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顺想着应该去向皇上辞行。其实是用不着的,但在他毕竟有点不同。刘荣早安排了一个徒弟顶了文顺的缺,自己在暖阁外头拦着,说:“你当上头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理?”文顺明知道刘荣巴不得自己早点走,却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永承命他这么说的,心里又凉了半截,只得一路跟着两名负责看送的太监离了崇华殿。永承口谕里只说将他“发往陵园以充看护之役”,却被刘荣钻了空子,挑了两个心腹的手下,照着罪刑发配的旧例押送着上路了,只是没枷锁。
一路上车马是必定没有的,只靠两条腿走,文顺从没有出来过,看到街上集市喧闹,棉衣打着补丁的老头挑着担子高声叫卖炊饼和卤牛肉,又有许多卖冰糖葫芦的举着稻草捆,上面插了一圈,活像扛了个红刺猬,不禁感到熟悉的新奇,小时候的许多事也渐渐想起来了。他们在城东经过一家很有名的妓馆,穿着红绸裙子的姑娘才过午就倚在二楼的栏杆里看人,三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换了便服,那十六七岁的雏妓拔下鬓上簪的一朵新鲜月季花,“啪”地丢下来,正打在文顺脚边。文顺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那姑娘却愣了愣,眼睛里忽然欣喜起来,漾出了笑,扬着纱绢的帕子高声叫:“公子是外乡远路来的吧?看着面生呢。快上来喝杯酒,姐妹们慢慢儿地告诉你什么地方才好玩!”文顺窘迫地红了脸,连忙地把头低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大约是皖南的乡下,父母都在饥荒里死了,不是饥荒就是疫灾。收养他的那户人家总是这么含含糊糊地打发他,却从来不说他生在哪个镇哪一村,他也猜过,其实也许他们根本没死,只是因着什么理由才把他卖了,要么就是送了人,越这么想就越觉得是真的。那户人家姓杨,他也就跟着姓杨。杨家的老婆一直没生过孩子,却在他十岁那年忽然怀了一胎,隔年养下来是个儿子。有了亲生的子嗣传香火,抱养来的自然就嫌碍事了,文顺瞧得出他们渐渐带搭不理,又常唉声叹气说现下年景太差,只靠一个男人怎么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杨氏有时在饭桌上便抹起眼泪来,絮絮叨叨地骂她爹娘当年没长眼,王
举人明着提过要讨她去做小,要是当初上杆子一顶轿子抬了去,也不会现在穷得连胭脂水粉都买不起。又恨文顺年纪还小,如果再大几岁,就去城里找个杂货铺木匠坊当学徒帮工,好歹也能赚回几吊钱,不至于吃白食。她这一哭,文顺就连饭碗也不好意思再碰了,听了几次,就赌气离了杨家,到西京来谋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要力气没力气,要个头没个头,太累的事情也做不了。杨家最初还央着王举人的儿子写了几封信来,问他找到什么活计没有,过了几个月,索性连信都没了,只当自己没养过这个儿子,从此再就没有了消息。文顺困窘无助,只差去讨饭,有一天在茶馆扫地,听见两个散客谈论南门外两个刀儿匠,说到“这年头在外头摆摊子卖艺,还真莫不如心一横,把命根子舍了去宫里混口饭吃”。这话莫名其妙地在他心里生了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真做起来了,等他知道后悔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其实现在想起来,当初似乎并没有多么走投无路,也不一定非要进宫不可,可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不是很向往的事,却常常铁了心地一条路走到黑。
