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地方”几个字说得特别重,讲得惠妃也愣住了。不管怎么说,文顺是崇华殿的人,要处置必须先经过皇上,眼下骂上几句,无凭无据的也就算了,若是当真背着永承闯到他寝宫里,罚起他的人来,竟是大不敬了。恰巧这时候齐妃派出去打听永承行踪的宫女回来,报说出宫了,齐妃便打圆场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明天再来向皇上请安吧。”一面从惠妃手里夺过屏风丢在桌上,拉着她走了。等人都散了,文顺长嘘了一口气,这时才敢抬手,拿袖子把脸上的水带茶叶末擦干了,又爬在地上收拾了碎茶碗。衣袍前襟一大片的湿,青砖下边寒凉的地气渗透了裤子,两个膝盖僵得发麻,他身上还是一阵阵地燥着,好像领口被塞了个暖炉,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惠妃那几句话散不掉地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自荐枕席,不知羞耻……她说得却是一点错都没有。
晚上永承才回来,春宁此时已经生产了,是个男婴,马侯爵一家兴兴头头的,永承脸上却不见得比平日温和。他一向脾气大得很,别人也不敢随便问。听见外头敲二更鼓,文顺便掩上中衣下了床,他光着脚踩在毯子上,暖阁地下
有火道,烧着热热的炭柴,倒也不觉得凉。
他才一起来,身后就问:“外头这么冷,你又去做什么?”文顺低声道:“奴才给您拿茶来。”永承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说:“不要茶,你把那桌上的酒拿过来。”文顺站在床边,替他把一只犀角杯斟满,永承侧身支起来喝了,把胳膊撑在头上,朝他衣襟里看个不停。文顺红着脸,从地上捡起棉袍子,被子里却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腿,一脚把衣裳蹬掉了,永承扯着手腕把他拽过去,文顺“哎呀”惊呼了一声,跪倒在床上,杯子掉在地上转了几个圈。一双冰凉的手摸摸索索地重新解了他的衣扣,也不管他嘶气咬牙,只顾按在他身上暖着。待永承的手热了,他才慢吞吞地把蜷成一团的身子放松下来,脸朝外卧着,忽然说道:“这样下去简直不得了了。”永承仍是懒洋洋的,若有所思,压根没听他,静了片刻才问:“你说什么不得了?”
文顺咬着嘴唇,小声说:“万一给人知道,奴才可就连死都得不着全尸了。”永承嗤笑道:“你原本也没个全乎的身子,还说什么全尸。”文顺今天几次三番的受辱,此时听见这话,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摔了门出去——想想还是不敢,咬着牙道:“就真有挫骨扬灰的那一天,也必定是没人替奴才说一句话的。”永承听了心里不悦,扳着他的肩,重重地将他压翻过来,道:“好端端的偏要犯忌讳,你想死,朕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这话在文顺听着,就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似的,胸口里一阵阵地抽痛起来。他明知道皇上只当他是个泄欲的工具,可好歹这么长时间了,总以为可以“日久生情”,现在听他言语之间半点情分都没有,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他垂下眼皮,盯着黄缎被面上横横竖竖的纹路,喃喃地道:“那若是后宫的娘娘们想要奴才死,您是不是也愿意亲手捧了奴才的脑袋送过去?”
永承突然“呼啦”掀了被子坐起来,狠狠地踹了文顺一脚,几乎将他踢到地上。永承怒不可遏地喝道:“贱骨头奴才!朕不过给了你几天好脸色,你还矜贵起来了!这话可是在问着朕,到底是要妃子们高兴,还是要让你好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活得腻烦了是不是?”
文顺早就下了床,在脚凳旁边跪下了,永承在上头火冒三丈地骂,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恐慌。他心里像有条绳子紧紧地勒牢了似的,时间一长,就没了知觉,刺辣辣地发麻。他觉不出悲喜,只是一字一句地用力听着,每个字都像抽了他一鞭,没见血,却疼得
比刀割还厉害。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只跪在外边一会儿,就灌了风,凉飕飕地贴在身上,打起冷战来。永承骂够了,他才凄凄然说道:“一样的伺候床第之欢,偏偏要分个贵贱出来……奴才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太平日子,皇上却非逼着奴才往火坑里跳。”永承气得只有点头,道:“好!好!!正是朕逼着你了!你说,你再说,你就尽管这么口无遮拦的,看你有没有本事把朕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文顺听到这儿,也顾不得规矩礼数了——眼看着这事要闹大,他还怕什么——大着胆子颤声叫道:“反正横竖不过是个死罢了!天大的事都捅出去了,这时候不说,还有得说么?”永承惊了一惊,连忙追问原委。文顺也没想替她们遮掩,就把惠妃齐妃等人没一副好脸的情形说了两句。他真想把惠妃的话一字不漏地倒出来,让永承知道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那些针刺一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打了自己一顿耳刮子似的,残酷而悲怆。
