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叶皓白见容熙有脸色越来越黑的趋势,赶紧识时务地止住了笑声。
“……”容熙依然面沉似水,不过他承认,被叶皓白乱七八糟一顿说,他到是真的消气了不少。
“王爷,”突然叶皓白再次严肃了起来,说:“如果不是摄心蛊非要女子才能驾驭,您现在该不会就直接怀疑容云了吧。”
容熙没有说话。
见容熙没肯定也没否定,叶皓白明白,这就是证明自己的话在某种程度上,猜中了。
“……王爷,虽然是我的情报,但是,也是从一个容云貌似接触了东霆军方上层的情报出发,大多还是推测。”
“你想说什么?”
“皓白是想说,我们认定一个人有罪,就会下意识地把所有不利证据都指向他……”
“怎么?你见过容云了,对他这么有信心?”
“不……正是因为皓白还没有见过他,所以才这么说,这是客观意见。”
“……”容熙。
“……容大哥,已经二十年了,就算当初的鲜血无法忘记,你也该放过你自己了。”叶皓白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改变了对容熙的称呼。
二十年了,反正他是愿意放下了……
“容大哥,容云的试探虽然不敬,但不也是给你一个看清自己的心的机会吗?”叶皓白说。
他从王爷对小欣儿的态度上就知道,王爷是喜欢孩子的,那么,又何必为了当年的事情将自己的孩子彻底厌恶……尤其,如今,如果因为那种不喜欢、厌恶,使得王爷对容云产生偏见……他真的是几十年来,首次对自己的情报手腕产生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他不想因为他的一个惯常的公事上的推测,而导致王爷对自己的孩子更加不喜欢,也不想让王爷因为不喜欢而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但是,危险又不得不防范。
啊,真是恶性循环。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容熙看着叶皓白一脸矛盾的表情,叹道:“你是想说,既然我心中还有景瑜,那何不接受自己的孩子?我刚刚说的,留他在身边对大家都没好处的话,你忘了吗?”
“不,容大哥,我是说,你不妨尝试用没有偏见的眼光去看他。如果他是个好孩子,十六年后,千里来认父,你又何必拒人千里之外,这让他情何以堪。你不妨尝试接受他,用你的父爱留住他。”叶皓白说。
“留住他?”在叶皓白面前,容熙的笑容首次有些泛冷,“我有没有你说的那种父爱暂且不说……好吧,将一个好孩子留在身边?你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了吗?”
“容大哥你何必如此悲观,大风大浪都不知闯过多少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叶皓白这次真的急了。
容熙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如果说,最初他只是一个不祥的预感的话,那么,摄心蛊重现世间,且第一个牺牲者就是他,这个事实,加上霆国新君即位,各方势力蠢动……让他如何能告诉叶皓白——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世间,将要再次大乱,规模或许会超出想象,而他,很可能,在劫难逃。在这之前,他只能尽力保护好身边的人,给他们留好退路。
叶皓白见容熙沉默不语,接着表达自己的意思:“皓白承认,皓白有些自私了。但是,我想说,我真的不想管什么千面魔女,我只是想容大哥你能真正的原谅自己,真正的开心……你,只有一个儿子不是吗?”
听了这句话,容熙温和地笑了:“事情不会是你想的那样。我确实对容云没有那种所谓父爱。所以,就算我心中还有景瑜,也依旧不会接受他。我这么说,够明白了吗?……况且,不是还有小欣儿嘛。”
“容大哥,你——”
“呵呵,好了,不说这个问题了,我去思过室见容云。剩下的,回来再说。”说罢,容熙对叶皓白点头为礼,离开了会客厅。
“容大哥,别太为难自己……”这是容熙离开时,听到的身后传来的话。
……
***
容熙走在前往思过室的路上,沁凉的秋风吹得人心神一振,然而,他却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皓白的想法,但是,有些事情他却不能说。……就算他任性一次好了,只是,可惜了好友的关心。
容熙走着,脑中不由浮现了景瑜当年的样子……
蓝衣女子温婉浅笑,明眸中有着风过无痕的恬静却又不失灵动……想到她如水月临风的气质,以及至清而媚的绝世容颜……
想到那朱唇微勾,妙语如珠……
……
想到那雷电交加之夜,拼死产子,以及句句泣血的血书……
……
想到因为她的一个骗局,全无准备之下沙场遭遇强敌,身陷苦战,血染袍泽的噩梦……
想到自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却不想看到了那十日的夜夜笙歌,娇喘媚语……
景瑜,你果然是千面魔女。
“哈哈。”容熙以手掩面,自嘲冷笑。
皇族倾轧,当年他不想争、不屑争,却仍被大哥当作假想敌……呵呵,可笑的长嫡之争。
可笑,容云,不过是自己的侄子,而且,他的父亲是自己的敌人,母亲……也是自己的敌人。
……就算他认为孩子是无辜的,但是,他容熙也不是圣人,他对容云实在是产生不了足够深厚的、想要保护那个孩子的感情。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就只是因为他是景瑜的孩子,且与自己有着那么一层似有若无的关系么……想想其实不过是狠下心来对付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
不过是逼迫一个“不相干”的年轻人离开而已。
手段不是问题。
如果,他是细作,那正好,没什么好留情的。
如果,他不是细作,也很好,离开自己身边对谁都好,既然不能爱他,就放他自由……如果因此而恨自己,呵呵,那本就是自己敌人的孩子,不是吗?
