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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如影随形

作者:醉落雪暗香 当前章节:6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1:50

陆小凤觉得自己才睡着没多久,突然就被外头的一阵异响吵了起来,他一步窜出门时,看到花满楼也刚刚出来,再往院墙的方向看去,那轻快飞跃出去的身影,正是司空摘星。

“花满楼,怎么了?”陆小凤忙问道。

“有人,追上去!”花满楼道。

前头的两个身影正往山间奔去,陆小凤看了一会儿,不由皱眉,司空摘星与他前头那人的距离,总是那么三步远,却始终都不能叫那距离更近一步。

“好轻功!”花满楼也轻轻皱眉,叹了一声。

陆小凤眼睛一眯,突然双手一挥,双脚同时点了下地表,一道劲风激起,他的身形突然飞快的前窜,一转眼,便超过了司空摘星,对准前面那人颈后的一处穴道点了下去。

他的手还没到,前面的人身子突然一晃,向地面倒了下去,在就要贴上地面时,那人的身子就平平地移到陆小凤的身后。陆小凤半空中一个纵跃,再下来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人呢?”那里恰是林间,月色晦暗不明中,根本找不见那人的影踪。

“陆小凤!”花满楼却突然惊恐了叫一声,袍袖一甩,带着劲风向陆小凤扫了过去。

陆小凤惊愕错身之际,却见花满楼二指疾伸,向他颈后一夹,然后稳稳地站住。回身时,才发现,花满楼指间夹出的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剑,与夜色混为一体,根本就分辨不清。但,只有剑而已,那应该握着剑的人,却消失无踪。

“花满楼?!”陆小凤警惕的看向四周。

“不必找了,他已经走了!”花满楼收回手来。

“这是把什么剑?”司空摘星走上来,想伸手去接。

“别动它!咱们快些回去吧!”花满楼忙开口阻止了他。

借着透进树叶间的细微月光,陆小凤惊讶地看见花满楼那夹着剑的两指,已经变成了黑色。

“有毒!”他惊叫了声。

“马车,在百花楼!”花满楼轻声道。

“快走!”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再不敢迟疑,架起花满楼,飞一般的向百花楼走去。

马车是司空摘星在赶着,倒比花家的马夫赶得还快。那时才是清晨,天色还灰蒙蒙的。他们出城已经老远了,司空摘星却还是觉得不踏实,终于忍不住,向车厢里问道:“陆小凤,你认识的什么人是解毒的高手么?”

这问题,真把陆小凤难住了。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有花满楼在,随时也就诊治了;便是受点内伤,中点小毒,花满楼这人见识其实极广的,都能想出治疗的方法来。让陆小凤常常觉得,这人只要在,他的朋友谁都不能轻易就死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如果受伤中毒的是花满楼,他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是花满楼呢?这人虽然目不能视,但,永远都比明眼人知道更多、“看”的更清楚。他从来没有坐空一张椅子,从来没有识错过一个人。可是,这传奇一般的人,此时,安静的躺着,苍白的脸上,是似乎已成了习惯的浅淡笑容。

陆小凤想跳起来打自己一个耳光,怎么就从来没有防备过?花满楼也是个人,跟他一样的人,也会混乱、也会受伤、也会退无可退。尤其当那涂满了毒药的剑,是刺向了他陆小凤的后心时,花满楼没得选择,如果可能,花满楼不愿意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何况,还是他的朋友!

“陆小凤,你听见我问你没?”司空摘星急了起来,吼了声。

“我说这个地方,你不见得愿意去!”陆小凤在车里答了一声。

司空摘星微微一皱眉,才道:“唉,此时,便是天牢,我也得去了!管不了那么多!”说着,只管催着马儿快行。

黄昏时分,万梅山庄似是人间仙境!

