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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阮白卿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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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未止记

作者:阮白卿

备注:

【关于爹】

爹专注太监受十八年,鞠躬再鞠躬。

爹是个卖白菜的,所以爹笔下的人物每天也只是卖!着!白!菜!

爹唯一能引以为傲的就是——坑!品!极!佳!

从同人写到原创,爹基本上没!有!过!坑!

然而爹的笔下,肉!很!隐!晦!

【关于这篇文】

他是最普通的那个。

普通到恐怕当挖到最角落最角落的地方,才会发现他身上也有那么一点倔。是倔,不是倔强。

这是他的爱情。

深藏在怨恨里的一点点希冀。

☆、未止记-01

转过新漆了朱红的高墙,便是狭长的夹廊,二更鼓早早地敲了,廊下一片暗。隔着十几步路的地方都点着琉璃罩子的烛灯,可两盏当中还是黑黢黢的。顺着墙根往上瞧,月亮也正好给黄瓦挡住了,只隐隐约约留了半圈青白的光晕,像个先天不足的病儿,从帘子后头伸出半爿憔悴的脸。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光景,哒哒地朝前跑。明明是自己想避着人,但真有那么一会儿看不见巡逻的队伍,心里反倒虚惴惴地怕起来。过了崇翊门,顶多再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这么想着,发现自己是当真跑了不少路,嘴里就哼哧哼哧喘得更厉害了。

长禧宫东门虚掩,值夜的太监一个都不在,少年四下望见没人跟来,试探着朝门上推了一把。这木门上虽没有铜钮,好歹也有百斤重,费了好大力气才咿呀一声开了,正要跨步,里面先跳出个小女孩来,手帕子啪一声打在他肩上,吃吃地笑:“今天晚了这么些时候,害我在这儿等着,万一起来人看见了怎么办?”虽是低声埋怨,脸上却是吟吟笑着的。她刚沐浴过,半干不湿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编了个松散的辫子,身上的藕荷色夹衣被洇湿了一片,绛色的水印子把一团团的月季花纹连在一起,紧紧贴在身上。少年上前拉着她袖子道,先走再说。

两人合力把门重新掩了,朝着北面又是一路小跑,到了没人的地方,少年方才停下,放开她手臂道:“慢说这时辰没人起来,就真有人看见了,值夜那两个也少不得替你挡着。他们肯给你开门,自然得帮你圆谎。”

“湛哥说得容易,万一赵嬷嬷出来,可不就闹大了。”

“你前几天还说赵嬷嬷睡得沉,跟我千保万保的,原来没事是哄我?”少年装作赌气,自顾自拐了个弯,女孩连忙追上来,生怕落了单。

“我就是怕万一,你也知道……”

少年听得此言,立刻收了笑意,正色叮嘱道:“宁儿,我每晚来找你,你可千万别和人说漏了嘴,就连小柳儿也别告诉——我倒不是说她害你,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被人啰嗦。”

“这我清楚,”□宁的小姑娘用力点头,“我娘晓得了,少不了又要闹一场,打年头上那事儿起,她盯淳哥盯得可严,每天除了跟师傅念书,从不许他随便出门,不过正好我就偷着跑啦!”

少年嗤一声笑出来:“先是淳哥再是你,要真抖搂了出去,端妃娘娘当真要发怒了,肯定——”骂你们长禧宫的人怎么就偏要和我凑

着,正想这么说,忽然想这话宁儿听了怕不高兴,便收了声,拖着她往内苑更僻静的地方去了。

春宁只一味追着要听新鲜的笑话,也不在意他方才只说了半截,少年把自己听来的民风野史挑了几件,添油加醋讲出来,春宁郑重地仰着头看他。被崇拜的权威感令他感到得意的满足。不觉走到了陌生的地方,高墙下竖的方罩子宫灯虽然熟悉,却是从没来过的去处。少年“嘁”了一声笑道:“管他呢,等会顺原路走,只要碰见巡夜的就回得去,还能丢了?”躲到墙角里,拿腔拿调地朝春宁问:“上回教你那几招,你认真练了没?”

春宁立刻卷起衣袖,叉开脚扎了个马步。衣裙腰身虽是宽松,但毕竟不是给女孩子家练把式的,她这一蹲,绸料就紧绷在身上,显得人也臃肿了。春宁撇了撇嘴,索性一把将裙摆掀到腰里,打了个结——裙下是白缎子敞裤,一双青色便鞋上同样绣着月季花。

少年看她踢得像模像样,也在对面练起拳来。招式是从周统领那儿学的,自从头两个月偷看了侍卫操练,他就迷上了习武,比起听师傅讲经作文,能让他动手动脚的活计显然更有趣些。侍卫说他年纪太小,气力不足,最多空学个三招两式罢了,他也不在意,反正他早晚能长大,到时候周首领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学来的东西,听来的笑话,得来的玩意儿,得了空儿就会说给春宁知道。春宁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这话倒也没错,只是在这深宫里,这样的姐妹他数都数不过来。姊妹中属春宁生得最好,年纪又相仿,他便总喜欢和这个小公主玩闹。春宁一张不胖不瘦的瓜子脸,人都说她有福相,眉眼更像她母亲端妃年轻时的模样,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将来也肯定是个美人。可她的嫡兄淳就没这样好的相貌,父皇有时候高兴了说他,也不过是一句“本性敦厚”罢了,只是一点,皇子淳比他年长。

皇子湛出了一身的汗,索性坐在墙根吹凉风,夏秋时节,入夜露重,跑着还不觉得,一歇下来就先打了两个冷战。远远听见三更的钟鼓,宫人的号子被风吹得呜呜咽咽,像是断了线。“差不多该回了,”少年站起身,帮宁儿把裙边的结扣解下来,“新招式你可记住啦,忘了不许哭。”

“哭鼻子没海棠糕吃。那往后就都这么着,周统领教湛哥,湛哥回头再教我。”春宁皱着鼻子朝他伸舌头,忽然闭了口,偏着头像在听什么。“湛哥你听见么?”