……
容熙走到思过室门外时,何远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外面,容熙与何远打了声招呼。
“老何,我知道你肯定有许多问题,你去问皓白吧,他应该能回答你。”容熙说。
“是。”何远应道,随后见了礼,离开了。
容熙转头,看着思过室的门。
自己一直以来,对付潜在的敌人,什么时候这么妇人之仁了,难道就因为当初冷漠疏离的五年相处,就因为这个名义上的父子关系,因为他的师公是雪翁?而容云很特别,很优秀,很……“温驯恭敬”……?
自己虽然没有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想法,但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吧。
想到这里,容熙的心情已经非常平静,甚至连对容云刚刚的不敬行为,也再没有任何怒气。
手上微微用力,他推开了思过室的门。
……
19、〇一六 奉鞭请罚 ...
门外陡然射进的天光,照亮了思过室中央颀长劲美的身影。
恭敬有礼,双手奉鞭,容云就静静地跪在那里。恪尽礼仪地现出自己应该被惩罚的地方,没有半分犹豫逃避,没有半分真气护体。
不得不说,无论已经有了怎样的抉择,容熙在推门看到容云的一刹那,还是身不由己地被触动了一下。
老实说,他并不意外容云会跪着等他,甚至他还准备了一些侮辱性的话,准备居高临下地刁难容云一下,然而,只一瞬间,他发现,那些原本轻贱人的话,对着容云他居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触动他的,是容云自身传递而出的那种说不出的气质,或者,可以称那为一种独一无二的风度……
说实话,自从容云见到容熙,在容熙面前就几乎没有站过。容熙也见惯了容云乖巧恭敬地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然而,容云的跪礼,表达了他的敬意,表达了他的自责,却从未表达过他的卑贱。极尽严苛却更极尽优雅,不是卑贱,是一种教养。
或许,只有那些有眼无珠,又毫无见识的人,才会对容云的跪礼大放厥词吧。
但很显然,容熙不是这种人。
所以,容熙径直走过容云,坐在了思过室唯一的那把椅子上,一时没有说话。
安静地,一坐一跪……
容熙以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容云。
在看到容云膝下的铁链时,容熙眯了眯眼。
“奉鞭请罚”……?
容熙被自己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的这个词弄得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会知道容云在“奉鞭请罚”?……不对,应该是为什么容云会懂得对他“奉鞭请罚”?……
……
想到这里,容熙忽然回忆起,当初,很久以前,他与景瑜谈论起天下江湖各家各派的门规家训时,在景瑜对未来孩子的一句宠腻的戏言之下,他怀着又“嫉妒”又期待的心情,但是真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地写了一份家法。当时,景瑜看了之后,红着眼圈跟他说,如果他真敢这么对待他们未来的儿子,她就一辈子不理他了。而他只好陪笑说,家法严一些当然是吓唬孩子的,到时候适当放些水,既能教育孩子又能让孩子体会他父爱的包容,这叫恩威并施。景瑜这才原谅他。
而后,经历了种种事情,这本家法却因为一些阴差阳错、以及他自己都说不明的理由一直保留了下来。
十六年前,他把五岁的容云跟景瑜交给雪翁时,雪翁特意问他有没有家法。他当时也没有多想,索性就直接把那本家法给了雪翁……
是这样。
容熙轻敲着椅子的把手。
原来如此,难怪总觉得雪翁把容云教得这么符合心意……原来,根本就是按照他的家法调教的……
这样的话,他真的是不明白雪翁的想法了。从雪翁把随身兵刃冰火锦都给了容云的情况来看,雪翁是相当喜欢徒孙的。既然这样,怎么可能用如此严苛的规矩来调教徒孙……?