永承没料到是惠妃先出头了,他当初只想向太后示威,压根没想到这事会引得妃子们兴师动众的来闹。这些日子他暗中看着文顺的举动,已经没了疑心,虽说一个奴才算不得什么,可要真为了讨好惠妃就把文顺丢给她们随着性子折磨,这事他却未必肯做。窗格子“喀喀”地微响了两声,刘荣贴着窗根,试探地问:“皇上可要人进去伺候?”没等他说完,永承就没好气地喊:“滚远点!”窸窸嗦嗦的脚步声小了,他盘腿坐在床沿上,在床头晃动不停的烛灯里,文顺的睫毛低垂下一片阴影,白皙的胸膛在半掩的中衣里露出来,隐隐约约有几道浅褐色的长痕,大概是小时候挨打留下的伤。永承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文顺的,也许只是喜欢他承欢时屈意俯就,勉强着讨自己欢心,只是在对他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过程中得到了快感。可似乎又不只是这样。这皇宫里有谁不是卑躬屈膝地对他呢?不管怎么说,文顺和别人就是有那么点微妙的不同。所以他对他,应该也是和对别人不同的。
文顺默默地穿好衣服回了房,暖阁忽然空下来,酒杯还在脚凳旁歪着。门扇一开一合的当口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永承突然觉得后背发毛,像有只虫顺着脊骨飞快地爬上来似的,连忙拉起棉被躺倒了。床铺也是一片的冰凉,他卧在刚才文顺睡着的地方,尽力地仰起头,从纸罩子底下吹熄了蜡烛。他心里忽然跳出很多事……明天是已故的皇子淳的祭日,春
宁为马家生了儿子,他一直偏宠的惠妃闹了脾气,不知道要花多大的心思才能解决这个麻烦……黑漆漆的暖阁里鸦雀无声,隔着一堵墙倒有二十几个人在廊下等着伺候,他们都是一起的,唯独孤立出他一个,有那么多人团团地围着他,唯唯诺诺地等他发话,他反而感到寥无生气的孤独。
☆、未止记-07
作者有话要说:我了个去,就这么隐讳的段子还不道德,我要如何是好呢尼玛!!!!!
又过了半个月就是新年,宫里照旧例添了很多鲜艳的布置,讨个喜庆吉利。宫女们也难得地统一换了红色的衣裳。宫里轻易是不许穿红着绿,描眉画眼的,正月是她们仅有的可以大胆打扮的时候。太后因为先皇子淳的祭期还没过,脸上一直阴着,比往常还要难伺候,赵开福想借着过年把丧气冲淡点,就在延寿宫里挂了很多红纸糊的灯笼。太后倒也没说什么。
没过十五,春宁便进宫了。之前她还在月子里,不适合走动,现在调养得好了点,也不管别人劝她说产妇见不得风,坚持着往延寿宫去了。她抱了还没足月的儿子一起来,在端仁太后心里,这便是整一个月里最令她宽慰的喜事,虽然隔了一辈,但她抱着那个厚厚的棉包,简直像是自己又经历了一次十月分娩一样,眼里止不住的爱怜。赞了一遍那孩子眉眼像春宁,生得实在精致,将来一定一表人才。她送了长生锁、龙凤镯和金锞子等东西做见面礼,亲手给孩子带在身上,又把早就从南方挑来的两个奶娘指给他。那一阵子南方很多年轻女人到西京城里来做奶娘,她们身体健壮,奶水也充足。
春宁无从知道自己在襁褓里是不是也曾得着过这样的优待,可懂事之后她母亲是如何对她的,她不是傻子。孩子从棉包里伸出一截嫩笋似的浑圆的手臂,茫然地拉扯着太后颈上垂的朝珠,握在手里,一颗就盈满了手掌。他玩了一会就腻了,又赌气似的把那珠子哗啦往前一扔,“啊啊”地叫起来,端仁太后摇头笑着,把他的手重新塞进被里,亲了又亲。春宁在旁边呆呆地看,她的母亲和她的儿子,两个从未邂逅过的人,像是隔离了她的存在一般融成一体。她感到一些被排斥了的受伤,仿佛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仅仅是个信差,为了要把这孩子带给她母亲。她甚至嫉妒起那个从她腹中脱出落地、又惊人般变大的肉体。
然而她又觉得庆幸——这连环套般的三个人,她毋庸置疑地占据了中心的位置。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她能够因为他而得到她母亲更多的瞩目和关怀,仅凭这一条就可以让她爱起这个儿子。更何况,他曾仰仗过她的身体生存。她触碰得到他在她肚腹中弯腰和转身。
春宁把孩子留在延寿宫陪着太后,自己就抽身到永承那里去。永承刚才没来见她。许是怕见端仁太后拉着脸没好气,最近更是连例行往延寿宫的请安也有一搭无一搭的减了,原本可以凑成一家三代人其乐融融的聚会,却总是连装样子都不肯,她只好自己往暖阁里来。木隔扇紧紧地掩着,大约是怕跑了屋里的热气。她在外间看见
