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不喜欢麻烦,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就算是坐着不动,也自会有麻烦找上门来,例如现在。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一个极好的习惯,没有麻烦时,自己少去找麻烦;麻烦找来时,却也不会躲,躲也是躲不掉的。
“玄空道长这一条命是捡回来的!”花满楼这会儿沏上了福建铁观音。
“怎么说?”司空摘星问道。
“那剑险些切断他的喉咙,幸而,他还是躲开了些。”花满楼轻声答道。
“花满楼,这玄天观就在城外,你应该跟他们熟一些吧?你说玄天观三位玄字辈的道长中,谁的功夫最好?”陆小凤问道。
花满楼笑道:“在江湖上名声最大的是玄元的道长,但武功最好的却是玄岳道长!”
“这么说,这位玄空道长武功只是平平?”陆小凤看了眼客房的门,还是颇为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我去玄天观中,一般是为与玄岳道长下棋,再不然,就是去喝玄元道长的工夫茶。玄空道长潜心修道,交流的次数极少。不过,我想,既然是一心修道的人,与武学方面,也不过就是为强身健体之用,不会专功于些吧!”花满楼轻叹一声道。
“那可不就奇怪了!功夫最好的,被人杀了,功夫不好的,却逃得掉!”
花满楼自然是知道陆小凤的意思了,笑道:“虽然玄天观就在城外,可若没有人来报信,咱们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知道此事呢!”
“唉,我说,难道,咱们不得去玄天观瞧瞧么?”司空摘星突然插话道。
“是得去,不过,还要先招待完客人啊!”花满楼此时又缓缓地站了起来,向着楼梯口走了两步,笑道:“原来是天意弄人阁的贵客!”
此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飘飘然地上来,笑着向花满楼拖了一礼,道:“花七少爷,连我们小姐都说,我的月移花影功夫是最好的,你却能听见我的脚步声,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躲不过你的耳朵啊?”
“姑娘过奖了,我并不是听到,而是闻到!姑娘身上带着的香囊,应该与玲珑阁主的香囊相同吧?”花满楼笑道。
“香囊?!”那小姑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的翻自己的衣袖,好容易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来,举到了花满楼的面前,“你说是这个香囊?!”
“里面是天竺影叶草么?香气十分特别!”花满楼笑着点头。
“花七少爷,你简直就是神仙!”小姑娘惊喜地叫了起来,天真可爱的很,惹得陆小凤和司空摘星都跟着笑了起来。“这香囊是我们阁里嫁到天竺国去的师姐,回来省亲时,送给小姐的,只有这么两个,小姐带了一个,把这一个,送给我了!”
“那么姑娘必定是玲珑阁主最为亲近和信任的人了?”花满楼笑着问她。
“不敢,花七少爷,我只是服侍小姐的小丫头罢了。小姐喜欢叫我雪儿,七少爷,您也叫我雪儿吧?”
“雪儿姑娘,请过来坐下,喝杯茶吧!”花满楼客气地点点头。
“多谢七少爷,我是替我家小姐,来请七少爷的,这件东西,小姐叫我给七少爷!”雪儿笑着,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玦递到花满楼手里。
花满楼初时是怔了一怔,旋即又笑开了,躬身道:“雪儿姑娘,请替我回复玲珑阁主,说花满楼必定准时赴约!”
“赴约?赴什么约?难道,洛姑娘还真请你喝酒么?”陆小凤扁扁嘴,突然问道。
雪儿打量了陆小凤一番,问道:“你是陆小凤陆大侠么?”
“是我!”