***
说起来,这个问题,不要说容熙想不明白,就连厉宁雪本人最初也没有想到:那个一开始被他认为是“麻烦”的孩子,会是如此的乖巧可爱,让他喜爱非常,甚至,心疼不已。
厉宁雪的想法,不好想象,却不难理解。
十六年前,厉宁雪从海外游历多年归来,难得地想打听一下天下大事,然而,没想到,他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劲爆到让他差点掀桌。
他当年一时兴起之下交的小朋友,与他当年一时兴起之下收的小徒弟,居然在国仇家恨之下,轰轰烈烈地相爱了一把,然后,留下了一笔乱七八糟的糊涂帐。
作为隐士,厉宁雪基本没有国家的概念。事情发生时,他完全不知情,事后,他不想为徒弟辩解什么,也不想为小友讨什么公道。
然而,厉宁雪没想到,当他找到容熙时,容熙不仅把重伤昏睡了许久的徒弟交给了他,居然还要把儿子也交给他抚养,还美其名曰什么,他是唯一可托付之人。
这下厉宁雪可有些愤怒了:这小子对他徒弟什么意思?……好吧,这个恩怨看来是理不清了,暂且不提,但是,儿子起码自己养好不好!他是隐士,他不会带孩子,他有他的学术追求,他很忙!
不过,虽然他与容熙有些相看两厌,但听了容熙随后的解释与对孩子的顾虑,厉宁雪不得不承认,容熙说的有一定道理。所以,最后他与容熙定下约定,答应了抚养容云。
说来,厉宁雪孑然一身,容云作为他的徒孙算是与他很亲近的隔辈人,厉宁雪当然并不讨厌容云,但是,这个五岁的小徒孙对他来说是个麻烦,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他真的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经验啊……
不说别的,就说草药一项,他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培育草药,整理草药,观察草药生长,开发新的配方,等等等。
但是,既然他老人家答应了帮人养孩子,就也要教育好是不是……
好在,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容熙这小子现在不要说“教”了,连“养”都不养,“过”绝对是他这个“父”的了,他老人家作为“师”,只要“严”一些就不算“惰”了吧。
另外,容熙的担心顾虑不就是怕容云成为棋子被人利用么,他让容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就算完成任务了吧。而且,如果按照容熙他自己的家法教,他也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满了吧。
……
说起雪翁老人家的性格,实在是与容熙大不相同。
容熙作为皇族嫡子,一国亲王,从小就在宫廷倾轧中长大,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本心与自由,保住自己的兄弟与爱情,绝对比普通人想象中的还要辛苦。所以,容熙通常不得不考虑很多事情。
而厉宁雪,他是隐士,他的性格豁达不羁,甚至有些不拘小节。当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研究上时,对其他的事情难免就有些考虑不周。甚至,可以说,他会做出一些好像没经过大脑的事情来,弄得最后他自己懊悔不已。
比如,最初,厉宁雪并没有考虑过徒孙在烈亲王府的五年是怎样生活的,也没有询问容云,便自顾自地确立了自己的“教育计划”:直接扔给容云一本严厉的家法与大量的功课,告诉容云,必须尽快变强,而他这个师公只是代替容熙执行教导而已。然后,便去自己忙自己的去了。好在,厉宁雪毕竟不算彻底没有责任心,他还记得定时的“教”“训”徒孙。
再比如,当五岁的小容云,在发现有一个“和蔼”的老爷爷会对他说的话作出回应时,小孩子高兴之余,便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为什么,娘亲会一直睡觉?”这个问题,他问过父亲,但是却没有得到回答。
然后,小容云终于得到了他一生中的第一个答案。
厉宁雪习惯性地、很客观地回答了小徒孙的问题。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五岁的小容云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而他的回答是容云有生以来获得的第一个答案——
你的娘亲在怀着你的时候,被人打成重伤,原本及时救治可以不用一直睡觉,但是因为你在她身体里的原因,没有办法吃药。等把你生下来再吃药,就实在是有些晚了,所以只勉强保住了性命,醒不过来了。
厉宁雪当时考虑到了小孩子可能不懂术语,特意用了比较浅显的说法,但是他却忘记了,他应该说得委婉些!
