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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宁雪点点头,虽然他很想见小徒孙,但徒弟说的很有道理,他还真是没法不同意。
“多谢师父。景瑜没有什么要准备的,随时可以出发。”景瑜说。
容熙在一旁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必须要下一个决定了。说实话,他也想去苍云山,最起码陪着妻子一路,去看一看他的孩子长大的地方。
时间上,如果他离开几天应该没有问题吧。然而如今的局势,让容熙难得地对自己的决定有些难以启齿。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居然陪自己的妻子离开,自己的老部下好兄弟们会不会寒心,尤其北骑军五万同袍的战死还没有过去太久,他一句大家立场有异无奈之举,会不会太狡猾了。
要不,他先去古固山吧,小瑜这边他送一送,好好道歉……话说去古固山,他怎么跟容云相处?他已经完全没有自信了,他也是个不会跟儿子相处的笨蛋父亲吧,其实他希望小瑜能在旁边,让他在犯错误时有人能提醒。
这就是容熙在景瑜再次出现后的想法,而就在容熙为难着最终要做出选择时,江清浅与何远互相对视点了点头,上前施礼。
“王爷,”江清浅说,“您可以放心把古固山交给兄弟们的,而且,不是还有小王爷在吗?有小王爷在古固山坐镇,叛帝容承与朱明镜不能有什么做为吧。”这话江清浅说得有些别扭,但别扭他也接受了,事实如此。
何远不善言辞,但他在一旁同样表态。
两人的话让容熙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感激。老部下与兄弟,这是在支持他去苍云山?
“王爷,您有时候也该依靠一下兄弟们。”江清浅道。
刚刚的一系列发展,江清浅与何远看在眼中,他们并不是当事人,然而作为见证了不少实事的旁观者,他们在惊诧过后,越深思的结论,便是钦佩,钦佩那个年轻人,为王爷高兴,这种感情压倒所有,甚至他们自己都有些高兴。
江清浅说完,做了个手势,与何远一起对着景瑜:“拜见王妃。”
突如其来的承认,意识到什么,让景瑜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美目。
景瑜上前,试探着伸手,遵循礼仪扶起了夫君的部下。然后,慢慢地景瑜闭上了眼睛,掩住眼中的欣喜,以及,心疼的神色。一夜之间,如此改变,云儿,不知又为她这个母亲做了什么。
江清浅与何远没有把话说透,但做到这样,已经能够代表他们的意思了。
景瑜看了容熙一眼,虽然她依然没有说话,但相信只要容熙不傻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老江,老何,谢谢……”容熙躬了躬身,“那就拜托兄弟们了,我离开一下。”
……
***
苍云山——
苍云山,这座传说中苍山童叟厉宁雪所在的名山,位于西弘东部一片山脉之中,隐在群峰之间,坐拥天然屏障,四季如春。
此时冬末,走出大换阵,依然可见满目绿色,中午时分,光鲜美丽。
看着这记忆中的景色,景瑜一天多来失去了表情的脸上,终于再次微微唇角扬起。容熙第一次到苍云山上来,看到自己儿子长大的地方如此恬静美好,他也很高兴。
厉宁雪看着这个地方却有些伤感,因为他清楚,不管多美好,曾经这里十年间就只是一个孩子自己,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哭还是在笑。回想起云儿在苍云山上的十年,每次他回来时,那个迎接他的小小身影开心的笑容,他就越发觉得后悔。
路上这一天多,厉宁雪跟景瑜与容熙坦白了,他十六年间做的“好事”——他用十年时间沉浸在那个美妙的探索中,等他研究成功后回神,他才反应过来,光阴似箭,转眼十年。
他其实也没有教育过孩子,童年离他老人家也完全是久远前了,当初管容熙要了家法,是因为怕教不好容云,结果……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厉宁雪坦白了自己的后悔,虽然他知道小徒孙从来也没有怨他这个师公什么。他们这三个容云的长辈,一个比一个差劲啊。好在三个人,集思广益,比他自己一个人郁闷好多了。厉宁雪老人家性格开朗,他觉得凡事应该往好处想。
景瑜在师父的指引下,推开了一座小楼的木门。苍云山环境干净,即使不打扫也没有多少灰尘,午间的阳光映进屋中,让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显出一种平静的温和,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这就是云儿的房间……景瑜这么想着仔细看着她的孩子的点滴。
容云的房间很整齐,除了桌椅与木床,便是一排一排的书架,不仅是书房,连卧室都是。
“这些,”厉宁雪语气有些感概,“不是书,是云儿的笔记。”
景瑜与容熙不禁互相看了看,似乎忘了所有纠结不快,此时他们脸上是慈爱的笑容,他们只是两个想要了解儿子的父母……
在容云房间待了一个时辰后,景瑜有些不好意思地关上了容云的房门,她心情平静了很多。
容熙比了比旁边的小楼,眼中有着某种猜测。
“那是小瑜的房间,”厉宁雪说,转向徒弟,“里面有云儿给你的礼物。”
景瑜愣了一下,走上前,缓缓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里面也很温暖,打理得也很整齐,除了自己原本的东西外,景瑜发现,架子上多了些可爱的“小东西”。
一些玉石雕刻的小牛一家三口,小羊一家三口,小鹦鹉一家,小山猫一家……
“这些是……”景瑜的声音中是意外的欣喜。
“这些是云儿给你的生日礼物。”厉宁雪说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郁闷。但也没办法,他老人家自作自受,曾经小云儿也送给他过,结果他自己说太忙,没空看,以后都不要了。现在,老人家真不好意开口管徒孙再要啊。
景瑜开心而好奇地打量着儿子的礼物,话也终于多了一些:“这些,难道是云儿,亲手雕的?”