个熟悉的人,垂着手侍立在门口,见她进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立刻堆起笑,跪下请了安,喜吟吟地说:“外头可冷着呢,长公主先进里间暖暖,热茶水早给您备下了。”春宁止住了他要去推隔扇的手,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她喉头原本应该是千言万语蜂拥而至,来的路上也想着,有无数的酸涩苦闷要说给他听,到这时却一声都不愿意出。她是打算亲口问问他的,可现在却突然觉得没这个必要了,她一看见他,就莫名地觉得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她不愿意从他的嘴里听见那样的回答。春宁轻轻咳了一声,道:“你暂且去别处,我和皇上有要紧的话说。”文顺走得远了,她又遣散了跟自己来的宫女,才进了暖阁。永承才用了午膳,仰在榻上打盹,炕桌上熏着一炉沉速香片。她在屋子当中站了一会儿,后颈和胸口竟然都热得发出汗来,紧紧地贴着月白绫的中衣,呼吸时随着身体的起伏洇出湿热的水汽,夹杂着胭脂、汗、香囊……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在炕桌另一侧的榻上坐下,细细地看着永承的睡脸,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似的。永承睡得不实,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进来,睁眼见是春宁,便一骨碌坐起来,笑道:“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你该叫朕起来的。”春宁抿着嘴笑了笑。永承又道:“月子里原本应该好好休养,谁知道你时候巧。回头朕再多找点益气补血的药材给你。”春宁“嗐”了一声,道:“我倒巴不得早点出来。一层层衣服缠得石雕似的,不给见人不给碰水,每天屋子封得密不透光,丫鬟走动了带一点风也要骂她们存心害人,我最烦他们大惊小怪那样。”桌上放着一只娇黄釉的莲纹大盘,永承往里面寻水果,看来看去只有柚子,性寒的东西不适合产妇,便去找热的,忽然发现连茶也没有,就要骂人。春宁连忙拦住了,道:“皇上不用喊了,他们都被我支出去了。”永承诧异地看着她,猜她有话要说,便坐在她身边等着她。春宁皱着眉头,想着那话竟不知道应该怎么问,只得硬着头皮说:“我虽然人不在宫中,但这边大大小小的事还是听了一些。方才我也在外头看见文顺……”
永承突然抬起头,眼里露出骇人的敌意来。她吃了一惊,连忙收住了话头,永承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道:“这话可是太后教你来说的?”春宁“咦”一声笑着,反问他:“原来母后早知道了?亏我还替……替你担心,怕她借这由子在宗亲面前说三道四。”见春宁并没有和太后站在一边,永承脸上才缓和下来。春宁也暗自松了一口气,永承那一瞬间流出的敌意是因为她母亲,而不是
因为文顺。她心里总还是不希望在这件事上和他微妙地对立起来,否则总像她在生气似的,连带着也把她从未对人说过、也不曾走漏过的秘密给泄露了。
可她虽然明知道自己一定不想听见他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他究竟是什么缘由。永承嘟着嘴想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笑道:“朕也不过是玩玩。第一次只是心血来潮,就强迫——倒也不该这么说,反正还不是朕要他怎样,他就得怎样——谁知道后来入了巷,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吃吃地笑着,露出讲隐晦下流的笑话时惯有的涎皮赖脸的样子来。春宁登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如果她手里有杯茶,她真想泼他一头一脸,就算浇不灭他,也算是出了她心头上咽不下的那口气。没进宫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情况,就是马昭庆一脸不齿地在饭桌上说出来的那样,是文顺为了圣宠而用尽解数勾引他——这一两个月来她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认为这就是事实了。可她万没想到,永承毫不在意的一句“玩玩”,就毁了她年幼时的憧憬。如果永承是真的喜欢他,哪怕像马昭庆那样,迷着祁云班的花旦余湘兰——迷到在外头光明正大置了房产养起来,连她生产那天都没回家看一眼——她也觉得他们是干干净净的……可偏偏是这样。春宁愣了半晌,方才道:“我一直以为湛哥是因为小时候的事耿耿于怀。”永承拣了块柚子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小时候?什么事?”
她便从那年他们兄妹常常偷跑出去玩耍的事说起。说到永承是如何爬上了广元殿的墙头,看那少年练剑出了神。她并没亲眼瞧见,所以她第二天背着人,连永承也背着,自己跑了去,想看那道墙里面到底是什么。她就是这样看见了文顺。春宁立刻央求她的嫡兄淳把文顺调进长禧宫。那年皇子淳十八岁,早就出宫自立宅院了,因为是嫡长子,朝中已经有大臣联名上书奏请册立储君。先皇虽然对他并没有特别的宠爱,但因为他只看得见朱砂丹丸和道冠木剑,对别的哪个皇子也没见得什么宠爱,这事就几乎要坐准了。春宁那时已经懂得,她得不到母亲的青睐,就要什么没什么,于是她无法做到的,就去撺掇皇子淳替她出了面。
文顺进了长禧宫,但她一直没有告诉永承,甚至个中的原委连文顺自己都不晓得。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有着越来越膨胀的、小姑娘才有的小气和自私。“我什么东西都愿意和湛哥分享,可唯独这次让我留给自己吧!”这样悄悄对心里的永承说着,仿佛就减轻了一些原本就没理由存在的罪恶感似的。自然,这些话她无论如
