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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低眉夺命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3:19

司徒枫,魔教教主,当初那个对他恭敬行了晚辈礼的人……还有,容云……

容熙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可否请王爷再找一位精通上古文字的先生。”宣明旭道,面对容熙,于公于私他的心情都很复杂,但是,谈到“恨”,却真的没有。这一次他与司徒枫的借书,已经算是比较出格了,实在不好再自己带人进来翻译,但他与司徒枫的古文造诣也不高,只好请烈亲王帮忙了。

容熙闻言,比了比自己。

宣明旭愣了一下,微微点头:“原来王爷便是大家,那多谢王爷了。”

这种事情能保密,自然是好。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吧。现在大家的注意力还都在两大君王间不寻常的血腥战争上,金玉蛊王失控这么严重的灾难,还基本处于保密状态,没有引起骚动。而他们在知道的同时,也知道了解决的方法……虽然,这个解决的方法,让他们很排斥。

宣明旭想着,没再啰嗦,开始认真翻阅典籍……

司徒枫翻了一阵书,余光看着容熙。自从再次见面,自从各种事件接二连三发生,烈亲王没有说任何感性的话,然而,从行动上……不知道烈亲王本人有没有注意到,烈亲王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半句容云不好,而且,现在还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翻阅古籍,虽说有确认巫半月叙述真假的成分吧,但是多少也有为了容云的成分吧……呵呵,他还真想把这对父子都揍一顿啊。

司徒枫感到自己胸口一阵火热的腥甜上涌,拿起手边已经凉了的茶水,凉茶入口也没有丝毫消减灼热。司徒枫看了看茶水中的血丝,抬手抹去了杯口的红色。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又添了杯热茶,把口中的血腥味冲淡。

这种感觉,真是,糟。

容云还没有没良心到让他帮忙出谋划策的程度,事实上,他自己其实想过吧,如果容云的布局有破绽,他会忍不住说出真相,起码说给明旭他们听。

虽然明旭阿闲表面上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但是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在乎容云,明旭身上那个尤其暗黑的气息,阿闲声音中失去的清朗,那是对好友深陷身不由己的境地,而他们却无能为力的心痛吧,然而……

司徒枫苦笑,某人就是某人啊,如此毫无破绽的屠龙之局,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如果,容云必须死,如果,这个布局完美到可以瞒住所有人,那么,这种眼睁睁看着好友滴水不漏地布局杀死自己的感觉,由他一个人来感受就够了。

容云想保护好友与父亲,他也想保护那三个正直的笨蛋。毕竟,有了“不得已”、“不杀会天下大乱”、“不是好友的本心”这样的理由,确实要好受好多。

容云只求了他一件事,那天,征西之前容云说:“阿枫,请你替我收尸吧。我会坚持到给父亲解蛊后的……不要让我死在父亲手上,这样不好。”

笨蛋!什么都知道,但是,却什么都不懂,不懂伤心也不懂委屈,就这么傻了吧叽的算计一切!那种理智,在自己必死的前提下,在自己给父亲解蛊就会难免丧命的前提下,给了所有人一个最不伤心的理由:是他自己一时意志不坚误入歧途,大家是阻止他非自愿的嗜血行为,同时还能挽回天下的灾厄。

司徒枫又喝了一口茶。

好吧,既然是容云的愿望,既然某个笨蛋这么努力地完成了布局,他就奉陪到底吧。

……这其实是报应吧,报应他当初在魔教逼容云杀他时,直逼到容云暴怒咳血对他下杀招。

那天,他要不是无赖地用自残的方式逼容云,不是冷血地表示要为容云屠尽天下,云呆,那个又呆又笨的傻瓜,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独自支撑一切。

孤独,却又当真是,一手遮天。

……

加来要塞血战后十五日,能做的努力都做了,然而,伏龙之墓的对阵,最终,依旧如期而至。

东霆一方由严国公宣明旭挂帅,西弘一方由烈亲王容熙挂帅。这种关键时刻,西弘权贵也知道该放下倾轧,容熙的声望与武威,确实最值得信任。

有人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又何尝不是信仰与欲望的延续,无论,是么样的信仰,什么样的欲望。

近八十万人卷入了这场名留青史的血战,为着各自的信仰与欲望。

有人不愿放下既得的高人一等的安逸与成就感,有人希望能够浑水摸鱼平步青云,有人为忠义而战,也有人为奸佞而战,有人行为明确,也有人行为迷茫,但唯一确定的是,大家都想——好。

