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让容熙万分惊讶地是,忏心血诫之下,容云居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虽然呼吸好像比正常要慢几倍,但却是止住了气血逆冲。
容云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纯黑眼睛似乎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对自己的父亲说:“请王爷问话吧。”这个声音,除了低沉了一些,居然也温和一如既往。
“……”好惊人的自制力!不,这样的自制力已经完全可以称之为恐怖了!
若非刚刚那一幕还留在眼底,以及此刻容云清明的眼中,很明显的规律间隔的涣散,容熙甚至会怀疑,容云是否真的点了自己的忏心穴。
在这一瞬间,容熙脑中终于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个孩子,似乎,很强……?
可惜,容云到底有多强,目前容熙还不会切身体会到。
容熙注视着容云。
问话?……他确实有很多话要问。说起来,他最初要求容云受忏心之诫的原因,除了想知道容云忏心穴的位置,还有一个就是,天下人都清楚的——忏心之痛下的回话,几乎不可能是谎话。
事已至此,那么,不管怎样,容熙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左侧锁骨下三指?就是苍云山的忏心之位吗?你到真是个好弟子,就这么把门派的弱点告诉了本王。”
22、〇一九 忏心血诫(下) ...
身受忏心血诫一种怎样的感觉?
血脉中犹如奔腾着岩浆,经脉中原本浩如江海的真气,仿佛一瞬间变成了钢针与铁索,禁锢血肉,暴烈凌虐。无论怎样呼吸依然觉得窒息,心脏的鼓动急剧狂乱,伴随着每次心跳,脑中沸腾着的疼痛一次强过一次,全身的肌肉却在叫嚣着无力。
然而,要坚持下去,就要忍受“岩浆”的煎熬,在“铁索”的禁锢中自己去推动“钢针”在自己体内肆虐。
对抗窒息,镇静狂乱,保持清醒,忍受无力。
尤其,当不得不自己推动所有“钢针”洪流集聚,齐冲忏心之位时,那种痛苦,能够直击入灵魂。
忏心之刑天下各家各派都有,然而,个人能力三六九等,若无深厚功力与忍耐力,那么,还是最好不要尝试。毕竟,有时,能够死得痛快也是一种幸福。不知道有多少人,最初抱着侥幸之心,却连第一次冲击都扛不住,嘶叫着痛苦挣扎,直到最终但求速死而已。
……
容云在血灵芝下,领受忏心血诫。
说起来,就算放下深厚实力不说,单单容云的忍耐力,就绝不是现在的容熙能够想象的。
容云曾经是以怎样的心情剥夺了自己的脆弱,以怎样的心情苦心孤诣,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扬起温文浅笑,然后,那种似乎永远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之下,是怎样的坚强与落寞,又是怎样的强势与包容,这些,也绝不是现在的容熙能够想象的。
……
容熙曾经见过几个身受忏心之诫的人,挣扎惨死的自不必说,印象中那两个熬过没死的,也全部狼狈不堪。所以,容云的自制力,在他眼中,确实完全可以称为恐怖。
他让容云在身受忏心之诫下回话,这个手段,包含了他的很多考量。比如,观察容云应对的态度,掌握容云的弱点,获得容云的真话,逼容云负气翻脸,等等。但是,其中却并没有包含让容云就此死亡的打算。所以,他早有决定,在容云承受不住忏心之刑时,他会出手给容云解开被封的忏心血。然而,容云的表现,似乎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说起来,忏心血诫是很少见的。就连容熙,凭他的身份与见识,之前也并没有见过。
所以,容云的镇静,让容熙一时忽略了,容云承受的是忏心血诫,而,忏心血诫,是天下间最残忍的刑罚之一……
……
其实,思过室中的处罚已经早已称得上残忍私刑,只是,容云不在意父亲是否残忍对他,他只是当作家法,恭谨而平静地,受下了……
***
烈亲王府?思过室
容云端正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承受着忏心血诫的痛苦,怒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得太过明显,维持着恭敬,仰视着父亲。这是容云作为儿子,对父亲回话的礼仪。
“左侧锁骨下三指?就是苍云山的忏心之位吗?你到真是个好弟子,就这么把门派的弱点告诉本王?”这其实是个找茬一般刁难,却又意味深长问题。
然而——
“回王爷,那是属下的忏心之位。属下的内功与师公不同。”容云的回答,简洁而坦诚。坦诚是因为不愿欺瞒,而简洁,实在是容云现在每说一个字,其实都万分辛苦。
“……”容熙突然发现,容云似乎总是会轻描淡写地扔出让他万分意外而又不得不无语接受的答案。
“你的内功不是冰火重元?”