等出了城,人烟就渐渐地少了,因为这季节的缘故,草木都枯着,风沙像刀子似的割脸,到处都是凋敝和衰败。直到天全黑了才遇到一处驿站,文顺从没走过这么多路,只觉得腿都要折了,又在数九寒冬里吹了一整天的凉风,连是冷是饿也觉不出来了。当晚就吃不下东西,只喝了半碗白粥,到了夜里身上沉重,头昏眼晕,略动一动就像要裂开似的疼。文顺心里揣度,这么着怕是要病起来,但是到皇陵正经还有四天的路要走,不禁惴惴不安,强逼着自己合眼睡下,没过多久就被人踹着床板折腾起来,说要赶路。
两个太监平白无故摊了一场遭罪的差事,心里老大的怨气,只想早点交了人回宫,文顺只得跟着硬撑着往前走,荒郊野岭里过了一天,情状更加重了。到晚间睡觉时,文顺朝驿馆的人问附近有没有大夫,被一个押送的太监听见了,阴阳怪气地道:“小爷,出了皇城就甭这么娇贵了,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去找大夫?少不得又耽误一天的路。咱劝您快点歇了,早一日把您伺候到园子里去,咱也早一日交差不是?”文顺没力气和他辩,因为摸着额头上滚烫的,以为是风寒,就向厨房讨一碗姜汤喝了,第二天起来似乎觉得头疼好了点,但是又添了胸闷的症状。
捱到陵园,文顺去找了个大夫瞧病——因为这里人少,连医馆也没有,只有两个早些年获罪的老太医长年住着。见他咳得面颊赤红,痰里又
带血,皱着眉头搭了把脉,说是肺热亏虚,又怪他不早看大夫,如今就算一时治好了也难保不坐下病根。文顺听了起初还有些难过,等后来习惯了天天早晚不吃饭先灌两服汤药,也就无所谓了。
这皇陵里管事的太监姓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给发送了来。人家都说守皇陵就是进了冷宫,离了西京就再没人记得了,一向只有发去守陵的,从没见过谁从皇陵给调回来,但郑太监总说自己有个表侄子在太后面前受宠得不得了,过不多久就能让他回宫的。他每个月都要和人这么说上两次,但是从来没有确实的消息,慢慢的也就没人当回事了。郑太监得知文顺是从延寿宫出来的,便很积极地向他打听他侄子的事。文顺听那名字有点耳熟,但记不起是谁,过了几天才恍然大悟,原来被永承赶出崇华殿的太监小郑子就是他侄儿。郑太监压根不晓得他侄儿早没了,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炫耀,文顺也不敢说破,就推说自己只是做杂役的,没机会见上头的人。然而他又庆幸这地方消息闭塞,与世隔绝似的,也另有一番好处。至少没人再提他和永承那回事了。
文顺的病稍微好转了点,郑太监便催着他出来做事,按他的话,“打发你不是来装疯养病的,这么大的地方,多少活都等老爷我亲自动手么”。有个小太监叫小倪子的,看出文顺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就偷偷地和他说:“杨公公,您这着实算是轻的了。您不知道,往常那些新来的怎么着的都有,打折了腿的,挖了眼的,割了舌头的,连戴枷号的都算不上稀奇。发派到这种地方来,不就是等死的嘛!”文顺嗬嗬一笑,道:“这话真不错!天天跟死人在一块儿,不早点死了怎么对得起这块宝地的戾气。”小倪子听了倒也不慌,说:“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犯上的话嘛,说了也就说了,没人知道。”文顺“嗤”地一声笑出来,道:“哪里远了,那山头下边儿不埋着好几个?”一面用下颌指着先皇陵寝的方向,不知怎么扯着了喉咙,不由得弯下腰,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们这里有一个女人唤作黎大奶奶的,住在正房里,有两个小丫鬟伺候她。听说她原本是崇华殿的宫女,不知道哪一年被先皇偶然瞧中了。那时候也是闹得很沸沸扬扬的新闻,大家都说只等黎姑娘一害喜,肯定是封起妃来,飞上高枝儿去了,不料这喜信却总也没有过。有人便在私底下议论,说这样年纪轻轻的怎么怀不上,多半是有病,天生的命贱福薄;又有个和她相熟的宫女说有位妃子骗着她喝了一种药,别说这两年,这辈子能不能怀上都难说,但到底那妃子是谁,她怎么