伏龙之墓,传说是很久以前王朝更迭留下的遗迹,后来神医门倚山建立,这座原本破败的遗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神医门的禁地。只是很少有人知道,神医门是容承的势力,容承在伏龙之墓中隐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神医门作为乱世中反而地位更加超然的势力,虽说低调朴素,但其建筑处处透着精巧与高雅,背后山上松柏葱葱,与天下随处可见的荒芜寥落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两国的战火烧到这里之前,安逸超然的神医门普通门人们,大概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祸从天降。

战火,突然而震撼。

不要说神医门,就说百里之外的弘都长毅,那些在乱世中依然纸醉金迷、觉得战火总离自己还很遥远的人们,深切体会了什么叫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一国都城终日城门紧闭,战斗的硝烟与喊杀似乎就在耳边与眼前,铁蹄的冲杀犹如地震,撼摇着这个虚伪繁荣的城池。

战火的阴影近在咫尺,死亡如影随形,那些依然留在城中的、原本不断煽动别人去战场“保家卫国”的权贵,此时,说他们明智也好,说他们懦弱也好,说他们识时务也好,说他们没良心也好,总之搬出各种理由,拒绝上战场。

百姓不傻,没有人傻!虚假的繁荣本就如履薄冰,愤怒夹杂着恐惧终于在压抑中爆发,麻木放弃的人,独善其身的人,为富不仁的人,被迫开始偿还代价。

若干年后,或许人们会说,伏龙之墓一战,继东霆经由擎王之乱的大清洗后,西弘也终于等到清洗腐朽的契机。但此时此刻,相信绝大多数人都只有一种心声:不想死!什么时候,战争才能停止!

这一战,又是七天七夜。

神医门难得的青山,被鲜血浸透,硝烟浸染,青山变黑山,犹如一座黑色的巨棺,矗立于天地之间。

七日七夜,战到最后,傀儡间非人的厮杀,就连最坚毅的战士也开始看得发抖,理智尚存的人,开始思考,人与人之间的憎恨,是否真的值得如此地步!?

终于,两方的将军开始请命:元帅,要不,先停战吧……

当一切铺垫水到渠成,停战也会变得自然而然。此时此刻,人们还不知道,这是那位帝王面临死亡,依然不忘留给天下的机会。

两方帅旗之下,中军之令,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由擂鼓变成了鸣金——收兵。

两方主将们默默地会合,沿着血色的山路,踏进了傀儡尸体堆积的伏龙之墓。

通道中足音跫然,火光下血色潋滟。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两个在巫决诅咒下功力暴涨的君王。

两败俱伤?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容承表情狰狞双目无神,容云面无表情黑眸耀金。

对峙。

混战。

司徒枫,宣明旭,庄仪,容熙,容瑀,云瑾,代清璇,宫毓卓,神医门主……

半途时,西弘二皇子容瑀不知所踪。

容承声音阴冷而癫狂——

容熙,我恨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嫉妒你,发疯一般的嫉妒你!

为什么你与生俱来能力卓绝,为什么你就是太子,为什么你轻易就能得到一切,为什么你的儿子就那么优秀!对,这个景烈不是你的儿子!

哈哈,这真是朕几年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是吗,景烈,如何,爽快吗?

容云的反应是影目更炽,魔剑血狱直击。

当微笑的帝王甘愿化身为魔皇,过往的一切温和与荣耀便在血狱的黑暗鼓动中,无一例外,咏叹死灭。

魅惑迷人到撕心裂肺,恐惧战栗至醍醐灌顶。

宫毓卓与神医门主横上方宝剑护在容承身前,誓死相保,直至倒下。

宫毓卓死时笑得无悔:既然世间没有公平,也就不要再讲什么大道理了。坏人也有坏人的优点,他亲眼见证容承如何凭智计得到皇位、统治半壁江山,亲眼见证没有习武天赋的容承付出努力、从不放弃研究武功。

神医门门主临死之前,同样点头:虽然容承现在似乎不寻常,但容承为君一世,还是有人愿意舍命追随的。

生者,无一不伤痕累累。

容云的血狱之剑,起于暴戾狂豪,止于苍凉绝命。

容承的黄龙之剑,刚猛无极,如惊涛骇浪,吞噬一切。

占上风的,是容云。

然而,就在一切即将结束之刻,血狱剑下,重伤的容承闪入了一面“墙壁”!