“苍云山附近有不错的妙玉,对身体很好,云儿本来搬了几块原石送你的,后来,它们渐渐被替换了……”厉宁雪说,估计是容云后来看书什么的,发现送原石放屋里太笨了吧。
景瑜笑了,仿佛是看到了她的孩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个,难道,还有我的份?”容熙本来在高兴的同时有些失落的,但仔细看着妻子房间架子上那些玉雕,上面有字。从那小字上看,明显还有他的啊!
看着容熙脸上的傻笑,厉宁雪想到自己没有,越发有些郁闷,但没办法事实如此,老人家“嗯”了一声:“云儿好像把自己给自己的也放了过来。”
容熙得到肯定,简直可说心花怒放,没办法,他真的太高兴了。用手摸着牛爸爸,羊爸爸,鹦鹉爸爸,山猫爸爸……容熙感觉自己的心很热很疼。他是个幸福的父亲,却因为自己的无知,不知道自己如此幸福。
景瑜发现桌上有封信。
“云儿在长毅城写给我的信,我当时带你离开时有些匆忙,直接放在你这里了。”厉宁雪道。
“我可以看看吗。”景瑜问师父。
“当然可以。”
容云的信很简单——
谢谢师公连夜来探望云儿,云儿很高兴能呆在父亲的家里,父亲对云儿很好,云儿跟着父亲出游,看到父亲投壶了……云儿跟父亲一起吃饭了……请师公不用担心,云儿一切安好,会照顾好自己。
景瑜看着信,先是心疼,然后是感叹儿子傻……
然而笑着笑着,景瑜却收了笑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然后,她抬头看向儿子的生日礼物,皱了皱眉思考着,居然渐渐开始发抖。
原本很开心温馨的场面,厉宁雪与容熙很迷惑,看向景瑜。
“为什么,牛爸爸与牛妈妈靠在一起,小牛在一旁站着?为什么羊爸爸与羊妈妈靠在一起,小羊在旁边站着?为什么后面手工越精细的,没有了小鹦鹉,小山猫?”
景瑜喃喃自语,收到生日礼物她很高兴,但看着儿子的信,她突然地就感到一种心痛,仔细看,她的孩子的生日礼物,里面除了给父母的祝福,似乎不经意地传达了什么,那个孩子做的一切的……心底的那种想法……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孩子很寂寞,甚至寂寞到不懂什么叫寂寞,然后呢,对于父母的期待……只有一顿饭……再然后呢,没有了吗……好像,是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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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瑜很珍惜地捧过在一边孤单站着的小牛,小心地,把可爱的小牛摆在了牛爸爸与牛妈妈中间。
“这样……才对……”景瑜轻轻摸着可爱的小牛,眼神温柔。
厉宁雪与容熙原本还不明白景瑜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下他们瞬间恍然,然后,便是沉默。
厉宁雪愣愣地想着什么,老人家表情上是一种难以置信,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愿意相信,小徒孙一个人在苍云山时,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容云,是这样的想法……?
容熙发现,这一刻自己很希望妻子是因为关心孩子想多了,然而,跟容云接触的一个月中的点点滴滴浮现,让他无法不跟着妻子一起“想多”。
对于父母,容云就是这样的希望吗?父亲与母亲在一起就好,自己在旁边看看就好,甚至到后来,连在旁边看看也都不再有希望了?不会吧……他的孩子不会这么傻吧,难道都不想要一个家吗?