何都没有说。
直到大婚之期近了,春宁才明白,自己的整个幻想世界都将要结束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资格躲在长禧宫的角落,绣她的花,养她的草,躲着母亲偷偷传召文顺到她住的偏院里来。她坐在台阶上,垫着柳儿绣给她的手帕,文顺只有在拿起剑的时候,才不是那个恭顺驯服的奴才,他的周身会倏然地棱角分明起来,仿佛这不幸的身份加诸于他的种种屈辱都在这一刻不见了似的,她就托着下巴出神地看着,猜测他心里是如何看待自己,看待自己的家族,看待这片他看不到尽头的重重宫阙。最终她只能独自一人告别她的小世界。一切属于她少女时期的憧憬和萌动,都必须给绑在那间人人自危的宫房里,和她中年丧子的母亲一起,日复一日地等着老死。她母亲已经歇斯底里地走在死亡的路上,没人救得了她,延寿宫那所三进三出的院子,还有满院子的太监和宫女,都是她的陪葬品。
她也有过不堪一击的抗争。大婚前她试图说服她母亲顺着她的意思,把文顺调去崇华殿。太后重重地耷拉着眼皮,专注地赏玩一只盛奶酪的青花矾红瓷碗,奶酪吃完了,露出碗底上细笔绘制的山水楼阁图景,静了半天,才乜斜着春宁,没有平仄地道:“什么时候一个奴才也有资格让长公主操心了?”春宁并不感到失望。原本也没想过能够成功,不知道的只是她母亲的反应是不是激烈罢了。很多年之后她再次想起皇子淳爱怜地摸她的头发,说“宁儿无论要什么,淳哥都一定替你办到”,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复杂的愧疚。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做什么决定都会错的人。可她这个人的失败还远不止是这一点。
春宁没有在延寿宫留宿,这里是她的娘家,但她找不出一个睡得安心的地方,长禧宫也早入主了永承的妃子。不到天黑她便启程回了侯府,三个奶娘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孩子另坐一车,车马仪卫后面跟了一拨太监,抬着赏给侯府上下的年节器物,和一桌膳房新做的菜。宫里管这叫吉祥菜,品式不见得稀奇,但沾着新年里的福气。
他们在城里走的全是大路,每隔一盏茶的工夫,春宁就要掀开棉轿帘看看。车队经过一处宅子,门口悬了一对三层花灯,纸罩上画着几枝兰花,另有一串红灯笼挑得高高的,从檐梁上垂下来。这家人的门匾似是才挂了不久,新漆的两个大字明晃晃地看得她害怕,在浅夜里她只瞄到那“人”字下面又有一撇一捺,便毫无来由地紧张起来。车马很快地从那门前过了,春宁放下轿帘,把冰凉的手按在被风呲得刺疼的脸颊上。她心
里扑通扑通地跳。昭庆在里面,她知道。他们曾请过余湘兰来唱过一台,那时候马侯爵还不知道他儿子在外头捧他,只当是给武生做衬,撑场子。余湘兰的媚态娇声,春宁是亲眼瞧见的,她还偷窥到昭庆在书房里按着余湘兰干那事。余湘兰把两条白腿翘得高高的,勾在昭庆肩膀上,唱戏的都练了一身软骨头的好功夫,那天他唱的是长生殿,身上还穿着鹅黄的戏服,雪白的水袖从桌子一直垂到地下。他越是叫得高声,昭庆就摇动得越是卖力。春宁躲在窗缝边上,像看戏一般愕然盯着余湘兰那双不着寸缕的腿,脚上倒套着白袜袋,她总觉得他声音太夸张,像是早发现她站在那儿,就故意对她示威似的。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文顺被她的湛哥按在身下是什么样儿。文顺也会像余湘兰一样嗯嗯啊啊地呻吟么?她想起她还很小的时候,因为自己总是缠着文顺在宫里舞刀弄剑的,被她母亲——那时还是端妃——知道了,一顿板子把文顺打得半个月站不起来。她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是文顺替她承受了她母亲对她的怨气和不满。第二天她偷偷地拿着药跑到下房,屋门又矮又窄,文顺一个人趴在大通铺的角落里小声喊着疼。烛火如豆,他努力扬起头来看她,说,您不必可怜奴才,这都是命里带的,谁能斗得过命呢?这一抬头在春宁记忆里停留得相当久,长大以后她觉得自己活脱儿就是又一个文顺,任着别人的支配,逆来顺受,假笑真哭,跟谁也不露出心里的感情来。反正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重复着,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算完。可她不忍心想象文顺在皇帝身下承欢时,也露出那副死灰一样绝望悲哀的脸。
文顺被长公主遣了出去,就一直在值房预备着上头叫人,谁知春宁直接出宫了,永承也不许人传晚膳,暖阁的拉扇关得紧紧的。眼看夜要深了,刘荣便热了酒菜,撺掇文顺送过去。文顺心里知道他掐的算盘,显见得是刘荣以为他现在得了荣宠,有什么踩刀尖儿不讨好的就尽管往他身上推罢了——也不能说不去,只得拎了四层的黄杨木雕花大食盒往暖阁里来。永承仰躺在榻上,眯着眼,似睡非睡,两条腿大咧咧地劈着,扭成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文顺故意把鞋底蹭着地,脚步放得重了些,见皇上没有要赶人的意思,才掀开食盒,把十来样菜肴并酒壶一一排成两溜,轻得连碗碟搁下桌子的声音都没有。宫里的规矩是极严厉的,若是手底下叮当乱响,便是犯了大不敬,立时三刻就要拉出去赏板子的。杯箸都摆好了,文顺倒退两步,垂下眼皮轻声唤他:“皇上,用膳了。”