“属下修炼乾坤重元。”
“乾坤重元……”容熙低声重复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对此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他不觉得容云有必要找这样拙劣的借口来逃避问题,而眼下,有关容云的内功,他也没什么好关心的。
于是,容熙继续了下一个问题:“那么,你来王府,雪翁知道吗?”
“师公知道。”即使是低沉了一些,容云的声音依然温和悦耳。
“是雪翁让你来的?”
“是属下自己想来的。”
“雪翁没有阻止你?”
“师公纵容了云儿。”语气中带着歉意,容云回道。
“也就是说,是你执意,与雪翁无关?”这句话,也很有深意。
“……是。”然而,容云的回答,却是早已注定。
“……”容熙顿了一顿,然后,漠然笑道:“好吧,既然是‘执意’,那总有目的吧。别告诉我,你都这么大了,还专门来寻求父爱。”
容熙的每一句话,都持续着别有深意,并且,越来越伤人。然而,容云的态度,一如既往。
“……云儿,”容云思考了一下,暂时换了自称,见父亲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道:“想让父亲与母亲和好。”忏心血诫之下,容云用最简单朴素的话,坦诚了自己的“目的”。
对于父亲说的“寻求父爱”,容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不懂怎样寻求父爱,但是,他又觉得作为儿子是应该寻求父爱的。如果父亲愿意爱他,他会很高兴,如果父亲不喜欢他,事情结束后,他不会给父亲添麻烦的。
容云的声音,从来都是好听的,此刻,因为承受忏心之刑,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然而,那种依旧独特的温和悦耳,却似乎更加可以直颤人心。
“……”容熙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如此复杂危险的时局之下,如此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但是,面对着这个并非自己亲子的孩子,那个简单朴素的回答,却居然仍让他有了一丝感动与莫名的希望。
是这样……?
这个孩子,居然是抱着如此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来到自己身边的吗?……是因为一直在苍云山长大,没有游历天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天真的想法吗?……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思考一下皓白的话了。细作不过是一个推测……真的是自己因为二十一年前的事,而先入为主地有了偏见吗?
或许……雪翁,真的教出了一个好孩子……
然而,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中,他现在都是自身难保,何况容云。
……算了,是不是细作都好,告诉他时局险恶,告诉他他的想法太天真,让他远走高飞吧……
有了这样的想法,容熙接下来的问话中,对于容云自身的试探便少了很多,然而,针对时局与亲情,却是愈发地冷酷伤人。
“呵呵,”容熙冷笑,对着一身伤痕,白衣染血的容云,嘲讽地说:“本王承认,这是个不错的‘目的’。……不过,和好?本王与端和公主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你还真是一心一意地孝顺母亲,好吧,我容家的血流在你身上还真是不值钱,你愿意养血灵芝救母,是不是也该顾及一下会不会好心办了坏事?”
然而——
“……母亲……在乎您。”这,就是容云的回答。
“你说什么?”无论是容云这句话的内容,还是容云的直接,都足够让此时的容熙感到惊讶。
“这些年,在师公的调理之下,母亲的情况,有稍微的好转。每月一次的金针渡穴,母亲都有些清醒的迹象。最好的时候有三次,云儿听到过母亲的臆语,咳——”说到这里,容云忍不住闷咳了一声,然后咽下了喉中涌上的鲜血。忏心之刑下,这句话有些太长了,不过,他必须说完,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了。“母亲说,熙,对不起……”
没有难以启齿,足够直接并且毫不犹豫,这就是容云所谓,“自己的做法”。
“……”容熙沉默,心中苦笑,他无法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该高兴吗?
就这样?……既然明知对不起,当年又为何骗他?……他在碰巧看到那十日笙歌之后,仍然愿意相信她有苦衷,等她解释,并且赌上自己的一切愿意再信她一次,然而,最终,他自己输得彻底不要紧,却搭上了无数兄弟的鲜血……
如今……
呵呵,皓白说的对,二十多年了,这样的时局之下,当年的真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这么想着,容熙却是戏谑而冷酷地盯着容云,说:“是吗?”
