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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阮白卿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5:15

文顺垂手站在廊下,想着这差事比起擦地挑水反倒差些,跟铜像似的动也不能动,一站两个时辰,熬也熬化了,一边又暗暗诧异刘荣竟没让他去见皇上——原以为这遭

一定少不了三跪九叩的谢恩,想来是要拖延几日。不想过了多半个月,刘荣竟像没这事似的,提也不提。廊下的太监们每日轮着班,文顺新来,自然合该受欺负,便排着了许多寅时卯时的差事,他又长年有子时练剑的习惯,索性每天过得晨昏颠倒。

永承并不像他父亲一样活在炼丹炉里,大约是一心想挽回先皇荒废多年的政事,一个月里上朝的时候倒有二十几天,文顺便常常在天明前的漆黑里见到他。听熟了里间那声“皇上,起驾了”,他便晓得是寅时正中,绝不会有半点早晚,蜡烛点起来了,黄白的光亮透过窗户,把廊下的石头地划成一个个小格子,太监们从他眼前悄无声息地经过,捧着朝服东珠,捧着脸盆手巾,捧着早茶点心。过不到半炷香时候,刘荣叫了一句“打帘子”,文顺便同着廊下的太监们一起,应着那帘子揭起来的“嗄啦”一声响,屈膝跪下,齐声高喊:“恭请皇上圣安!”永承听不到他,他的声音混在众人里头毫无特点。永承昂着头,飞快地顺着廊子走过去了,他冰冷的袍角迎着夜风鼓起来,扫在文顺的脸上,带着点轻微的白檀香的痕迹。文顺站起来,顺着檐廊望上去,一弯小小的月挂在青绿色的天边,像条断断续续的金线。远处稀落落的开始有鸟啼。他深深地、贪婪地吸气,浓烈的白檀香的味道无论过了多久,还是缠在他鼻尖儿上,他想起那日,永承站在他身边,用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俯视着他,他便把脸沉沉地压在那块黄杨木头上,如释重负,仿佛是他重新送给了他一条命。永承把他从那张条凳上救了下来,却径自向前走开去,他走得很快,袖口带起的风有白檀香的气息。

☆、未止记-04

一过九月,西京里的暑气便渐渐消了,今年入秋不知怎的特别早。道是有话即长,无话则短,文顺在崇华殿外头站了三个多月,永承连正眼儿也没瞧过他一次,众人见文顺非但没得着什么特殊的荣宠,反倒连往上爬的征兆都不像,也就慢慢走动得少了。文顺本来是喜静不喜动的人,这下正好遂了他的意,也不抱怨,倒是有禄常替他不平,他反宽慰起有禄来。

有禄比文顺还大两岁,一身的油滑都挂在脸上,只是好耍钱,下了值每每揣几吊钱往老太监们私开的赌局子里跑。须知这骰盅是最吃钱的利器,有禄一个月那几两银子哪里够输的,便仗着在场子里攒下的好名声挨个儿借过来,日子一久,各宫各院都有了他的债主,有禄心里着急,越躁手气就越差,实在走投无路,竟想出了挟带东西出宫换钱的主意。有禄跟谁都没敢走漏口风,然而次数一多,难保不被人看出端倪,文顺特意挑没人的时候劝他“那些东西摆在那都是有数的,偷得大了迟早露出马脚”。有禄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听了这话几乎吓昏过去,又说自己欠了延寿宫管事赵开福一大笔,若是这月还不上,就尽可等死了。等问出来欠了多少,文顺只有咋舌骂他:“挂着这么多债夜里也睡得着?我看这个数没人凑得出给你,你就偷你的去吧,看下回还赌不赌了。”

文顺原本是吓唬他,不料隔了两日就瞅见有禄,赶着永承去延寿宫请安的空子,用托盘捧了个茶碗,从廊下探头探脑地来了,经过文顺面前,故意拿眼神溜了他一圈。有禄装着若无其事,径直进了殿——他惯常在殿内走动,门口当值的太监品级又低,所以没人拦他——文顺反替他惴惴不安起来,一直偷眼盯着从延寿宫方向回来必走的门,倒像是他怂恿有禄去偷的。足过了一盏茶时候,有禄还没出来,文顺一错眼,竟看见永承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文顺心里痛骂有禄作孽,一边偷偷背过手去,用力把窗格子狠敲了两下。等了一会,仍然不见人影,半截身子都凉了,看皇上离得还远,干脆把心一横,自己一闪身进了殿,旁边当值的都不知道原委,也懒得管闲事。文顺一眼看见有禄爬在地毯上,脚下扣着一只黄曲柳的小盒子,鱼眼大的珠子撒得到处都是,不禁骂出声来:“你这儿找死呢吗?”有禄急得哭道:“我哪知道这链子这么不结实,一掉下来就碎成这样!”文顺隔着窗子听见脚步声近了,忙问:“你拿了什么没有?”有禄刚说了一句“哪来得及”,文顺就抢过他进来时端的托盘,死命往地上一砸,茶碗“豁啷”一声