永承没动弹,躺在那儿略歪了歪
头。最近他并没要文顺侍寝,倒是连着去惠妃那儿过了好几夜,惠妃和他置气,把这一两年里得的衣料首饰,点翠孔雀簪、白玉镯子、金如意等等,一字排了二十几盘,命人捧在门口,准备让永承离开她那儿的时候一并带了走。永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无非是想胁迫自己给句痛快话,就敷衍说“待你过几日怀了朕的龙子,就好册封皇后了,跟个奴才计较什么”。惠妃却一点不买账,正色告诉他,她伯父骠骑将军周通已经写好了折子,只待过了正月,就要在朝堂上当着百官面奏,乞请“清君侧”。内廷的私事竟被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指点点,永承固然生气,也无可奈何。宫闱之中是没有秘密的,更何况周通手握兵权,轻易也得罪不起。
惠妃见他不忿,又换了副善解人意的面孔,柔声道:“臣妾也并不是拈酸吃醋,有什么醋还至于吃到个太监身上?无非是为您的声名着想。可话又说回来,是人便有七情六欲,咱们也没想着非要取谁性命不可,当真这人没了,您也一定舍不得,臣工们也不过是想劝您,亲君子远小人。臣妾自个儿是听说,之前有犯了错的奴才都被撵出宫去了……不过究竟要怎么办,还不是听您一句话嘛。”
永承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她们挨个来磨了十几天,烦得恨不能从此离了这些女人——可到底又放不开她们软玉温香。听这话茬里并没有置文顺于死地的打算,也渐渐动摇了。他平时就好惯着惠妃的小性儿,这回见她一反常态,恳恳切切地说出这些来,竟对她刮目相看,是夜便温存起来。接连四五夜的春宵,惠妃顺意贴伏至极,摆布得永承十分得意,和文顺那副承欢如同受刑般的身子迥然不同。永承在他身上的兴致骤然就减了。况且又不好在崇华殿里白日宣淫,不知不觉就冷落了文顺好几日,然而现在看见他处处小心,步步谨慎,那样骨子里带出来的温润从容又别有一番意思。
他再想不到自己年幼时匆匆一瞥的少年就是文顺,只在半夜里远远地见过一次,早记不清长什么样了。如今细看他的眉眼,从前那些微小的事情却忽然潮涌般向他扑过来。他记起春宁拉着他的手跑在他旁边,湿辫子一拍一拍地打着衣服,凉丝丝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们闯到广元殿,那儿有一面凋敝破败的院墙,他艰难地扒上去,手指残留着油腻的积尘。少年白色的影子忽地跳脱了黑夜,急促地冲到眼前,他的梦便彻底醒了。他坐起来,身上有点僵,文顺上来扶他,给他捏着肩。永承挡开他的手,文顺脸上有点尴尬,又默默退到一旁去了。永承心里有无
数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纠缠,一桌子菜只搛了几口,只是吃不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侧过头道:“你刚进宫的时候是在广元殿的?谁教你习武?”
文顺受了惊似的抬起头,嗫嚅着回道:“……是……是奴才的师傅……活着时候是广元殿八品首领太监,姓徐。”他没想到皇上竟连这个也知道了。永承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来了兴致,撺掇他:“你去把那把剑拿过来。”文顺悄无声息地出了暖阁,不多时回来,手里果然捧了把一鞘双股的剑,剑柄上各挂了明黄的两条长穗,递到他面前。永承也没接,随便往屋子当中一努嘴,命令道:“去耍两下给朕看看。”
文顺站在那儿没动,脸上腾起红晕来。永承又催了一声,却见他嘴唇紧紧抿着,一副受了折辱的恼火样子,正色道:“皇上要是闷了,大可以上南苑找武生来扮上。奴才虽然卑贱,可师傅传下的功夫是丝毫不敢折损了的,奴才不是戏子,彩衣娱亲的事儿请恕奴才做不来。”声音虽不大,但永承听得出他怒气发作了,忍不住笑,自己点头道:“可不是嘛,长公主让你练你就巴巴儿的跑去练给她看,朕不过想看几眼,你就拿话堵着。还‘彩衣娱亲’,你晓得有多少人求着朕‘娱亲’朕还没工夫理呢。”文顺也不知怎么了,那犯上的话就直冲出来,冷笑道:“皇上却不晓得,以前长公主哪次想看了,还要好言好语地央着奴才呢。”
永承“喝”地一声叫道:“你面子真大!这样看你还拿乔不拿乔!”说着从文顺手里直扯着穗子提出那股鸳剑来,握在手里便朝他颈上刺。文顺吓了一跳,连忙用剑鞘挡,一步步往后退着,左闪右避的躲了过去。永承跳下榻来,也不穿鞋,一味地把剑锋向前送,他着实有些日子没碰过这东西了,沉甸甸地拿在手里有点不顺当。他只是要把文顺逼得拔了剑。永承一面攻他命门,一面笑道:“这里就咱们两个,你怕什么。朕今儿准你动刀刃,就算被人知道了,朕也保你没事。”文顺不答腔,一面退着,一面拿眼角溜着门。永承忙抢过去把他的路挡了,道:“你要敢出了这间屋子,朕保准儿明天一早就送你上延寿宫。”文顺躲得无处可走,又怕不小心碰翻了什么值钱的摆设,出又出不去,想着如此下去就是没完没了了,一咬牙便“锵”地把那一股雌剑也抽了出来。
文顺不碰兵刃的时候比永承更久。内廷除了带刀侍卫之外,旁的人擅自携带兵器,是一定以谋逆论罪的,文顺在崇华殿伺候,更加不敢触禁。这时有柄精钢利剑握在手里,挥动间声如裂帛,心里忽然雀跃