容熙以为他将自己心中的动摇掩饰得很好,然而,他不知道,容云将他的动摇看得鲜明。不同于刚刚他处在容云看不到的地方,此刻,他就坐在容云的面前。容云作为一国君王,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不会差。不仅这次,容熙一直以来的不信任,冷漠,复杂,他也都能感觉到。容云虽然不懂亲情,不懂该怎样面对父亲,但是,他却能感到,父亲对他,在冷漠与不喜欢之下,还有些别的什么。
***
说起来,容云知道自己的弱点,虽然他可以察言观色,却不太懂人情世故。他在面对敌人时,一切与此相关,他不能掌握的变数,他都会直接扼杀在最初。
不仅如此,容云还有“鬼才”右相司徒枫。司徒枫对人性的了解,堪称极致。
当然,容云并不知道,对司徒枫来说,挚友兼主君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未知谜题,让他永远无奈而充满好奇。司徒枫曾说过,了解人性也不过是把双刃剑,像陛下这种“白痴”,可以全然不顾自己地、理智到让人发指,那些看似没常识的做法,有时,却比利用人性,更有效。
所以,在容云离开安瑞时,司徒枫虽然依照情报,给容云出了最初的主意,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面对挚友兼主君的“白痴”,他并没有告诉容云,遇到什么什么,应该怎样怎样,再遇到什么什么,再应该怎样怎样。对此,宣明旭、庄仪甚至厉宁雪,在担心之余都曾经询问过他。司徒枫的回答很简单:他相信容云,更相信容云“自己的做法”。甚至,司徒枫没有明说的——即使他同样担心,他却也有些期待,挚友兼主君,是不是还会给他什么惊喜。
***
所以,面对父亲看似不信的戏谑冷酷,容云没有慌乱,也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静静地回了一个“是。”
——父亲听进去了,应该就可以了吧。
容熙正好也不想纠缠这个,于是冷道:“所以,你就也想知道本王对端和公主的态度?所以,你为了母亲,就可以置父亲于危险不顾,以下犯上,试探本王?”
听到这句话,容云心中愧疚自责,他忍着忏心之刑下叫嚣的痛苦,强撑起身体,再一次,在父亲面前规矩地长跪而拜:“云儿知错……咳——”即使咳出鲜血,容云也没有妄动半分失仪。
容云的道歉,从来绝决彻底,不留余地。
“……”容熙暗暗叹了一口气,看着这样的容云,他当真半点脾气也起不来了,“……起来吧。”
“多谢……父亲原谅。”
容熙心中有些感慨,有些矛盾。容云越是这样,如此危局之下,他越想把容云逼走。而且,似乎,因为容云不是自己的孩子,比是自己的孩子,使自己更想将他逼走。
景瑜,你确实有个好儿子……
或许,就如皓白说的那样,这个孩子,只是想要了解自己的父母而已。
不过,似乎,也幸亏他的胡闹,让自己不仅看清了自己的心,还多了解了很多关于那个“摄心蛊主”的情报。
如此想着,容熙突然心中一动,想到容云好像一直以来都很喜欢“故意”犯错。
……事情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这孩子,难道他是“故意”做到那种地步的?尤其是最后,那句非常无礼却非常关键的传音入密。
“你……”容熙俯看着在青石地面上,已经重新端正坐好了的容云,首次,有些迟疑地问:“你做的那些事情,除了试探本王,还是故意在提醒我?”