鲜为人知的水晶石造就的幻像机关,想追,却已经又是铜墙铁壁。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当机立断,合力,制住了容云。

隐瞒了容云的那道机关落下,寒铁伏龙柱掷地铿锵,玄铁捆龙索飞射而出,终于,将容云牢牢地铐在了伏龙柱上。

血泊残骸之中,当世高手们大口喘着粗气。

静,静得仿佛永无止境……

容云轻轻闭上双眼,容承跑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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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无一不伤痕累累。

众人合力,制住了容云。当世高手们……终于,将容云牢牢地铐在了伏龙柱上。

***

冰冷坚硬的四条玄铁锁链铐着容云的双手双脚,另一边深深嵌入伏龙柱。根据朱明镜的情报,这个机关古来有之,似乎就是用来困住武林顶级高手的。

容承跑了,想想也不算太意外,一个能够稳居高位多年的君王,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范。而虽然众人不愿意承认也从没有明说,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是,比容承更危险更应该全力应付的,是容云。

容云反抗了,但他最终还被铐在了伏龙柱上。说实话,虽然久战疲惫,不过发起狠来,他也不是脱不了身,问题是,他本身不愿意拼命。

其他人或许暂时还不知道,他与容承一战,已经伤了容承的根本,容承的内伤会越来越严重,没有意外的话,不足为惧。而容承脱身,也是一种正常发展吧。朱明镜跟容承的具体关系,现在还缺乏详细情报。刚刚那种不利情况下,容承还脱身了,应该是朱明镜的原因。还有,容瑀,也是参与者吧。

容云站靠在伏龙柱上,一边调息一边思考着。容承脱身也好,可以让阿枫他们与父亲进一步合作,顺势查出朱明镜的势力。另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容承跑了,他才更有理由“找死”。

“请放开我,让我去杀掉容承。”容云的声音虽然依旧好听,但其中的语气,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放开我,让我去杀容承。”容云重复。

似正常又似入魔的反应,让宣明旭等人忧心。从进来混战开始,他们就发现了,这两个君王确实失常了。因为两人除了杀戮,居然都没有质问,为什么众人会联合在一起,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两天查阅典籍,他们从模糊的记载上知道了一些蛊王的特性。比如,会本能仇恨封印,会本能操纵种群扩张侵略,宿主会被蛊王影响而越来越嗜杀,而蛊王失去封印是很恐怖的,记载中写了届时摄心蛊与傀儡蛊的阴阳限制与繁殖限制会变小……

容云已经无法沟通了吗?

按照之前的想法,为了不打草惊蛇,大家打算在制服容云后跟容云谈谈。宣明旭缓了缓呼吸,走到容云面前,他说了前因后果,但容云的回答却只有一个中心“杀容承”。

最后,容云索性又闭上了泛着耀金影目的双眼,开始运行内功。

这是?!宣明旭皱了皱眉。

寒铁伏龙柱与玄铁捆龙索,玄铁所造的捆龙索可说坚不可摧,但那个三人合抱的伏龙柱不是,虽说捆龙索是深嵌其中的,等闲不可能脱开,但是,凭容云的功力……如果要用乾坤重元熔了捆龙索与伏龙柱间的连接,还是很有可能的。

容云熔开要多久……最多一、两天吧?他们必须下决心了。

***

如果可以将一场战争描述为壮绝,那么打扫战场,更多的,则是悲凉,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伏龙之墓一战,正式结束于第七日子夜。翌日清晨,一位老者,赶着一辆马车,在被战火阻隔了两天后,终于进入了长毅城,直闯烈亲王府。在追拦的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颇具隐士风雅的长者,找到容熙,然后居然就揪住了一国亲王的衣领。

“真、的、吗?!”老者咬牙问了三个字。

容熙第一次见苍山童叟厉宁雪如此不顾形象,他摆了摆手让身边的人不要紧张,任厉宁雪揪着他,等感到老人家稍微平静了,叹道:“雪翁,我很抱歉。”

这句抱歉,是对眼前忘年之交的前辈,也是对容云本人。他知道厉宁雪关心的“真的吗”是容云的身世,他无法不承认容云很优秀,所以,他能想象,厉宁雪作为师公,面对心爱的小徒孙身上发生这种事情时,会有的悲愤。

听了这句无奈而饱含着复杂感情的抱歉,厉宁雪的手抖了一下,最终,缓缓放开了容熙。

说起来,容熙在见了巫半月、拿到血灵芝后,便通知了厉宁雪。立场关系,巫半月并不知道怎样联络厉宁雪,也很识趣地没有问过左伯阳,但容熙一直是很清楚怎样联络厉宁雪的。这段时间,厉宁雪都在苍云山上,老人家知道血灵芝大概很快就会成熟了,为了能让昏迷二十多年的徒弟得到最好的恢复,他要做很多准备,尤其是近一个多月,他没有半刻放松,一直在研究血灵芝,并且给徒弟做着调理。

烽烟战乱,容熙不太可能让人拿着贵重的仙品灵药到处走,而且说实话,容熙知道怎么联络厉宁雪,但怎么直接见面他可不知道。当厉宁雪从容熙那里得到了大略的前因后果消息后,震惊悲愤之余,老人家没有失去理智。血灵芝是灵药,需要特别的储存方式才能将天地造化的药性保持住,这个方法原本容云是会的,但是如今……自然是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储存手段。

因此,为了赶在药性流失前炮制血灵芝,厉宁雪当机立断,带着景瑜下了苍云山。实际上,他赶的马车里,便睡着景瑜——容熙唯一的王妃,东霆端和公主。

厉宁雪还记得,不久前徒孙还在给他的信中告诉他说:请师公不要担心,父亲对母亲依然非常在乎,而且父亲对云儿很好。

很好?这就是很好的结果!?