“那你就是偷了我们宝贝的人了?”雪儿又指着司空摘星问道。
“可不是偷,那是洛姑娘送给我的呢!”司空摘星立时反驳。
“嗯,我们小姐说,今晚所有的酒都有陆大侠付帐,陆大侠是不会赖的是不是?可是,有酒无菜,不是待客之礼。你这偷儿既然得了小姐的东西,就该为她做一回厨子,这个,你肯不肯?”雪儿笑道。
陆小凤无奈地跟司空摘星对视了一眼,其实依她的说法,他们竟也没法子拒绝她。
“我家小姐恭候三位的大驾光临,小女子告辞了!”雪儿向他们福了一福,却也没见到她移动脚步,人已经飘飘然地下楼去了。
“这天意弄人阁的轻功果然了得,这么一个小姑娘,似乎就不比咱们差了多少啊!”司空摘星叹了一声。
“天意弄人阁的弟子却全是女孩子,不求与人为敌,只求自保,因此,她们苦练轻功,只盼遇上危难之时,能够逃得掉,天长日久下来,便创出月移花影这种相当高明的轻功来。”花满楼笑道。
“既然你这么说,在这样地方长大的人,应该也就不会杀人了吧?”陆小凤突然问道。
“不是不会,而是不到必要时,若到了必要时,她们也会杀人,而且,一定会比我们这些人下手更果断!”花满楼摇摇头,声音很低,如在叹息一般。
“花满楼,洛姑娘约咱们在哪里喝酒?”司空摘星突然凑过去问道。
“西城映雪园!”花满楼说着,便将手上的玉玦递了过去。
“这玉的材质……”司空摘星一摸到那玉,先就惊讶地挑了下眉。
“应该是与月如钩玉质相同!”
“可是,这行字却是才刻上去的!”司空摘星扁扁嘴。“这位洛姑娘,一定恨死了她家的这些宝贝,否则怎么会变着方法只要丢出去,或者毁掉它们呢!”
“一个人有太多宝贝不是件好事儿,会是太多的麻烦啊!”陆小凤笑道,拿过茶杯来喝了一口,杯中的茶已经冷透了。
花满楼走过来,轻轻拿过了他手上的杯子,倒进了水盆中,一面重有点上泥炉,烧起了水。轻声道:“莫要喝冷茶!”
陆小凤下意识地笑了下,才张口要说些什么,花满楼却已经起身,去柜子里取新茶叶了。
“嗯,离洛姑娘相约的时候还早,陆小鸡,不如咱们一块儿去玄天观瞧瞧,然后市集,买些晚上吃的东西!”司空摘星瞧瞧这两个人,又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司空兄说的不错,你们从玄天观回来的路上,恰好可以路过市集。”花满楼从房中走出来,笑着说。
“我们?那你呢?”陆小凤问道。
“玄空道长的伤,暂时还离不了人,我还是留在这里的好。日落之前,你们赶回来就是了!”花满楼笑道。
陆小凤听了这话,就有些犹豫起来。
“怎么?陆小鸡,你再不走,可真赶不上回来了呢!”司空摘星催道。
陆小凤摸了摸下自己的胡子,一笑,跟着司空摘星往楼下走去,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对花满楼道:“花满楼,你可得好好治下玄空道长,不然,今晚的酒宴岂不是都去不了?”
花满楼微微怔了一下,转而无奈地笑了。
玄天观一夜之间被灭门,这样的惨案,根本就瞒不了多久。陆小凤他们到的时候,衙门的捕快已经把玄天观围了起来,司空摘星见了这情形就躲到了一边儿去,无论如何他也是个贼。做贼的人,若是跟群捕快混在一起,那不是坏了做贼的规矩。
陆小凤也不理他,反正他是不担心这猴精不回去,有洛映如的邀请在前,就算有天大的麻烦,那只猴精还是会去。
领头的捕快陆小凤倒也认识,是城里年轻的总捕头莫渊,偶尔他也会去花满楼的小楼,请教上几个问题、请花满楼帮几个小忙,或者只是喝杯花。陆小凤遇到过他几回,虽然他不太喜欢与公门中人打交道,但花满楼却把莫渊当成朋友。花满楼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一旦认定你是他的朋友,无论你做了什么?名声如何?是老是少?是男是女?这都没有关系,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都可以跟你同生共死。只是,能真正成为花满楼的朋友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陆小凤常常觉得他自己很有福气,而偶尔也会觉得烦恼。他的烦恼是,虽然他陆小凤可以说是花满楼最好的朋友,虽然他绝对相信只要他需要,就算是让花满楼奉上他的生命,那人都会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可陆小凤还是烦恼。
他的烦恼是,即便花满楼最好的朋友是陆小凤,可花满楼对待每一个普通朋友的态度,都永远像是对待陆小凤时一样亲切,笑容也永远都那么和蔼。而让陆小凤更烦恼的是,他以前竟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烦恼的!