“云儿不敬。下蛊之人了解您与母亲的曾经,请您小心防范。”
“……”容熙再次沉默了。容云虽然没有直接肯定他的话,但是这句直切要害的提醒,已经说明了所有的问题。
说起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如果是在此刻之前,有人跟他说容云如此不敬,除了想了解自己的父母,还是想提醒他小心,他在尴尬冷嘲之余,多半会认为:那不过是一个细作在各为其主之下的顺水推舟之计罢了,既能打击第三方的敌人,又能取得目标的信任,何乐而不为。……然而此时,他发现,自己不再愿意这么想。
这个孩子确实很聪明,也确实很有心,但是,在乱世中,光聪明是没有用的,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就像在温泉,这孩子虽然是好意,但还是太嫩啊。那种情况应该先帮自己震住摄心蛊不是吗?那样的提醒,若非自己内力不错可以自震心脉、逃过一劫,不然,岂不死得冤枉?……当然,这个可以原谅,毕竟这孩子应该想不到自己对景瑜居然还有那么深的感情,老实说,他自己都很意外……等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小子难道是想试探完本王的隐私,再与本王合力解摄心蛊?………………
这算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要真是这样,就实在是太可恶了,比这小子不合时宜地挖他隐私还可恶!还好自己清醒了。现在消气了后想来都会这么来气,要是真的发生……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容熙发现,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走神了。幸好,他习惯了与人勾心斗角,就算走神表情上应该也看不出什么。
容熙不知道,其实,容云绝对能看出什么。不过这次,他很幸运,因为,就在刚刚,容云因为承受忏心血诫,已经疼到眼前一片黑影,什么都看不清了……
……
……
容熙看着容云,觉得想要亲自出手逼走容云,或许眼前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此刻过后,对这个孩子,他觉得自己可能就再也下不了狠手了。
说来,他不是心软的人,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然而,面对容云,他心软了。
从见到容云开始,严格来说不过半天的时间,然而他承认,他却从容云身上,感到了太多次的触动,乃至,震撼。
那么,又有什么放不下的,一朝经蛇咬,十年怕井绳未免太过可笑,所以,索性,他就承认了吧。不过短短半天时间,虽然仍然陌生,但是,他是真的有些喜欢容云了。
然而,容熙还是那个想法,在乱世中,光聪明、有心,是没有用的,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所以,为了容云好,容云必须离开他!
23、〇二〇 一诺千金 ...
烈亲王府?思过室
此时,容熙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打算残酷地告诉容云:世事险恶,你的想法不现实,你的“目的”不可能达成,你的付出不会有回报。然后,他觉得,容云差不多就该心灰意冷,想要离开了。
这样下了决心后,容熙才再次开口:“也罢。不过,就算你是好意,就算本王可以原谅你,但,你不觉得你的做法太过轻率了吗?”
“是云儿……鲁莽了。”虽然并不十分明显,但忏心血诫之下,容云说话已经开始不连贯了。
“鲁莽?你确实是鲁莽。就你这个样子,还想什么让本王跟端和公主和好?”容熙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说起来,容熙的这个嘲讽,不光是故意夸张地奚落容云,还有些真实的成分。他觉得,就算容云真的是一片孝心,但“和好”这个想法也确实是不现实到了极点。和好?那真是天方夜谭。他与景瑜立场上的对立暂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容云的父亲根本不是他。
然而,面对嘲讽,容云的回答是:“云儿,会全力去求……一个机会。”
容云对父亲说出的这句话,既是为子之诺,也是帝王之诺。不需要意气风发地竖立目标、表达决心,容云的话,自然得就如同是在描述天气。
许给父母一个机会。更是许给天下一个机会。这居然是一代帝王跪在自己父亲面前,身受忏心酷刑之下的平静一诺。
后人,难以想象。
而此时的容熙,同样,没有明白。
“呵呵,一个机会?你?”容熙被容云的话逗乐了。他对容云的天真与冥顽不灵真的是哭笑不得了。
俯看着恭敬乖巧、满身伤痕的容云,容熙皱眉沉声说:“我与端和公主什么立场你不知道吗?东霆新君登基,声威正盛野心勃勃,天下间无数势力随之蠢蠢欲动,战事一起,本王势必与东霆血见沙场,而刚刚,你也看到了,巫决?摄心术重现世间,摄心蛊主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也还无法知道。你以为机会是想求就会有的?你看不到天下局势吗?”容熙剩下还有没有说的是,如今东霆西弘无数人,正对他的性命虎视眈眈。
“……云儿……明白。”无论父亲说的没说的,父亲知道的不知道的,他,都明白。
容云的回答看似轻描淡写。
这让另一方面的容熙十分无奈,他无法对容云讲得太明白,但容云看来是不撞南墙不会回头了。
“哼,好吧,先放下这个不说了。”没办法,容熙只好暂时先转移了话题,冷声问:“然后,你又怎样呢?”
