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罢,夜色阑珊,百花楼上重又点起了灯。
花满楼坐在桌边,虽然是刚刚被从睡梦中吵醒,但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是外头轻拂过林梢的春风一般,丝毫也看不出被打扰了不悦,还是一派悠闲,慢慢地将滚水注入紫砂壶中。
茶是上好的黄山毛峰,沸水一入,雾气结顶,香气瞬间盈满了鼻腔。
“嗯,好茶!”坐在花满楼身侧的是司空摘星,一闻到那香气先喝了声采,一双原本就亮得吓人的眼睛,此时更是亮了几分。
“哼,没想到,几时不见你这猴精长进了些,还懂得品茶了!”陆小凤此时哼了一声,他将外衣随意的披在身上,看样子也是才被吵醒。不过,就远不如花满楼那从容而愉悦,看来,他还生气得很呢。
“陆小鸡,若比起风雅来,你还比我差得远呢!”司空摘星吸吸鼻子,做出陶醉的表情。
“去去去,你半夜三更来,若就是为了讨论风雅的,还是快滚,我要睡觉!”陆小凤白了他一眼。
“唉,说的不知道你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是花满楼的百花楼!你以为是你的鸡窝么?”司空摘星摇头,叹道,口气里很是轻蔑。“我可是为了喝花满楼的好茶才来的,花满楼都不赶我,你跳出来说什么废话!花满楼,你不会只认陆小凤这一个朋友吧?”
花满楼听了,温和地笑道:“司空兄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无论司空兄什么时候想来,来了是想喝好茶或者好酒,都没有问题!”
司空摘星得意的笑了,坏坏地冲着陆小凤挤了挤眼,道:“你听见了,过可是花满楼说的,人家才是主人呢!这儿要是你陆小鸡的家,就是磕头认我做爷爷,我还不来呢!”
陆小凤一瞪眼,才要回言,却试着花满楼的手在桌下轻轻按下了他的腿。
只听花满楼仍然是很愉快的笑道:“司空兄,我是说,你来我随时欢迎,下次大可不必提气奔来,你只要缓缓地走来就是。且,我这小楼之内,没什么奇珍异宝。下回司空兄再来时,不必特意带了锁头,便是开着大门,这里也没人肯来偷!”
“噗!”司空摘星却被这话呛着了,一口茶喷了出去。
陆小凤这时,已经开始大笑起来,险些滚到地上,一面笑,一面道:“猴精,说吧,又偷了谁家的宝贝,被人追得走投无路了,才跑到花满楼这里来躲难了?”
司空摘星的神色简直就是尴尬,号称“天下第一神偷”的他,偷偏世上奇珍异宝,还从来没被人追得这么狼狈过,否则他怎么会跑进了百花楼,还特意要给这从来不锁的小楼上一把锁呢?这可真是叫人难受,不过,相比之下,还没有比被陆小凤嘲笑更让他难受的事儿呢!
“陆小鸡,你别说我,你自己好到哪儿去啊,还不是跑到花满楼这儿来躲着的!”司空摘星瞪了陆小凤一眼,恨恨地道。
“唔?说真的,陆小凤,你在我这楼里已经窝了七天,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呆得住?司空兄看来是知道缘故的。”花满楼又笑了起来。
“哦,这只小鸡,打赌输了,所以,藏在你这儿等着长眉毛呢!”司空摘星又看了一眼陆小凤的脸,还是忍不住的笑。
“难道,司空兄也如西门庄主一般,喜欢上了陆小凤的胡子?”花满楼笑着问道。
“谁跟西门吹雪一样?”不出所料,一听到这个名字,司空摘星就开始翻白眼儿。“我司空摘星怎么会跟那种人品位相同,所以,我要了他另外两条眉毛!他现在只能在你这儿躲麻烦,否则,再不小心丢了另外两条,他就不再是陆小鸡,要变成冬瓜了!”
花满楼听到这儿,却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喂,花满楼,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这猴精?!”陆小凤不满的道。
花满楼轻咳了声,一面往每个人杯里填满了茶,笑道:“我两不相帮,最近无聊,好容易有戏可看,我只能静坐欣赏,绝对不会拆台!两位只管安心相斗就是了!”
“你?!”
“唉,世风日下,这年头好人还真是越来越少了呢!”司空摘星又是装模作样地叹道。
“不过,猴精,既然你都在人面前揭了我的短,那你又是被谁追得像只丧家之犬啊?”陆小凤自然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的放过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沉吟了一下,终于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放到桌上,打开来时,却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半月型玉壁,正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
“这是…”陆小凤脸色稍稍变了下。
“是天意弄人阁的‘月如钩’!”司空摘星答道。
“猴精,你真是会偷啊!这月如钩可是天意弄人阁的传世至宝,你怎么敢去偷?”陆小凤瞪着司空摘星道。
“嘿,我那不是听说,若在每月的满月夜,将这月如钩拿在月光之下,便能看见月宫嫦娥翩翩起舞的么?这不是快到十五了,我就想偷出来玩一下啊!”司空摘星扁扁嘴道。
花满楼轻轻摇头,脸上的微笑还是很温暖,道:“司空兄,这月如钩可是不太好玩儿的东西啊!”
“唉,所以啊,我才刚一到手,就被人发觉了,她一路追,只好一路逃到这儿了!”司空摘星叹道。
“猴精,我说你还真笨哎!你就把东西还人家就是了!”陆小凤笑道。
“什么?我司空摘星要偷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玩够了才还给人家的!若是叫人追上就还给人家,还叫我怎么在这个行当里混啊?”司空摘星极为理直气壮地答道。
陆小凤一时气结!
倒是花满楼,眉间轻轻一皱,转而又舒展开,对着司空摘星笑道:“司空兄,只怕这一回,你想不还人家都不行了!”