这话不是陆小凤说的,他没有那么风雅,通常也没有欣赏落日美景的心情,喜欢这美景的是花满楼。当陆小凤看到被夕阳余晖染红的万梅山庄,一点一点在自己眼前清晰起来时,自己第一次带花满楼到万梅山庄的一幕一幕,缓慢而清晰的从他眼前流过。

“陆小鸡,反正我是不进去的,我就在这儿等!”司空摘星远远地看着万梅山庄的大门,口气里带着些不屑。

陆小凤跳下马车来,很感激的看着司空摘星。他很清楚,比起到万梅山庄来找西门吹雪,司空摘星宁愿去蹲刑部的大牢。但,他不仅来了,还会在这儿等。可,陆小凤这会儿什么都不想说,也不必说,当你知道某些人是你真正朋友,你就会少说许多话,也少走许多弯路。

“你害怕?”西门吹雪站在床塌旁,他并没有急于去看花满楼,他在看陆小凤。

“西门吹雪,你知道这是什么毒么?你会解吧?”陆小凤也没有去看他,他只看着花满楼。

“我知道,我会解!”西门吹雪答道,声音不高,却叫人听了感觉很踏实。

“你为花满楼解毒,无论你想要我的眉毛还是胡子,都给你!”陆小凤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仍是负着手,平静地与陆小凤对视了一会儿,突然道:“不必!他,也是我的朋友!”

陆小凤坐在远一些的凳子上,看西门吹雪为花满楼疗伤。那时,花满楼已经清醒过来。银针刺穿指尖时,是钻心一般的痛楚,花满楼额间湛出滴滴冷汗,但仍然努力维持着笑容。陆小凤倒宁愿他别这样笑,他知道花满楼的意思,他不想让陆小凤为他的伤担心,更不想让他因此觉得愧疚亏欠了他。

“多谢西门庄主相救!”感觉到西门吹雪帮他包扎好了指间的伤处,花满楼微微颌首,礼貌的道谢。

“毒还没解!”西门吹雪道。

“西门吹雪?”陆小凤急了,从凳子上窜了起来。

“花满楼,你知道这是什么毒?”西门吹雪并不理陆小凤,只是低头,去问花满楼。

“在下从没见过这种毒药!”花满楼摇头道。

“刻骨!”西门吹雪简单地答道。

“是天意弄人阁的秘制毒药?”花满楼轻声问道。

“你怎么伤的?”西门吹雪又问。

“太不留心!”花满楼轻笑了一下。

“是为了救我!”陆小凤接口道。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道:“果然是躲不开!”

“西门吹雪,你说什么躲不开?”陆小凤问道。

“如影随形!”

“不可能的!如影随形是月移花影中最厉害的轻功招式,只有天意弄人阁的阁主,才可以修习这招如影随形。映儿,她是不会杀我们的!”花满楼摇头道。

“不是她!”西门吹雪答道。

“咦?西门吹雪,你也认识洛映如?”陆小凤惊讶地问道。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花满楼,道:“你休息!你跟我来!”

陆小凤没想到西门吹雪带他去了他的卧房,西门吹雪是个洁癖很严重的人,陆小凤可以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但却从来没摸到过他卧房的门儿。所以,陆小凤更喜欢百花楼,就算他看上去像只蚯蚓,闻起来像只臭虫,都可以喝个大醉,滚到花满楼的床上去睡,绝不会被踢出去。

花满楼和西门吹雪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值得托付性命的朋友。呃…不,不对,花满楼现在和西门吹雪,没有一点相同了,陆小凤也不确定自己对花满楼,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觉,反正,如果硬要说还跟以前一样是好朋友、是兄弟的话,陆小凤自己都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不管从哪里感觉,他们都已经不一样了!

西门吹雪房间果然如陆小凤所想,四下里都是雪白,这人偏爱白色,真是到了吓人的程度。不过,白色有时候也会叫人很头痛,尤其是当那些纯白的帘栊布幔上都被人画上了憋脚的画儿。

画儿?!

陆小凤揉揉眼睛,仔细看了过去,不是他眼花,那的确是画,墨迹崭新,看上去是刚刚画好没多久。

那握着剑,板着张脸的小人儿是西门吹雪,陆小凤能认得出来,并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像,而是实在太不像了,以至于画画儿的人在旁边标出个箭头,写上了“西门吹雪”四个字,在西门吹雪的名字后面,还有更大的两个字“小人”!