摔得稀烂。

这一摔声响不小,廊下全听得清清楚楚,永承正走着,也吃了一惊,连忙冲进来,看见地上东西一团狼藉,到处是碎瓷片,毯子湿了一大块,装珠串的盒子掉在当中,心里顿生疑窦。再看时,屋里只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跪着——一个是有禄,另一个却不太认得——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永承蹙着眉头不说话,像是怒了,刘荣就跑过来,一人脸上甩了两个嘴巴,低声喝斥:“还不赶快捡干净!”永承饶有兴味地看戏一般瞅着,有禄已经吓得不知道该捡什么了,胡乱在地上捧了一把,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丢在托盘里。另一个却不像十分害怕的样子。永承忽然笑了一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有禄答不出,便死盯住了另一个,那太监却从容不迫,先左右开弓,抽了自个儿两个耳光,才伏在地上答道:“是方才有禄公公想把冷茶换出去,奴才没留神,把盘儿撞翻了。”永承坐在小叶紫檀木圆桌旁边,用鞋尖踢着脚下一颗浑圆的珠子,滚来滚去的玩着,道:“那这是什么?”那太监朝他脚下扫了一眼,答:“奴才刚才撞了人,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台子上的珠串扯到地上摔散了。”永承忍不住“嗤”地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太监迟疑了一下,小声回道:“奴才文顺。”

永承望着半空使劲想了想,才记起这么个人,忽然收了笑容,道:“你把头抬起来。”文顺把身子微微抬了抬,怯生生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永承早瞧见他两颊隐隐约约的掌印红了起来,道:“文顺留下,别人都出去。”刘荣愣了一下,想说话又咽了,揪起有禄推推搡搡地往外走。待殿里没人时,永承才开口道:“你自己慢慢收拾着吧,朕有话问你。”文顺应了声“是”,却听得出声音有些发颤了,跪在地上,把珠子和瓷片分两堆儿捡了,永承一面问他:“你在这宫里有几个月了?”文顺答:“三个多月。”永承又问:“刘荣有没有告诉你,朕这间屋子是绝不许你进来的?”话音未落,便看见文顺的手突然停住了,摸着半块茶碗盖,仿佛遭了雷击似的,一动也不动。永承继续慢悠悠地说:“你既是和有禄撞在一起,朕倒要问你,你进到这儿是为了什么?”

文顺仍是说不出话来,永承心里却早有自己的想法,猜了个大概。那日他在延寿宫,只是一时看不惯端仁太后手段凶毒,才心血来潮,带了文顺回宫。他本就和太后不甚融洽,此番也多少有个故意和她作对的意思,当时觉得爽快,可事后略想想就后悔了——文顺未必就不是太后使的又一招苦肉计,除了一个,

又插一个。年轻气盛的时候,无论喜怒都是压不住的,有什么都一定要摆出来给人瞧见,仿佛不这样就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利害,他也讨厌自己这一点,可再怎么讨厌,他也还是藏不住。

他起了疑心,却又不愿意把文顺塞到别的地方去——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中了太后的机关——他宁可把他留在身边,再另想十个八个法子来防住他。将计就计总比早早认输有面子……他还顾着这个。绞藤花桌上铺着明黄厚锦桌布,永承把那穗子绕在指头上,缠了又松,松了又缠,乜斜眼盯住了文顺,见他嗫嚅着,一句话都没有,便知道他必是编不出来,忽然觉得好笑。永承有意戏弄他,便离了圆凳,两腿就那么屈着往前一跨,一步凑到他面前蹲下了。文顺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旁,闭紧了眼睛,像是准备好了挨打似的。永承伸了左手,轻轻压在文顺的右手上——手里还摸着那半块碎碗盖——另一只手就去扭他的下巴,迫他把脸转过来。指尖触到的皮肤却是滑溜溜的,忍不住多摸挲了两下。永承心里戏谑地干笑了几声,颇有些轻薄的意味,凑近文顺的耳朵,带着一丝笑意悄声道:“那串珠子明明是朕不小心拉折了惠妃的,才收在盒子里,许了她个新的——都是端阳节那会儿的事了,你又上哪儿再扯散一次去?”

永承等着看他被揭穿之后的尴尬和慌乱。他并没让他失望,文顺迅速地听懂了他的意思,瘦弱的指头立即在他掌心里抖了几下,面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只留下两片像要肿起来似的、不正常的红。文顺低低地垂下眼睫,他离他太近,以至于因害怕而轻声发颤的呼吸清晰可辨。永承厉声斥道:“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管不问,就不晓得你们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么?有禄那混帐东西朕早知道他!只差逮个人赃俱获,没想到他还有个帮凶!果然内贼难防,朕要再不发话,这整座皇宫不都被你们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搬空了!”没想文顺听得这话,竟抬了头,高声辩道:“皇上这话实是冤枉奴才们了。敢在这儿偷东西,可是不要命了么?您若是不信,大可命人搜奴才们的身,要搜得出赃物,您尽管把奴才活剐了,奴才再没别的话说。”

永承突然感到强烈的,被挑衅的危机感。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讲话,他是帝王,手里握着千万人的生死,他一个人就是这所有人的主宰者。慢说太监不过是隶属皇室的奴仆,就算是九卿大员他的亲叔伯,也从没人敢顶撞他。但文顺的每句话都令他感到尊严被否定的耻辱,他盯紧了他的眼睛,恨不能一下看进他脑子里去,质问他到底是用

什么立场、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说这样的话——他还辩解什么?从打一进门他就知道这是有禄搞的鬼,他猜有禄一定是没得手,就算搜也搜不出什么。可就只仗着这么一点可怜的筹码,他就有勇气在他面前嘴硬到底,若得了更大的把柄又会怎样?永承一股火起,捏着文顺下巴的那只手一扬,结结实实甩了他一个耳光,文顺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右边一倾,碎碗盖扎进了手心,立刻止不住地往下滴血。

