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是个懒人,但他从不因自己太懒而感到羞愧,因为他的朋友中,勤快人原本就不多。例如那只猴精。
猴精当然不是猴子,是人,是比猴子还要精的人,陆小凤觉得江湖上可以被人称为人精的能大把抓来,但能比猴子还精,可能只有一个司空摘星。而让司空摘星也吃了鳖的,自然是比猴精,还要精的人。
所以,陆小凤想到洛映如时,睡梦里,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美人儿他不是没见过,但聪明的美人儿很少,聪明又不靠谱儿的美人简直就是少之又少,而聪明、不靠谱儿、还能跟他们这些天下都可以拿来玩掉的人玩到一起的美人……仔细想想,到现在也不过就遇见了一个洛映如而已。就冲这个,也够他陆小凤笑上三天了。
当然,更让他开心的,永远是看那只司空猴精吃鳖。别忘记,他陆小凤已经算是少有的精明人了,还常常会栽在了那猴精的手上,这会儿能看到他栽到别人手上,叫他怎么不兴奋嘛!
所以,昨晚,他大喝了一顿,他和花满楼司空摘星,三个人一起大喝了一顿。他是乐的,司空摘星是愁的,而花满楼自喝第一杯酒时,就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于是,乐的人乐醉了,愁的人愁醉了,思索的人还在思索,越来越清醒的思索。
陆小凤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要不他还不醒,但他闻到了“芙蓉醉虾青笋笑”的味道,就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走到二楼的厅中一看,花满楼正坐在桌旁喝茶,带着悠闲的笑容。
“那只猴精怎么这么勤快,一早起来做这道菜?”陆小凤笑问,一面吸吸鼻子,闻空气里的菜香。
“司空兄要在我这里住一阵子,说是住多久,就给我做多久的厨子,我没理由不答应他!”花满楼笑得有些得意。
“花满楼,落井下石,这可不像你啊!”陆小凤挑眉笑了起来,此时,他的眉毛也才长出来不久,参差不齐,这么挑眉时,还真很滑稽,只可惜花满楼看不到。
“我并非落井下石,是司空兄定要来照顾我这眼盲之人,这是对我的关爱之情,怎么能够拒绝?”花满楼还是笑的得意。
陆小凤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司空摘星端了一条盘的菜上来,是四冷四热八样,还有一壶温凉合宜的酒。
“嗯,在这个江湖上,我除了信得过花满楼的耳朵和鼻子之外,还很信得过司空摘星的手艺。”陆小凤见了,先笑了起来。
司空摘星白了他一眼,道:“我答应给花满楼做厨子,不是你,所以,你自己去街上喝豆腐脑去吧!”
“喂,猴精,这个时候了,还跟我斗什么啊?以后每天,都有大堆的人跟你斗啊!不如,你也请我吃,然后我就教给你个法子,解决了这件事啊!”陆小凤也不恼,笑道。
“去,你这鸡脑袋里,会有什么好法子?闪远点,别耽误花满楼吃饭。”司空摘星又白他一眼。
“唉,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好法子,我告诉你,你只要把这月如钩……”陆小凤瞪了司空摘星一眼,就要说,才说到一半,就被花满楼夹了一筷子芙蓉虾球塞进了嘴里。这会儿才悟着了自己,竟险些中了这猴精的激将法。
“好你个猴精啊,居然敢激我!”陆小凤把那芙蓉虾球咽了下去,指着司空摘星笑道。
司空摘星看着花满楼笑得不怀好意,道:“谁是猴精?我看花满楼你现在才是真正的猴精呢!就算是陆小凤先认得你两天,你也犯不着这么帮他不是?或者,你们两个还真有点别的情谊,是咱们都不知道的?”
“咳!”花满楼听了这话,一口水咳了出来,瞬间就红了脸。
“死猴精,你瞎说什么?!”陆小凤抓起面前的筷子冲着司空摘星掷了过去,只见他身子一拧,抓住筷子又瞬间放了回来,那一下,还真快的叫人看得眼花。又笑眯眯地下楼,往厨房里去了。
陆小凤轻轻拍着花满楼的背,帮他顺气,一面笑道:“花满楼,看来你还要多练习,什么时候能像猴精一样,说话做事完全没正形儿,你就出师了!”