“有人来?”少年屏气去寻,却并没听到脚步。“是巡夜的太监么?可千

万别在这儿给人瞧见了,知道你跑这么远,回去又挨骂。”

“不像。”春宁仰起脖颈,好像这样就能越过宫墙外看到另一侧了似的,前后走了两圈,终于像是听准了,拉起少年便跑,“这边这边!”

少年一头雾水地跟着她拐到一处凋敝的院落外,似乎是个已经被废弃的冷宫似的地方,壁上的朱红漆料斑驳褪色,墙也比别处的矮,琉璃瓦有不少残破,一派萧条,但走近了他才明白春宁在说什么。尽管隔着一堵墙,另一侧踢打木桩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有人在里面练武。

皇子湛跳了两下,根本看不见里边,左右绕了半天,喜出望外地寻到两只木桶和半剁柴禾,一并搬了来。两个桶叠在一起堆上木柴,皇子湛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踩了上去。摸到瓦片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触了一手厚腻的霉灰,他想跳下来,立刻冲去水缸洗干净,但强烈的好奇心催促着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待他看到墙内的情况,才知道自己所能想象出来的还是太局限了,他以为里面只是有人打木桩,不料一抬头就被对方一身白衣踏着院里石桌飞身跃起的样子惊呆了。一个少年手执一柄长剑,银光寒寒刺入空气,剑锋振出金石迸碎般的厉声,他舞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剑法,时而疾速转身回刺,时而蹬着木桩上的横杆,周身在半空中游刃有余地翻转。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窥视,偶尔转头向着这边,也从未朝他抛来任何目光,而皇子湛却已经看得呆了。宁儿也要看,在下边急得直扯他衣襟,他没理她。

他从没见过招式这么漂亮利落的人,比起侍卫们横冲直撞的武斗,这柔韧无声的力道更令人胆寒,况且他这样年轻——大概最多不过二十岁,不,也许更小,应该和皇子淳差不多。过了三更,夜里已经冻得刺骨,他身上也不过是底下平常穿的中衣,逆风挽剑时,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上面横着一道刺眼的红痕。少年的脸和凋敝的宫院格格不入,尽管距离远,看得不甚清楚,但皇子湛还是眼见得他面容俊秀,眉眼间顾盼神飞。

若是淳哥也生得这样,恐怕端妃就绝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了。一面想着,那边却忽然收了剑,干干净净,半点累赘的动作也没有,却不见得多少用力。少年足尖轻踢剑柄,两条红缨子在他脚边掠了条弧,剑就唰一声入了鞘。西侧的矮房里忽然有人咳了一声。皇子湛下意识地低下脑袋,见那少年端端正正捧着剑,走到三级阶下站住,若抬头,便是正朝着他了。少年并没看过来,而是躬身低头,轻声朝里面

叫了句“师傅”。

房里并没点灯,静了半晌没人出声,少年纹丝不动,连头也没转过一下,仍是低眉顺眼,侍立在阶旁。过了会儿,里面像是有人出来,鞋子不紧不慢地趿着地。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那少年的头就愈发低垂,捧剑的手平过眉心,皇子湛甚至以为他就要这么跪下去。那被叫“师傅”的只露了半个头顶,接过剑淡淡地道:“歇着去吧。”声音苍老沙哑,喉咙某处却又有着不自然的尖利,皇子湛立刻明白了,想想又暗笑自己笨,入夜宫门一旦落锁,这两丈宫墙之内除了皇族亲眷,就只有奴才了。少年垂下手请了个单腿安,说了声“是,师傅”,待门砰啷一声合了,才起身倒退两步,去了另一侧的矮房。

皇子湛愣愣地盯着院里孤零零的木桩,那练剑的少年早不见了,他眼前还是依稀见着那抹白,像南苑戏班子摆的皮影戏,幕布上什么都没画,却忽远忽近地总有个朦胧的人形,像是要朝他跳过来。

永承三年。

延寿宫的宫女柳儿掀了帘子从里间出来,朝廊下瞧了一瞧,说“进吧”。一溜儿穿着荷叶色裙子、梳着同样发式的宫女拎着水桶、毡布、鸡毛掸子等物,悄无声息地从帘子缝里鱼贯而入。这清晨正是好天气,最近总是整夜整夜的下雨,现在倒放晴了。柳儿往院里瞟了一眼,径直走到正趴在石头地上擦汉白玉栏杆的太监文顺面前。