也不肯说出来。过了只半年多,先皇在她身上的兴致就消耗光了,她还是做她的宫女。等先皇驾崩了,人们才突然想起她来,说她是被临幸过的,自然不能放出宫随便她嫁人,便找了辆马车送到皇陵,让她继续“服侍”先帝。然而她没有名分也没有封号,大家反倒踌躇起来,疑惑着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她。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句“黎大奶奶”,别人也就跟着叫起来了。
黎大奶奶平日里从不出门,不仅这样,连房门都不愿意开一开。饭菜都是丫头用食盒提进去再提出来,大约她也是觉得自己一个女人面对一群太监无话可说,也怕见了面尴尬,宁可藏在屋里念经。有一天她忽然出来了,手里拿着本卷了页角的书,一个丫鬟跟着她,把一盅茶放在院子当中的八仙桌上,又用手帕把那椅子擦了擦。这桌子原先是郑太监的,因为嫌它搁着碍事,就叫人搬出来,预备着天暖了在院子里抹骨牌推麻将。
这时候已经开了春,外头不那么冷得呆不住人了,文顺同着一群太监蹲在院子里挑香椿叶子——因为人少,开支又有限,所以厨房只从附近的镇上雇了三四个厨子,洗洗择择的事情就都得他们自己动手。不过这样太监们反倒觉着自在,自做自吃的,日子过得多少有点像普通人的样子了。看见她过来,大家就互相瞄着,有一个站起来道了声“黎大奶奶万福”,另外几个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躬身请安。文顺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忍不住藏在小倪子肩膀后头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她最多不过二十□岁,五官并没有十分漂亮,只是眼梢微微地向上提着,略微露出点妩媚的神色,皮肤由于常年不见阳光的关系,并不是洁净的白皙,而是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也看不出脂粉妆扮。她穿着天青色没镶边儿的夹袄,米白裙子,发髻整整齐齐地梳了,却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根绿玉簪子斜着插在右边。黎大奶奶欠了欠身回礼,笑着道:“最近天好了,新鲜蔬菜也有了呀。”没人回答她,她似乎有点不自然,又问道:“我听说前儿来了新人?”
一个太监叫王有金的,“哟”了一声道:“黎大奶奶过的真是神仙日子,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人都来了好几个月了,敢情您是刚知道。”文顺听着那话里非但没什么恭敬,反而有点嘲讽的意思,不禁又看了她几眼。黎大奶奶也不生气,径自在黄杨木椅子上坐下了,说:“你这是怨我不帮你摘菜叶儿所以恼了吗?我难得出来逛逛,还一心想陪你们说说话呢。”
王有金哈哈一笑,道:“您是要折死奴才们了,这地上暴土扬沙的,
别脏了您的衣裳。”黎大奶奶仍是笑着:“你们的衣裳脏得,我的怎么就脏不得?你们做了半天也累了吧,我叫人沏茶——”说着便扭头叫秀桃。跟她出来的那个小宫女依言捧了个托盘来,上面有一壶茶和几只白瓷杯子,王有金上前接了,又原封不动放回桌上,道:“您见外了不是?这要是在宫里,主子赏口茶喝可是天大的脸面,以前没摊上过这福,今儿个在您这儿给补上喽!”虽是这么说了,却没有要倒茶喝的意思,就是明摆着不领这情了。黎大奶奶脸上僵了一僵,问:“谁是新来的呀?”说着,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落在文顺脸上。文顺从小倪子身后走出来。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她一来气氛就不对了。