永承竟有些发怵。他只想给他点教训,并没想见血,连忙放了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文顺也不敢再说,默默地捡起碎片,又怕血流下来弄脏了地毯,就把右手垫在衣襟上。永承眼见得那血滴滴答答,没一会儿工夫就在他灰色夹衣上染了一大片红,莫名生出点微妙的歉疚——他本没想玩这么大——便道:“下去了找个太医看看,若伤着风就重了……这下就算是你替有禄挨的,朕知道这事跟你无关,回头自然会处置他。”话音未落,却见文顺抬起头,笑了一笑道:“这也是一眼看得出的?”永承气极反笑,把下巴往那黄曲柳木盒上一抬,道:“朕亲手装在盒子里的,怎么跑到台子上了?撒谎也撒不出个圆的,还敢跟朕眼前抖机灵?”文顺咬着嘴唇不吭声,跪爬到他脚下,左手拾起珠子收好,永承仔细瞧他的脸,已是两边都肿了。

文顺低眉顺眼地应付他,面上镇静得波澜不起,永承却看出他心里必是心虚的。他还是觉得文顺面熟,却再记不起来,便问:“你在延寿宫当了多久的差?”文顺道:“自您登基那年就在那儿了。”又追问之前,竟是长禧宫,永承便断定他必是端仁太后的眼线没错了,心里偷偷觉着惋惜。永承小的时候和春宁关系十分亲近,春宁又一直和她母亲同住,这太监大约是什么时候在长禧宫见过也不一定,如此想着,便不再问了。

待文顺收拾停当,永承便喝了一声“滚”,把他叱了出去,自己坐在那儿望着地毯,发了半天的呆。文顺人走了,却留了几滴血在灰白色织了万字花的地毯上,正点在那空白没花纹的一处,越看越觉得显眼,无论他走到哪儿,都觉得眼角里一跳一跳地跃出那两抹骇人的红来。

文顺在廊下当了几天的差,风平浪静,只是连着四五天没见过有禄,屋里换了个专司器具的,姓王,又不敢开口问刘荣,慢慢从别人嘴里打听着,才听说有禄被拨到先皇的陈太妃宫里伺候了。知道有禄没死,他反倒诧异,皇上虽然看上去阴晴不定,性情暴躁,倒和太后是两种路子。有禄走了,崇华殿又多了个缺,永承想也

没想,直接叫刘荣把文顺提上来。文顺不情不愿的,他原本是情急之下想帮有禄一把,也算还了照看他养伤的人情——摔了东西总比被抓赃好些——但这样一来倒像是他算计了有禄,踩着他脑袋往上爬似的,但也没法说个不字儿,只得去了。

永承却藏着另外的打算。端仁太后的眼线众多,除是除不尽的,走了文顺还会再换别人,与其翻天覆地地找个没名的探子,还不如看紧了眼前这个来得容易。他不知道她到底想知道些关于他的什么,但既然她形同窥视似的盯着他,他也索性愿意让她看个痛快。永承把文顺放在屋里,只要他在崇华殿,就几乎是寸步不离,只当身上多揣了双眼睛。然而他从不和文顺说话。他把他看作是个会动的物件,和他出行时的步辇、天热时的汗巾一样的摆设。文顺一言不发地在他眼前杵了一个来月,像哑巴似的悄无声息。

☆、未止记-05

西京不到十一月便骤然由秋入了冬,天寒地冻,早早地落了一场大雪。春宁恃着自己足不出户,没什么妨碍,夜间衣服穿得略薄了些,第二天就额上发热,流起涕水来。侯爵府上慌了手脚,请沈同德堂的大夫开了张方子,照着抓药服了三天,非但没好,反倒添了咳嗽的症状。马侯爵颇当这是件严重的事态,因为产期近了,唯恐胎儿不保,就在朝堂上禀知了永承,祈请太医前往诊治。好在春宁年轻,不到十日就痊愈了,马侯爵甚为欣慰,遂寻了个好班子,在府里搭起戏台,奏请永承赏脸来家里看戏听曲儿。一来感激天恩浩荡,二来为春宁祛疾气,实则也在王公同僚们面前狠狠地扬了一把威风。永承虽然也看出马家狐假虎威的意思,但心里记挂着春宁,想见一面,又听说请了两个有名的武生并旦角儿,便欣然应允了。

夜里文顺正预备着下值,却在殿门口撞见御辇回銮,刘荣带着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扶着永承下轿子,看样子像是喝了几杯。文顺躲避不及,忙侧身在廊下垂着头站住了。永承虽是略有醉意,却并没失神,被人拖得烦了,一把甩开手,自己一摇三晃地上了台阶,刘荣吓得一路小跑跟上来,生怕他一个倒仰栽下去。永承不耐烦地挥挥手,嫌热似的抓着领口,倚着门吹了一会凉风,一侧头,见文顺就在他两步远的地方侍立着,忽地从鼻子里喷了口白气出来。他支起身子,一只脚准备往门槛上跨,突然趁人眼错不见,牢牢抓住文顺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大步进了殿。文顺猛地被扯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被他拉在身后跟了进去。

永承回过身,使劲往门上踹了一脚,像多有怨气似的,两人高的红木门吱呀一声掩了一半,刘荣连忙从外面替他关起来。等进了里间,永承手上用力一搡,把文顺推到一边,自己却不声不响地去榻上躺倒了,眯着眼睛,倒像睡着了一样。文顺一头雾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去桌上斟了碗茶,倒出来才发现是半凉不温的,只得又放下,硬着头皮蹭到榻前,唤了两声“皇上,更衣么”。永承不言语,文顺以为皇上安置了,便蹑手蹑脚往门口倒退着。刚走到一半,榻上突然发了话:“你这是去太后那儿报信么?”文顺吓了一跳,疑着他莫不是说梦话,不好轻易答言的,却见永承一轱辘从榻上翻起来,直瞪着他道:“朕不过去马侯府逛了一圈,也值得太后这么紧张?你打算怎么回报你主子知道?说朕从马家回来就不像个高兴的样子,怕是和侯爷有了嫌隙,迟早对她一族不利么?”