起来。也不管是不是犯上欺君,剑尖直冲着永承就刺了过去。他暗自揣度皇上的功夫,虽然不是花拳绣腿,但到底也只有招式而已,恐怕别的时候侍卫们都让着他,自己也不能锋芒太露。这么缠斗着,便过了一盏茶的时候。永承的心思却不在剑上,他断定文顺无论如何不敢伤了自己,一双眼睛便只在他脸上溜着。两道剑锋琅琅地击碰在一块,无论他怎么努力,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无法近过那股雌剑,文顺却抵挡得游刃有余,很快占了上风。永承用力地想着依稀尚存在他记忆里的少年,那一身白衣的瘦削的剪影便毫无二致地重叠在了眼前的文顺身上。他愈发觉得自己真是钝感,明明有那么多相似,他却丝毫没察觉。
他稍一分神,手底下就露了致命的破绽出来。雌剑行得飞快,一个没收住,便直冲着他擦过来了。文顺“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连忙往斜里错身,虽然偏了不少,利刃还是划过了肩头才停下。永承也吃了一惊,眼见得一对穗子飞得越来越近,霎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躲闪。等回过神来,文顺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提着剑动也不敢动,喉咙里一声都发不出。手臂上似乎有点湿,永承一扭头,衣裳裂了条口子,中间洇起隐隐一片鲜红。他惊诧自己竟丝毫没有要暴怒的兆头,反倒是文顺先醒转了,扑通一声跪下,扔了剑,语无伦次地请罪。永承不作声,径自把两股剑收到同个鞘中,解了盘扣——所幸文顺收得快,伤口很浅,虽然见了血,七八日也能痊愈了。他不想声张,跺着脚低声斥道:“你还跪那儿干什么,还不快拿药匣子拿衣服?想等一会人来了问你个弑君的罪名么?”文顺才战战兢兢替他包扎好了。他袍子披了一半,露出整条手臂来,若无其事地道:“是朕技不如人,自找的,你不用害怕。”文顺仍然惊魂未定,心口咚咚地跳,涔涔地出了一身的冷汗。永承见他嘴唇煞白,心里觉得好笑,在炕桌上拿了酒壶,自己先对着嘴灌了两口,又顺手塞到他面前道:“喝了。”
文顺没犹豫,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舌头上一阵生涩的辣,灼着喉咙口直落进胃里,咳嗽起来。等他平缓了,永承便乜着眼儿笑道:“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就小,朕虽然不追究,你却须得识得好歹——”他故意不往下说了,但文顺顿时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什么,脸上难堪地红了两块,咬牙道:“奴才任凭处置就是了。”指甲却死死抠在手心里。永承说着“何必摆出这副千万个不愿意的样子”,便伸手将他揽了过来。他虽比文顺小几岁,身材却高出许多,文顺偎在他怀里,整个儿的都给掩住了,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思。
永承将他按倒在榻上,解了他的衣裳,在他耳边戏谑道:“你不如自个儿把那处挖得松了,等下也少受点苦。”
文顺羞得只恨不能立时死了。永承在一旁连声催促,无可奈何,只得哆哆嗦嗦地把手指头塞了两根。永承在上头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身上忍不住燥热起来,一把扯开手,将他翻了个身,分开双腿用力顶了进去。所至之处狭窄紧缩,文顺跪伏着,颤声叫疼,两手抠得榻上的垫子咯吱作响,凄切的呻吟在永承听来,更是一种异样的振奋,不禁朝更深处整个儿的埋入了。他要把自己心里一切的纠缠和愤恨都在他身上释放掉,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躲开那些让他无计可施的人。没有谁是他真正可以掌控的。他恨透了太后,却并不能让她消失;他厌恶他那些妻妾争风吃醋,却没法令她们任何一个本本分分地闭上嘴;就连春宁的婚姻,他也不能让她幸福……他第一次去侯府听戏,就撞破了马昭庆跟个戏子眉来眼去。他没敢告诉春宁,可后来瞧她的情状,竟像是早就知道了。他打心底里替他们两个觉得悲哀和不值。他的权杖只是个虚空的架子,可眼下这个人却不是。文顺忍着痛,呜呜咽咽地掉下泪来,把脸埋在手臂里不停地摇头,方才的棱角全然不见了,软得像折了两半,嘴里只是断断续续地压着声音求饶。永承很满足于这种得胜般的征服感,越发恣意冲撞,终于在他身子里泄了出来。低头看时,只瞧见文顺唇上一排齿印,咬得连血都要渗出来了,双眼紧闭,竟然昏了过去。
永承对他空荡荡的腿间颇为好奇,忍不住伸手抚弄。文顺虽然幼年即遭宫刑,伤口至今仍然触目惊心,像是幅白绫上突兀地被墨汁甩了一片印子。他昏沉沉的,眉间却微微隆起两团,像是做了噩梦似的蹙着,过了一会渐渐醒了,看见永承,立刻翻身坐起来,紧紧蜷起双腿来遮掩,又低了头不吭声。永承猜他心里必定自轻自贱得厉害,便拉过一条被子裹在他身上,扯着闲话道:“朕觉着你功夫虽然好,可是招式太过柔韧了。刀剑这种兵器应该是利用其锋利,借力杀人,怎么到你手里连挽个剑花也和外面的侍卫不一样?”文顺面上惨淡,勉强笑了笑,毫无平仄地道:“奴才本是刑余之人,奴才的师傅也是,行动处有些妇人姿态也是难免的。有头发谁又愿意当秃子?”正说着,两颊突然涨红了,浮出扭曲的尴尬和羞愧来,身子也缩成一团,像是臀下有根刺。永承觉得奇怪,问他又死活不答言。索性掀了被,只见那身子底下竟缓缓流出一片濡湿,洇在榻上。永承抬眼觑着他,想笑又憋得难受,文顺却死死抓着被