……
后来,徒孙乖巧认真,厉宁雪对徒孙越来越满意。
然而,直到容云服食“寒冰蟾王”与“赤练蛇王”这两种天下至极的寒毒与火毒,用如此疯狂而全不顾及自己的方式,只为了获得一个练成比“冰火重元”更强大的“乾坤重元”的可能,只为了一个获得深厚内力的可能。这时,厉宁雪才发现,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事情。
厉宁雪懊悔不已,他甚至重新跟容云说过有关他母亲昏迷的问题。即使,他知道,可能已经晚了,容云早就已经默默地翻遍了苍云山的所有医药典籍。
当时,容云对他扬起微笑,说:“云儿明白。”然后,在游历天下,平定东霆内乱时,默默地寻到了血灵芝这种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品灵药。
容云说:“师公,对不起,是云儿任性了。”
……
厉宁雪相信容云的能力。容云虽然年轻,然而,除了亲情,他已经经历太多。他相信,容云足够强大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容熙,而且,只要容云想,全身而退也并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厉宁雪没有想到,种种原因之下,容熙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
***
容熙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长跪在铁链之上的容云。
从他进来开始,容云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双手奉鞭,眼神落在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
既然是自己的家法,那么容熙便再清楚不过了。容云确实不用说话,容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在传达八个字:“容云知罪,请求重罚。”甚至,容熙还知道,如果他不允许,恐怕容云是不敢开口说话的。
奉鞭请罚吗……
容熙自嘲地冷笑了一下,看着容云,终于开口,道:“呵呵,奉鞭请罚?摆这个样子给谁看?……好吧,看在你这么努力的面子上,给你机会,有什么想说的,说吧。本王看你从刚刚开始就一脸欲言又止。”
容熙以为容云会利用这个机会赶紧为自己解释一下。比如,就像叶皓白的解释那样。然而——
“谢王爷。……王爷,您的内伤……比较严重,心脉受创不比内府震荡,请您还是再调息一下的好。”虽然有些沙哑,但是容云的声音依旧温和。并且,从中不难听出他的歉意与真诚。
“……”容熙愣住了。他真的没想到,容云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
回过神,顿了顿,容熙才继续冷冷地说:“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逃避了?”
“属下不敢。属下可以在这里等您……两个时辰……”
……
***
无论以什么身份,儿子也好侍卫也好,容云的付出,体贴而温和,极致而决绝,没有底线,无怨无悔。
确实,容云不太懂得爱惜自己,也不太懂得期待幸福,然而,当一个足够寂寞,更足够强大的帝王决定付出,他却是有资格包容到底,有能力不求回报。
烈亲王容熙现在还不会认识到,不论容云在他面前怎样温驯恭谨,骨子里也仍然是高居帝位的一代强者,杀伐决断,君无戏言,对自己惯性地无情,而冷静理智到让人发指。
犹豫不决?难以启齿?这种现象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容云身上。当能力已经不是问题,那么,面对一个人、一件事,就只有他留不留情,与想不想做。
20、〇一七 忏心血诫(上) ...