听得这话,文顺才明白这几个月挨的白眼是所为何来,那一

股委屈和失望夹缠着往心口上涌,鼻子忽然就酸了。扑通一声跪倒,望着永承道:“皇上明察,奴才从来没在中间传过这样的消息,更何来回报主子的说法……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并不曾有什么恩惠到奴才身上,可奴才这条命却是皇上捡回来的,自打进了崇华殿,皇上就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只死心塌地服侍您。如今皇上说这话,难道不怕叫底下人心寒吗?”一边说着,连喉咙都哽住了。永承的酒也醒了一半,冷笑道:“朕就是受不了你这张嘴,平日里什么软话都会说,但凡被你抓着点理儿,就什么人都敢噎,你身上是长着刺么?”文顺才觉得那话有些过了,默默地帮永承脱了靴子,又把一只松枝老藤花纹的黄铜手炉烧得热热的递过去,永承才缓和了些,道:“这会儿倒知道献殷勤,刚才说朕不是的时候就不是你了。吃了酒很热,用不着这个。”将手炉撂在边上。文顺便重新把刚才那碗冷茶捧过来,送到面前,永承就着他手里吞了两口茶,眼睛却一上一下地溜着他。

永承自然没那么轻易就信了他,比起一个只会听窗根的小郑子,敢当面在话头上抢白他的文顺更值得提防。他不经意似的问:“你姓什么?”文顺转过身,把空茶碗复搁在桌上,答道:“姓杨。”永承从侧面瞧着他剪灯花,毫无生气的火光在他手里跳了几跳,“腾”地燃得旺了,又哔哔剥剥炸了两下,文顺仰脸看着那根蜡烛,很满意似的盖起罩子。永承喃喃地把他的名字念了几遍:“杨文顺……杨文顺……”文顺回过头,不解地望着他,忽然笑出声来,说:“奴才不叫杨文顺。文顺是进宫以后师傅给起的名字,大家喊顺了嘴儿,就一直叫下来了。”永承诧异道:“为什么要改?”文顺用力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师傅嫌奴才的名字不吉利,正好前边儿没了个陈人叫文顺,奴才就顶了他的名——宫里一直是这样,总归是那些个名字,翻来覆去的叫,使唤起来也顺口,奴才若是哪天没了,自然还会再有别人叫文顺。”

永承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惯常逆来顺受的一张脸,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凄凉的神色,又倏地不见了。永承便道:“那你进宫之前叫什么?”文顺愣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想到会被问到这里似的,停了片刻才答道:“奴才原本叫杨止安。”

永承扬起眉毛,偏着头想了想,嗤笑道:“止安……你师傅没有错,这两个字着实不吉利,还不如那招财进宝的听着舒服呢。”文顺脸上僵了一下,再不搭他的话,走近了道:“时候不早了,皇上可是要歇息了?”似乎是带着点怨气。永承突然跳起来

,拽着文顺的胳膊,一把将他脸朝下按趴在榻上,咬牙切齿地道:“正是要歇息了!”

文顺吃了一惊,想挣扎起来,却被永承从上头压住,动弹不得,永承俯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你自个儿想清楚自个儿的身份,这普天之下都是朕的,你又算是什么玩意儿?”说着便去撕扯他腰上的束带。文顺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事,惊得说不出话,耳朵里锵锵地响着,似是敲着两面锣——他从没听说皇上竟还有个走旱路的嗜好。他没敢挡着永承的手,任凭皇上三下两下宽了他的袍子,又伸手进去,把他小衣上系的一条汗巾子也解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齐在他脑子里晃,他深知自己哪怕稍有半点抵抗的意思,便绝活不过半个时辰,更何况自己似乎原本就该听之任之地随他摆布:自从永承在延寿宫那一回,文顺就总是想着他——连他这条命都是他给的,他的身子还不是吗?他就从没希望过永承像这样抱他吗?他活得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想要的,主子就是他的天。然而……又绝不该是这样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正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办,永承已经把他腰臀往下、膝盖往上剥了个干净,亵裤挂在腿间,露出两截细嫩的肉,棉袍子却还齐整整穿在身上。

永承从背后扼着他的脖子,一口盖不住的酒气,道:“你生得倒是漂亮……可有姐妹吗?有的话一定也是美人儿。”说着,便拿手往文顺身上摸——却是一片平坦坦的。永承拖着长音“咦”了一声,得了趣似的,接二连三在那处摸索个不停,唇齿间也忍不住轻浮地笑,故意暗示着他。文顺涨红了脸,极度的耻辱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他所期待的并不是这样的。