——“然后,云儿,可以有一个家……是吗?”
初见时容云的一句话,就这么再次回响在容熙耳边。
他几乎忘了的话,幸好他还能在这时想起来,可是……容熙不禁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可是,他的孩子是在什么情景下说出的这句话,而他又做了些什么啊!
忏心血诫!他的孩子按照他的命令,承受着酷刑,在即将到达极限时,说的这句话。当时他怀疑容云的身份,质问容云的目的,残忍地说着伤害他的孩子的话!
他曾经嘲笑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专门到王府来寻求父爱,而他的孩子告诉他,云儿想让父亲与母亲和好。现在想来,容云从未妄言,他的孩子对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心!
让父亲与母亲和好,这真的就是容云唯一的希望吧。而他应该庆幸,容云当时没有直接否定“寻求父爱”。当时,他残忍地问,父亲与母亲和好后又如何,他的孩子回答了,说“云儿,可以有一个家……是吗?”,他强大的孩子,居然用一种不自信与试探的语气,以一个问句做为回答。
是的,他的孩子说的都是真心话,连态度也是真心的,然而他的回答是什么,是“这里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家”……么……
容熙想到这里,仰了仰头,这种呼吸都困难的感觉,是他自作自受啊。心很痛,可怎么比得上他的孩子忏心血诫的痛!
他的孩子是个强大的男子汉,一言九鼎。他的孩子说会在乱世“求一个机会”,如今天下便已经有了机会,说“您是容云的父亲,您想怎样对待容云都可以”,如今……便怎样对待都可以吗?怎么能这么傻?!……他容熙不值得。
——您是容云的父亲。——又是那种幻觉的感觉,在思考间闪逝,只是容熙再次没有捕捉到什么,他沉浸在心痛中。
他这个父亲,给过自己的孩子什么?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一本家法?
容熙想到这里,唇角苦笑,小瑜刚刚在容云的房间里问过他那本家法在哪里,雪翁说,容云从苍云山带走的,除了冰火锦,就是他那本家法。他的家法现在应该在安瑞的皇宫中,让他想马上收回都不行。
他的家法有那么好么……大概,对那个寂寞而又在亲情上一无所知的孩子来说,很好吧。所以,寒光营,他的孩子跪在玉荆棘上对他说,“很高兴能遵守家法”。他在寒光营教育容云那些话,其实家法里也都有,容云其实早就什么都懂了吧,却一直恭敬地聆训。强大的……傻孩子……
那位尹昭云所言,容云的态度“秉承规训,恭领责罚”,还真是半点不差,“容云知错,请王爷教训”,“容云做错了什么吗?”,一次又一次,短短一个月中,原来这么多次,那个笨小子,都不会解释?
对,笨小子专门学了煲汤,会切兔子苹果“讨好”他……兔子苹果真的很可爱,当时又被他拒绝了吧,容熙对自己的“恶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幸好,煲汤他没有拒绝……那个傻孩子,突破乾坤重元,满身都是伤还记得给他煲汤!讨好,讨好他这种父亲有什么用?笨小子,什么都不索要又有什么好讨好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国之君的儿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保护,他曾经还觉得挺可爱的,现在想想,他的孩子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父母相处,于是让自己学会听话的吧。
从最初那个小院落里开始,小小的容云就很听话。他说不要打扰,小容云就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就像小牛、小羊一样,他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孩子应该寂寞到要发疯吧。容云的眼睛让他印象深刻,其实,小时候,小容云就喜欢用自己漂亮纯净的黑色眼睛看他的眼睛,他那个时候其实感觉到了其中的寂寞吧,那个小小的孩子在他的眼中寻求什么,或许仅仅是不那么寂寞……
容云很听话,这一点不需要怀疑了,许多他都快要忘记的事情,此时渐渐浮起。为什么王府温泉那次之后,容云就没再穿过黑色之外的衣服?为什么容云叫“娘亲”很亲近,但是叫“爹爹”时居然会很紧张……
所以,他无法不自作多情地相信,他的孩子“听话”。
“这里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家”,孩子,父亲说的不是真的啊。
“父亲母亲,容云以后还可以来王府吗?”这是他的孩子离开时说的话,那时,他完全不知道,其中是一种怎样寂寞的希望,他点头答应后,他的孩子的笑容中,又是怎样一种纯粹的开心。
傻孩子,即使是没有小鹦鹉,小山猫依然那么开心吗?
