秘色彩的魔教前教主，容熙发现，他似乎听懂了那微妙的言外之音，而且，他自己首要关心的似乎既不是评估这个年轻人的能力，也不是惊讶对方居然跟容云相识，而是那个“云呆”……扫了一眼毫无所觉的容云，容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前的心情。
“晚饭时间打扰，晚辈多有失礼，过后一定正式拜见。”司徒枫跟好友说了句话后，立刻转向容熙，他低头做了一个简单的晚辈礼。
“客气了，无妨。”容熙没有计较。
对于烈亲王如此反应，司徒枫再次笑了一笑。然后，对旁边坐在那里明显心情很好的好友，司徒枫道：“我去那边也吃个饭，一会儿再去找你吧。”
“嗯。……？”容云点头，随即发现好友似乎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司徒枫没有马上离开，“失礼”，他微微侧头对烈亲王说得客气，却看着容云，俯身很是肆无忌惮地，端走了容云面前的某样东西——一碗家常鸡蛋羹。
“这个我端走吃了。”司徒枫说，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容熙的反应。
“……好。”容云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没有异议，任好友随便了。
司徒枫点头表示满意，向稍远处道：“小二，三个白煮蛋不要酱汁，给这位客人。”
“好好吃了补血。”司徒枫拍了拍容云的肩，声音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告退。”
“……”容云。
***
司徒枫端着容云的鸡蛋羹，当真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叫过小二点菜。客栈开门做生意，小二虽说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笑着尽职给司徒枫上了菜，然而，对于魔教前教主就坐在身边，有些正派客人却笑不出来了。
“赵兄，那位魔教前教主，坐在这边吃饭，真的没问题吗？”小雏鸟们又开始议论了。
“李兄怕了啊？”
“谁、谁说的，没有。”
“先不说这个，那桌客人到底什么来头啊，居然让魔教教主这么客气？”
“这个……听说魔教前教主一向很‘客气’……”
“这不是重点吧。”
那桌人什么来头？确实，说这是眼下整个客栈的疑问也不为过。仔细看的话，楼上那些个包间，要么竹帘被人轻轻挑起，要么有人神色严肃地出入，总之，无论大派小派，众人都在对事情的发展报以关注。
而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之时，另一件不算太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客栈门外先是有些骚动，随后大门一开，一男二女前后走了进来。三人观察了一下大堂，径直走向司徒枫。
“教主。”人还未到近前，这声教主称得可谓“深情”，包含着激动欣喜，幽怨期盼。
“很久不见了。”司徒枫放下筷子，跟三人打招呼。然而他接下来出口的话，听在三人耳中，依旧是失望，“我说过，不要再叫我教主了。”
“教主……”三人还有些不死心。
司徒枫笑容迷人，不再言语。
此刻，原本喧闹的客栈大堂安静得不得了，无数人紧张地竖着耳朵，就怕错过什么秘密。
要知道，排除代理掌教的冥使，真正的两代魔教教主一直都相当神秘，甚至神秘到全江湖都不知道魔教教主的姓氏。比如，这位年轻的前教主掌教时，江湖人只知道一个字“枫”，大家只称枫教主。曾有传闻说，魔教教主的背景是没落权贵，魔头一丝良知尚存不愿连累先祖才隐藏了姓氏，真假无从判断。
而刚刚进门这一男二女也不是寻常小人物。众所周知，魔教有四大执行“恶”“鬼”“冥”“幽”，进来的男子，别看长了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却是魔教“鬼使”谷乐。两名女子，清纯可人一身粉红小袄裙的是“幽使”苗安安，剩下那位高挑妖艳的黑衣女子，便正是如今的代理教主“冥使”羿君。
据说魔教四大执行是按年龄排的，所以其实外人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恶使”代理掌教，而是“冥使”。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魔教外人莫名其妙的多了，比如大家更不明白的就是，魔教变动后，为什么要提出那个“与暴君景烈势不两立”的挑衅口号，以及同时抽风一般，非要把好好的“恶鬼冥幽”改成“阳光明媚”。
是的，现在的“冥使”其实应该叫“明使”才恰当，只是江湖正派真的不习惯魔教“阳光明媚”。