永承伸着指甲抓着捏着,文顺又羞又痛,自己死死捂严了嘴——他在那廊子下头站过,只隔一层窗户,外头什么听不见?这话传了出去还了得?!永承见他熬得难受,又不敢擅自动弹,忽然得逞似的笑了起来,朝他耳边道:“你回头可怎么跟太后报这个信儿呢?就尽管说朕今儿晚上临幸了你吧,有什么都照实说,她千辛万苦安插过来的人,现在竟连朕的床都上了,朕倒想看看她是怎么处置你这样不顶事儿的奴才。”

文顺听了这话,就像数九寒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得麻木了。他委曲求全,连如此下作的事都愿意干,永承竟然一丝一毫都没信过他,也不想信他,此番也无非是在他身上报复给太后看罢了。他非要他死了才能解释得清吗?文顺欲哭无泪,什么都不想了,只要快点离了这里。他颤声哀求

道:“皇上,求您放了奴才吧……”永承却是没听见一样,理也不理。

直过了子时,文顺才一步一蹭地扶着墙回了自己的住处。他走不了,两条腿软得不住地发抖,身上疼得厉害……却也总比挨板子好些,更比丢了命好些。糊着旧窗纸的老黄杨木门在身后“嘎”的一声关上了,他用尽力气扣上闩,伏着低矮的门板缓缓地往下跪——他也坐不了……他连他仅剩不多的一点功能也给夺去了。房里没点蜡烛,只有睡北面的王太监在床脚边放了个火盆,里面稀稀拉拉烧着两三块炭,隐隐地露出点红通通的火星子——宫里为了节流开销,每个人发放的木炭都是有数的——四周的寒气漫得活像个地窖,他就坐在这地窖当中,等着发硬,等着结冰。

他往前爬了几步,伸手扒住了床沿,拼命撑着趴了上去,哆哆嗦嗦地喘着气,身下的硬木头板硌得他骨头生疼。文顺躺平了,伸手把头顶的旧帐子放下了一半,脚边那一半他碰不着。从那里他看见这间狭小的屋子的一部分,被月光照得发亮,低矮的木头棚顶压抑得这屋子像口棺材。光秃秃的楠木八仙桌上放了个豁嘴的茶壶,一只旧荷包悬在帐子顶上,是个葫芦形状,绣着一圈古钱——是死了的小郑子的东西。他拉起棉被遮住身子,也不管是不是全盖住了。永承在他身上撕了个口子,生出尖利的刺痛,可他的心里有一片新开垦出的野原,那是他头顶上的天,缓缓淌出温热的液体……文顺圆睁双眼盯着那只荷包,突然咧着嘴哭了出来,眼泪流到耳朵头发里。冷风穿过门缝吹到床上来,王太监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点,翻了个身对着板壁。文顺不敢哭出声,他掏心呕肺般地抽搐着身体,一下,两下,房里仍是一片死寂,今晚是他一切幻想和奢望的终结,他只能用这样无声的抗议等待天亮,可天亮了也还是一样。文顺挣了命死撑着爬起来,自己搬了木桶,又踉踉跄跄地拎了几趟热水来洗澡。滚烫的水火辣辣地灼着身上被掐得红肿的伤痕,他也不觉得疼,等到那水温吞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噼噼啪啪地往水里掉,他抱着自己□裸的肩膀和腿,两边膝盖上都是长年不褪的瘀青,按下去硬生生地疼。他心里突然生出强烈的恨意。他真恨,恨永承为什么高高在上,尊贵得对他半点顾怜都没有,他恨永承像狎妓似的强要了他,恨他自己连躲一躲都不敢。文顺一面抽抽噎噎地哭着,一面却想这眼睛肿得是怎么也藏不住了,等下要是被问起来也不知道要怎么答。他收拾干净了去上值,永承微微抬起眼皮往他身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移下去看他的折子,竟像把前一晚上的事

全都忘了似的,连句话也没对他说。文顺站在屏风木头隔子旁边,心口上拴了块铅,就那么忽地坠了下去,他木然地数着那上边镂雕的小蝙蝠,总也数不清楚。用过晚膳,永承突然道:“文顺,你去惠妃那儿,告诉她朕今晚去她那儿安置。”文顺走了神,猛地被他一吓,错愕地收回目光,见永承正提着朱砂笔,自顾自写写划划,头也不曾抬过。文顺一声不吭,扭身出了门,喉咙里原本哽着一股酸涩,被风一顶,就收回去了。这天像是要落起雪来了,阴沉沉地一块青一块白,他这样小步蹭着,得走上一刻的时候才能到,回来又是一刻,他得亲口替永承知会他的嫔媵,说皇上晚间挑了哪位妃子侍寝,他只是个传话的太监。晚间永承兴兴头头地张罗沐浴,预备着往惠妃那儿去了,文顺立在屏风外面,捧了干净衣服,候着他出来换,叠得整整齐齐的缎料间夹着点白檀香的味道……他去哪儿都带着这么一股味儿。

从此文顺在崇华殿的位置便尴尬起来。永承为人阴晴不定,高兴的时候还算和善,那事完了就放他回房,但有时毫无来由地发一阵脾气,文顺就要遭殃,身上少不得再添几处瘀青,若是略挣扎几下,耳刮子就接二连三招呼过来了。渐渐地他开始明白,在这样的关系里,他根本没有不满和反抗的资格,没有改变,也没有进步,但一定有结束——皇上什么时候腻了,把他踢到一边,他们就算结束了。就只是这样的关系,不可能朝他所期待的那个方向有任何靠近。于是他逼着自己去习惯永承的暴虐和冷漠,无论永承对他做什么,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忍耐着。