“这样的本领,我还是莫要学会的好!”花满楼刚刚顺过气来,听他说,便忙着摆摆手。说话时,脸上的红潮还没有退去,不是平日那气定神闲的从容模样儿,那红晕在他白晰的脸上,格外的明显,透着股生动可爱,倒叫陆小凤看得怔了怔。
花满楼却敏锐的察觉到,那正在轻轻拍着自己后背的人,此时正在走神,而落到他脸上的目光,也比平时专注热切了好些,心里更不自在起来,轻咳一声,笑道:“陆兄,我已经好了,你省下些拍我的力气!”
陆小凤这才回过神来,忙收回手,低下头去掩饰自己微微的脸红,却又笑自己,虽然花满楼感觉特别敏锐,但却实在看不到他的脸色。这么想着,自己却讪讪的,道:“说你不会享受,别人求着我给他拍背,我还不肯呢!来,花满楼,吃饭吃饭,别浪费了那猴精的孝敬。”
说着,他就先低头去吃饭,一面用眼角偷偷地瞄着花满楼,见他的筷子正伸向那道姜汁热碗开胃鸡。陆小凤就悄悄地抬起筷子,指间微微运力,将那碗向前一侧推开了几分。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对于花满楼这人,陆小凤最好奇的地方,就是他吃饭时,从来都没有夹空过。因此,每每跟花满楼一起吃饭去,陆小凤总是想试上一试,看有没有办法叫他落下筷子,却夹不到东西,但每次都是失败。
然而……
花满楼没有像平时那样,随着他移开的碗,而移动自己落筷的方位,而是直直的落到了桌面上。
“花满楼?!”陆小凤一惊,怔住了,这怎么可能?
“呃!”花满楼淡淡地一笑,“是我走神了!”说着,便将筷子放回了桌面上,脸侧向陆小凤看不到的一边儿,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这会儿却换陆小凤心里直嘀咕了,看花满楼这样子反常的很。平时,花满楼才不会介意他们的玩笑,有时,还玩得比别人更起劲儿,可这会儿,却不吃饭了,难道真是生气了?这样想着,菜就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了。
“花满楼,我是跟你玩的,你不会是生气了吧?”陆小凤试探着问道。
“知道是你的玩笑,我又为什么要生气?”花满楼转过脸来,笑容依旧。
“那…嗯…你想吃这个啊?我夹给你!”陆小凤夹起一块鸡来,就往花满楼嘴边递。
而花满楼此时却突然拿起筷子,半路劫去了那块鸡,放到面前自己的碗里,陆小凤又是一怔,才想说什么,却见花满楼的脸上又染上了红霞色,随之,便是司空摘星轻浅的脚步声。
“那,银丝翡翠汤,这道汤,可是我的拿手菜呢!”司空摘星笑着走了过来,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那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儿。“唉,你们怎么都不吃啊?难道,不想吃饭?”
“谁说?!猴精,坐下安静吃你的吧!”陆小凤反驳道,继续低头吃饭,压下心里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实在莫名其妙,美食当前,他还有什么好失落啊!果然,这猴精来了就没什么好事儿,不仅是自己惹了麻烦,还把他也拐带的奇怪了。
“喂,陆小鸡,你说你有办法解决我的麻烦?说说看!”司空摘星用肩膀顶了陆小凤一下,问道。
“嗯,有个办法,特别简单!”陆小凤点点头,还是不停的往自己嘴里塞东西。
“很简单?”司空摘星重复了一次,有点怀疑的样子。
“你就等着,等那想抢月如钩的人来,然后就当着他们的面儿,把月如钩砸个粉碎,从此无论是你还是天意弄人阁,都永绝后患,这个办法如何?”陆小凤笑道。
“什么?”司空摘星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怎么成,这月如钩可以算是洛姑娘亲手赠给我的,多么难得,我怎么可能毁了它!”
“有不是给你的定情信物,有什么好不舍得的啊?”陆小凤笑着调侃了他一句。
“你怎么知道不会变成定情信物?”
“就凭你这猴精?算了吧!少在这儿做春秋大梦!”
三人饭正吃的热闹,却突然同时起身,飞一般的掠下了楼梯。
那时,两人冲进了百花楼,其中一人回身去关紧了门,而另一个瘫倒在地,那人全身衣裳都被血迹染红。
花满楼闻见血腥气,下意识的皱眉,但飞快走向那人,伸手,准确的扣住了他的脉腕。
那稍年轻些的关好了门,回身来将他们三人打量了一番,眼光落到了花满楼身上,问道:“你就是花满楼公子么?”