不管怎样,厉宁雪不是怨天尤人的人,老人家把徒弟留下后,决然出发,去伏龙之墓见容云。

或许,包括容熙、司徒枫在内,众人对雪翁是寄予了最后的希望的。是的,最后的希望,如果凭厉宁雪的杂学造诣也没有办法的话,那么,他们真的就必须……行动了。先不说容云正在用乾坤重元熔伏龙柱,就说散布在江湖上的傀儡蛊,根据他们的情报,已经开始有傀儡蛊完全控制宿主的现象出现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巫半月为了配合容云的“找死”,自然说了傀儡蛊灾祸的严重性。当然,在她的叙述中,雪巅的傀儡蛊变成了容云授命她所为。雪巅的中蛊者虽然经由战争被大量消耗,但相信隐患依然不少,而这还不算什么,最麻烦最不可预测的是,巫半月本人当初为了向参加灭她满族的江湖门派报仇,利用皇甫安彦师兄弟,以“剧毒”形式散布到江湖人身上的傀儡蛊,它们的宿主也同样趋于转化尾声了。这些宿主是尸体居多,不被转化还不会造成傀儡蛊散播,然而,一旦转化结束,这些数以万计活死人爬出坟墓的话……那样的情景与影响,当真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烈亲王府的地牢中,巫半月现在就被软禁在此,她眼中微有担忧,但总体来说,神情自若。

这个天下的存亡,看大家造化了吧。巫半月在幽暗之中,微微笑了笑。她尽自己的努力了,如果天下依旧难逃浩劫……反正她自己其实是不在乎的。说起来,其实天下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当初出事之前,她刚好从左大叔那里知道了,当世内功顶点的人是谁。那个时候,知道容云才二十出头,居然内功绝顶时,她也是惊讶非常。然而,她却完全不怀疑左伯阳是不是少见多怪弄错了,因为东陵鬼手年近百岁,几乎可说是见证了几代江湖的传奇,他说容云的内功是他平生仅见,那么,就是了。

容云能不能真的成功镇压傀儡蛊,说实话,她其实并没有把握,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容云也镇压不了,那就等着天下大乱吧。

容云……大概也早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吧。为了如果不能成功镇压做准备,容云可说是不顾一切地,把能确定的中蛊者都杀了,把传播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那个小瑜的孩子真的很强很靠得住,就是……有点傻啊。

她真的好高兴,小瑜还能能醒过来,小瑜不会伤心吧,反正她的孩子是“自己犯错”死的,大家也是不得已,杀了容云也是“为容云好”,还能救天下。小瑜跟容云又没有怎么接触过,容云死的时候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是主动交的血灵芝,小瑜最多会感叹世事无常吧。嗯,这点她要感谢容云的“体贴孝顺”,小瑜不伤心就好。

***

当厉宁雪踏入伏龙之墓时,他觉得自己在伤心之上,更添了很多无奈。

伏龙之墓内部的尸骸血迹,已经被打扫得比较干净了,但依然残留着浓重的血腥之气。而这却不过是九牛一毛,厉宁雪在一路上,亲眼看到了无数焚烧的尸堆,血迹干涸的焦土,扭曲崩坏,人心惶惶,谈君王而色变!

云儿……

亲眼见到血狱的震撼,远远超过想象,刺激着神经,逼着人清醒。

厉宁雪看着被铐在伏龙柱上,感觉到他的到来,而睁开耀金的双眼看着他的容云……厉宁雪感到一种冰冷而悲凉的战栗。

眼前的人,真的是他那个小徒孙吗?眼前的人,更像一尊美丽的妖魔!