文顺正跪得两膝生疼,瞄见一袭水绿滚白边儿的裙角近前,连忙丢了湿布,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没敢直眼看她的脸,直到柳儿站定了,才恭恭敬敬唤,姑姑万福。柳儿也不过二十六七光景,原本早好几年前就差满了,但上头不想放她。她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比他们吃着风洒扫奔走的杂役太监自然高贵些。柳儿把手帕子扬在头上挡太阳,笑道:“几日不见,文公公气色倒比之前还好了不少。”文顺低声道:“承姑姑照应着,好得快,这两天药也不用了。”柳儿一提,前几日挨了板子的地方又隐隐疼起来,文顺偷偷咬了下嘴角,道:“这两年要不是姑姑关照,我早就是死人了。”柳儿啐道:“大清早连说话也不吉利,要让上头听见,你自己掂量掂量那身上哪儿还有块整皮儿。我照应你也不为别的,长公主大前年下嫁了马侯爷的公子,大婚前倒想安排你去伺候皇上,被太后驳了,就和我讲,‘好歹照看照看小顺子吧,保个平安就行’——什么叫平安?早上醒了还能喘气,这就算是平安了,至于喘得舒不舒坦,那得另算。”文顺赔着笑连连答“是”,又说了两句

话,日头太晒,风沙又大,柳儿耐不住走了,文顺才又跪下去,擦拭那几道没什么灰的台阶。他生怕过会掌事儿的挑出什么刺儿,再挨上几藤条可不是好受的。

柳儿刚走,一旁扫地的小太监来喜便瞅人不注意,蹭到近前:“我听柳姑姑那话的意思,原来他们不是瞎说,你怎么没去?”文顺吓了一跳,把湿布往来喜腿上一扫,笑道:“你知道的倒多,我要有那个命,还在这儿趴着么?”来喜又故意问:“那还是想去咯?”文顺连忙去掩他的嘴:“这话哪是在这儿说的!”来喜也蹲□,悄悄道:“你听说了没,说是长公主定了下月初五赶着端阳节回宫呢。”文顺“诶”了一声,反问:“哪位长公主?”来喜道:“你怎么傻了?刚说下嫁了马侯爷府上,今年是回宫报喜信的。”文顺咂舌道:“莫非是有了不成?想想出阁也快三年了,宫门倒是一次也没再进来过。”来喜摇头道:“别人就算了,你还不晓得?就算回来,娘俩人也没话说,无非是板着脸大眼瞪小眼罢了,回来有什么意思。”文顺便拿湿布往他脸上塞,一边骂:“小子哎,你可给爷留条活路吧,说你嘴不严你反倒狂起来了。”

来喜笑嘻嘻地躲过了,一面还说:“这可不是我先开的头,人家不都这么传么?”他拖着扫帚往后跳,冷不防身后有人,撞了个结结实实,回头看时,立刻吓得不敢出气,文顺也丢了手里的东西,跟来喜跪在一块。

掌事太监赵开福叉着手,看着两人冷笑一声,再不说话,停了半晌,突然抬脚就踹。文顺不敢抬手挡,只得生受着,肋上狠狠挨了几下,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等他发泄累了,方才小声求道:“赵爷,我们再不敢了。”赵开福还是不说话,站了一会才像鬼影子似的去了。来喜带着哭腔道:“谁知道他在那儿听墙根了。”文顺倒是习惯了,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土,揉着心口道:“你还说?快把地下收拾了吧。”

过了午文顺回房,觉得身上不对,脱了衣服看时,只见两三块拳头大的瘀青块已经洇开了,肿胀起来。他叹口气,去柜橱里找了药膏自己涂上。药膏是年初太医新配的,入了红花、川芎、当归几味活血化瘀的草药,延寿宫的奴才们人人都备着,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药抹开了,也没觉得好,幸亏以前跟着师傅学了几下推拿按摩的手艺,文顺懒懒地在床上靠下,自己摸着穴位慢慢按了半天。

文顺一边躺着,就想起早上来喜说的话。文顺也并不算是服侍长公主的人,他十二岁进宫,因为拿不出钱来贿

赂管事公公,就被丢到没人住的广元殿,跟着那儿的徐太监学规矩。先皇痴迷炼丹修道,一心想求长生不死,飞升成仙,皇后病逝之后,渐渐连床第之间那回事也不怎么热心了,因此宫眷零落,子嗣也不多。位高的以端妃和舒妃为首,嫔媵不过十几人,也常年见不着圣颜。

他并非不想往上爬,只是实在没什么机会,而且他打心底里看不上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徐太监也是个常年不得意的,不知得罪了谁,给发配到这里守空屋子,凡是肥缺一个都摊不上,日久就养成一种乖僻的性情,对名下的小太监极为严苛,动辄打骂,稍有不顺心,连饭也不给吃了。新进宫的小太监只是服侍师傅,文顺刚去时吃了不少苦头,身上连棍伤带瘀青,整整一年多都没断过,同去的大多撑不住,有天早上起床,竟看见屋里有人吊死在房梁上。文顺忍气吞声熬了下来。广元殿的人原本就少,死了一个,徐太监也怕再没人来伺候,便放松了些。