花满楼只是轻轻的点点头,仍是专注的去为作者诊脉,半晌才道:“这位道长伤得很重,要马上为他疗伤才行!”
“你怎么知道我们道士?!”年轻人惊叫了起来。
花满楼温和地一笑,道:“你们身上有玄天观的紫檀香味道,穿得虽然不是道袍,但衣服的布料却与道袍的布料相同,寻常人是买不到的。陆兄,司空兄,请帮忙将这位道长扶到楼上去。”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听了,便上见,轻易就架起了那伤者,快步上楼。
只留下年轻的那个,惊讶地看着花满楼,呆呆地问道:“花公子,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花满楼又笑了,道:“此事世人皆知!”
“那你就真如师父他说过的,比天下所有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了!”
“过奖了!”花满楼微微颌首,也快步走上楼去,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救人要紧。
“小道长,受伤的是你什么人啊?”彼时,花满楼在房间里为人疗伤,陆小凤在一旁看着,有些无聊,便问道。
“那是我玄空师叔!我是玄天观玄元法师的弟子道号清辉,因为事情紧急,刚才不及拜见各位大侠,请恕罪!”清辉恭敬地站好,行了一礼。
“唉,别这么客气!我听说玄天观里武功最好的,便是玄字辈的三位道长,玄空道长怎么会受这样的重伤呢?”陆小凤又问道。
清辉被他一问,眼眶陡然红了,但仍看了眼正在忙碌的花满楼,道:“此事,有些为难之处,请问这位大侠尊姓大名?”
“啥?你不认得他啊?”司空摘星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陆小鸡,看来你出名的只有那四条眉毛而已,少了两条之后,竟然就没人认得出你了!”
“四条眉毛?!你是陆小凤?!”清辉听了这话,忙抬起头来,仔细地去看陆小凤的脸。
“他是陆小凤,可是他现在只有三条眉毛了,上面两条都各自长了一半儿,勉强算是一条啊!”司空摘星看着陆小凤才长出来不多的眉毛,大笑了起来。
陆小凤原本就不想顶着这样的眉毛见人,此时,略有些尴尬的一笑,下意识的去摸了下被自己输掉了的眉毛。
清辉却“扑通”一声,跪在了陆小凤的跟前,失声痛哭,一面哽咽道:“陆大侠,清辉是玄天观的苦主,请陆大侠替我观里死难者报仇!”
“唉,你这话怎么说?”陆小凤完全摸不着状况,就连一边儿正嘲笑陆小凤的司空摘星也收起了笑容。
“昨夜五更时分,我观中遇到了贼人,杀了师父和玄岳师伯,还杀死了观里六十多位师兄弟。我跟玄空师叔拼死逃了出来,没料到还没到多远,就被那贼人追上,伤了玄空师叔。我只好扶着师叔拼命跑来这里,也不知道为何,那贼人竟然没有追,否则,我们必定会丧命与那人的剑下。”清辉哭道。
“这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陆小凤又问。
清辉用衣袖擦拭下眼泪,道:“师父临终前曾说,贼人轻功高绝,这世上只怕唯有陆大侠的轻功能及得上他。而,陆大侠行踪不定,要找到你,唯有求花公子想办法。”
“哼!轻功好的可不只是陆小凤一人!”司空摘星听了这个,便有些不忿起来。
“可轻功好又会管这些不平事的人,怕只有一个陆小凤了!”花满楼轻笑了一声,接道,那时他刚刚洗了手,正用白绢慢慢地擦干。
“花公子,我师叔他怎样?”清辉忙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床边儿去。
“我已经将他的伤口包扎好了,不碍事了!玄空道长伤在颈间,我问你,那人的剑很快么?”花满楼温和地问道。
“剑?!我并没有看到那人用什么兵器?只知道,他很快,特别的快,一转眼的工夫就贴到了玄空师叔的背后,师叔听到脚步声回身招架时,就看到他的手一抬,然后师叔就……就倒下了!”清辉紧张地答道。
花满楼自然感觉的到他的紧张与恐惧,他慢慢走到清辉身旁,手准确的拍上了他的肩头,笑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到了这里,就不必再跑了!你守着玄空道长,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弄些吃的给你!”
清辉怔怔地看着花满楼的笑容,那沉静的笑脸、温和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听见,都能给人一种温暖的力量,那是信心和希望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