“陆大侠!”莫渊看见陆小凤走来,惊讶极了。
“莫捕头!”陆小凤客套的笑了下,自己心里都觉得虚伪。
“陆大侠,你怎么会到这玄天观来呢?”莫渊问道。
“哦,随便走走,恰好到了这儿,想进来看看老朋友!”陆小凤随口编道。
“呃,不知陆大侠的朋友是哪位道长?”
“玄天观观主,玄元道长!”
“这……陆大侠,玄元道长他昨夜身遭不幸,已经死了!”莫渊犹豫了一下道。
“死了?怎么死的?”陆小凤很合宜的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陆大侠,您请跟我来!”莫渊领着陆小凤进了正殿之中。
玄元道长死在殿内,也是咽喉被割裂,血染红了他的道袍,没有闭合的眼中,带着些惊讶。只怕他到死时,都还没有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会死的!
“这伙凶手极为残暴,一夜间,居然杀了玄空观六十多个道士!”莫渊在旁叹息了声道。
“这伙?莫捕头,你怎么知道是一伙人干的?”陆小凤问道。
“这……六十多人,难道会是一个人干的么?”莫渊惊讶地反问。
“若是那人武功好,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陆小凤答道。
“那陆大侠知道是谁?”莫渊突然警惕了起来。
陆小凤无奈地笑了笑,道:“我若知道是谁,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早就去找凶手,替玄元道长报仇了!既然,官府已经接手了这案子,我相信以莫总捕头的能力,这案子一定会很快侦破,等到凶手正法之日,我再来祭奠朋友!那,我先走了!”
“陆大侠!”莫渊忙追了两步,叫住了他。“陆大侠,请问您是不是从花满楼那里来?”
“花满楼?难道花满楼会是凶手?”陆小凤侧目看着莫渊。
“不不,当然不是,在下是觉得这宗凶案的确是为难,想要去请花满楼帮忙,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此时是不是在为其他的事情忙着?因此,就想问上一问。”莫渊忙笑道。
“他在家,此时是在为其他的事情忙着,恐怕是没有办法帮你了!”陆小凤坏笑了一下。
“他有事?需不需要帮忙?”莫渊忙追问。
陆小凤斜睨了莫渊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挺关心花满楼么!”
“花满楼是我的朋友,若他有事,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人难道说不该去帮他么?”莫渊笑道。
“别忘记,花满楼能做好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不喜欢别插手他的事情。”陆小凤声音冷了些。
莫渊却摇摇头,笑道:“他只是不愿意去麻烦朋友,并不是愿意朋友陪伴着他。他分得清楚什么是朋友的好意。或许他看上去总是很平淡快乐,可我有时候,看他夜里一个人在百花楼时,却还要点起灯,就总觉得他很寂寞,就想身为朋友的,就该多做些咱们觉得他自己能做好的事情。不是为了照顾他,只是为了陪伴他。”
“莫总捕头,这是你想的,我却不觉得花满楼寂寞。而且,这一回他要做的事情,你也帮不了他!他要去会佳人,你能替他么?”陆小凤不耐烦的打断了莫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烦躁了起来。
“陆大侠,你……”莫渊更摸不着头脑,平时他见着的陆小凤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调子,好像什么也不在乎,而且常常都在笑,算是个极可爱的人,用这样生硬的口气说话,倒还真少见。
“别去找他,花满楼也不想帮你这个忙!”陆小凤扔下这句,转身就走,这会儿竟然走的飞快,莫渊唤他都来不及,他的身影已经跃出了玄天观的墙外。
莫渊挠挠头,怎么想也不记得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只好耸肩,继续忙自己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