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带着他们从别苑的后门走出去,转过两条巷子,竟是热闹的市集。相思熟络地穿过了几重摊位,绕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子尽头一个门庭冷落的店铺门前站定。
“寿材铺?!”司空摘星轻喊了声。
相思一笑,推开布满浮尘地门板。寿材铺里只有一个年老的伙计,是个哑巴,看见相思进来,冲她一笑,眼神茫然的走开了。
花满楼吸吸鼻子,皱眉道:“有股奇怪的味道!”
“他是人蛊!”相思轻声道。
“什么?”花满楼不赞同的皱眉。
“天意弄人阁的人,不相信有人会守得住秘密,所以,他被下了蛊!每个时辰都会忘记上个时辰发生的事情,一个时辰之后,他就不会记得我们了!”
“他怎么还会对你笑?”司空摘星奇怪地问道。
“他对谁都只有那一种表情,他做人蛊已经四十年了,只记得那一种表情而已。”相思摇摇头,轻轻地一声叹息,消散在这间四下透着阴沉气息的寿材铺子里。
“我真觉得奇怪,天意弄人阁里明明都是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会想出这么多可怕的折磨人的法子来!”陆小凤摇头叹道。
相思半晌无语,沉思良久,才道:“女人,原就不该生在这江湖,血雨腥风、尔虞我诈之中,想要保护自己,只好无所不用其极!”
她说着,走向了放在屋角的一口大棺材,那棺材的漆已经掉的斑驳,应该是已经在这里放置了多年。相思伸手轻轻运力,棺盖应声滑开了一半,露出了一条紧窄的阶梯,通向地下。
“从这里下去就是天意弄人阁?”陆小凤问道。
“不,但从这里能去到天意弄人阁!走吧!”相思说着率先走了下去。
那段阶梯并不长,片刻便到了平地,相思伸手拍了下右边的石墙,头顶的棺盖无声地合上,秘道的墙壁上探出了长明灯,空气中弥漫开烧热的灯油味道。
相思在前头走时,十分安静,花满楼几次凝神,都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
其实,在那昏暗的秘道中前行的时间不过片刻,但陆小凤总觉得像是一百年那么长,他虽然始终面上带笑,但心里忐忑的很。在亲眼见识到了天意弄人阁种种残酷的手段的之后,他开始对自己这次冒险,缺失了些信心。别的他都可以不怕,但这一回,他们若不成功,那代价对于他陆小凤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承担不了的程度。
他不怕死,但是,他怕失去花满楼。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总是安静微笑,但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都不会退缩的人,如果一旦不在,他将如何?
“相思姑娘!”花满楼此时突然开口叫住了相思。
“花公子?!”相思疑惑地回头,灯光太暗,她看不清花满楼脸上的表情。
“有血的味道!”花满楼轻声道。
相思眉头轻皱,慢慢走向前,左手在墙壁上摸了两下,又是一个机关,打开了秘道尽头的石门,门外,竟是一处山间。
“啊!”在一看到门外的情景时,相思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死在秘道之前的是十几个女孩儿,她们都很年轻,看上去,也就跟洛映如差不多大的年纪。
“西门,你看!”陆小凤蹲下身子看了离自己较近的一个女孩子颈上的伤口,回头叫了西门吹雪一声。
“是剑伤!”西门吹雪平静地道。
“全都是在咽喉致命处!”司空摘星接口道。
“玄元道长就是这么死的,玄空也是受了这样的伤!”陆小凤道。
花满楼伸手去扶住了正全身颤抖着的相思,道:“相思姑娘,这可是你们门下的招式么?”
“是…如影随形,和无影剑!”相思声音发颤。
“无影剑?!什么样子的?”陆小凤突然问道。
“剑身乌黑,若在黑夜里,杀人与无形!”相思轻声道。
“花满楼就是伤在那样的一把剑下!”司空摘星道。
“无影剑是她的佩剑!”西门吹雪突然道,破例多说了几个字。
“不,不是阁主的!阁主除了轻功之外,不会其它的功夫,所以,剑并不在她的身上!”相思忙摇头。
“我们并没有怀疑是映儿,相思姑娘可以放心!”花满楼笑了起来。
“那把剑,平时放在哪里?”陆小凤问道。
“在天阁,由天阁长老保存着!除阁主之外,天阁长老不会把剑给任何人!”相思答道。
“天阁长老?就是西门吹雪的姑姑?”司空摘星瞪眼。
“不是!天阁长老在我们阁中辈分最高,比夜雨姑姑还要高上一辈!她只守着天阁,其实是守着天意弄人阁的祖宗家法,任何人都不可以违犯!夜雨姑姑是静阁长老,是负责保护照顾阁主的长老!”相思说起这个,口气十分恭敬。
“天阁长老,会是要杀映儿的人么?”陆小凤突然问道。
“陆大侠!”相思立时喝止了他。“陆大侠,请不要在天意弄人阁口出妄言!便是天意弄人阁所有的弟子都背叛了阁主,天阁长老也不会!天阁长老从有天意弄人阁那天起,就为天意弄人阁守着所有的规矩,几百年来,代代相传,从不曾改变!”