文顺却晓得徐太监不是泛泛之辈。有天四更,他无意中扒着窗棂子瞧见徐太监在院当中练功夫,一路掌法下来,带起的风卷着墙外的银杏树哗哗啦啦掉了半院子树叶,从此便留了个心眼。徐太监不仅攻招式,还修内法,文顺壮着胆子跪在徐太监面前求他教自己学武,原以为必是劈头盖脸一顿嘴巴子,不想徐太监没怎么犹豫就收了他。徐太监六十多岁,平日不得人心,也害怕自己死了身后没个传人,文顺这一求,竟是像模像样开馆授起徒来,一并把那些察言观色、做小伏低的要诀教了他,文顺服侍徐太监也更加勤勉,拿师傅当主子般伺候得周到万全。十八岁那年,大皇子宫里忽然派人来把他要了去,他便离了广元殿。

大皇子并没留下文顺,而是把他当成个玩意儿,送给了同母所出的妹妹春宁。春宁十三岁,不知从哪儿学了几下拳脚,得了空就缠着文顺陪她练功夫,被她母亲端妃知道了,骂她“女儿家一点不懂得矜持礼法,行不端坐不正,迟早惹出是非”,一顿板子把文顺打得半死,斥作杂役太监,春宁却还是常常背着她母亲传召他。

春宁十六岁时嫁了马侯爵的小公子,亲上做亲——端妃娘家姓马。从此文顺就留在长禧宫,端妃做了太后,他又跟去了延寿宫,只是一直不得上头待见,这杂役就一年连着一年做下了。

文顺自己蘸着药膏揉了半天,才觉得好些,想起来喜不知怎样,正要出去瞧瞧,在门口和来送衣物的小太监撞了个正着。宫中每季都会按时赏给常服,逢到端午、中秋、除夕等节,

又外加一套颜色鲜亮的以备庆典。文顺接了衣服,忽然想起春宁出阁那日也正好是端午,大红的绸缎,一层又一层地裹住她小巧的身体,头上的金器足有几斤,许是坠得难受,春宁终于对着镜子哭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去延寿宫给太后磕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木然地看着她母亲鞋底下紫榆木雕了流云万福花样的脚踏,一双五福攒珠的绣鞋从朝服的水纹襟角下露出来,突兀地顶起两颗珠子,活像双眼睛,冲着她冷冰冰地笑,也许她还看了别的,文顺不知道,他并没亲见,像他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进正殿的。她母亲并没安慰她,只是淡淡道:“等你一举得男,才懂得我用心深重呢。”

☆、未止记-02

端阳节当日,春宁的仪卫早早地就进了宫。照例还是先拜太后,赵嬷嬷引着她去延寿宫正殿,她绣了牡丹花的绛色缎子鞋踩在新铺的红毯子上,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赵嬷嬷从旁扶着她的手,透过丝帕,那手指冰得像握着条冷冻的鱼干。春宁已经不是瘦小的女孩,体态上添了几分成年女人的风韵,那张脸活脱是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倒了个模子,小腹并不明显。她母亲——端仁太后——从她一跨进门便紧盯着她的肚子,见她对孩子的事不甚上心,便叮嘱了许多法子,譬如如何安胎养息,这样那样的食物都要忌讳,又提及马侯爵可好,氏族亲眷各在西京任何职,近年立了什么功绩。春宁只是一一应着,不急不慢,脸上并未露出十分欣喜。说了一会儿,太后便道:“我乏了,你去见皇上吧。”春宁才微微露出点笑容,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她母亲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仿佛一尊岿然不动的佛像,受完了信女的朝拜,仍是稳稳地坐着那位子,等着别的善男。十九年,她母亲和她从没亲近过,只因她生得好——生得太好,便是抢了她嫡兄的那一份。她母亲所有的遗憾和失望,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便像洪水般变成了对她的恨。她恨她自己的脸。

她母亲这一生就只是看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父亲,另一个是她的嫡兄淳。她以为他们都死了,她便能收回心来,施舍她一点儿垂怜,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母亲又看见了她腹中的胎儿,这微小的无能为力的生命。

春宁去见永承,走过她已经不太熟悉的园子。隔着老远看见他的背影,颀长身材,穿着赭黄袍子,外襟上似是绣着精细的龙纹,他像是更长高了些,不过也应该不会再长了。永承已过了弱冠之年。她张了张嘴,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最终唤了声:“湛哥。”

永承转过身,春宁留意到他脸廓的棱角不知何时硬朗起来,笑起来眼睛弯着,王侯之女必是争先恐后将身嫁予了。他表现出夸张的欣喜,这令她感到满足的愉悦。她走近前去,想要以君臣之礼跪拜,却一把被他拉住了。“宁儿,”永承上下打量她的身段,“没想到连你也长这么大了。”其实她下嫁那年便已经不小,只是再见时竟已怀了身孕,他心里莫名生出点微妙的讶异。

两人坐在荷花池边上看了一会鱼,春宁忽然道:“湛哥现在还习武么?”永承摇头笑道:“谁敢和朕练?从打你出了阁之后,就再没动过腿脚了。你在马家还好?说到底还是本家亲戚,一定不亏待你。”春宁幽幽地叹了口气

,脸上透出点凄凉的苍白:“谁敢亏待我,什么本家亲戚,还不都是天家臣子,每天早请晚请,礼数周到,哪能说是亏待。湛哥也犯不着替我鸣不平,唯独这一件,我不怨母后,我恨她什么也恨不到这上面,她养了我十六年,又把我白送了她娘家,就当还她一命吧,我也没什么好给她的。”