然后?自己又怎样?容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有些茫然地回话道:“请……王爷明示。”
“就算你能成功,本王与端和公主和好了,然后,你、又、怎、样、呢?”即使说着一个貌似美好的前景,容熙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温度,尤其是后五个字,字字含冰。眼见容云这么“冥顽不灵”,他决定换这个话题来让容云知难而退。
“……”容云愣了一下。当然,他会愣不是因为父亲的声音太过无情,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父亲对自己的这种语气。他会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没有想过“然后”。
然后,自己怎样?容云的第一反应就是:事情结束后,他会继续履行君王责任,把自己没有做的事情做完。可是,父亲现在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容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掩住了自己在酷刑之下因为强行思考而从眼中露出的痛苦。
父母和好之后,其他的“然后”?
记得自己游历天下时,听人说过,如果有一个房子,有“爹爹”,有“娘亲”,还有“孩子”,那么,那里就是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
说起来,容云心中,对这种真正的“家”,是有记忆的。在童年那个荒凉寂寥的小院落中,他曾经静静地看着父亲偶尔在母亲的床边坐坐,看着父亲为母亲诊脉。虽然没有交流关心,没有慈爱笑容,但是,对容云来说,这就是“家”,即使,他这个孩子的角色,只是个旁观者。
容熙不知道,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容云学会的,就是默默付出而无回报的亲情。容云口中的“家”,实质上,其实,从来是不包括他自己的。
***
所以,父亲跟母亲和好后,父亲会跟母亲在一起……“然后”,自己就又可以同时看到父亲跟母亲了……
就是说,自己又可以有一个真正的“家”了吗?
想到这里,容云重新睁开其实已经看不见的眼睛,面向父亲,试探地回道:“然后,云儿,可以有一个家……是吗?”
“呵呵——”容熙冷笑,容云的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在容熙的认知里,他是不可能有机会与景瑜“和好”的,而容云,只是他名义上的儿子,实际上的侄子。所以,他接下来的话虽然伤人,但却是“句句属实”。
“呵呵,家?本王明确告诉你吧,这里,是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家。”容熙此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可以说是见到容云以来最温和的一次,然而,出口的话,却是最残酷的一句。
说完这句话后,容熙便认真地注视着容云的神色。他看得太认真,而容云一直以来又表现得太平静,以至于,让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由此之始,忏心血诫,一刻钟了。
容熙只看见容云在听了他的话后似乎呼吸一窒,一缕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随后光彩涣散的纯黑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落寞。这是他希望看到的神色,然而,容熙却又觉得不知哪里有些不对劲。他的经验阅历在提醒他,容云眼中那种落寞太淡,淡得不像是伤心的落寞,反而像是……像是只是在主人不经意的情况下的一种本能的反应?……
容熙对于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这个想法,有些诧异。是他想太多了吧……
而容云,在他听清父亲的话的一瞬间,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前所未有的痛。
为什么,这么痛?……
一刻钟了?……难怪……
果然,快撑不住了……不过,父亲既然这么说,有个问题,必需要问一下。
想到这里,容云几乎是用他最后的自制力强压住暴走的内息,在这次残酷的谈话中,他首次没有正面回话,而是静静地回问:“父亲……不喜欢云儿吗?”
然而,话问出口后,容云自己先惊讶了——他居然说错话了?!他不该这样问的。
容云在心中苦笑:他居然也有这样一天,一时失神,而把关键的话问错了……是因为忏心血诫太痛了吗?
容熙却不管容云怎样想的,反正容云这句话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于是,顺着容云的话,他笑着说:“是不喜欢。就算本王心里还有你的母亲,也不会接受你。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的母亲不会昏迷至今吧。”
心脏越来越痛,好像也快要听不见了……
“云儿……记……下了。”容云勉强回答完,便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些什么、多想些什么了。那句真正该问的话,只好以后找机会再问了。
思过室中微妙地静默了数息时间……
容熙皱眉,在他看来,容云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了,与容云刚刚所表现出来的“执著倔强”、“冥顽不灵”完全不相符。他有些怀疑容云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本王的话,你真的明白了,记下了?”
然而,让容熙非常惊讶的是——容云对他的话,居然毫无反应!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之前,无论他怎样刁难,容云都会立刻做出回应的。
而就在这时,让容熙更加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容云脸颊上,那道在温泉内室时,被他用匕首划出来的不浅但也不算深的伤痕,原本已经止血,如今竟然自发地再次开始流血了。
血脉逆冲?……
忏心血诫!!
糟了,自己居然忘记了!这孩子撑多久了?