容云之所以如此在意父亲的内伤,实在是因为对于高手来说,心脉受创儿戏不得。
如果说,内府受震可以类比“皮肉之伤”的话,那么,心脉受创就是“伤筋动骨”了。内府受震这种内伤,只要不严重到一定程度,越是内功深厚的高手调息痊愈得就越快,相反,心脉受创这种内伤,越是内功深厚的高手调息痊愈得就越慢。
就拿刚刚容云被容熙伤得内伤吐血来说,那种程度的内伤,以容云的深厚内力,他边走路边思考问题边调息,也可以在从王府小演武场到清井轩这一路的短短时间里,调息完毕。如果是容熙,以他的内力,即使专心致志地调息内伤,恐怕花费的时间也会比容云多。如果是何远,以他的内力,则不仅要花上数十倍的时间,还要再卧床休养三天。
然而,如果是心脉受创,何远可能只需要调息一下,三天就会痊愈;容熙就会需要调息几个时辰,花费很多天才能痊愈;容云的话,就非常麻烦了,恐怕他得调息几天,然后一个月也不见得会痊愈。
当然,越是内功深厚的人,越不容易心脉受创。何远可能比较容易被人震伤心脉,而容熙这样的高手,恐怕也只有容云这样的程度,才能比较容易地就把他震伤。至于容云,他基本是不可能“被别人”震伤心脉的……
所以,很多人,尤其是高手,很可能一生都不会有心脉受创的体验。
这两种内伤,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内府受震时,如果不调息会一直很痛苦,而心脉受创时,只要不使用内力,却几乎不会感觉到痛苦。对于没有亲自体验过心脉受创这种内伤的人,大概不论从传闻中怎样听说,也体会不到其中的凶险吧。
“……王爷,您的内伤……比较严重,心脉受创不比内府振荡,请您还是再调息一下的好。”
“属下可以在这里等您……两个时辰……”
话说,由于容熙受伤以来除了调息,并没有使用过内力,所以,面对容云的善意提醒,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对于容云特意说的“两个时辰”,容熙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太在意。
因为一些先入为主的原因,以及容云一直温和乖巧满身伤痕的样子,让容熙暂时地忽略了容云是怎样察觉到他的内息不稳,需要调息,以及刚刚在温泉时,容云不但躲过了摄心蛊主的算计,并且有能力将计就计的事实。
所以说,虽然并未张扬,容云在父亲面前其实并没有掩饰过他的强悍实力。容熙暂时没有察觉,委实是他自己的原因。要知道,容云甚至直接点出了请他再调息两个时辰,这,其实是一个很“恐怖”的暗示。
***
烈亲王府?思过室
听了容云关心的话,容熙却并没有领情,或者说,他已经先入为主地不想领情。
“现在才假惺惺,不必了。敢趁火打劫,以下犯上,还会在乎本王的伤势?”容熙语气深沉,没有感情地说。
“是云儿不孝……”容云万分愧疚。因为容熙让他以属下自居,所以这句自称“云儿”的话容云说得很轻,但是,也足够清晰到让容熙听到了。
容熙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容云正式请罚的声音却已经传了过来。
“属下知罪,请王爷……重责……”难得地,容云请责的话犹豫了。父亲心脉受创,他本以为父亲会完全调息好后才过来,却没想到,父亲居然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因为父亲的内伤,他实在不想让父亲现在动手罚他。
而容云的犹豫,在此时的容熙看来,却是有些他的“刁难”已经取得了成效的意味,当即决定趁热打铁。
容熙站起身,走到容云面前,看着容云恭敬托举的刑鞭,冷冷一笑,毫没客气地伸手握住了鞭柄。
“……”容云先是愣了一下,这才慢慢地放下双臂,本该说一句“请王爷教训”,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容熙站在容云身侧,以刑鞭轻敲着容云鞭痕累累的脊背,沉声道:“怎么?先是以下犯上,现在连规矩都忘了?看来雪翁教得还不够啊。”
容云抬眼,决定还是再次提醒父亲一下,然而,容熙显然误会了容云的动作,他以为容云是终于有些忍不住这种刁难了。所以,没等容云开口,刑鞭已经甩了出去。
感觉到背后的破空之声,容云只好赶紧绷紧身体,没有办法,刚到唇边的话被生生地,和着腥甜的血气咽了下去。容云深深地蹙起了眉峰,却不是因为疼痛,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至于让他蹙眉至此。他极力地想开口阻止父亲的鞭责,他害怕父亲突然间触动心脉的内伤。然而,父亲这次似乎故意打得很急,更是叠着原先的鞭痕打的,根本不打算给他缓和气息的时间,容云两次勉强开口,却只咳出了两口鲜血,在不用内力的情况下,他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而他现在又确实连半点内力都不敢用。
一鞭。
两鞭。
三鞭。
太危险了,不能再拖了!