有一次永承要午睡,文顺伏得低低的跪着替他脱靴脱袜,他忽然来了兴致,便一把将文顺拽起来,按倒在床上。文顺对这样的事早就熟了,明白求饶也没用,只能紧咬牙关受着。折磨了半天,永承却一直没能遂意,便不耐烦起来,忽然把他往旁边一推,没好气地咕哝一句:“累了,朕要安置了。”说着径自翻了个身,背朝他睡下了。

文顺暗自松了口气,永承没让他用嘴伺候已是万幸,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但他又有种微妙的自责和歉疚,仿佛永承没能尽兴是他的错似的。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压倒了,永承紧紧地闭着眼,也不说话,只是不准他动。文顺也猜不透他到底要怎样,只得挨着他躺下。因为怕人进来看见,一直不敢合眼,身侧的鼻息倒渐渐变得粗重了。他本来想趁永承翻身的机会溜出去,但那条手臂总拦在他腰上,永承用一种近乎于依偎的姿态贴着他,他又非常

不舍得离开那只手。他偷偷地扭过头,永承的额头也毫无防备地抵着他的肩,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如果有的话,一定是带着点幸福的、完全放松下来的微笑。

他下了好几次决心,最多再拖一炷香就必须起来了,但每次都没能去移开那只手。他实在是眷恋那只手压在身上的重量,也贪图透过衣料洇过来的那一小块温热,就这么犹豫着,竟然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后来是永承先醒了,发现身边有人,先吃了一惊,等看清是文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妙且异样的感觉。他从上面俯视着他,文顺睡得很熟,一脸的疲惫,领口和汗巾都乱七八糟地扯着,盘扣开了好几个,露出里面穿的一件半旧的中衣。不知是被什么力量促使着,永承伸出手,沿着他的面颊轻轻地抚了过去。尽管已经在他身上做过很多次了,但永承从来没好好碰过他。文顺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瓜子脸,他一直觉得文顺很漂亮,但又和旦角花枝招展的漂亮不一样,真要说的话倒像块玉,温润,收敛,不声不响的。永承的指头从他的额头移到鼻尖,又从脸颊抚到脖颈,摸了好一阵才下床。因为怕弄醒他,永承蹑手蹑脚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他竟然会这样顾及别人,连自己也觉得诧异。

其实永承一坐起来文顺就已经醒了。因为要伺候上夜,文顺从小就睡得浅,人家唤一句就醒,自然,这也是被徐太监打出来的本事。只是觉得和皇上一起整理衣衫很难为情,也不知要说什么,所以一直装睡。永承抚上他的那一刻,他惊得心跳都要停了。那只刚刚搭在他身上的手,现在温柔地摩挲着他,不是无意中划过去的,也没有像之前一样,不由分说就凶狠地抽他耳光,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作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他怎么会忽然温柔起来呢?他拼命忍着,绝不愿意在永承面前哭。面前一阵白檀香的风轻轻拂过去,窸窸簌簌的声音像信号一样告诉他,不用再撑着了。他知道皇上已经走了,却仍然没有睁眼,一旦离开那种紧绷的状态,嘴唇就立刻抑制不住地颤抖,两道温热的水痕从眼角流过太阳穴,一直漫延到鬓发里。他真是非常的委屈,也可怜自己,只是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便觉得已经够了,什么都够了,哪怕永承对他再坏,这一个举动就足够补偿他受到的所有虐待。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原来这样不值钱的时候,陡然感到巨大的悲哀,眼泪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淌了出来。

☆、未止记-06

酸枝木炕桌上摆着一只黄铜象座香炉,里面端端正正插了一束香。柳儿用彩釉八宝盘装了几样南方贡上的新鲜水果,从外间捧进来,端仁太后亲自接在手里,在炕桌上摆正,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仔仔细细擦了又擦,才垫在手帕子上,放在旁边,人便直直地挫了下去,只盯着炕桌发愣。柳儿不敢吱声,悄悄地合上屏风隔扇,又招呼外间的两个小太监出去了。

刚过了不到一炷香时候,柳儿又回来了,在隔扇外边通报说惠妃和齐妃一起来请安。听见说是这两个,太后心里不禁诧异。惠妃心高气傲,恃宠而骄,平日里和别的妃嫔都不大走动,齐妃也是不怎么爱出门的,今天连她都拖出来了,想必是有什么一个人不好说的话。那一束香慢慢地燃短了,直待炉里都变了香灰,端仁太后才道:“让她们进来吧。”柳儿打起帘子,却是齐妃在前头跨了进来。惠妃跟在后面,把兔毛暖手筒脱下来给了宫女,她穿着鹅黄坎肩,衬得一张圆脸小小巧巧的,面上不像平日耍尖卖快的伶俐,倒透着点闷闷不乐。

太后赐了茶,惠妃开口道:“方才听柳姑姑说太后身上违和,臣妾深感不安,都是做媳妇的没能服侍周全。”太后摇摇头,道:“我这不是病,只是心里憋闷得慌……嗳,这话太早,说了你们也不一定晓得。”惠妃听了,偏赶着话头问:“太后有什么愁事,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正可以替您分忧呢。”端仁太后心里冷笑,心想你懂得什么,面上却是和善的,道:“这话说来也是好几年前了,皇上曾有个兄长,是本宫所出,长到二十一岁上却过世了——恰好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所以每到这几天,本宫都要祭他一祭。”惠妃早瞧见那香炉和果品,却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得收了笑容,低头不语。太后叹了口气,又道:“人生无常这话真是没错,当年本宫所出乃是先帝长子,又有了春宁,子女双全,多少人羡慕嫉妒。若早料得到生死有命,也就晓得该多得子嗣,开枝散叶了。”