“云儿……”终于,容熙轻轻地,唤出了他的孩子的名字。
不知多久……
“云儿其实已经不要我们了是吗?”景瑜忽然开口,此时此刻,端和公主就仿佛是个没有自信的小女孩。
“……不会的。”容熙缓缓地说。
“那云儿要过生日了,我们送他小鹦鹉,小山猫,好不好?”
“好。”
“云儿会开心的,是吧?”景瑜不禁再次寻求着确认。
“嗯,会很开心的。”容熙回答着,见妻子如此忧心,暗叹了口气,一边扶妻子到床榻上休息,一边道,“小瑜……你听我说……,……”
容熙对妻子讲了他刚刚的“想多”,讲了他所知道的他们的孩子。容熙想让妻子知道,孩子应该不会不要她,而对于自己的“恶行”,他也不打算隐瞒,做错了就应该认错,说出来才能更好地寻求补救。当然,为了照顾妻子的感觉,容熙坦白得比较委婉含蓄。
厉宁雪也坐在了一旁听着……
等到讲述告一段落,容熙与景瑜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做夫君的已经把妻子的搂在怀中,做妻子的正靠在夫君胸膛。
景瑜想要起身,容熙手臂微微用力道:“小瑜,求你……”
景瑜没有停下动作,容熙无奈轻轻放开了手臂。
景瑜声音柔美:“熙,我真的很想替云儿恨你,可是,我有资格吗?”
“有。”容熙回答得毫不犹豫。
景瑜怔怔看着容熙,慢慢地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嗯……那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好。”容熙温柔地说。
……
苍云山上的一天,容熙跟景瑜一起看着容云曾经生活的地方,努力去了解他们的孩子,练功的地方,学习的地方……
然后,容熙离开了。作为一国亲王,回去履行他的职责。
说起来,在容熙看来,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百姓供养的富裕生活,他作为一个男人既然拥有了这些,自然要有责任感与回报之心。就算他有可以信任而且能干的兄弟与部下,但有责任感的男人,可以让大家过得更好。他愿意为子民着想,不然,凭容熙的本事,离开浪迹天涯,也不会过得差。
***
容熙先回归了长毅城,他的出现,可以让百姓更加安心过年,也可以帮助部下消减这段时间在朝中积累的压力。
当容熙在处理军务中,再次踏入伏龙之墓时,他的感觉是有些庆幸的。幸好,他的孩子当时已经是走火入魔,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了。
暂时屏退左右,容熙一个人站在伏龙之墓的主室中,看着自己的手,当时,他就是用这只手,把荒神贯进云儿的胸膛的。其实,当时即使对着“景烈”,他也还是心情复杂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他也并不想解释了,因为事实就是,他这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又残忍了一次。
可叹的是,之后居然又是他的孩子先跟他道歉,说给他添麻烦了。
容熙让自己靠在伏龙柱上,就在原来容云被铐的地方,他想象着容云当时的感受。
心一直疼着……云儿当时突然清醒,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杀自己时,会不会比他现在还疼?
别人可能会希望淡忘痛苦,然而,容熙强迫自己去回忆当时的每一个情景,因为他想了解自己的孩子的经历。
或许,如果容云不是他的孩子,真的会比较幸福吧……
——“您是容云的父亲。”——
此情此景,在容熙迫使自己面对的情况下,第三次,这个片段闪过容熙的眼前与耳畔。这一次,容熙迷惑地晃了一下头,陡然惊诧,片刻后却又若有所思地放任自己重新陷入迷幻的感觉。
只见容熙从伏龙柱上愣愣地移开步,转身,比出了一个当时手握荒神的动作。
当时,荒神直指容云……景烈的眉心,景烈那双漂亮而充满力量的眼睛,耀金如幻……
容熙心头一颤,感觉光影倒旋。
当时,荒神带着疾风出手,却,被人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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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熙在伏龙之墓的主室中,放任自己陷入迷幻……浩瀚的真气笼罩了他,他仿佛成了自己的旁观者。
温柔关切地切脉,主动贯入胸膛的荒神,殷红中带着些青紫的鲜血……
——“您是容云的……父亲……”
心,好痛,曾经也如此心痛过吗?容熙与迷幻中的自己一起,吐出了一口鲜血。他是个失职的混蛋父亲。
——“您对容云很好……”温柔的声音,难得的虚弱。
云儿……?