因为容云的表现一直太过镇静,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从容云受血诫之刑开始,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了。
难怪这孩子没有反应……恐怕已经疼到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吧……
容熙现在无暇再管容云对他的话的反应是否平淡了,他急速起身,大步走到容云身前。
缓缓运起自己的内力,打算给容云解开被封的忏心穴。在刚刚容云提醒他心脉受创需要多加小心之后,容熙也多少对这种内伤摸到了些窍门,基本,只要不急运内力,就不会有问题。
而就在容熙运行内力的短短时间里,容云身上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多的伤口都开始自发流血了,而且,即使与容云相隔还有一步,容熙居然也能感觉到容云身上传来的,那种一波强过一波的,内息狂暴的压迫感。
容云,终于,撑不住了。
容熙,首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忏心血诫”的骇人与残酷。
一刻也不敢再耽搁,容熙点上了容云的忏心穴,然后,行动先于思考地,低下身揽住了容云倾倒的身体。
在容云倒在他怀里的一瞬间,容熙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无法想像容云怎么能够如此安静地忍受如此酷刑,他自问,面对如此恐怖的忏心之刑,自己没有把握能够做到如此镇静。这个孩子,还要给他多少意外?他发现,越接触,他就越无法不欣赏这个孩子。
然而,似乎是嫌他受到的刺激还不够一般。容云在这时稍稍回复了一些力气,然后,容熙就惊讶地听到容云说了两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字——
“危……险……”
“……”容熙。危险?什么危险?
容云说完这两个字,居然努力开始想离开父亲的怀抱。他现在无暇去想为什么父亲会愿意抱他,他只知道马上他就会陷入昏迷,失去对自己内息的控制。乾坤重元是一种极强、极具侵略性的霸道内功,平时在他的收敛之下没什么,若在本能的自我保护之下……马上,他的内息就要开始以一种极其嚣张凶悍的方式自我修复了。
容熙发现,在容云开始动作后,随即就从容云身上传来一股比忏心血诫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内息震荡。容熙不由一惊,下意识地抓过容云的手腕想要送入一股自己的内力一探究竟。
说实话,容云说“危险”最怕的就是父亲用内力探他内息,然而,当容熙做出这个他意料之中的动作时,处在昏迷边缘的容云还是被狠狠地吓了一跳,他以一种近乎失礼的方式,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腕从父亲手中抽了出来。
——这个时候用内力试探自己,非死即伤!
“会伤人……让,睡三个时辰……”容云断断续续地又说了一句话。这真是他有史以来最不像样的一句话了。
然而,容熙似乎明白了容云的意思。因为,不用切脉试探了,从容云身上直接传来的内力波动,已经开始让他感到自己的内息受到影响了。于是,容熙缓缓地提起了自己的内力,抵挡从容云身上传来的狂暴波动。
容云见父亲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而且也懂了小心心脉的内伤,这才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揽着容云,容熙哭笑不得地发现,就算他调动内息抵抗,从容云身上传来的狂暴内力波动也渐渐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是忏心血诫的影响?居然能让只有自己九成程度的内力,狂暴到如此程度?来自我修复?
单手揽着容云,容熙另一只手解下了容云腰间的外衣,披在了容云一片鞭伤狼藉的背上,将容云放到了地上。
看到容云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的伤口上,容熙不由伸出手,帮容云把湿发拨到了一边,顺便地,也就拨开了容云一直放在胸前的头发。然后,容熙才发现,容云身上的伤,是如此惨烈。咽喉上的青紫瘀痕与匕首划痕看上去尤其触目惊心。手臂上是“抗刑”留下的伤口,膝间与胫骨上的血痕是自己刚刚把铁链抽出来的时候留下的,以及,满身的鞭痕……
咽喉,匕首,忏心穴,还有这次昏倒,容熙突然发现,容云在他面前居然是如此毫无防备,居然将生命近乎直接地托给他四次!
想到这里,容熙感觉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鲜明地痛了一下。是感动与愧疚吧……
雪翁,您老确实教出了一个好孩子。可是,以您那不拘小节的性格,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傻”徒孙来的?
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容熙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果然,不一会儿,何远自报,敲响了思过室的门。
“进来吧,什么事?”容熙。
……
24、〇二一 帝王之侍(上) ...
“王爷,马上就要午时了,您看……怎么,办……”何远是来询问午饭问题的。不过,开门,等他的眼睛适应了思过室内的黑暗后,思过室内的意外情景让他有些语塞。
容云满身是血躺在那里,而王爷,居然坐在离容云不远的,地上。……为什么是地上?