然而,厉宁雪也只是脚步顿了一顿,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地上,便没再有丝毫犹豫地走向了容云。容云没有说话,或者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注视着师公,眼中耀金的色彩,遮掩了所有的情绪。

随着越走越近,厉宁雪感觉到了徒孙身上传来的真气波动与威压。厉宁雪苦笑了一下,这种待遇,原本这小子大概想都没想过会这么对他吧。运功顶着容云的威压,厉宁雪最终缓缓走近了容云身旁。老人家眼中没有什么责怪,甚至还带着些笑意,他伸手探向容云的脉门。某种程度上说,厉宁雪是在冒着生命危险,给容云切脉。

容云稍稍反抗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发现反抗无效,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时间,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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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门禁地伏龙之墓,依山而建,内部砖石精铁铺砌,伏龙柱位于主室内,主室三面有通道。

夜明珠光芒清黄,庄仪怔怔看着雪翁给好友切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因为容云的高度危险,也因为容云的身份特殊,眼下伏龙之墓主要由东霆一方控制着。大战之后,事务繁杂,司徒枫、宣明旭、庄仪三人一边处理事务,一边轮流看守容云。

此刻当班的,正是庄仪。然而,让庄仪失望的是,良久,雪翁将手从好友的脉门上拿下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庄仪张了张嘴。

真的已经无可挽回了吗?!他们本想……能不能把蛊王从容云体内逼出来,或者想别的什么办法……

厉宁雪苦笑,再次,摇了摇头。同时,厉宁雪伸手,很费力地再次抚上容云的身体,轻轻拉开了容云的衣领。从散开的衣领间,依稀可以看见一条黑色的细绳,绳的末端系着一个椭圆形的玉佩,玉佩很漂亮,碧绿晶莹带着金色光泽,只是,此时它很不正常地半面嵌进了容云的心脏处。

金玉蛊王!?平时见过的血玉傀儡母蛊,还有传说中的紫玉摄心母蛊,也很像玉佩,但从没听说会进入主人的身体。容云没想到,蛊王会如此刁钻,所以,才一时动摇被蛊惑……至此么……

“蛊王比普通的傀儡蛊还厉害,按照普通的傀儡蛊转化宿主来类推的话,云儿其实已经是……”厉宁雪语塞,最终,他也没有把结论说出口。

其实,不用厉宁雪说出口了,这个结论的“最坏的情况”,巫半月早已经说过了——与死无异。已经是,“与死无异”么……?

……蛊王比傀儡蛊还厉害,转化宿主的时间更短,蛊王已经融入了,取不出来了,就跟傀儡蛊一旦融合到可以被感知的程度,就无法让宿主活着脱离了。并且,就算宿主死亡,傀儡蛊依然会继续起作用,也就是说,即使容云死了,蛊王也依然会占据容云的身体……

他们真的要像巫半月所说,杀了容云,并且火化尸体吗?……据巫半月所说,以及他们查阅的古籍,似乎到时容云的身体会化为碧血之石成为新的蛊王封印。

混蛋,笨蛋云呆!庄仪心中在大喊。烈亲王不是你爹又如何,要对付西弘,也不用这么急啊。况且,不是还有他们在吗?只要安排得当,当初北骑军五万人马不也稳稳妥妥的剿灭了吗?相信就算不用雪颠俘虏他们也能取胜吧。

巫半月是故意的,但不得不说,那个女人确实抓住了容云的命门——亲情。趁虚而入……用亲情打击容云,用蛊王的神力诱惑景烈,却最终,如此阴、差、阳、错!

庄仪,握了握拳,有些不忍看好友此刻的样子。

厉宁雪也同样。

想着伏龙之墓外面的君王血狱,杀戮,无情,变人命如草芥刍狗……厉宁雪长叹。

云儿,你已经忘了当初你担下皇位,誓言为君时,说过的那句话了么……

朕要看,江山万里,河清海晏,千家万户,歌舞升平。

厉宁雪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庄仪道:“逍闲,让我跟云儿单独呆一会儿吧。”

“……好,”庄仪点了点头,看向容云,半晌道,“雪翁,我还有公务,这就告辞了。能麻烦您帮我代班,看着……容云,大概不到一个时辰,明旭会过来换班的。”

“可以。”厉宁雪道。

“多谢雪翁。”庄仪深鞠一躬道,然后走到容云面前,撩起襟摆,似乎要跪却又在最后停住了,“咳,”庄仪露出一个痞笑,“我走了,笨蛋……别了。”

庄仪走了,似乎走得依旧潇洒,却是一头扎到了公务之中。

庄仪做出了抉择,给出了他的答案。

傀儡蛊危机临头,无法预知不可控制的骚动与暴动随时可能发生,因为蛊王必须封印,所以,也就是说……容云,必须……

死。

厉宁雪看着徒孙好友的背影,眼睛有些发酸。

果然是老人家上了年纪后,就变得多愁善感了啊。不,这种时候不感,他老人家还什么时候感啊。

厉宁雪这么想着,缓缓走到之前放到地上的食盒旁,盘膝而坐,把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云儿,师公过来陪你吃饭。”

“这个错误,没事,师公不怪你。”

“师公知道,你要是清醒不会不理师公的。”

“云儿,对不起,让你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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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提荒神,踏入伏龙之墓,容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原来心情过于复杂时,会变成心静如水吗?