无法,听着背后再次响起的破风之声,容云抬起仍在酸疼的左臂,没用丝毫内力,在容熙的鞭风中划了一圈,直接用自己的手臂卷住了罡风凌厉的黑色刑鞭。
容熙非常意外,他没想到不久前还一副温和乖巧奉鞭请罚的容云,居然转眼就能做出这种事情。
抗刑?!这小子,居然敢抗刑了?很好。
容熙举手,收鞭,然而,让他再次意外的是,容云不仅敢抗刑,现在还敢抓着刑鞭不放手。
挟着内力的刑鞭绞着血肉,让容云原本在罡风中卷住刑鞭都没有受半点伤的手臂,裂开了数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马上便顺着白皙有力的手臂与黑色的刑鞭,滴滴答答地滑落。
“父亲……求您……换别的方式惩罚……属下。”容云略略缓和了气息便急忙说到。他真的很少用如此虚弱不稳的声音说话。
“放手。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容熙的声音冷得似乎是夹了冰凌。
“王爷,您——”容云再次出口的提醒,因为容熙忽然捂住心口的动作而截在口中。
因为心口忽然发木,容熙一惊,有些意外自己心脉的内伤居然如此经不起折腾,只用了这么一会儿内力就有再次爆发的趋势,不由得抬手按了按,发现还好似乎没什么,才又放下了手。他在动作的时候,一直看着容云,所以,容云的表现,他正巧看得清清楚楚。容云一瞬间担心不已的神色,而后眼神就那么定在他捂着胸口的手上,直到他放下手,容云才露出放松的表情。
从那个虚弱的请求开始,这孩子,居然也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是因为我的内伤……?
容熙不傻,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容云这么反常的、最可能的原因。
这个孩子,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内伤,才甘犯忤逆,出手抗刑的?
确实,真的抗刑不会仍然丝毫不用内力,而且,这孩子从最初开始就一直在意自己的内伤……这孩子似乎比自己更清楚心脉受创的凶险……
!……
这么快,自己又开始称容云“孩子”了?……
若容云是细作,这是他刻意而为,那么,他的心机与能力实在是太可怕了。(低:某种程度,这才是真相。)
然而,若真是细作,在温泉那里,摄心蛊下出手对付自己可能还会因为顾虑暴露,而选择隐忍,但是在刚刚,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顺水推舟,就可以让自己内伤,容云,他却是宁愿受伤抗刑也要提醒他……
……
容熙惊讶的发现,此时此刻,无论是他的感情还是他的理智都在告诉他,容云,是真心的。
怎么办?……自己应该如何选择?
……
然而,不管容熙心里怎样想,甚至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地开始动摇,表面上看,他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冷漠至极的样子。
容云见父亲似乎终于认识到了心脉受创的凶险,松了一口气,轻轻地从绞缠的刑鞭中收回了手臂,静静地深深呼吸了一下,压下浑身的疼痛,重新跪正了身体,垂敛了眉目。
在容云看不到的地方,容熙用认真的眼神,深深地看着容云。然后,容熙微微仰头,深深地闭了闭眼,而后,又一次深深地看了容云一眼,才开口,说:“不守规矩不说,现在居然连抗刑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既然如此,我看你也没必要摆这种请罚的样子了。”这一刻,容熙的声音达到了,见到容云以来的极寒之点。
“……”容云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理解了父亲的想法。他没有开口辩解。
看来,父亲是真的很讨厌自己。而且,是自己的错觉吗,一直以来父亲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带着一种不信任。……是,因为对自己还太陌生吗?
容云心中苦笑,其实,他不太知道,一个孩子应该怎样与自己的父亲相处。虽然他看过书,也看过别人,询问过阿闲、明旭、昭云,但是他也明白这种事情不可能有固定的模式,放到自己这里……他,茫然。
他很笨,如果用自己的方式,可以吗?
会不会太任性?……
算了,现在,他只知道,父亲想怎样,就怎样吧……
……
然而,如此想着,饶是容云,在意识到容熙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还是浑身一颤,微微睁大了眼睛。父亲,用脚挑起了他膝下的铁链,抓在了手中……
“下次,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摆样子,这是给你的教训。”
伴随着这句毫无感情的话语,“哗啦——”一声,容云顿时感觉预料中的巨大疼痛从膝下与胫骨处传来。他紧闭着眼睛,似乎都能听到每节铁索与自己的胫骨撞击的声音。幸好有准备,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过这样恐怖窒息的疼痛了……真的,很疼,不过,还可以忍……
刚刚的一瞬间,容熙用一种极其暴烈的方式,将铁链从容云的膝下抽了出去!
只一瞬间,容云汗湿衣衫,然后,强如容云,他恭敬温和的声音中居然也都带了一丝颤抖,回道:“属下记住了。谢王爷,教训。”
听着容云一如他意料中的回答,容熙握着铁链的手抖了一下,发出了“叮铃——”声响,随后,他又紧紧地握住了铁链,他再次深深地闭了闭眼——
就这一次,全部结束,也不错,不是吗?