陆小凤惊讶地转头去看西门吹雪,那人一脸的平静,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些鬼画符一般,一只一手挑开遮得严实的帘栊走了进去,然后回头看了陆小凤一眼,道:“进来!”

陆小凤忍着笑,走了进去,房间正中的软塌上端正的坐了一人,看到陆小凤进来时,眼光倏地亮了一下,转眼,又摆出委屈至极的神情,一扁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映儿!”陆小凤震惊地叫了一声。

洛映如这会儿像是见了亲人一般,哭的更厉害了,她明显是被点住了穴道,不仅是一动都不能动,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陆小凤可是怜香惜玉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美人儿在自己面前哭的梨花带雨,虽然洛映如这会儿这么可怜,只怕是自找的。

“我说西门吹雪,你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吧?”陆小凤抬眼去看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平静地看了洛映如一眼,伸手轻轻在她肩胛处一拍,她紧绷着的身子就软了下来。穴道一解,洛映如立刻扑到软塌上,号啕大哭起来。

“西门吹雪,你是大坏蛋,你欺负小孩子,你赖皮,你骗人!”洛映如一边哭,一边把那软榻上的枕头,当西门吹雪来捶。

陆小凤呆滞地看了西门吹雪一眼,那人非但没生气,还带着点看戏的表情。这…这到底是怎么会事儿?

“喂,映儿,映儿,你先别哭,这到底是怎么了啊?”陆小凤过去,轻轻拍拍洛映如。

洛映如腾地弹起身来,指着西门吹雪道:“你问他!”

“她是贼!”西门吹雪简单地答道。

“我怎么是贼啊?那明明就是你打赌输给我的,我来拿去都不行啊!西门吹雪,你这小人!”洛映如气呼呼地吼着。

“打赌输给你?丫头,这个借口不好,西门吹雪从来不跟人打赌!”陆小凤笑着,在她头发上乱揉一把。

“咦,他就是这么说的!陆小凤,你不要帮他赖皮好不好,你得帮我!”洛映如拉着陆小凤的手摇个不停。

“映儿,你先说,你怎么会跑到万梅山庄来的啊?”陆小凤笑笑,问道。

“西门吹雪上次打赌输给我了,说我可以随便拿走万梅山庄一样东西,所以我就来了,可是他啊,真是赖皮,居然不承认,还说我是贼!陆小凤,你说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我来偷啊!”

“那你想拿什么?”陆小凤又问。

洛映如一听这问题,立时眉飞色舞道:“当然是西门吹雪的……唔!”

话还没说完,又被西门吹雪点住了哑穴,洛映如可怜兮兮地看了陆小凤一眼,又开始哭,顺手拉过了西门吹雪的袖子擦眼泪。

“解药!”西门吹雪倒也没夺回自己正被揉成一团的衣袖,简单地说。

洛映如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西门吹雪。

“刻骨的解药!”西门吹雪道。

洛映如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张开口想问话,却说不出来,这会更急坏了,拉着西门吹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西门吹雪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伸手给她解开了穴道。

“是谁受了伤?司空还是花满楼?”洛映如急急地问道。

“是花满楼!”陆小凤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在哪儿,他在哪儿啊?”洛映如更急了。“快点,快带我去看他。”洛映如起身拖着陆小凤就往外跑。

“花满楼,你怎么样啊?你怎么会受伤的?一定是她,肯定是的!花满楼,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告诉你才对的!可是,可是……”洛映如一见到花满楼,就扑到他怀里大哭了起来。

这倒叫花满楼措手不及,完全来不及去问她怎么会在这儿。这会儿,她正哭的伤心,也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背,微笑地安慰道:“你如此为难,怎么会硬要你说呢?只是受些小伤,现在有你在这儿,我更不怕了,别哭!”