“相思姑娘,请莫怪我!那么,天阁长老的武功如何?”陆小凤并不在意,仍然追问道。
“深不可测!”相思答道。
“那么,阁里谁的功夫,能好到,从她手里夺走那把无影剑呢?而且,那日那剑伤了花满楼后,应该已经失落了!”陆小凤又道。
“花公子就是中了那剑上的毒么?”相思问道。
花满楼点点头。
“那把并不是无影剑,无影剑材质非常特殊,无法淬上毒药,往往还是历代阁主拿来试毒之用,因此,伤了花公子的,应该是一把像是无影剑的剑而已!”相思摇头道。
“她们都没中毒!”西门吹雪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
“反正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小心了!再往前不远,就到天意弄人阁了!”相思道,说着,又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路,前面悬崖旁,伏着一个人。
相思惊叫道:“雪儿!”
众人忙奔过去看,雪儿身上染红了大片,但所幸,气息尚存!
“雪儿?雪儿?”相思轻轻地摇晃着雪儿,叫道。
“相…相思…姑姑…”雪儿气息微弱地叫道。
“你怎么会受伤的?”相思追问道。
雪儿虚弱地看过了身边儿的人,在看到花满楼时,眼光明显的亮了一下,她突然激动地拉住了花满楼的手。
“花公子…救…救小姐…救…咳咳!”一句话未了,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映儿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司空摘星急急地问道。
“她被抓…受伤…”
“去哪里?”西门吹雪问道。
“那…那边…”雪儿指着前方,目光焕散。
西门吹雪和司空摘星风一般地向前掠过去,也不顾相思在后头唤他们。
“不能让他们那么去,前面还有几重机关,而且都有守卫,他们那么莽撞的过去,太危险了!”相思急道。
“陆小凤,你赶过去,拦住他们!”花满楼忙道。
“那你呢?”陆小凤问。
“先救雪儿,我们很快追上你们!”花满楼准确地按上了他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是让他放心的意思。
陆小凤拧下眉,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放心不下的感觉,但还是依着花满楼所说,飞身而起,追着西门吹雪他们去了。
“唔,好痛!”雪儿呻吟了声,让相思去解她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雪儿,你怎么伤的?”花满楼轻轻扶住雪儿的额头,柔声问道。
“那个人…好快…”雪儿勉强答应道。
“雪儿,你不要说话了,让相思姑娘为你检查伤口,可能会痛,但你得忍着些!”花满楼仍是温柔地说。
“嗯!”雪儿轻声应道。
相思解开了雪儿胸前的衣服,却见连里衣都已经染的红透,忍不住心下一疼,抬手用袖子轻轻拭泪。
谁料,雪儿突然睁开眼睛,眼里精光四射,手中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向相思地胸口。那匕首还没到相思地胸口时,便停住了,被花满楼用两根手指夹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雪儿,你做什么?”相思惊呼。
雪儿一挥衣袖,一股异香飘出,花满楼只觉得气息一滞,一股熟悉的剧痛从丹田处升了上来,那是刻骨毒发时的疼痛,他眉头一蹙,手稍一晃,雪儿顺势拔出了匕首,带起一道血光。
相思见状,一掌劈向了雪儿额间,半躺在地上的雪儿,身子不知怎么一移,突然飘远了两步。
“如影随形?你怎么会?”相思惊呼。
“相思姑姑,你小瞧我了!”雪儿巧笑道,一面挥手,从林间窜出七个年轻姑娘,一齐向相思和花满楼的方向攻了过来。
相思忙一把拉起正承受着刻骨剧痛的花满楼,将他护在身后,袖中飞出两道筝弦,轻轻挥动间,金光闪烁,只一招竟逼得七人无法近身。
花满楼忍住剧痛,勉强道:“相思姑娘,你快走!莫要管我!”
“不成,花公子,我不能丢你在此!”相思忙道,一时,抬头,对那七人道。“你们好大胆子,敢伏击同门,还不快退下,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相思姑姑,你别废话了,看不出么?她们中了我的蛊,此时就是阁主来了,我让她们杀,她们也要杀!”雪儿狞笑了起来。
“相思姑娘,她们…她们受人摆布…不要杀…”花满楼轻声道。
雪儿听见又是一声狞笑,道:“花公子,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原本中了刻骨,若是洛映如没有用她的血给你解毒,反而好些,可惜,她是个笨蛋!她血中十三种奇毒,与你的刻骨在体内相克,再加上我刚刚放出的迷离香,会使你痛苦加倍,只怕不出三刻,你就忍受不住这痛苦,自绝经脉而死了!”