对这黎大奶奶,跪是不该跪的,但只点个头的话又不太恭敬,也不知道是该自称“奴才”还是什么,只好浅浅地扎了半个千,说:“见过黎大奶奶。”黎大奶奶“哦”了一声,把那本卷了边的书一翻,就像没听见他似的。文顺疑惑起来,莫不是自己礼数差了,惹着她不高兴?王有金在旁边拽了下他的袖子,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她一贯这么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不用理她。”文顺“哦”一声,仍旧蹲下来拣那堆红红绿绿的叶子,草香味带着浓烈的春日的气息沾在手指上,刮了一层薄薄的灰,最难捱的冬天总算是过去了。
小倪子拎了水,和文顺两个把掐好的嫩芽浸到桶里。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最激人,就像是无数片碎冰碴一起割着,湃得一双手扎了刺似的疼。文顺匆匆把香椿芽压到底,赶紧把胳膊抽出来往地上甩了几下,跳着脚搓手,笑道:“简直不得了!等会上值的时候谁去厨房说说,叫他们把水烧热了再拿出来,不然这一整天擦擦洗洗的,手指头还不冻掉了?”因为手上湿,被风一吹就更加麻得难受,文顺索性解了一粒盘扣,把手伸到脖颈里暖着,一扭头,却瞅见黎大奶奶若有所思地往这边看——她一直不说话,他都忘了她还在那儿坐着。文顺忽然觉得自己失态,虽说是太监,毕竟也要避讳一点,便背过身子把扣子重新系好了,心口却突突地跳起来。他活动了几下手指,趁弯腰扫地的空子往八仙桌边偷看了一眼,那里早没人了。她回了正房,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她的肩有些伛偻,身材原本就矮小,一对蝴蝶骨更是突兀地顶在衣服下面。
她走远了,文顺才道:“我瞧着黎大奶奶这人不错,没架子,待人也和气。”众人都不言语,过了半晌,王有金“嘿”的一声把两个泡香椿芽的木桶拎起来,两只手各一个,梗着脖子说:“熟了你就知道了,用不着把她当主子似
的,这不是皇城根儿,没那么多三跪九叩的规矩——就算有也用不到她身上。怪只怪她命不好,要是有福,早几年就受了封,现在也不用住在这鬼地方,跟咱这些半拉子死人看坟头了。”文顺苦笑道:“正是命不好……不过大家都是命贱的人罢了。”王有金“呸”地一口啐在地上,恨恨地骂了句娘,道:“没那个命就别干那下作的事儿!今时今日她若是黎‘娘娘’,我姓王的二话不说给她跪着端夜壶!想往鸡窝外头飞,结果一跤绊死在土坑里,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现在知道自己跟别人两样儿了。后悔么?当年爬到先帝老爷子床上的时候咋没想到今天?”一面说着,一面愤愤地从西角门出了院子,好像往厨房去了。文顺在那里听着,却仿佛有千万根针凛凛地扎着他,手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冰凉了。这院子不大,外头的话人在屋里必定听得清清楚楚,简直就等于是当面羞辱她。王有金把黎大奶奶说得这样难听,在文顺听着也像是骂他,反正他也是一样儿的被皇上用过了,究竟是主动还是被迫,这种事没人管。而且他比她还要更不堪些。他也疑着王有金是在指桑骂槐地挖苦自己,但瞧周围人的态度,又不像是知道了什么。小倪子在旁边瞧着他脸上火辣辣地腾起两片红,还以为他天寒便要咳嗽的病又要发作,连忙过来帮他捋着脊背,道:“您要是觉着不舒服,就跟郑公公告个假躺一躺吧。”文顺一错身子,不着痕迹地把那只手避了开去。小倪子年纪还小,又是什么事都不晓得的,但自己已经是这么下作的一个人了,他承不起小倪子的好。小倪子把地上拣剩的香椿梗清理了,拎着扫帚去偏屋里收拾,这院子顿时只剩下文顺一个,他怔怔地立在那儿看着那张旧八仙桌,因为好几天没人擦了,上头落了一层的浮灰,在太阳底下蒙蒙的一片。黎大奶奶的茶只喝了几口,碗盖倒仰着搁在桌上,边沿下积了一小摊的水。文顺心里还是砰砰地跳着,那椅子上仿佛突然坐了个人,他皱着眉头啜茶的样子倏地跳了出来。