这是说笑,但真正可笑的是,他对容云,或者说,景烈的感觉……敌人?仇人?恩人?朋友?还是……儿子?他与雪翁之间心照不宣的无奈,如果一切要有结束,如果一切要有人背负——容熙,愿意承担。

容熙看着被铐于伏龙柱上的容云,语气平静:“景烈陛下,容熙来……杀您。”

容云闻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容云的朋友与师公不忍面对这样的场面,所以,此时此刻,主室与附近的回廊空无一人。容熙低沉的声音回荡着,荒神平举,枪尖上冰蓝的锋芒与容云妖异的影目交映,形成让人窒息的苍然瑰丽。

荒神很稳很无情地指着容云的眉心,然而,容熙觉得,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吧,在杀人前,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陛下,老实说,容熙对你有些失望……”

容云的头,微不可察地低了低。

“我本以为,你这样的男人,作为君王可以荫蔽天下。虽然是敌人,但我们可以志同道合,如今……”容熙的尾音带着一丝怅然,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一个月的‘保护’,容熙再次道谢,虽然,道谢远远不够……或许,容熙也很遗憾吧,抱歉……”

随着这声“抱歉”,容熙无声地,握紧了荒神,很紧,甚至紧得指节都有些泛白……终于,枪尖向下一倾,直刺容云的心脏——

闪瞬之间,如果容熙能反应过来,他会发现,不知如何时,浩瀚的真气完全笼罩了整个空间,容云的双手已经脱离了伏龙柱的束缚,左手单指抵住荒神的枪尖,右手一引,将他置于身前。

当然,容熙是反应不过来了,因为在容云真气浩起之时,他身体中的摄心蛊便自沉睡中开始悸动,毫无预兆地占据了他的心神。

容云左手握住父亲拿荒神的手腕,右手扶着失神的父亲慢慢地在地上坐好,将荒神也放好。无法想像,就这样一个简单的过程,容云居然每一个动作都眉头紧蹙,汗如雨下。

好快……容云苦笑,靠在伏龙柱上微微喘气。

他研究古籍,十几日来又试探蛊王,力图做到一切心中有数,但他还是没想到,真正与蛊王开战后,居然……这么快,他的行动就开始失力了,而且他的整个身体,真的,挺难受的。

努力将父亲手臂的衣服拉上去,容云真气一冲,轻轻震裂了父亲全身的伤口。没办法,他“攻击”父亲,必然是要造成伤口的,至少,按常理,在他的真气冲击下,两天前开战留下的伤口必然会被尽数震裂。

左手食指指尖上,有让荒神点破的一点伤口,容云便以食指点上了父亲手臂的一道伤口,用真气将自己的鲜血送了过去,他要把父亲体内的摄心母蛊引出来。

巫决蛊术之所以难缠,就是因为蛊玉若不发作,便散布潜伏在宿主体内,无法捕捉,然而蛊玉一旦发作,却又几乎已经是无法可救了。比如,傀儡蛊的发作,当能够被外人察觉时,基本只有瞬息的时间可以安全逼出,那瞬息一过,宿主便必死无疑了。摄心蛊发作到是还好,摄心内容不是很致命的话,还是有机会逼出来的,只是需要的内力比逼出傀儡蛊要求高多了。

然而,“立毙”这种摄心暗示,尤其还是以千锤百炼的摄心母蛊为媒介下的,容云不敢冒险,他只能设法把没有发作的摄心母蛊引出父亲体外。

一边强力压制体内的金玉蛊王,一边将鲜血送向父亲的眉心附近,果不其然,容云感觉似乎有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对摄心母蛊来说,吞噬被压制的蛊王的诱惑是致命的,这就与蛊王未被压制时,蛊王存在是绝对的、其他一切子蛊都随时可以牺牲一样,是天经地义的本能。

当然,摄心母蛊的逆天行为并不那么容易发生,只见失神的容熙开始有了动作。容熙尚还自由的那只手,开始以荒神攻击容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容熙开始说话,但是他的声音平板,缺乏平时的神韵,“你自己也不愿意成为杀人的暴君吧,让我杀了你,这也是为你好……”

在摄心母蛊的影响下,容熙开始找理由杀容云,或者说,杀蛊王的宿主。摄心母蛊可不知道,压制蛊王的就是容云这个宿主,它只想尽力削弱蛊王的地利。

容熙的攻击开始还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容云很无奈的发现,果然要引出一个“胆小”的母蛊很难,面对父亲的攻击,他不能完全躲开,一旦他躲开了,蠢动的摄心母蛊便又龟缩了,他必须得让父亲攻击……

不能让父亲攻击后他留下的伤口可疑,又不能让父亲的攻击太轻描淡写,容云索性引着父亲的枪,尽量避开要害地……贯进了他的胸膛!