“以下犯上,目无规矩,”容熙似乎连理由都懒得找了,“这么放过你实在说不过去,本王要你受‘忏心之诫’,直到本王问话结束,你可心服。”
虽然是如此残忍苛求,容熙却觉得他应该会立刻听到容云的回应,用他那种独特的温和的声音。
然而,意外地,容云却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怎么了,不服?”
“属下心服……只是……”
“说。”
“属下现在无法领受‘忏心之诫’,只能领受‘忏心血诫’。”容云平静地说,甚至,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
“忏心之诫”已是残忍苛求,“忏心血诫”却更是天下间最残忍的刑罚之一!
“……”为什么?!容熙觉得,此刻,他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动摇了。
21、〇一八 忏心血诫(中) ...
提起“忏心之诫”与“忏心血诫”,相信天下各门各家的弟子,很少有能面不改色坦然面对的。有道是,“宁受刑鞭三百,不受忏心一刻。”当然,这里的“忏心”指的是“忏心之诫”,而“忏心血诫”……
那种生不如死的刑罚,相信很多人宁死也不会选的!
所谓“忏心”,实际上,指的是“忏心穴”,这是一个穴位的名称。
天下间只要是能稍微上得了台面的家族与门派,无一例外都有其独门内功心法。在独门内功心法之下,经脉中的内息运行自然也都有其独特的方式。而内息流动时,最关键的那个节点,就是“忏心穴”。
如果这个穴位被封,其恐怖效果应该很好想象——内息不畅,并且在经脉中狂暴流窜。可以说,忏心穴是任何习武之人都会极力保护的要害。咽喉心脏被重创还可以死个痛快,忏心穴被制,那是生不如死。
所以,天下各家各派忏心血的位置,各不相同。但,绝对都是各门各派的极密,通常只有各位掌门、家主与受“忏心”之刑之人才会知道。掌门家主自不必说,而能熬过“忏心”之刑的人,相信基本也是不会有想法把自家“忏心穴”的位置告诉别人的。
几乎天下间所有门派家族的门规家训中,“废去武功逐出门墙”与“受忏心之诫一刻钟”,“处死”与“受忏心血诫一刻钟”,都是并列存在的,并且是只要熬过后者,就算抵偿了罪过,不再执行前者。
由此可以看出“忏心之诫”与“忏心血诫”的恐怖,以及他们在恐怖程度上的差别。
执行这两种刑罚的过程几乎相同,就是由受刑者自己或者由功力比受刑者深厚的人,封住受刑者的忏心穴。而,如果在封穴之前,让受刑人服下一种名为“忏心丹”的药性阳烈的丹药,就会加快受刑者在被封忏心穴后的气血运行,催动本就狂暴的内息更快的流动,于是,忏心之诫成为忏心血诫。
要知道,狂暴的内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绝对用不了一刻钟,就足以让受刑人经脉尽断武功全废而死。所以,想要熬过一刻钟,受刑者只能在忏心穴被封的情况下,仍然维持住内息的运行,也就是说,不但要控制自己全身狂暴的内息,还要用它冲过被封的忏心穴。内息狂暴的痛苦自不必说,这种情况下,自冲忏心穴的痛苦,可以说能让普通人的灵魂都颤上一颤。而这,还只是忏心之诫,若是忏心血诫,因为内息流动更快,所以,痛苦的频率更高。一旦坚持不住,放任狂暴的内息不管,那么,就不仅是经脉尽断武功全废而死了,还会失尽全身鲜血。
……
所以说,容熙要求容云领受“忏心之诫”是残忍,要求容云在领受“忏心之诫”的同时还回话更是苛求。甚至,还不仅如此,实际上他还是变相要求容云将自己的一个“致命”弱点,坦诚相告。
而,容云身上目前养着血灵芝,血灵芝的阳气之霸道,可不是“忏心丹”的一句药性强烈可以相比的……
……
……
或许,真的只有容云这种强到常识外的没常识的“白痴”儿子,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任由父亲予取予求,做下某些若干年后让别人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头皮发麻的“傻事”吧。
***
烈亲王府?思过室
容熙本以为,容云之所以会没有立刻回应,是因为顾虑到“忏心穴”的位置是苍云山的极密。这是他认为的最可能的原因。然而,容云的回答实在是太过意外,让他不仅内心动摇,而且百思不解。
“为什么?”这种情境之下,最后到容熙嘴边的,也只能是这干巴巴的三个字。
“回王爷,属下身上的血灵芝,是至阳仙品。”容云坦诚相告。
血灵芝……?