角,眼圈儿红着,几欲哭出来。永承没好气地道:“你委屈什么?朕临幸了你,是给你多大的脸面。后宫有多少妃子天天盼着朕去碰她呢!”文顺忍着眼泪,哆嗦着嘴唇回了一句“是”,便不再说话。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点懊丧。他在文顺身上作威作福,肆意欺凌,无非是仗着皇帝的威严。文顺忌惮的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头上那顶皇冠。如果今天做皇帝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文顺也一定是一样无条件地服从那个人——再说这皇位原本就不应是他的。文顺对他除了屈服顺从之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别的?永承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的地位令他从没用这种方式和人交谈过,连措辞都找不到合适的,更何况他早逼着自己下了决心。与其知道得多了心里摇摆不定,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了结了最好。他怔怔地看着被踢到脚边的那对双股剑,觉得有很多很多年那么长的时间都被自己不知所谓地浪费了。如果他不是这么后知后觉,说不定事情会是截然不同的样子——但也可能只是另一样的破败。二更的梆子远远地敲了,咚咚两声,顿了一顿又是咚咚两声。文顺穿好衣服,准备叫上夜的人进来伺候。永承突然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没了的大皇子是怎么死的?”
文顺惊诧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追问了一遍。文顺迅速地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迟疑着答道:“临平二十七年十二月,大皇子不慎失足落水,染了寒疾一病不起……”永承坚决地打断他:“胡说。”文顺看也没看他一眼,冷静地重复:“大皇子不慎失足落水……”永承淡淡地道:“朕要说不是呢?”
文顺偷偷把手藏在袖口里攥紧了衣角,很清楚自己脸上已经不自然地难看起来了。他摸不透永承到底有什么用意。皇子淳是怎么死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了。下一句是什么?是想让他也用这个死法死一次吗?文顺深知自己的境地,他现下是整个儿后宫的靶子。倘若他是个女人,永承或许还会赏他一个名分,一夜飞上枝头,但他不是,就迟早只有一个死。不同的只是过了明路赐死,还是暗地里被谁弄死。他从没指望皇上的庇护,永承绝不会为了一个奴才和内宫外戚翻脸,更何况永承根本就没对他动过心。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啪啦啪啦地翻过来,翻过去,狂风吹着书页似的。文顺心里慌张得要命,口头上却还是波澜不起,道:“不是便不是吧,反正人都没了。至于到底怎么没的,您知道就好了,奴才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只是等
您哪天不痛快了,提前说一声,奴才好歹得明白自个儿是怎么个死法。”说着就要往外头退。永承一步跨上前去,拽着手臂将他圈到怀里,俯在他耳旁悄悄地道:“是朕杀的。”
单薄的身体猛地颤了起来,文顺在他手臂里挣了挣,却并没有露出怎么震惊或讶异的样子。永承继续说道:“其实也是他自己太傻。掉进鱼塘里的是朕,他明明在一边看着就行了,朕溺死了对他只会有好处。谁知道他做人那么实在,竟然自个儿跳下来,你说他是笨呢,还是找死呢?”
文顺只得喃喃地答:“大皇子单良敦厚,做出这样的事不奇怪,出了意外也合该是他命里犯冲——”不等他说完,永承便“哼”地笑道:“哪里是命里犯冲?他只知道救朕一命,朕就会从此感恩戴德地臣服于他,却没想到水底下还藏着人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脑子比他娘差得远了。那天是陈太妃的生日,先皇操办得风风光光,自立府邸的皇子们也都给叫回来庆贺,结果好端端的生日变了祭日。捞上来就断了气,长禧宫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都搬过去——哪儿救得回来?”
文顺脑子里昏沉沉的,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句:“皇上心思缜密,才能设出这样的局,成大事的人心不狠是不行的。”永承却忽然沉默起来,手上也松了些,呆了半晌方道:“我哪里想得出……是我的生母——那时还是舒妃。后来长禧宫预备着寻仇,只是朕人在宫外不好下手,就先盯着了她……所以大皇子没了不到三个月,她也薨了。没想到朕那个老父皇竟然那么不中用,一看见接二连三的死人,就觉得是自己修心不诚,老君有怨气了,紧催慢赶地成日炼丹,炼了一炉什么玩意出来,吃下去不到半天就崩了。”顿了顿,又笑道:“也幸亏他驾崩得快,朕才能顺利登基,否则再拖下去难保端妃——朕是说太后——不会暗害于我。朕压根就不想尊她为太后,只是先皇看大皇子没了,要抚慰她,才匆匆忙忙册封了皇后,朕还处处将她当母亲一样奉养着,多荒唐呢!”