与此同时,容云与金玉蛊王的对抗愈演愈烈。说起来,要封印金玉蛊王就要先压制它,但实际上,压制的战场比压制的力量更加难得,之所以要内功高强的人来以身化碧作封印,就是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足够强悍的经脉与血肉来成为这个战场。按照左伯阳的评价,容云可说是当世顶峰了,但就连容云也没有把握,所以,不得不承认,金玉蛊王当真极其凶险。

胸口的重伤,加上,镇压金玉蛊王造成的身体上异常的痛苦与失力,容云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该死,杀了你,是为了你好……”容熙平板的声音不断重复。

直到,连容云都失去精力计算时间时,终于,容云欣喜地发现,摄心母蛊,真正开始动了,向他的身体移动。

容云深深看着父亲,他会坚守到最后。

渐渐地,容云感觉到有液体遮挡视线,他眨了眨眼,眼前漫上一片蒙蒙青紫。

“以身化碧”……他的鲜血开始变颜色了,他现在一定很看起来狼狈吧,浑身是青紫的血。枪,一会就可以拔出来了吧,不能让父亲的枪留在他的尸体上,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摄心母蛊就快开始与他直接接触了,到时,它就跑不掉了。再坚持一会儿,保持体力,不能之后没有力气拔枪,也不能在阿枫带人进来见证他“真正”的死因前就死。

容云感觉自己的思考开始有些迟钝了,事实上,强如容云,在这样的消耗之下,也已经开始有些不清醒了。

而就在半清醒半迷糊间,容云突然感觉似乎有人在摸他的头。

父亲……?

摄心母蛊开始移动后,容熙沉默了一段时间,此刻再次开了口:“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容熙说,声音依旧平板,但内容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容云用手转了一下贯在胸口的枪,让自己恢复些清醒。认真观察了父亲的状态后,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父亲应该没事。母蛊移动了,但毕竟还留在父亲身体里,父亲虽然不再对他这个蛊王宿主有杀意,但还没有完全脱离摄心母蛊的影响,所以,失神状态下会有些本能的行动吧,应该一会就好了。

似乎,父亲刚刚是摸了……他的头……为什么?算了,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再做什么了,父亲想怎样,随意就好……

神智越来越模糊,容云脑中几乎只留下“拔枪”“不能现在死”两个想法。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犯下这种错误,弄得天下大乱,这么麻烦,我一定打你……”容熙本能地说。

“云儿……容云知错。”容云也本能地回答。

“打你……屁股。”容熙说。

“父亲息怒就好,容云认罚……”容云的声音难得的虚弱。

“你化名景烈,是因为我的封号吗?”

“是。但,容云真的喜欢您给我的名字……希望能在墓碑上刻……‘容云’。”容云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可以不要这个名字。”

“您是容云的……父亲……”

“……”容熙。

这句话,让容熙顿了一下,他动作缓缓地更加僵硬、不自然。然而,就算容云不清醒,他也已经用强大的力量控制了一切,容熙在容云的控制下,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你要是我的孩子,”沉默半晌,容熙吐出一口鲜血,依然处在摄心蛊的控制下,“那我这个父亲岂不太失职了。”

“您对容云很好……”容云以头靠着伏龙柱,几乎是凭借着荒神的“支撑”才保持着还没有栽倒。

摄心母蛊,就快全部进入他的身体了吧。

“那样,我似乎还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

“……”容云没有回答,因为本质上,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或许,不论如何,我该抱你一次,可惜没有机会……小时候你对我撒过娇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正好要送你去苍云山……抱歉,不该拒绝你……”此刻的容熙完全是,脑中浮现什么说什么。

“那天,似乎是父亲您很冷是吗,就像您落崖时那次……容云不是想您抱,只是想抱抱您给您取暖……所以,父亲,不用说抱歉,您没有拒绝过容云……而且您抱过容云的,两次……”

容云早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现在,他只知道,摄心母蛊终于完全进入他的身体了。

可以了,最后——

容云猛地拔出胸口的荒神,因剧痛而瞬间的清醒中,他再次告诉自己,坚持,不能马上死。

说些什么吧,趁着父亲还没有恢复清醒,道个别,容云想。

“父亲,母亲做的饭……好吃吗?您以后会每天吃吧。……对不起,如果当初没有容云,您不会误会母亲吧,容云给您与母亲添麻烦了……谢谢您……保重……爹、不,父亲……”

满地青紫的鲜血。

容云靠在伏龙柱上,闭上了眼睛。

【卷五:夕·阳·听·雪】

195、最新更新 ...