“深夜来访,失礼了,七公子莫怪!”司空摘星还没答话,一个甜美的女声柔柔地响了起来。
花满楼起身拉开了二楼的楼门,一个年轻女孩立在栏杆上,夜风吹起裙摆,恍若仙子一般。
“七公子,深夜打扰,请勿见怪!”女孩看见花满楼出来,轻笑着颌首。
陆小凤眼珠儿转了转,笑着问道:“花满楼,原来,是你的红颜知己啊,我怎么没见过呢?”
花满楼轻轻摇头,笑道:“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哪里谈得上是红颜知己?”
“是,小女子不才,无缘与七公子相识!”女孩也是一笑,说话时语声和气。
“那你对他的称呼,还真是奇怪啊?”陆小凤笑笑道。
“哦,我原本也该称呼他为花公子,只是,在他之前,我见过了六位花公子,若不依着他们的排行来称呼,只怕自己都分不清叫的是谁了?”女孩笑笑。
花满楼略沉吟了一下,笑道:“在下斗胆一猜,姑娘必定是天意弄人的阁玲珑阁主了?”
“什么?不可能!玲珑阁主是个老太太!”司空摘星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哪只眼睛看我是老太太了?”女孩儿扁扁嘴,很不满的白了司空摘星一眼。
“那…那天发现我的那个…”司空摘星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看来过程不甚光彩,他自己都不想再提了。
“哦,算你倒霉,被姑婆给抓着了!”女孩儿笑着,身形突然一动,便移到了房间之内。
“这就是月移花影?”花满楼微笑着问道。
“是,若非我学过月移花影,哪有把握追得上司空摘星?天意弄人阁,洛映如,有礼了!”洛映如整了下衣裙,才极优雅的向着他们行了个礼。
司空摘星眨眨眼睛,叹息了声,面上却是忍不住笑,道:“看来,这玩意儿,我确是非还不可了!”
“唉,其实,你本不必跑那么快的!”洛映如也学着他的样子叹息了声。
“我还真不该跑的这么快,若早知道,在身后追我的竟是个仙女!”司空摘星还是笑。
“猴精,还真没得说,这段日子不见,你不但风雅了些,连说话也好听了些。”陆小凤白了司空摘星一眼。
“其实,你该停下来问一问,我为什么要追你才对!”洛映如笑道。
“你是失主我是贼,你追我是为什么?这还要问么?自然是来追贼脏的!”司空摘星摇头道。
“你倒是聪明啊!不过,猜错了!”
“呃?!”这话一出,众人都带着惊讶地神情看着洛映如。
这时,洛映如从自己袖间又掏出一个锦囊丢进了司空摘星的怀里。
“这是……”司空摘星打开来,里面是另一块半月型的玉。
“月如钩其实是两块半月型的玉壁,月圆时,你把这两块扣成一个圆,才能看见嫦娥起舞呢!”洛映如笑嘻嘻地解释。
“你不会是要把它送我了吧?”司空摘星下巴险些掉下去。
“不是送的,是你偷去的!你既然要偷月如钩,没道理只让你偷去一半是不是?缺了一半,再宝贝也是废物,所以,我得成全这月如钩!而且,既然是被偷,你得偷的过瘾,我这被偷的,也得丢东西丢个痛快!”
“好一个过瘾痛快,洛姑娘,就冲这过瘾痛快,我请你喝酒!”陆小凤在一旁大笑了起来。
“多谢陆大侠,酒啊,你且记着吧,他日再相逢时,你只消准备好卖酒的银子!”洛映如扮个鬼脸,一面转身又向着花满楼行了一礼。“七公子,我来的冒昧,下回我也请七公子喝酒,算是赔罪!等我请柬到了,你只管去赴宴就是。不必担心,反正酒钱有陆大侠出呢!”
“呵,洛姑娘,你打算好精啊!”陆小凤一边摇头,一边笑道。
洛映如轻笑了一声,轻轻一拂袖的工夫,人已经窜出了小楼,消失在夜色里。
“这轻功,果然是月移花影,我只是听说过,还从来没见过呢!”陆小凤向前走了两步,黑夜里已经寻不着洛映如的身影。“不过,这猴精还真是好福气,这么容易就得了月如钩啊!”
“唉,陆小鸡,你别羡慕我啊,我这人面相就好!唉,说真的,这会儿真该喝上一坛好酒啊!”司空摘星将一对月如钩拿在手中得意的把玩着。
“司空兄,必定也觉得洛姑娘是送了宝贝给你了?”花满楼打开一边儿的柜子取出酒来,笑道。
“这月如钩难道还不是宝贝么?”司空摘星奇怪的问道。
“不是宝贝!”
“那是什么?”
“是麻烦!”这会儿答他的却是陆小凤。“等不到明天天明,江湖上人人皆知,天意弄人阁的月如钩落到你司空摘星的手上……”
“司空兄,你猜这江湖上觊觎这月如钩的人有多少?你可知道,天意弄人阁每年为这月如钩,要杀多少人?”花满楼缓缓地为司空摘星倒满酒盏。
司空摘星脸色已经越变越难看了,陆小凤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他得意的微笑着,拍了拍司空摘星的肩,道:“恭喜司空兄,只要月如钩在你手上一天,你就永远都别想得片刻安宁了!”
“我在想,现在把月如钩送回去,还来不来得及!”司空摘星苦着一张脸,闷闷的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唉,只怕即使还了回去,司空兄还不得安宁,天意弄人阁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幌子,此后免去多少麻烦,怎么会那么轻易承认宝贝已经回到他们那里了呢?”花满楼还是好脾气的笑。
“那我不是永无宁日?”司空摘星惊叫了一声。
这会儿,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