她说着,鹅黄的帕子捂住了眼睛,肩膀突然大幅地缩起来,弓着腰,整个人像要团在一起似的,抽搐着,矮下去。永承连忙去拉她的手,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机械地扯她的帕子,一下,又一下。

春宁并没有哭,她喉中发出“呃”的声响,好像勉强咽进了什么庞然大物。永承才明白过来,春宁是有了孕吐——他的妃嫔中并没人怀过他的孩子。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想哭又想笑,道:“都看不出你到底好还是不好。”春宁才笑起来,说:“这不是挺好的?赶着年前生了儿子,母后不知要多高兴呢。”

春宁一面说着,一面看见旁边的宫女发髻上都插了小巧的钗——应着端阳节的景,用绫罗缝了小粽子,悬在钗头上——笑说:“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几千个这样儿的粽子做起来可不得了。”拿过来把玩了一会,忽然道:“端午都祭拜屈大夫,怎么没人祭一祭淳哥?淳哥不也是在水里没的么,跟屈大夫一样,你们都忘了。”

她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唠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似的平静,听不出半点悲伤和埋怨。永承突然震了一震,愕然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道:“淳哥是因为朕才没的……你这是来指责朕忘恩负义了。”春宁忙不迭地立起身告罪,和永承面面相觑,不知要再说什么才能把这尴尬的话题掩过去。永承刚才带翻了喂鱼的食碗,全都折在池子里,比手掌还大的红的黑的锦鲤哗啦啦地搅着水簇成一堆,张大了嘴吧嗒吧嗒地抢着那点沫子,周围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她突然开始厌恶眼前这些人,他们脸上卑微的惊恐几乎令她干呕出来。

春宁略欠了欠身,扭头顺着原路回去了。这点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任性让她自己都觉着讨厌。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提到她嫡兄的死,但她就是要这么刚硬一次。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惯着她的任性,她母亲讨厌她,父亲漠视她,但现在她有了马家的孩子——她母亲一族的孩子。她把她自己整个儿的牺牲了,所以作为补偿,他们也必须忍受一次她的任性。她走得飞快,带着报复得逞后的得意,可皇子淳的死她好像怨不着任何人。

文顺猜着长公主一定要传召,果然到

下午便有回事儿的太监带着牌子来宣。四个太监两前两后夹着他带到春宁面前,文顺朝上头跪了安,听见春宁轻轻搁下茶碗,笑道:“这两年你怎么都没变样儿,连顶子也没混上一个。”文顺低声答:“虽是老样子,也是承着长公主的恩典,奴才如今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巴望别的。”春宁道:“你起来说话。你进长禧宫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儿呢,你跟小柳儿陪我从小玩到大,这我都记着。”

文顺爬起来,左右溜了一眼,春宁早把人都打发出去了,便抬起头笑道:“柳姑姑对奴才倒是真的好,惹了事多亏她护短。”一眼瞧见春宁穿着桃红色滚葱白边纱罩衣,上边绣着梅枝的图样,正从黄花梨木雕花方桌上取茶碗,脸蛋丰腴了不少,虽是笑着,却不知从哪儿透出一股藏不住的悲恸。他也说不上她比在宫里时是好了还是不好,总之她就是这么个人,年纪小还时常耍个性子,懂事之后就一天比一天地黯淡了下去,死灰一样,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春宁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文顺便微微垂下眼睛,看着地上方砖的缝隙。

春宁坐在高榻上仔仔细细把文顺打量了一遍,见他身上簇新的青蓝色布袍,系一条皂色腰带,上面只拴了个香囊,再无别的装饰,衣领口露出一段白嫩的脖颈,脸上有点微微的红晕,面容倒比几年前自己出宫时更俊俏了,不禁可怜他白生了这么好的人物儿,却挨了刀子,落得一辈子听人使唤的下场。文顺却不晓得她想什么,纹丝不动立了一盏茶的工夫。春宁一面慢慢地吃完了茶,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笑道:“你如今还练剑吗?我以前最爱看你使剑,就总是学不会。”文顺回道:“功夫是师傅传下的,奴才不敢扔了,只是现在不比以前,身边不能留真兵刃,只好拿树棍装样子。”春宁恍然道:“这倒是,我在的时候都保不了你,现在你的日子想必更难过了。”又凄然说:“早上我见着皇上,他和前几年也大不一样,像是跟我疏远了似的……想想也没什么不对,身在其位,慢慢儿的也就变了个人——不是你要变,是全天下的人逼着你变。可我总觉着他连淳哥也忘了。”

文顺暗自怔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挑开话岔道:“长公主难得回来,何必提那些事儿,有兴致倒不如看看晚上的戏折子,点两出好听的?”春宁并不理他,反问道:“我记得你从广元殿出来,还是大皇子的意思?”文顺回说:“是,奴才到现在也感戴大皇子的恩典。”春宁便骤然放低了声音:“你可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我也不是坐实了才说这话,就是随口一提——说我出阁那年,大

皇子在鱼塘溺毙,并不是意外。”