“没事。”容熙明白何远的惊讶,安抚了一句,但他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午膳的话,皓白也不是外人,让他们先吃好了,我在这里还要再调息一下。”
“是。……”何远应了一声,却迟疑着没有马上转身离开。他刚刚从叶皓白那里了解了一些“惊人内幕”,现在又看到这样的画面,他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地担心与好奇,但是王爷不主动解释他又不好追着问。很是犹豫了一下后,何远最终还是没忍住,边走上前,边提起话题问:“……王爷,小王爷的伤,需要处理一下吧?”他其实就是想知道:小王爷到底是不是细作啊?王爷您到底打算怎么办啊?您教训小王爷是不是太狠了啊?您真的这么不喜欢这个唯一的儿子吗?
“不急,血都差不多止住了。”容熙将眼光移到昏睡的容云身上,状似漠不关心地说。容熙怎么会看不出何远的心思,但是,他却不想现在就在这里解释。心绪有些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不想一遍又一遍地给人解释同一件事情。
何远见容熙完全没有回答到他想要的重点,有些泄气,不过,惯性地,他还在往前走。
“呵呵,老何你最好就站在那边,不要再往前了。”容熙声音中有些无奈地笑道。就老何的功夫,此刻靠近这孩子三步之内,恐怕马上就会被震成内伤。
听了这话,何远赶紧顿住脚步,然后,疑惑地看向老上司。
“容云的真气正在狂暴外放,你过来太危险了。”
何远似懂非懂地点头。
容熙明白以何远的武功修为,大概是不能想象容云真气狂暴外放的危险程度。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他不过来就行了。
“……麻烦你告诉忠叔(管家),让他在我卧房附近安排间厢房给容云住。然后,你把容云的物品拿过去。——容云的随身物品都检查过了?”
何远点头,将容熙交待的事情简单汇报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把容云的物品拿过去后,准备一下,大概过一个时辰后吧,我会带容云回去处理伤口。有什么事情,那时再说吧。”
“……是。”到这里,何远也无法再说什么,领命离开了。
容熙看着老部下离开的背影,有些抱歉地低笑了一声。他这算是欺负老何寡言老实了。换另一个人,比如叶皓白,比如江清浅,哪里能忍得住满腹疑问,就算不敢明着来问,也得绕着弯旁敲侧击一阵吧。
眼光又落回到容云身上——
看来,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欣赏与好感,比自己原想的还要多。自己居然没狠下心,把他单独扔在这里。
容熙感叹着,找了个离容云较远的地方,盘膝而坐,开始闭目调息。
……
***
一个时辰后。
容熙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内伤终于是真正好得七七八八了,而不远处的容云,果然也平静了很多。
起身,走到容云身旁,容熙俯身将容云抱了起来。然后,他就看到了容云身下,青石地面上,如龟甲一般的鲜明裂痕。
“……”容熙。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微微皱眉,睡得一脸无害的某人,容熙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无法形容的,哭笑不得的,无语的感觉……
……
容熙一路抱着容云,回到了自己卧房所在的院落,看到一间原本无人居住的侧厢开着门,便走了进去。果然,何远正坐在里面,而不算太意外地,叶皓白也坐在里面。两人正在聊天。
从容熙进门后,原本正在聊天的两个人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双双没了声音,愣愣地盯着容熙,直到容熙俯身把容云放到床上,回头对他们轻咳了一声后,两人才开始回神。
此刻,比起叶皓白,反倒是何远恢复得要快一些,他甚至有种预感,再来几次,他就可以彻底淡定了。而且,对于容云的一身刑伤,他一个时辰前就在思过室惊讶过一次了,虽然当时光线不明,但好歹也是有心理准备了。
所以,何远站起身,对容熙行了行礼,开始给容云处理起伤口来。
而直到容熙坐下,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叶皓白才终于接受了事实般地恢复过来。
叶皓白指着昏迷的容云,看着容熙,一脸的难以置信问:“……那是……容云?”
“嗯。”容熙点头。
“……”叶皓白。
真的不能怪他这么大惊小怪,实在是刚刚王爷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幕太有冲击性了。虽然他从何远那里听说了,但是,真实情形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王爷,您的家法也太狠了吧。”满眼一片鲜红啊。
“……”容熙沉默,面无表情。他没有说,容云之所以会昏迷,其实是因为受了一刻钟以上的忏心血诫。
“然后,您就这么一路抱着他回来的?”