容熙伸出手……他好想抱抱自己的孩子,想抱抱当年小小的云儿,也抱抱如今强大的容云,他不该拒绝小小的云儿,也不该怀疑容云。
——“容云不是想您抱,只是想抱抱您给您取暖……所以,父亲,不用说抱歉,您没有拒绝过容云……而且您抱过容云的,两次……”
容熙的手僵在半空,颤抖。
……傻孩子,云儿就是一个连温暖的怀抱都不会索取的傻孩子,却想着给为父取暖……他为什么不早点明白……
——“那天,似乎是父亲您很冷是吗,就像您落崖时那次……”
落崖?云儿你为什么知道为父落崖?云儿,你怎么了,快睁开眼睛回答父亲好吗?
——“父亲,母亲做的饭……好吃吗?您以后会每天吃吧。……对不起,如果当初没有容云,您不会误会母亲吧,容云给您与母亲添麻烦了……谢谢您……保重……爹、不,父亲……”
云儿快睁开眼睛,为父还想听你叫爹爹啊。
——“景烈……容云见过……爹爹,娘亲。”
哎!云儿还是亲近地叫过为父的嘛,不过,傻孩子啊……开始为什么要自称景烈,是对为父失望吗?
——“本王不喜欢也不觉得你可以无礼到称呼我‘爹爹’。”“是。”
——“‘容云’是我为……端和公主的孩子取的名字,陛下若嫌弃,本王收回自己的逾越。确实,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容云真的喜欢您给我的名字……希望能在墓碑上刻……‘容云’。”温和好听的声音断断续续。
——“在下无名。”
心好痛……心真的好痛……
伏龙之墓中,容熙颤抖着突然跌坐在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然而心痛到想死的感觉丝毫没有消减,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
或许,他比自己想象中伤那个孩子更深!
此时此刻,容熙真的已经到了不敢深想的程度了。
“在下无名。”“容云真的喜欢您给我的名字……希望能在墓碑上刻……‘容云’。”
无名家房子外,被擦掉了一半的小孩……
乖巧可爱地站在一旁的小牛、小羊,没有出现的小鹦鹉、小山猫……
“父亲母亲,容云以后还可以来王府吗?”
那个开心而幸福的笑容……云儿!他都做了什么,孩子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在下无名。”
心好痛,痛不欲生!
……
主室外回廊拐角,被容熙留在外面的江清浅等人,突然听到里面一阵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只是,明明是笑,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在痛哭。
良久,笑声不绝……
***
长毅·烈亲王府——
容熙从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感觉了一下,自己似乎正躺在熟悉的卧室里。他昏迷了……?
“王爷,您没事吧?”一个关心的询问。
容熙偏了偏头,看到卫武、何远以及其他几人。
“我昏了……”容熙思考着什么道,“是吗?”
“是的。在伏龙之墓,您突然开始大笑,等我们忍不住进去看您,您已经昏迷了。”
“……抱歉。”容熙起身,道,“我昏了多久?”
“王爷您昏迷了整整一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天过午了。”
“这样。”
“王爷您不要这样不在乎,您没事吧。”
容熙看着部下与兄弟们的关心,笑了笑:“嗯,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啊。只是,原来痛到极限,似乎就不怎么痛了。
随着身体渐渐恢复力气,脑海中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胸口在隐隐的疼,提醒着他。然而,既然他的孩子可以习惯寂寞,那么他也可以习惯这种心疼。
傻孩子,居然还有事情瞒着他这个傻瓜父亲是吗?
容熙安慰着老部下们,心中想,或许,他应该去见见那个人,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而且,他中过摄心蛊,算是因祸得福吧,他对摄心蛊的感觉还算熟悉……
王府·地牢——
烈亲王府的地牢很干净,只是到底是冬季,白石的地牢中寒气中了些。
容熙推开地牢一见石室的大门,就见那个是李莲,也是巫半月的女子,泰然自若地坐在牢房唯一的小火盆旁,用火烤着一壶酒。
见到容熙进来,巫半月不着痕迹却很仔细地看了看容熙的表情。可惜,她没有发现什么,看不出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容熙是不是已经杀了容云。
容熙看着眼前曾经的部下,如今的……说不清什么,道:“你很清闲?”
“奔波半世,如今既然一息尚存,自当偷闲。”巫半月笑道。
容熙未置可否,道:“不问问吗,外面现在情况如何,你的报仇大业如何……小瑜如何了。”
“呵呵,我问了王爷会告诉我吗?”巫半月调侃道。
“看情况。”容熙道。
巫半月笑容温柔了下来:“我确实想问你,小瑜如何了?”