“可是,可是,那是刻骨啊!怎么会,怎么会下这样的毒手?真是大混蛋!”洛映如从花满楼怀里起来,拉自己的衣袖去擦眼泪。

“丫头,别哭了,快点拿解药出来啊!花满楼中的毒还没有完全解掉呢!”陆小凤催促道。

“可是,我身上根本没有刻骨的解药啊!”洛映如为难地道。

“你说什么?”陆小凤觉得脑中一声惊雷炸响,突然就有些模糊了起来。

“刻骨这种毒,原本没有解药的配方,若要解它,只有以毒攻毒,要以十三种奇毒做药,喝下去,毒性相互抵消,才能解去!”洛映如轻声道。

“要哪十三种毒,我去找来!”陆小凤急道。

洛映如却不回答,只是咬了嘴唇,轻轻地摇头。半晌突然道:“还有一个简单的法子,不过,花满楼,无论我怎样,你都要依着我行么?”

花满楼皱眉,不解地问道:“映儿,若是十分难解,我也认了,人之生死祸福全凭苍天安排。但,你若要为我做十分为难之事,或者,要我做那十分为难之事,我不能答应。”

“花满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想这些。只要能救你,无论映儿叫你做什么,你都去做!你要是……”陆小凤此时鼻间竟一酸,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小凤,你不要在这儿吵了,你出去吧,你跟西门吹雪都出去吧!”洛映如伸手去推着陆小凤。

“不行!”西门吹雪突然开口回绝,锐利的眼光直视着洛映如。

“我救人,你帮不上忙的,求你了,你们快点出去吧!”洛映如又道。

“你救他,我们在这儿!”西门吹雪做的决定,从不给人改变的余地。

洛映如有些认命地看了他一眼,才郑重地道:“无论我做什么,你们都只许看着,不许插手!”

“放心,我们不动,映儿,快救他!”陆小凤又催道。

洛映如走向桌边,拉过一只茶坏,又慢慢地从头上拔下了玉制发簪,在桌角上敲断,留下一个尖锐的缺口。她轻轻咬下了唇,一横心,将那发簪在自己手腕上深深地划下去。

“映儿,你干吗?”陆小凤一急,就要向前冲去,却被西门吹一把拉住,陆小凤回头,发现西门吹雪并没有在看着他,而是一直注视着洛映如。

“花满楼,喝下去!”洛映如拿着那一盏接满血的茶盏递到花满楼嘴边儿。

花满楼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冲他的忙侧过脸去,道:“映儿,你这是做什么?”

“我的血里,有那十三种奇毒,你喝下去,必定有用!天意弄人阁下了毒就不会解,若要解,只有血!”洛映如呼吸有些急促,端着茶盏的手也在微微地颤动。

花满楼沉默着,他甚至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他是应该拒绝的,他不能叫一个小姑娘,为了救自己损害自己的身体。可,他不能拒绝,那是朋友的心意,若他辜负了,就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于是,他终于横下心来,一口饮尽那带着温热的咸腥血液,紧紧抿住唇,压抑下胸口欲吐的感觉。

那之后,花满楼的记忆略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喝下第四盏血时,西门吹雪出手点了洛映如的穴道。花满楼那时很感激西门吹雪,他若不这样做,洛映如便会一直继续,而他就一直找不出阻止她的理由。

“解毒,急不来!”西门吹雪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抱起洛映如离开了客房,把陆小凤和花满楼留在了这间飘着淡淡血腥气,带点诡异气息的房间里。

“花满楼,喝口茶吧!”陆小凤倒了杯茶坐到花满楼身边,轻轻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花满楼能感觉到陆小凤的温度,此时,他已经无力挣扎,就只好放任自己,依靠着他。

“我真好奇,西门跟映儿会是什么关系?”陆小凤突然说。

“朋友!”花满楼轻声道。

“什么样的朋友?我跟西门那样的朋友,还是我跟你这样的朋友?”陆小凤又问。

花满楼怔了一下,轻轻地摇头,道:“陆小凤,我答不出,我只想睡!”

“睡吧,我守着你,但,这个问题,你能在梦里想一想么?等你想清楚了,明天告诉我个答案?”陆小凤扶着他躺下,一面在他耳边儿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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