“嗯。”容熙再次点头。
“……”叶皓白。
叶皓白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担心,无语,哭笑不得……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狠狠喝了一大口。
“很多人看见了吧。”叶皓白问。
“嗯。”容熙。
“王爷,您现在府里全是‘外人’,不出明天,您老教子过严就会传遍长毅。哦不,岂止是教子过严,恐怕会盛传您虐待亲子吧……”
“嗯。”
“呃……您老人家不会是故意让那些人看到小王爷这惨烈的样子的吧。您让所有人都知道您不喜欢小王爷……您真的打算把小王爷送到寒光营?”
“嗯。”
听到“寒光营”,一旁的何远一惊。
“王爷,您在听吗?”叶皓白问。
“嗯,在听,你说的都对。”容熙回答,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王爷,小王爷真的是细作吗?”何远最关心这个问题。
“应该……不是。”容熙说。
叶皓白一愣,他没想到,刚刚谈话中还百般怀疑容云的人,就过了这么一会儿居然会这么回答。顿了一下,他接着问道:“那您这样对他,他翻脸了吗?负气了吗?”
“……没有。”容熙平板地说。
“所以,您打算让他去寒光营?”
“王爷,寒光营那种地方……”知道容云多半不是细作后,再次听到寒光营这个让知情人噤若寒蝉的名字,何远也不由出声。
“有些人,让他见识一下那种黑暗的地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叶皓白。
叶皓白明白,王爷对他们有问必答,其实是一种对下属的关心、平易与责任。但是,其实王爷并没有回答他们的义务,毕竟,这主要还是王爷的家务事,他们并没有立场介入太多。然而,话说到这里,叶皓白却还是有些忍不住。
“王爷,你——”
见叶皓白似乎又要老生常谈,容熙马上苦笑着打断:“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本王心中有数。”寒光营有他的人,就算把容云送进去也可以保证安全的。他的目的只是让容云离开而已。
见容熙都自称本王了,叶皓白与何远也就只能暗自叹气,选择相信容熙的判断了。
……
***
晚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午膳,叶皓白作陪。
“沈傲天的动向,有消息了吗?”容熙放下碗筷,喝了口茶,问道。
叶皓白点头,但仍是有些不确定地说:“前天收到消息,据说他好像真的安全逃过了东霆边界,进入了我国。”
“呵呵,怎么也说是东霆曾经显赫无比的擎亲王,把持朝政多年的一方枭雄,不可能连路都不会‘走’的。”
“王爷……您觉得,沈傲天逃离东霆进入我国后,还会留下多少势力?”
“留下多少势力?……呵呵,我觉得,与其说他还会留下多少势力,不如说,应该看他到底狡兔几窟吧。”
“狡兔几窟?……您的意思是,沈傲天离开东霆时,几乎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只能靠他的后备势力?……那场政变是东霆辛秘,我们并无情报,您是如何……?”
“我如何知道的?皓白,你有的时候就是太拘泥于情报了。没有情报,可以猜啊。”
“……”叶皓白对容熙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他玩笑有些无语,但是他又知道容熙不会无的放矢,“那您老人家是如何猜的呢?”他真的很好奇。
“呵呵,第一,这样一个一方枭雄,出入边关,实在是太过悄声匿迹了。会这样,最可能的理由就是,他们人数非常少。反过来说,若沈傲天真的有能力带着大量残余势力做到这样悄声匿迹,那估计他当初也就不会输了。”容熙的脸上还有些玩笑的意味,但是语气上却已经渐渐认真了起来。
叶皓白点头,这个他同意。但光是这样,他无法信服。
“第二,沈傲天逃亡后,仍不死心,勾结黑白两道,自然是还有其他后备势力。”
“嗯,这个非常很好理解。”
“第三,个人感觉,东霆那个年轻的君王……”容熙顿了一下,“应该是个非常厉害的人。若非他当时根基尚浅,而沈傲天逃得够快,恐怕,景烈早已斩草除根了吧。”
“传闻中,这个景烈确实非常厉害,但也只是传闻而已吧。他不过二十一岁,再优秀又能怎样?您这个第三点,若无实际根据,皓白无法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