“她已经没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巫半月心情很好的说。
“你到是放心。”容熙眼神依旧很冷。
巫半月依旧含笑:“自然放心。有你在我还是很放心的,当然,当初的容云还能在的话,我会更放心的。”话中有话的试探。
“容云还活着。”容熙道。
巫半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容熙,半晌道:“王爷今天特意来找半月叙旧的话,就有点诚意。牢房阴冷,我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女流,拿点酒来,一切好说。”
容熙看了巫半月一眼,找人搬了一坛好酒。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饮……
就在容熙将要离开时,巫半月突然叫住了容熙:“王爷!”
容熙停步,他本以为巫半月什么也不打算说了。
“王爷,蛊,是一种依靠本能的生命,凶残贪婪却又识时务,某种程度上说,它们很像人,却似乎比人要直率。而您知道吗?据说,记忆这种东西,即使被挡在脑海之外,但是还是可以用心来记住的,用心的话,心也有记忆。”
“……是么,本王明白了。”
“王爷真的明白了?”巫半月愣了一下。
“嗯。”容熙点点头,走了。巫半月的暗示,他要的答案,似乎已经有了。
容熙离开后,巫半月反而愣了一愣。容熙来看她明显是想知道什么,她最后忍不住给了容熙提示,但容熙为什么说“明白了”,容熙已经明白什么了吗?
算了,不重要了。
巫半月自饮着,感受着酒过胸口的灼热。容云对她下了摄心蛊,限制她泄露真相。她没有想泄露真相,他只是讨厌容熙,想要容熙痛苦而以。
蛊,很识时务,遇强也会让步的,她不知道容云到底为什么没死,现在又是清醒还是入魔,但如果容云够强,容熙体内的摄心母蛊可能作用会不完全。而就算作用完全……还有心,不是吗,她们一族一直有传说,心也是有记忆的,只要“想要”,只要“努力”,只要“逼迫”,或许就能想起来。容熙如果想起来什么,很有趣不是吗。
她这不是想泄露真相,只是想容熙难受,只是希望看到容熙痛苦!
巫半月唇角留下一缕鲜血,猛地灌了一口酒,从刚刚开始的剧烈头痛让她眼前有些发黑。
呵呵,人都说要骗人先骗自己,她身体中的摄心母蛊反应这么微弱,看来她是个很擅长欺骗自己的人啊……
小瑜,你说是吗?
***
容熙走出地牢,抬头看了看偏西的夕阳,脸上的表情居然有了些放松,他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
摸了摸心口,痛不欲生的感觉仿佛淡了却也仿佛浓了,容熙他握了握拳,他被容云气乐过几次,但他没想过,这辈子居然还会心疼容云,心疼到想笑,心疼得笑到生气,却又最终被气得乐了。不得不承认,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恢复冷静后的第一反应是——虽然他还不知道容云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惨烈的做法,但伏龙之墓这件事,还是先瞒着妻子吧。笨小子,真的过分了啊。
痛到昏迷,却也让他这个父亲有时间体会到,容云,他的孩子,不仅傻,而且强。
那个强大的笨小子,真的不是光用来心疼的。他这个父亲,原来还有些用是吗?他需要教容云些什么,教些跟别的父亲操心的完全不用的东西。
容云那笨小子现在在古固山忙呢吧,一国之君是吗,等着吧,他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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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固山是西弘中部朱曲山脉的支脉之一,地理位置很好但绝非最好,这个原本很普通的区域,没想到却隐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根据容云与容熙的情报,就在这不起眼的地方,朱明镜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凭弘帝容承的精明与多疑,朱明镜要暗中蓄养自己的势力并不容易,所以,朱明镜培养的不是人,而是“兽”。
传说中的上古三大秘境,御金、御魂、御兽,它们作为上古最强三大部族的遗留,本就互有关联,如今最后一处也跟着曝光,一点也不奇怪。甚至,在容云与容熙等人的分析中,御兽秘境恐怕并不是最后一个曝光的,真正的顺序应该是:御金、御兽、御魂。
实际上,事实与分析相差无几。关于三大秘境,当年容昊在巫半月的阴谋下“意外”发现御金,从中得到了部分情报,而朱明镜身为神占的尉迟一族后裔,掌握的情报也不少。镜国被灭后,朱明镜在容承身边得到容昊的情报后结合自己原本知道的,找到了“御兽之路”。同时,经过对两大秘境的多年解读,在数月前找到了御魂秘境——也就是巫决秘境。然后,便是朱明镜与容承的博弈,如今从表面上来看,是容承输了,容承被力量所诱惑,名声扫地……
具体细节怎样难以详知,说实在的,具体怎样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朱明镜因为蔚思夜的关系意外败露的此时,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少?伏龙之墓一战,朱明镜把容承、容瑀等皇子、义女皇后蔚清婉救走,又会对局势有什么影响?