不想对不起国家与子民,也不想对不起心爱之人。东霆端和公主景瑜,西弘烈亲王容熙,两人倾情互许,是缘,还是……

劫。

二十多年前——

两军对垒,景瑜为了阻止西弘大皇子容昊的军队与自己兄长的疲惫之师相遇,打算劝诱容昊改变行军路线。然而,想要得到容昊的信任,并不简单。

于是,景瑜逢场作戏……

景瑜并不知道,当她在临时居所会见容昊时,她心爱的那个笨蛋男人,用一生唯一一次擅离职守,目睹了她的“移情别恋”。

梨花,海棠。

容熙黯然。

……

景瑜成功改变了容昊的行军路线,容熙也遵从本心,选择了相信景瑜。可是,容昊没有追击景瑜的兄长,却在转路后遇到了容熙,然后又遇到了沈傲天……

血战,魔女。

景瑜心痛不已!

无论什么初衷,从结局来看,她解释不清了,也,不想解释了。若容熙信她,不需要解释,若容熙不信她,也……无可厚非,她愿意承受容熙的恨。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结束,容承与沈傲天,这两只潜伏的狼,胃口不小。其实可以理解,因为他们露出利爪,亦无路可退。

在容熙被容承陷害时,景瑜被沈傲天暗算了,身重寒毒。

就在解毒之时,景瑜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的孩子,她与心爱之人的孩子,她好爱好爱的孩子,她一定要保住!就算她死,也要把孩子留给那个父亲!

产子之时,景瑜在生死一线之间,怀着满满的祝福与期待,可惜,她只来得及看她的孩子一眼。

拼死留下了血书,至少,让她道歉。

……

***

景瑜睁开眼睛,她感觉自己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曾经很冷,但似乎,有个小小的孩子给她取暖……

莫名地,景瑜感觉自己的心,好痛。

196、最新更新 ...

伏龙之墓父子独处后的第五日近午,在厉宁雪的悉心治疗下,终于,景瑜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位沉睡了二十多年的美丽女子身上,再次染上了生命的神采。

景瑜床前,厉宁雪与容熙一坐一站。

厉宁雪一边切脉一边观察着徒弟的状态,放心地叹了口气。

容熙则盯着“烈王妃”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好像有些难以转移视线。那是一种熟悉的心跳的感觉,曾经,这双眼睛让他喜爱不已,不过,如今他心中的波动,似乎不只是当初那种熟悉的喜爱,还有……容云。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现在再次看着景瑜漂亮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感慨,不愧是母子,即使不完全相同,依然神似到让人无法忽视。

景瑜蹙了蹙眉,眼神渐渐清明,当她看清周围的环境与坐在面前的人时,她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师父,……熙。”

景瑜的声音还有些低哑,不难听,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慵懒自若。因为一直被护理得很好,也可能是一直沉睡的关系吧,景瑜虽然清瘦苍白了一些,但风韵依旧,岁月只让这个美丽的女子更加成熟迷人。

景瑜缓了缓,便自觉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容熙几乎是下意识地拿了个软垫放到了景瑜的身后,等到两人反应过来时,不禁一起僵硬了一下,但随即,景瑜温婉地道了声“谢谢”,容熙点点头“嗯”了一声。

“景瑜见过师父。”大病初愈,景瑜没有拘礼,但她还是尽力坐直身体后对厉宁雪恭敬地躬了躬身。

“小瑜,感觉怎么样?”厉宁雪问。

“感觉,还不错。”对着师父,景瑜的笑容中带了些活泼,她施礼之后,便很自然地靠在了软软地靠垫上,“冒了一身汗,反而身体轻了些,感觉可以更快的活过来了。”景瑜道,声音中有些喘息,事实上,她大病初愈,此刻身上已经是一层汗,她没有扎束的乌发,丝丝缕缕地粘在白皙的脸颊与颈间。

不论实际性格怎样,景瑜有着一国公主的气度与修养,就算她开人玩笑也可以保持温婉端庄。东霆端和公主的美,至清而极媚,尤其当她浅笑时,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风度。

容熙看着景瑜,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神光,有仇恨,有欣喜,有怀念,有抱歉……这种种复杂的情绪快速闪过心头,直到最终,容熙自嘲而又释然地笑了笑,坐到了景瑜身前,抬手,为景瑜理了理汗湿的青丝。

“谢谢,”景瑜温柔地说,“熙,好久不见了吧,你似乎变成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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