“雪儿,阁主如何待你,你居然害她?”相思怒道,将欺近的一个女孩儿,手中的剑挡格开。
“阁主如何待我?不过,当我是个丫头罢了!可她忘记了,我比她好几岁,我变成这副永远长不大的模样儿,也是因为她!”雪儿怒吼道。
相思才要回言,那几个人却攻的一招比一招紧,迫得她无奈退后,只好低声道:“花公子,抱歉了,若不杀人,今天咱们就得死在这儿!”
花满楼微微地皱眉,他自然清楚,此时性命攸关的不只是自己,但,内息根本没有办法聚集到一起,剧痛已经钻入心肺间,稍稍一提起,竟再忍不住,一丝血迹从唇角处渗出。虽然痛苦,但天生敏锐的听觉并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他听见那筝弦在空气中磨擦出的微响,内力贯穿其间,那已经是不逊于任何刀剑的利器。相思的招数奇且快,此时已不再存有半分容让之情,迅疾穿过人身体,带来撕裂响声,花满楼甚至能感觉得到,血花飞溅地沙响。
雪儿眼见自己的人蛊被相思击退了好几个,眼光一凛,倏忽间飘近,身形如鬼魅一般,在靠近相思地瞬间出剑,那剑色乌黑,出鞘时,金属磨擦声极浅。
“相思姑娘!”花满楼勉力提气,忍着体内翻腾折磨着他的内息,长袖一卷,生生将雪儿的剑招格开。
也恰在此时,一个人蛊一剑疾刺向了花满楼的后心,而花满楼已是强驽之末,根本就避无可避。
“花公子!”相思轻叫了一声,不及多想,飞身扑了过去,那剑自她背心穿出,却力道不减地直往前送,那剑尖将触及花满楼胸口时,相思突然伸手,猛一运力折断剑身,回身一掷,正没入那人蛊的身体。
“相思…”花满楼惊呼还未出口,血花已飞溅到他的脸上,竟如火花一般烫伤了他,没有烧着了皮肤,却烧毁了心。
雪儿冷笑了一声,一剑直刺向花满楼,突地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如风一般卷了过来,也是那轻巧地伸出了两根手指一夹,自己的剑便落入了那人钳制之中。
下一个瞬间,空气突然紧绷,将那随风而落叶片扯了个粉碎。雪儿不敢回头,也不必回头,她当然知道那是剑气,西门吹雪身上的剑气。她反应神速的松手撤剑,倏地一下,跃下了悬崖,在将落到一半时,足尖一点,轻灵转向,连踩着崖壁上几处突起的岩石,身影转瞬便没入了山间。
“花满楼!”陆小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冲过去,扶起花满楼来,双手紧紧掐入他的胳膊,竟突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相思…相思姑娘…她…”花满楼英俊的脸上沾满了血迹,他恍惑地将脸转向陆小凤。
司空摘星忙将相思扶到自己的怀里,再看一眼那剑,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西门吹雪出手如电地点住了相思胸口的几处穴道,想伸手去拔剑,却终于还是缩了回来。
“西门吹雪?”司空摘星有些焦急地看着他。
“若拔剑,必死!”西门吹雪那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上,也有了一丝轻轻地微皱。
“咳!”相思轻咳了声,抬眼去看看花满楼,还是露出了艳绝的笑容。
“相思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花满楼趋前,轻轻握住相思地手。
“花公子,你竟…又来问我?”相思笑道,喘息了会儿。“阁主说…若见过花公子…便不忍心叫他受伤…咳咳…我没想到…她说的…是…是真的…”相思又咳出一口血来。
“相思姑娘……”花满楼勉强挤出这几个字来。
“往前,转三个弯…只靠左手方向走…便到…到…”相思勉强道。
“我知道了,相思姑娘,少说些话,省些力气,到了天意弄人阁,必定会有办法!”陆小凤忙阻她道。
相思轻轻摇头,笑道:“来不及了…我怕见不着阁主…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咱们做到就是!”司空摘星忙道。
“叫阁主,将琴带给…给那人…说…相思自误了…如早能放下世俗…贵贱…或许…罢了,若有..来世…”相思说着,两行清泪滑过脸颊,将一抹血迹冲淡,艳若桃李。泪痕顺着她的脸,落入发间,只余一点晶莹的光。
司空摘星只试得靠着自己的柔软身体渐渐冰冷僵硬,茫然抬头,却已无言。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