这几日,面对古固山,荣德城下,东霆西弘的军队首脑便在评估与分析这些问题。当然了,因为两国一直是兵戎相见的敌人的关系,东西对峙的大营之间,不断发生着各种令某些人头疼的事情。而西弘烈亲王容熙因为某种原因一直不在,于是,东霆元帅宣明旭便尤其头疼。
大年之夜,原本是合家团圆的日子,然而,回家过个年?兵灾之下,百姓都身不由己,对当兵的来说这更是堪称痴人说梦了。两国军士因为君主的残暴而动摇信念,愈见思乡、厌战。身在异乡为异客,粮草单调又没有自家百姓慰问的东霆军士情绪低落,而西弘军士则有着东霆军士没有的焦虑——东霆那边,人家主君用的是俘虏,自己这边,叛帝容承可是毫无顾忌的在军队中用下傀儡蛊的,让他们一起摸爬滚打地作战,他们身上有傀儡蛊的可能性太大了,他会变成活死人吗?
这样的情绪持续积聚着,在大年之夜几乎爆发,直到,那位年轻的君主“姗姗来迟”。
美好的夜色之下,一辆辆载着美酒佳肴的马车,压着两军警戒线,被赶到了两军大营中间。一阵忙活之后,灯火通明,摆出来的吃食香气四溢,这样的声势,让两方想不关注都不行。过来慰问的?为什么不直接去西弘大营?
人们疑惑着,仔细观察后,一些有眼界的将军发现,这队人马挂着的商旗,除了西弘的大商贾,居然还有一半是东霆不久前在雪巅脚下新建的商会的商旗。
那个不是为了牵制雪巅水淹东霆的权宜之计吗?难道是真的建立了?如果是真的建立,那么,这队人马,就是对东霆西弘两国同时慰劳了?
难以置信,然而,那面向东西两边,不分差距摆开的美食,却让人又不得不相信。
久战紧绷的神经渴望着美食,哪怕放松一下也好,让他们在这灰暗的年代感受一下活着的快乐啊。
就在人们思前想后时,“铮——”荣德城中突然传来沉稳厚重的钟鸣。
夜色之下,沉稳厚重的钟鸣,让人镇静也让人感觉舒爽,伴随着这长得不可思议的一声钟鸣,一个身影缓缓走上荣德城头。借着火光可以看到,来者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但或许是为了区别夜色吧,来者在黑衣之外,披了一件白色主调的龙袍。
龙袍?!如今天下,能披龙袍的人,只有一位了——霆皇景烈。
荣德城头,西弘将士严阵以待,无数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那个暴烈危险、意图不明的君王。
容云没有在乎指着自己的箭头,或者说,他故意让自己被箭头指着的。因为这样,别人眼中,他才是“安全”的,他才有机会说话,做事。
低回渐远的钟鸣之中,容云温和的声音在内力的辅助下,响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朕来慰劳三军。”
此言一出,下面两座营盘自然一阵骚动。
容云微笑:“烈亲王是朕的父亲。如今东霆西弘之间,休战。”
骚动过后,随即一片静默。
容云知道所有人关心的是什么,继续道:“傀儡蛊朕已经有法可解。这东征一战,十日内,朕会给天下一个交待。”
静默中瞬间又一片哗然,容云周围拿着武器的兵将听了这句话,也不由动摇。
容云站在兵刃的寒光中,等着所有人重新冷静。
“今夜新年,众将士尽欢吧。古固山现在很平静,预防有什么意外的话……”容云站在荣德城上,耀金的影目睁开望进对面远山,重又闭上,“朕来把风就好。”
容云没有故意用内力震慑人心,但这样温和的声音这样的话语,却带着他本人独特的风度,影响了每一个人。
众人眼中,那位年轻的君王,此时温和而威严,跟之前沙场上的血腥完全不同。真的如传闻一般,景烈是被蛊王迷惑,如今恢复正常了?
东霆一方,宣明旭与尹昭云,亲眼看着站在城头上的容云,眼睛有些发热,心中是无法形容的欣喜。笨蛋,真的还没死啊,真好!