文顺吞了下口水,慢慢地道:“皇上这话没道理,两宫各欠一命,也算扯平了……难道大皇子的命就不是命么?”永承冷笑一声,放开他道:“生在天家又是长子,这么大的便宜的都给他占了,总归要付点代价出来。长子又怎么样?长子就高贵些么?今天若是换了他坐这个位子,他能坐得比朕稳靠吗!”文顺连忙顺势挣脱了,却又不敢就出去,只好站在那儿听着。永承不再往下说了,他才道:“皇上今天喝高了说胡话,奴才什么都没听见,您还是早
点安置吧。”说着就要往外走,永承怔怔地看着他退到门口,突然叫了声:“止安!”
文顺摸在木隔扇上的双手抖了一抖。这一声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在作梦。他叫他止安,不是文顺,是杨止安。这名字他已经十几年没有用了,宫里更是没有一个人叫过,徐太监说不吉利,可他不明白到底不吉利在什么地方。“文顺”这两个字是一只黑麻布的套子,人钻进来,它便自动地封了口儿,吞得渣都不剩。每次别人喊出这个名字,总是带着怒气,要么就是颐指气使地叫他做这做那,他便也死心认命地受着,似乎他从别人那儿继承的不止是这个名字,连带着那个陈人的温驯和忍耐也一并变成了自己的。他几乎已经要忘了自己原本是哪儿的人、叫什么了,可永承在唤他,不是“文顺”,他在唤他。
永承仍是道:“止安,朕今天晚上是喝醉了,可朕明天一早就会记起来。朕明天会后悔自己说多了话,也会想灭口……可是朕舍不得杀你。”文顺没回头,只是静默地摸着那门上雕的小蝙蝠,指腹上格格楞楞的。“朕明天早上会让刘荣传旨下去,送你上东北看守皇陵,从今以后你都再进不得西京,更回不了宫了。”文顺闭上眼睛,眼前灰蒙蒙的没有光亮。彻骨的冷风穿透了外面的棉门帘,从缝隙里扑过来,身上刺拉拉地发毛。他试探着把额头往前抵在隔扇上,轻声问:“这可是惠妃娘娘的意思?”
永承一愣,道:“和那事无关。”然而言语间的一瞬迟疑早就卖了他。文顺苦笑道:“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皇上要撵奴才出宫,只命令一声就好,何至于把这种天大的秘密都说出来呢,说不定将来您后悔了,就真有杀人灭口的那一天了。”永承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聪明得太过了也不是件好事,只是……朕真不是因为惠妃……”
文顺微微点了点头,颈子里的骨头生了锈似的互相磨着,心里若有若无地尚有些慰藉。他多半是想让他好受些,不愿意让他觉得几个女人的枕头风就令他动摇了。永承到底是没想留他,可他愿意稍微地顾及一下他的心情,在他而言便已是够了。他轻叹了一口气,声息微弱得发着颤,闭着眼睛道:“皇上的恩典奴才领受了……您放心,今儿晚上的话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呼啦一声拽开门,迟疑片刻,还是踏了出去。他始终没回头,生怕对上永承热烈的目光,怕自己看见他,会一个忍不住就跪下来求他不要撵他走。他出了崇华殿,疾步冲到西一长街,方玻璃罩子的油灯安寂地燃着,光投在宫墙上,火红的像是泼了血。
这条路他走得再熟悉不过,当初从延寿宫到崇华殿,便是从这条街上进了西门。他几近昏死过去,两个太监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贴着墙根蹭了不知多久,他只不耐烦自己的步子是那么短,这条路怎么也走不完,可永承在前头健步如飞,撇了他一味地向前,很快就连他的袍角都看不到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出宫的这一天,从踏入这道高耸的围墙开始,他所祈求的就只是能平平安安地熬到最后,老死或是病死,他得在这道墙下慢慢地消磨掉一辈子。闲下来的时候,他会从那扇低矮的黄杨木门里弯腰然后出来,木然地望着头上被三面檐角框起的一块狭小的天空,他走在这条长长的宫墙下面,悄无声息,他屏气敛声地躬着身子,随时准备着对人屈膝跪下。这漫长的甬道边有无数扇门,每扇门又能通向无数个岔路,然而他兜兜转转,从小到大这么久了,也说不清出口在什么地方。他从没有奢求过自由,也早忘了那是什么样的生活,他的世界里只有消不掉青肿的膝盖和看不见尽头的役使。文顺抬起头,这条触不可及的狭窄的天上却挂着一轮硕大的圆月,白得瘆人,墙后边是棵老槐树,摇着顶头上那几丛光秃的枝杈沙啦沙啦作响。
这里没有一处是他的,可他毕竟在这里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他突然感到空旷茫然的害怕,这些年他没有一天不在企盼着出宫,哪怕只是在城里随便走走,看看别人正常的生活,然而此时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宁可自己到死都站在崇华殿的游廊下,和那一溜红柱作伴,当个不吭声的摆设。也许就这么被禁锢在没人留意得到的角落里了,可是那并没有关系……他愿意。
☆、未止记-08
上元节才一过,刘荣就催着文顺收拾包裹出宫了。他十二岁进宫,到现在是第十三年,以为有不少东西,不料整理出来也只有几件四季常穿的衣服鞋袜,一些伤药,和几本打发时间的旧书,包了两个包袱,其余的用具都送了同住的王太监。这么多年了,说一句走,竟然也立时就能走得了,这么点家当,活像居无定所似的,他心里不禁泛出点苦涩的自怜自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