下一刻,永承就把他压倒在那张桌子上,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衣服。这幻觉已经不知第几次地恍惚而过,不管他愿不愿意想起这样羞耻的场面。但文顺发觉他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永承的样子。原本他也没怎么好好瞧过永承的脸,这是他做奴才必须恪守的规矩,不能直视主子的眼睛。仅有的几次,还是冒着被刘荣赏耳光的危险偷着看的。但就算这理由说得通,也还是很奇怪,因为永承在他心里毕竟是扎了根的,早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起,他就总想着他。他的感情里掺杂了很多,也许只是从被救了一命的感激开始的,但后来又发生了很
多事。虽然他怨恨永承,也不该连他的样貌都模糊了。
他们这里的果蔬米粮都由西京供给,一个月有三次,会有官府的人用马车送来。然而东西时多时少,有时候蔬菜放不过五六天就全烂了,只能再到隔壁的镇上重新买。每隔一段时间,郑太监就会派几个人出去采办,钱用的自然是官中的开销,通常是两三个一起,一方面防着虚报用度,另一方面也防着有人逃跑。实际上根本不会有人逃,逃不逃得出去暂且不论,他们都是从小在皇宫里头长大的,除了伺候人也做不了什么,跑出去也未必就能活得了,还不如拿着官中的饷银过日子,虽然不多,也总比白手起家好些。
这地方说是只有打扫,没别的活,但其实根本做不完,这么大一片陵园,光除草就能耗去大半年。有司来巡视的时候,郑太监更加严厉,正殿里的香炉铜鼎必须擦得一丝灰尘都没有,恨不得用抹布给这些摆设抛出光来,但没人来的时候也就这么罢了。他们这里像个畸形的镇子,闲下来的时候空得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百来个人守着这么一片坟茔,大眼瞪小眼地从天亮坐到天黑,要是没人说话,就好象连他们也跟着旁边那些皇帝后妃们一起死了似的。因为实在是寂寞,他们心里便日复一日地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感情。
除了打扫这些空着的宫殿,他们实在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哪怕一天洒扫的差事下来,累得路都走不动,可是就算只有一盏茶的时候闲了,空落落的恐惧都会无孔不入地侵略到人心里去。太监们几乎个个是推牌九的好手,花不掉的饷银只消上一次牌桌就全有了新的主儿。文顺有时也跟着他们玩几圈,总是输得比赢得多,通常他一输,就把手里的牌往身后站着瞧热闹的人手里一塞,说句“你来替我罢”,搁下钱就走了。因为这个,他老被人笑话说未免太管得住手了,郑太监赌得兴起,也常常温一壶酒在牌桌上慢慢儿唆着,借了醉意在院子里高声喊:“小顺子!你留那么多钱做什么!莫不是异想天开预备着老婆本儿呢?”众人便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文顺最初还不好意思,追着起哄的打,后来听得多了也就懒得争辩了。骰盅总让他记起有禄来。要不是有禄赌昏了头去偷东西,也扯不出后来那些事了,可话说回来,有禄也并没逼着自己帮他遮掩,自己也骂不着他。
一次文顺在镇上当铺里看见一把剑,听掌柜说正主儿是定了死当,下次去的时候便把小半年的饷银全带出来赎了,不是什么好兵刃,磨了磨倒也锋利。白铜鞘上刻着水波莲叶的花纹,中心有个圆的槽,大概原
本是镶了什么,被先前的主儿先给撬去典当光了。文顺从不刻意避着人,每天敲过二更就提着剑往山里走,郑太监也懒得管他这搭闲事。
有一晚他正在后山,远远地听见身后有人蹑手蹑脚踩着枯枝残叶近前来了,揣度着一定是盗墓的,便猛地翻了个身,直挺着剑锋就往声响处刺。树后头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啊呀”一声惊呼起来。文顺吓了一跳,近前仔细看时,不禁抚着胸口气道:“嗐!这黑灯瞎火的您怎么上这儿来了,我还当是贼呢!刀剑可没长眼,白刺您一下可不是冤枉么。”