她这么说着,却绝口不提先皇痴迷丹药,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面的话,惠妃那头却以为她在暗示自己,连忙接过话茬,赔着笑脸说:“臣妾等谨记太后的教诲,必定为皇上早诞龙子,只是……”她支支吾吾,偷偷给齐妃递了个眼色,被太后看在眼里。齐妃连忙站起来,却傻愣愣地犹豫,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句开口的样子。端仁看她们,就如同看小孩子把戏似的,不耐烦地道:“有话就直说,少在我面前挤眉弄眼。”惠妃使劲扯了一下齐妃的袖子,她才如梦方醒,走

到端仁面前跪下道:“求母后为媳妇们做主,皇上最近不知怎么……好起小倌儿来,对后宫颇为冷落——臣妾并非只为自己叫屈,皇上就连惠妹妹那儿也是多日不曾去了。”她那边说得哭天抹泪,端仁太后却没听懂,反问道:“你说皇上怎么了?”

齐妃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想要解释,两颊先泛起红来。惠妃见她话也说不清楚,一跺脚道:“嗐!齐姐姐是书香望族的闺秀,这话她连说一说都觉得害臊,臣妾却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太后可听说了?皇上最近频频宠幸一个小太监……这话不是荒唐么?漫说后宫姊妹众多却不曾有过子嗣,皇上该以皇族的繁衍为要紧的责任……就算有了,每天和个太监玩着,这算什么事?传了出去就不怕臣工子民耻笑吗?”

端仁太后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心里大为惊诧,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掀起茶碗盖抿了两口,才缓缓地道:“你说皇上冷落后宫,似乎是没有的事吧,就本宫所知,这个月刚过了二十天,皇上去你那儿的时候倒有一多半。”

惠妃顿时噎住了,也跪下来,含含糊糊地说:“皇上虽是来了,却不曾……不曾有什么……长此以往只怕更加惨淡了。”端仁冷笑一声,显见得是她肚子不争气却怨天尤人,便嗤道:“既是去了你还说什么?有多少妃子成年累月盼不着圣驾,你想要的倒多。他进了你的门,其余的还不都是你的事儿?你还要我怎么管?难不成管到你帐帏里边儿去么?”见惠妃面上挂不住,眼圈儿都红了,又换了副和善的语气,娓娓地劝:“他还年轻,性子野着呢,玩了一两个小太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尽管往宫外瞧瞧,王公贵族逛南院的还少吗?总归是玩不出个儿子来,和你们又没什么相干,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罢了。”齐妃却插话进来,道:“就算皇上还肯垂怜我们,日子久了恐怕就不仅仅是后宫里的事了。臣妾在家时常读史书,古有童贯篡相终致方腊起义,近有前朝八虎贪贿自肥,如今虽是盛世,可也须要提防皇上重蹈覆辙。”

太后睥睨着她,微微笑道:“那你觉得怎么办好?”齐妃不言语了。惠妃听见有人开口给她帮腔,忽然胆大起来,抢了话头决绝地道:“臣妾觉得,这事非要斩草除根不可——倒也容易,只要太后您发了话,还不是一把刀一杯酒就能解决的事儿嘛。”太后轻轻闭着眼睛,半晌没说话,心中道你想作恶又不愿意担干系,就怂恿着我出面替你杀人,预备着万一得罪了皇上就往我身上推么?小小年纪,才见了几天世面?也敢算计到我头上来——遂轻描淡

写地把话扯开了,揉着太阳穴道:“说了半天,本宫还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幸了哪个。”惠妃听见问,立刻咬牙切齿地恨起来:“说起这不要脸的奴才,太后原该熟悉,他前儿还在您延寿宫当差呢,现在被皇上放在屋里,当真做起‘屋里人’来了。”

端仁太后听她言辞粗鄙,不禁皱了眉头,等她想出个名字,自己先吃了一惊,道:“难不成是那个叫文顺的?”齐妃听见文顺的名字,竟委屈得扁着嘴,掉了几滴眼泪出来,她便知道一定没错了。又追问有多久了,惠妃哼了一声:“怕是早出了几个月了。”太后嘴里虽是啧声讶异,可细细想起那文顺的长相来,又觉得这事也没太出情理之外,于是撂了茶碗,道:“一个太监也值得你们两个巴巴的跑了我这儿来哭,做主子的威严都哪儿去了?还用人教吗?这点小事我懒得管,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只是有一条——我不是命令,是好意劝你们——这几日春宁怕是要生产,谁都不准给我闹出人命,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圣颜了。”惠妃大义凛然地说了一通,却没料到得着这样的回答,见太后闭了眼睛,不太爱理人的样子,只得跪了安,拉着齐妃走了。

人都散了,她方才睁开眼。拾起桌上的玉佩低声道:“淳儿你看看,他现在竟然连个太监都要了……他哪点比得上你?你要活着,哪轮到他来坐那个位子!我早就说,你对别人好得太过了,可知人善被人欺这话自古就没有错……”一面说着,不觉把手中那一块蛟绡帕子扯得发了皱。