“……头儿。”见到司徒枫这个样子，娃娃脸的谷乐有些头皮发麻，率先放弃。
“少主。”“少主哥哥。”代教主羿君与苗安安自然也是识相的，跟着改口。
“好吧。”司徒枫这才开口，“小谷，小羿，小苗，坐。童豪呢？他今日轮值？”
“是。”
气氛缓和下来，而到这里，很多人才发现，刚刚明明没发生什么，自己却不知不觉秉住了呼吸。
“头儿，你怎么得闲来双遥啊。”三人坐下后，谷乐聊着闲话，与羿君小苗互相对看了一眼，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找朋友叙旧。”司徒枫用手比了比容云的方向。
他说得很随意，但三人听了却有些吃惊，不由开始打量容云。他们教主又交新朋友了！？好是好，可是……
“少主，”代教主君羿收回打量容云的视线后，算是开门见山道：“您知道这次风雪大会最终要选二十八个人吧，而且考虑到要探古迹，熟人间合作比较好，明天开始的三天比武是四人一组、组队比试的形式，您既然来了，请您跟我们组一队吧。”
“你们已经四个人了。”司徒枫未置可否。
“童豪木头，看家。”苗安安声音清甜地说。
“少主……”羿君。
羿君表情郑重，但这一声称得当真风情万种，当场不少少侠直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司徒枫在面具下看着君羿。
君羿做了个深呼吸，与苗安安相视了一下，刚要做某个他们谋划许久、对她们来说需要大决心的事情，却被自家教主下一个动作弄得生生顿在了当场。
司徒枫从腰间小行囊里，拿出了两方手帕。
“……”三人。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两位美人，真的要那么做？”司徒枫语带叹息。
“头儿……？”您怎么知道我们在打什么主意？男士谷乐代表发了声音。
“我猜，那个冰山，特意告诉你们我会来双遥，还给你们出了算计我的主意是吧。”
被说中了，谷乐只好点头。
“嗯，那个冰山一般是挺好心的，但你们低估了他‘好心’的程度，就是自己不好了。事实上，他也很好心地把所有信息告诉我了。”司徒枫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些老部下，尹昭云虽然为人正经，不爱开玩笑，但是真整起人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们以为我怎么过来的？”
“被代班？”
“嗯，被冰山代了所有班。”司徒枫说得轻描淡写。
啊？三人起初没反应过来有什么。等等……“所有”班，所有……所有？！
“啊啊——！？”谷乐本就是个动作表情夸张的人，此时突然反应过来司徒枫话中的意思，惊得好似见了鬼。
“不是吧，头儿，您、您是，他、他是……那、那位难道把……也拐了？！！”
亏得这磕磕巴巴语无伦次的话司徒枫听懂了，他对谷乐点了点头。
“……”三人。
这种世道！那个暴君！得到确认的三人当真震惊到无语问苍天了。
——因为某个暴君的拐人壮举，魔教三大巨头今天算是失态了，后来江湖人对此没少嘲笑，然而，三人却都不很在意。相比事实，他们已经很镇静了。这次失态成为了世人对魔教又一个新生的谜团，直到若干年后，某一期江湖八卦报爆出如今两大司命的身份……举国震惊得为此“休假”。
半晌，羿君首先回神，不愧是代教主，她还没忘最初的目的：“少主，不管怎样，大庭广众也好，如果我跟安安做了，有效吗？您同意吗？”
这下他们算是明白了，尹公子代了教主所有班，大概心里比较不爽，摆了教主一道。
——当然，尹昭云确实为人正直，他摆了司徒枫一道，却也没有打算让别人真做什么，他只是直接威胁司徒枫：你小子小心别人做什么。话说，尹昭云到底出了什么馊主意？……保密。
“唉，你们火候差太多了。”司徒枫评价。
已经明白前因后果，三人不语，只看司徒枫。
“好吧，下不为例。”司徒枫算是妥协了。还是让寒音顺顺气比较好，下次，他可不会轻易给人机会。
“不过，不是我跟你们组队，而是你们跟我组队。”
总之，司徒枫不再是魔教教主。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插朋友几刀”，司徒枫大魔头精于此道啊（喂）
关于鸡蛋吧，《〇四五 寒光，入营》里有个注。
注2：鸡蛋补血（但是每天九个……咳，非常凶残，切勿模仿）。
目前，容云受伤失血、气血不足，而身上的血灵芝耗他鲜血，所以，最坏的情况——“补不回来，还继续失血”，这种情况，会死。
医学属于作者专门外，一切从简处理。人的血液，包含很多部分，血浆，红细胞，血小板什么的，设定血灵芝不是都吸收，于是造成不平衡，而鸡蛋，相当于“食疗 ”。厉宁雪的研究结果：鸡蛋针对血灵芝最有效，汗（见三十章）。容云目前相当于用鸡蛋来调整跟补偿血灵芝造成的血液代谢失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