文顺心里咯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倒塌了似的,唯独一个意识是清醒的,警告他这话茬千万不能再接下去。他年纪虽不大,却已经在宫里摸混了十多年,要活命就必须谨言慎行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皇子淳的死法他不是没听说过,他听见的甚至比她说的还要细,哪怕从没亲见,也能像模像样编出八段十段故事,但这话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文顺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不露出分毫,道:“奴才冒犯了,可长公主这话怕是空穴来风吧?大皇子为人宽厚,绝不会有谋害的事儿,奴才也从未听过这种话——”见春宁将信将疑似的,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若是知情瞒着不说,就立时三刻死了,不得全尸。”指天誓日地赌了咒,春宁才不再追问,道:“你也晓得母后眼里只看得见淳哥,但淳哥并没因为这个就欺负我。皇上,还有没了的淳哥,不管我在母后那儿挨了多少冷眼,他们都愿意陪着我。小时候多好呢,可现在是再回不去了。”

文顺便宽慰她道:“太后渐渐上了年纪,膝下孤独,当年多多少少亏待了您一点,如今肯定也后悔。到底是亲女儿,常进宫来走动走动,还有什么说不开的?大皇子虽没了,您正是该替他尽孝的时候,再者说,皇上尊您母亲为太后,还不是和亲生儿子一样?”春宁听得这话,才勉强笑了笑。

正说着话,太后派人来请公主晚膳。见春宁起身,文顺就卖了个乖,抢前一步,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来垫在自己腕上,春宁隔着帕子扶着他的手臂,由他伺候着往端仁太后那儿去了。到了延寿宫正殿的游廊底下,文顺却停了脚,道:“奴才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春宁立刻明白,知道他品级低微,不敢错了规矩。文顺磕了头,顺着檐廊慢慢倒退着出去,春宁才转身进了殿。

晚上戏班子在清音阁搭了台,先唱的是《小商河》,戏折子递到春宁这儿来,她随手指了一出《四郎探母》。她坐在人群稍偏一点的地方,永承和端仁太后在正中,旁边围着几个受宠的妃子,各自穿着鲜亮的裙衫,头上描金点翠的钗环在灯火之下晃得人晕眩。戏台上咚咚的鼓点一声追着一声敲,品红衣裳的武生执着银枪,连翻了好几个身,枪头那一大团白穗儿在半空里划了一圈,又划了一圈。永承先叫了声“好”,席中便一叠声地跟着叫“好”。春宁皱起眉,盯着眼睛上描了红、眉间也涂了油彩的戏子,忽然想起文顺来。文顺进长禧宫的时候十八岁,可她才十三,还是个孩子,就算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也还是太小了。

☆、未止记-03

端阳节过了两日,延寿宫里忽然派人来传文顺,说是太后问话。那文顺何等伶俐,猜着未必是什么好事,一面应着,一面换了件穿旧了的灰布夹袍,才跟着去了。柳儿打起帘子让文顺进门,自己却一扭身出去了。偏殿里熏着龙脑香块儿,袅袅地从地上的黄铜鹤熏炉里渗出青白色的烟缕来,端仁太后就在里间榻上坐着,把手伸在眼前,像是在钻研指甲套上刻的花纹,四周竟是一个宫人都没有。文顺没敢越过隔扇门的槛儿,只在外间隔得远远的跪下请了安。太后并不说话,也没叫他起来,只听见掀开茶碗盖的声音“磕啷”地响了一下。文顺心里便忐忑,怕今天是凶多吉少了,想着应该找个机会窥视一下上头的脸色才好,眼皮却一直也没敢抬。

对于端仁太后,他总是有着不可名状的、神经质般的恐惧,她周身都是凛然且随时准备攻击对手的气息,眼睛里藏着无法轻易觉察到的凶狠和决绝,他宁可离她远点,再远点,仿佛她呼出的气都能随时杀了他。端仁太后终于发了话,像从她嘴里吐出了条野生的蛇,冰冷的,听不出喜怒。“你进宫多少时候了?”文顺小声回道:“十二年了。”太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日子倒不短,不过这十二年真是白活了,连规矩都没学明白,留着你做什么?”文顺伏在地上,眼前的青灰色方砖忽地晃了一晃,他颤声道:“奴才平日做事一向小心,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太后冷笑道:“事做错了能改,话说多了可收不回来,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文顺立刻想起前日的事,必是和长公主说话的时候隔墙有耳,给人听了去了。身上倏地僵硬起来——春宁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女儿,她竟然连她也要如临大敌般地监视着?!