容熙心中一震,随即明白了容云的意思。
至阳仙品……意思是效果在“忏心丹”之上?
看样子血灵芝不可能这时取下来,那么,自然只能是“忏心血诫”……
容熙看着容云再次皱起了眉,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为难。然而,不管怎样,就算是戏,在他这里也要继续演下去,因为,就算让步,也绝不能由他来开始做。其实,现在他有些希望容云能就此退缩,甚至翻脸,而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
所以,容熙依旧冷漠,俯视着面前端正长跪的容云,声音冰冷地说:“原来如此。无妨,本王不在乎到底是‘忏心之诫’还是‘忏心血诫’。”
“……是,属下明白了。”容云的回应有些犹豫。
感觉到容云话语中的犹豫,容熙以鞭柄挑起容云的下颌,有些挑衅似地冷笑道:“怎么?怕了?”
容云顺从的抬起头,仍然垂视的眼睫颤了颤,微微苦笑地弯了一下唇角,在清浅的呼吸间,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怕……”
容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容云会是这样的反应。如此直率,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也会怕?
他当然会怕。忏心血诫……会怕很正常吧……
那么,他是打算退缩了?
然而,容云接下来的话,却让容熙很没脾气地再次愣了一下。
“王爷,忏心血诫,属下,目前最多只能撑一刻钟。”
“……”容熙。
这种情况下,居然说能撑一刻钟……真的假的?
而且,忏心之刑不都是一刻钟,这有什么好说的?
“故意提醒本王这个,是嫌本王罚得重了?”
“属下不敢……刚刚王爷说要受忏心之诫到王爷问话结束,可是,属下只能撑一刻钟……时间够吗?”
“……”容熙。
容熙这次是真的有些无语了,他发现容云对他问题的回答,总是与他想象中差别很大,或者可以说,根本是完全不同。而且,时间够不够不是问题的关键吧。
“忏心血诫之下,你还能回话?”容熙问。
“属下会尽力。”容云回道。血灵芝的阳气太霸道,但如果忍过开始的冲击,自己应该能撑一刻吧。
“……很好。”他除了“很好”还能说什么?容熙突然感觉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当然,目前,这种挫败感,在容熙身上不过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容云之所以会经常“语出惊人”,关心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实在是因为……还没有人教会容云,应该如何关心自己。
依然是在容云看不到的角度,容熙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容云,说:“动手吧。”
“是。”
容云在父亲冷漠的眼神中,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放到了自己左侧锁骨下三指处……
忏心穴。
容熙承认,他并没有对容云完全放松警惕,所以下意识地处心积虑想要知道容云的弱点。然而,当容云就这么直接而坦诚地将自己的致命弱点放到他面前时,不得不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致命的弱点,这孩子,居然,毫不犹豫!
容熙忽然伸出手,放到了容云的肩上。他的这个动作,使得正要点穴的容云停了下来。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容云轻声问。
意识到自己没有经过思考的行为后,容熙在心中苦笑:自己居然下意识地想阻止吗?
当然,此刻,容熙不会把他真实的想法对容云说出来。他将自己放在容云肩上的手,顺势向下按了按。
“……”容云顺从地跪坐了下去。
“呵呵,本王看你恐怕跪不稳。”作为掩饰,容熙有些僵硬地笑道。
“……多谢……王爷体谅。”容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呆呆地道谢。……这是他见到父亲后一天多以来,父亲第一次对他表露出善意。
……父亲,对自己还是有善意的……?
父亲,并不是完全讨厌自己的……?
然后,容熙就看到容云笑了。说起来,容云经常会笑,甚至,微勾唇角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然而,容熙觉得,容云这次的笑容不同……好像有些呆呆地傻傻地……
容熙感到自己的心,好像,就那么轻轻地,痛了一下。很轻,以至于如同是错觉一般……
他不由向后退走了一步,又顿了一下,这才转身稳住,回到原先的椅子上坐下,远远地,看着容云。
容云的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停在自己的忏心穴上,此刻,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提起乾坤重元,重重地点了下去。
容熙只见容云原本放在膝上的左手瞬间紧握成拳。容云闭上了眼睛,蹙着眉锋,缓缓地抽气,一缕缕鲜血就在这轻微的抽气声中,从容云的唇角滑了出来。当然,同时从容云下颌滴落的,除了鲜血,还有鬓角滑下的冷汗。容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是忏心血诫!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就让人感到无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