惠妃在娘家的时候就娇横惯了,别人都是众星捧月似的对她,也压根用不着那些弄权的阴狠手段,年纪又毕竟太小,所以心术上没见得太精明,却只是一味爱逞口舌之快——这点上倒和永承一拍即合——于是隔了几天,便约着三四个妃子一起往崇华殿来了。她一心想人多势众,自己伶牙俐齿,齐妃梨花带雨,再加上几个有些身份的嫔媵敲敲边鼓,软的硬的都有了,真闹起来皇上怎么也抵不住。不料这天偏巧是春宁生产,马侯爵才领了差事去江西,马昭庆不知去哪儿了,遍寻不着,府里没一个能主事的人在。永承一大早就坐立不安,竟换了衣服跟在太医后头悄悄溜出宫去了。惠妃一群人却不知道,只当他须臾就回来的,直直坐了半个多时辰,鼓了一腔的气都泄了,说走又舍不得,只好彼此面面相觑。又担心时候久了自己妆花,永承看见不喜欢……如此等到申时,殿里当值的太监都换了一拨。惠妃一抬眼,正看见文顺从外头呵着手走进来,脸上冻得桃儿一样,倒像擦了胭脂,那一股残火便“腾

”地蹿了上去,尖声叫道:“来人!”

文顺刚上值,不明就里,看见好几位妃子齐齐地凑在这儿,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出。听见她叫人,只得进去问了一句“惠妃娘娘要什么”。惠妃“哟”了一声,拿腔拿调地道:“我们哪儿敢要什么啊!皇上不在,这崇华殿就属文顺公公说话算数儿了,文公公连口热茶也不给我们喝,我们还能要什么?”齐妃几个却是只听过文顺的名字,从没见过人的,这一下全都抬了头,眼睛里那鄙夷的神色便全露出来了。文顺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听惠妃的话头,怕是那事儿风声漏了——虽说早知道纸包不住火,可他也从没想过真的被人知道了怎么办——只得装着傻,把冷茶撤换了新的来。

文顺给她们挨个奉茶,就颇费了些时候,这当口惠妃却没闲着。她只是在文顺去她那儿传话的时候看过他几眼,那时候风言风语的还没传到她耳朵里,她也就没留意,这会儿得了机会,便狠狠地倒竖着一双细弯弯的眉毛,用眼神剜着他,把他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她就是想不通,如果是个有姿色的宫女倒也罢了,却偏偏是个太监……每每想到这儿,她便慌乱地止住了思绪,仿佛再想下去就要被什么东西玷污了似的。惠妃坐在窗下的圈椅上,逐个在齐妃等人脸上瞧着,说:“各位姐姐,咱们今天要是真见不着皇上,有什么话就让文公公代传也是一样。文公公,你说是不是?”文顺心里只想着今天千万不能被挑出半点错来,这句话竟是怎么答都不对的。惠妃又笑道:“我最近听说,有些个奴才不知道安分守己,居然自荐枕席以求恩宠,文公公离皇上近,这事你听说了没有?”文顺听着这话刺耳,无疑是冲着自己来的,低声答道:“奴才不晓得。”

惠妃冷笑道:“不晓得?不晓得反倒好了,不像我们,赶着这年节上头协助太后筹备礼乐,就够糟心的了,还背负着规劝皇上言行的责任。说得难听点儿,你们这些奴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传了出去,没脸的还是皇上跟太后。不过嘛——”说着又转向齐妃,用帕子掩着嘴笑道:“我一向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姐姐们也别怪我。皇上的性情我最了解,我多少年也没听说他有过这种事儿,你们倒是说说,这人究竟是用什么不知羞耻的招数引诱了主子,才得了雨露?我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说着两颊一飞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脸上转。齐妃听着她话说得露骨,不禁有些坐不住,喉咙里“吭吭”地咳了两声。另有一个妃子应着她笑起来,道:“这话我也纳闷,不过也真是难为他,虽说缺了样东西,却还

能换个法子用——也不知道用着是什么感觉。”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文顺耳中,就好像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剥光了似的,一阵羞耻从脚底直冲到头顶,连耳骨都突突地烫了起来,方才还冷得发抖,现在竟是热得站不住。他只装没听见,低着头去木槅扇门边上立着,一声都不吭。惠妃几个又指桑骂槐地讥讽了半天,却没见正主儿出来回一句嘴,自己唱独角戏似的,反倒显得她可悲。借着那一股火气,就把茶碗往地上狠命一掼,“蹭”地站起来,厉声叱道:“我这儿是跟死人说话呢嘛?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文顺早提防着她不顺心要摔东西,便应着那“呛啷”一声屈膝跪下了。惠妃见他不敢吭声,更耍得性起,抢了齐妃的茶碗连汤带水的就朝他扔。齐妃来不及拦,只“嗳哟”了一声,文顺已经被泼了一脸的热茶,杯子打在额角上,滚在青砖上碎成三块。惠妃一眼看见炕桌上有架玉石琢了梨树样子的屏风,正要搬起来再砸,却被齐妃抓住了手,道:“妹妹,你别太生气,再气也犯不着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发火嘛。”惠妃顿时圆睁双目,瞪着她道:“不相干?怎么不相干了?你是装傻还是怕事?你要觉得他不相干,怎么不拿这话上太后面前说去呀?”齐妃连忙跨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就算明知道又能怎么着?在这地方,难道咱们还真做出点什么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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