文顺飞快地把那天的话想了一遍,觉得没有哪句像是会引火烧身的,稍微放心了点,一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得作出惶惑的样子,磕了两个头。端仁太后仍是吃着茶,像是怕烫,轻轻地吹着,文顺浑身绷得紧紧的,缩着肩,怕她随时把那一盏滚热的液体连着盅子扔过来。上头静了半晌,突然高声叫人,身后立刻呼啦啦进来三四个太监,端仁太后只略微动了动嘴唇,怕浪费了字似的,简短而不容置喙:“打。”

文顺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抬起头辩解:“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奴才自知身份卑贱,并没敢和长公主多说什么。求太后示下,也好让奴才心服口服。”他这一抬头,正巧对上她的目光,他只看见一团艳丽的纱罗缠住了金澄澄的首饰——她也不过是个中年的寡妇,作着那个年纪才撑得起的妖

娆装扮。

端仁太后却愣了一下。她之前从没正眼儿瞧过这个做粗活的奴才,不料自己宫里还有如此俊秀的小太监。她冷冷看着他双眼里的哀求,一股怒火突然席卷了她的身体,连手指尖都抖了起来——不过是个奴才,要生得这么好做什么?凭什么别人的儿子天生便得了好相貌,自己的儿子却没有?这些年来她一直憎恨着春宁,是春宁抢走了本应生在她的淳儿脸上的眉眼,她明明一直这么坚信着……但这一刻,她的妒意突然无可抑制地熊熊燃烧了,不过是个奴才,他凭什么!他竟说永承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那个女人的儿子怎么能和自己的淳儿比?!她死死咬住了牙齿,恨不能用眼神立刻送了他的命。文顺早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挣扎不得。端仁太后冷笑一声道:“谁准你妄自揣测我的意思了?我从没说过的话,你倒在她面前编得有声有色!”掌刑的大着胆子问:“打多少?”她眯起一只眼睛,恨道:“打死算完。”

文顺胸口里骤然生出巨大的惊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走到这一步。没等他作声,一群人已将他脚不沾地的拖出了门,院里早预备下一张条凳,文顺战战兢兢在上面趴了,满脑子都是那声轻飘飘的“打死算完”。从打他一进宫,徐太监就告诉他,吃了这口饭,就得随时准备好掉脑袋,你眼睛里看出去是一辈子,可在主子那儿一句话就给了结了。他记着这话,却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清楚明白过——“打死算完”,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两片嘴唇轻轻那么一碰,就能要了他的命。

掌刑太监高声喊“打”,文顺臀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板子,疼得“呜”地叫起来。足有五分宽的竹板,被鸡血浸得油亮发黑,落在肉上劈啪作响。因太后发了话叫打死,执杖的太监也毫不含糊,用尽了力气将那厚竹板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初时还抗得住,打了十几下,中衣下面便涔涔渗出血来,疼痛也一阵烈过一阵。文顺想着自己须得先服了软,才有机会保住命,便哀号着:“求太后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不敢胡说了!”话音未落,那板子简直是更凶狠地抽了下去。文顺一声迭一声地求饶,眼泪便簌簌地流了一脸,两个太监一人按头一人按脚,将他死死压在条凳上,文顺只得双手狠狠抠住凳腿,抖着指尖摸到那木头上坑坑洼洼像早有了刻痕似的,立刻明白过来,痛哭失声——这条凳上究竟像这样儿打死了多少人?

报数的太监喊了五十,文顺已是连挣扎的气力都没了。竹板一起一落,带起一层层的血肉沫子,打在身上也变成了

“扑、扑”的响,像是拿棒槌敲湿衣服的声音。血早就浸透了中衣,文顺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眼前慢慢地黑下去,黑下去……嘴里“呜呜”地小声哀鸣,喉咙叫哑了也没人理他。他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死到临头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捱多久,他喃喃地道,求你们一下给个痛快吧,可行刑的丝毫不理会,仍是慢条斯理地跟着掌刑太监拖得老长的声音——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文顺绝望地把额头抵在条凳上,紧紧闭着眼等死。眼泪也流不出来了,风吹得两颊发干,他不敢想自己现在满身血污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是给打死还是给疼死,亏他从小习武,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自己就要被活活打死了,却不敢跳起来做半点反抗——就算逃得出延寿宫,他能逃出重重戒备的四面高墙吗?张了张嘴,两片唇干得粘在一起,他用尽力气想要替自己哭叫出来,迷迷糊糊的却只听见一声被扼住了颈子似的嘶哑的呻吟。掌刑太监把一句扯成三声地报:“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声音突然停了,板子也没再落下来,一瞬间四周像凝固了似的寂静,仿佛连行刑的都丢弃了他——这是已经死了吗?

永承紧皱着眉头,厌恶地扫了一眼这凄凄惨惨的情状:条凳上一个太监半死不活地瘫在那儿,从臀上到腿胫整个儿被打烂了,血肉模糊,两条胳膊断了似的耷拉在下面,身侧的地上积了两滩血,洇到石头缝的土里,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仁君圣主,可他也看不了这个,这残忍的、让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的折磨。

他迅速地从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上移开视线,说了句“把他弄进屋里去”,自己先一撩袍子进了门。端仁太后也听见院里的动静,盯着两个太监把几近昏厥的文顺拖进殿来,扔在地上,一面把脸转向永承,多有惋惜似的,道:“这屋里的砖块儿,待会还得再叫他们擦一遍。”

永承强忍着不悦,朝太后问了安,太后吩咐人上了茶,问道:“皇上今天怎么赶着这时候来了?”永承不答话,只把下巴朝地上一扬,淡淡地道:“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惹到您不痛快?”端仁太后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皇上不必放在心上,这点小事还犯不着我动气。”

永承往角落里一看,只见文顺悬着一口气,爬在冰凉的地上抽搐个不停,眼睛半睁半闭,连看人的眼神都散了。他本不愿意可怜他,却忍不住朝他脸上多瞧了几眼。文顺额上几绺汗湿的头发垂下来,眼

角尽是泪痕,他心里突然动了一动,觉得这太监似乎有点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永承又问道:“他是犯了哪一条?”太后拿小指上镏金的指甲套远远地点住文顺,像是要隔着两丈远的距离戳中他似的,说:“言行不端,妄议主上,凭这两条还不该死么?”