而东霆的大臣们,说实话,他们见到自家主君如此熟悉的样子,都是一阵感动,有一种他们认定的那个君主终于又回来的感动。
西弘一方,有着容熙的关系,同时大家看着对方君主在己方箭阵的控制下,也基本少了担心。
既然如此——
这年头,有今天没明天的,思虑到这些也就够了,新年之夜,有酒便尽欢吧!他们真的已经憋不住了,再说,上面的想法他们本就弄不太懂。大家吃一锅肉,又不会有什么问题,不吃白不吃!
东霆西弘将领点头,兵士欢呼!
容云站在城头,笑容温柔。
“陛下把风,大家放心吃!”不知不觉,这句话从东霆开始不胫而走。
不可思议的放纵,他们跟敌国的士兵从最初的漠视无言,渐渐开始抢酒抢肉,然后一起喝酒吃肉……
都是滚过生死边缘的男人,他们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别,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
直到次日,新年第一天,日上三竿,士兵们重新清醒,各归各位,容云才在不知换了第几批的盯梢将士的箭阵中,下了荣德城,走向自己的营盘。
容云没有多说什么,但东霆西弘的将士们在放纵一夜之余,都默默记住了,那位年轻的君王,遵守承诺,微笑着在城头,看着他们,把了一夜风。
这一夜,参加了这次尽欢的士兵们,在许久之后还会回想起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吧。那位君主就那样安静的站在城头为他们“把风”。他们当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直到后来亲见种种,他们才知道,那一夜那个身影站在那里,当真是无声却绝对可以安心的保护。
东霆大营——
宣明旭与尹昭云带人在大营门口迎接容云。
尹昭云刚刚从安瑞过来不久。因为据观察,御兽的手法是兽笛,关于声音方面尹昭云比较精通,于是庄仪去安瑞把尹昭云换了过来。
在东霆将士们眼中,他们的君主一身黑衣,就那么披着白色的帝服,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马踏而来,温和威严,一如曾经。
容云没有让好友跪下,他在宣明旭与尹昭云施礼前,扶住了两人。
三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尹昭云依旧火爆,他略微顿了顿,便伸手搂过容云,给了容云一个用力的拥抱。宣明旭则在尹昭云放开容云后,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动作,容云上前,两人也用力给了对方一个问候的拥抱。
这样的情景,让在场的东霆将士们有些意外,但就算意外,他们也能感觉到其中那种深刻的友情。他们知道主君与元帅还有两位丞相是好友,但没想到居然交情好到如此地步。
此时此刻,东霆的将士们还不知道,他们对于自己主君的认知其实一直很片面,如今天下战乱即将落定,他们的惊讶……才刚刚开始。
中军大帐之中,屏退左右后,只有容云三人。
“明旭,昭云。”容云笑得讨好。
宣明旭与尹昭云早就习惯了某人这丢人的傻笑,当作没有看见。
“恢复正常了?”宣明旭说。
“嗯。”容云乖乖点头。
“还记得你都做了些什么吗?”宣明旭又说。
“记得。”容云赔笑,然后郑重鞠躬,“抱歉。”
“……”宣明旭。
他叫容云“过来”,容云当真听话地过来了,而且一如既往地善于解决大麻烦。
只不过,都差点死一次了,这人就不能有点长进吗?这招解决麻烦是很好,可是却吹了一夜冷风,很舒服?宣明旭不知道自己是无奈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
“该说抱歉的……”半晌,尹昭云插了一言——
宣明旭点头,微有些叹息地跟尹昭云同时道:“是我们,差点就……”
“……”容云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容云默默地流下了一大滴冷汗。这样的气氛,就算呆如容云,他也没傻到就这么直接坦白,坦白他其实是,故意让大家杀的。
……
***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处理公务,研究如何了结古固山的麻烦。
整体来说,宣明旭与尹昭云看到容云没事是很高兴的,但是,暗火也是有的,尤其是,看着某个笨蛋经历生死之后,似乎没有丝毫长进。烈亲王那里,连过年都没有留他,亏这个笨蛋居然还是笑得一脸满足。
这两天容云的心情非常好,容云陛下心情好,笑容就愈发地迷人。这在议事时,让一帮东征中被自家主君的血腥暴力刚刚荼毒过的大小将领,一阵阵愣神。不过,相信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发现了,愣神绝对是轻的。
就这样,七日后的凌晨,东霆的营门官浑身僵硬地,直接放两个人进入了大营。他们之所以会有如此表现,是因为这两的人,准确的说,是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营门官心中多少有些纠结,就算他们不是敌人,但还是对手吧,可是陛下亲下旨意,如果万一,这一位要入营的话,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