永承突然站起来,笑道:“若是依您说的,嘴不好的都留不得,那朕崇华殿里那些人早该死了十次了,回头朕也好好清理一下,只不过眼下好歹还是过节呢,神明看着,还请您替儿子积点荫德吧。”他故意把“儿子”两个字吐得特别重,端仁太后不禁怔了——儿子?谁是她的儿子?

永承又微微笑道:“原来您也痛恨那种私相传递消息的所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否则怎么会连朕前一晚上偷偷儿的许了惠妃什么东西,您这儿不出半天工夫就知道了呢。”他骤然收了笑容,向前跨了两步,直盯住她,喊道:“刘荣,把他抬到朕那儿去,从今天开始,小郑子的缺就是他补了。”——却不是对她说的。听见身后窸窸嗦嗦抬了人出去的声音,才对端仁太后道:“至于小郑子的出处,还是您另给他找一个罢。”一面说着,一面作了个揖,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朕是天子,权掌天下生杀,后宫里头不痛快了要打人,朕从来不拦着,只是别闹出人命才好——就算杀,也得朕发了话才能杀。”说完,竟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跨出去了。

文顺在床上昏昏沉沉趴了两日,直到傍晚才悠悠醒转过来,见身上盖了条旧蓝布面的薄被,床头的墩凳上稀稀落落放了几个药罐,半碗冷汤药搁在旁边。屋里黑漆漆的,只点了一根蜡烛,小小的火苗在芯子上跳来跳去,像要从那根棉绳上挣脱下来似的,忽高忽低,晃得桌椅上的阴影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看久了让人头疼。文顺觉得胸闷,小心翼翼地试着把上身支起来,不料腰上才稍动一下,下半截身子就像硬生生被撕裂了似的疼起来,“嘶”一声重新倒下去。这下他知道自己是活着了,却有些遗憾的失望——受了这样的折磨,却没让他就这么死了。

他这一出声,屋角里忽然站起一个人——坐在烛火的死角里,所以文顺没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俯□子仔仔细细瞧了他几眼。文顺认得是皇上那儿的太监有禄,勉强抬起头,笑了一笑道:“劳您费神了,这儿好像不是我的屋子。”刚说了一句,喉咙里就针扎似的疼,不禁咳嗽起来,心知是挨打的时候喊哑了。有禄帮他顺着气,笑道:“这是之前小郑子住的地方,现在他不在了,皇上就让你替了

他——反正你没什么东西,我索性全给你搬过来,省得住着不方便。”

文顺默默点头,想问小郑子到底是怎么个“不在”法,又憋了回去。那日他虽是死人似的,脑子却还转得动,小郑子这回被揪出来,恐怕没自己这么走运,这一来却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文顺朝凳子上一努嘴,问:“这是皇上的旨意?”有禄立刻献宝似的,把永承如何吩咐太医下药、如何命自己寸步不离照顾着等缘故添油加醋告诉了他,道:“我话虽然糙,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话真是没错。别看你受了一遭罪,可是鬼门关上走一圈,回头就机缘巧合近了御前,将来飞黄腾达的日子,还不都是因为这顿打来的?”文顺苦笑两声:“既如此好,回头你也去尝尝那板子的滋味儿?”有禄才讪讪地混了过去,不再说话。文顺自己思忖,饶是他习武底子强,这一回没一两个月也好不了了,不如趁这机会歇一阵子再说,便朝有禄要了碗冷茶,爬在床上一口气喝了。

却道宫中专有那一种人,趋炎附势,爬惯了高枝儿,听说谁得了意便一窝蜂地赶着献殷勤,见皇上不但从板子底下救了文顺一条命,还带回来留在身边,立刻觉得文顺大红之日近了。于是接连几日,文顺屋里天天有人来探视,大多是那些平日路上遇见了也不曾搭话的。文顺捺着性子一一应付他们,不禁感叹起世情淡薄,自己在这深宫里头竟没一个能交心的。又想起当初年幼无知,只为能吃一口饱饭就卖了身,把最要紧的玩意儿连根割了,却连安稳度日都求不来,如今后悔也晚了,只有自怜自艾,背着人偷偷落泪。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半个月后能下地走动,才不再想了,好在两条腿还没废,已是万幸。

过了一月有馀,文顺便去了崇华殿,虽没全好,但总躲着也不是个事。总管太监刘荣上下溜了文顺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小郑子是怎么回事儿老爷我就不用说了。你以后就顶了他,在游廊上站班吧,要是再犯那毛病,可就不是上回那么容易了。”文顺心里还是不明不白的,嘴上却唯唯诺诺应着。刘荣又告诫道:“唯独有一条你得记好,绝不准擅自迈进这道门,近身伺候的活儿还轮不上你——这儿可是圣上寝宫,稍有行差踏错,你自个儿知道。”文顺忙说奴才笨手笨脚,这些事自然是刘爷才做得,又跟了许多服软伏低的话,才把刘荣哄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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