那女人也受惊不小,只顾怔怔地看文顺手里的剑,一声也不出。文顺见她吓得可怜,不觉后悔自己方才话说重了,便笑着唤了声黎大奶奶,道:“我这手底下一贯是没轻没重的,这儿给您赔个罪,您回头可别跟人说,要是来了没几天再把您也伤了,我可真兜不住喽。”见她捂着胸口摇帕子,心知是放他一马了,便继续道:“夜深了,您一个人在外头也不方便,要么我伺候您回房歇着?”黎大奶奶点点头,摸着黑往山下走了一半,才长吁了一口气出来,拿手帕擦着鼻尖:“我老是听秀桃说,杨公公一身好功夫,只是没人亲眼瞧见过。这回我算是知道了。”文顺听说是秀桃,先是诧异,再一想也合情合理。黎大奶奶听他没答言,又道:“秀桃也是听小倪子讲的,他们两个一向交好——嗳,其实是结了对食。你来了不少日子,大概也知道了,这种事本来也不必瞒你。”
文顺“诶”地笑起来,说:“他们两个早在我来之前就好了,没想到您也知道?”黎大奶奶一边扶着树探路,一边道:“秀桃和小倪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以前他们俩在宫里就看对眼了,只是没敢过明路。后来秀桃被罚到这里做苦工,小倪子舍不得她,就求管事儿的把他也发配了来,这地方虽然苦,不过大家都能担待他们。秀桃跟我朝夕相处也有两三年了,有什么事多半是求我替她拿主意,所以我才知道得多些。”文顺深感讶异,小倪子平日也是个爱和他说话的,但这样的原委他也没听说过,尽管黎大奶奶在这里这样那样地被孤立、嘲讽,秀桃却愿意把这样私密的缘由都让她晓得,由此看来,她人也许并不坏。
黎大奶奶忽然叹了口气,仿佛很惋惜似的说:“你看着他们年纪不大,却真有一番情义在里面。皇宫是什么地方?今天逢场作戏,明天就抛在一边。小倪子竟为了她甘愿到这种地方来吃苦,连我也要肃然起敬了……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只有他们这样儿的小孩子,心里还算干净,才做得
出这种事,要在你我这样的年纪,多半也不能够了。”
文顺默然了一会,才低声应道:“这话没错。”像是被她提醒了似的,同时觉得自己心里又更失去了一点东西,留下酸涩而悲哀的空洞。女人没觉察出他的失落,又问他为什么被发落到皇陵来,文顺就把早说熟了的一套谎话告诉她,说在延寿宫当差得罪了太后。黎大奶奶沉默了半晌,方才恍然道:“你是说端妃——我是前一朝的人了,这些升了辈份的名头都不晓得。原来你是长禧宫的,她那样的行事,也难为你熬得出来。”
文顺便说,他还是跟着长公主的时候更多些,没多少差事需要到端妃面前去。黎大奶奶长长地“呃”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她确是有个女儿的。”别着头回忆了一会,又说:“可是没什么印象了,好像出落得还不错。”在黑夜里,文顺含着笑无声地点了点头,反正她看不见。这半年多以来他已经很少去想以前在宫里的生活,总不过都是些叫人痛苦的事,但春宁是唯一一个让他在想起来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人。他告诉她,春宁已经嫁了端妃娘家的亲戚,还生了儿子,她嫁的那个男人真不错,学问和人才都是一流的,也算圆满归宿了。黎大奶奶似乎有话要说,但终于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未止记-09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一个老太监没撑过九月,死在自己房里。也许是老死的,但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开始还没人留意,隔了一宿,小倪子端了饭送到门口,才看见他脸朝下横倒在地上,尸首早硬了,吓得叫嚷起来。郑太监来看了一眼,乜斜着小倪子张口就骂:“不长进的东西,没见过死人怎么着?抬出去埋了不就完了!大惊小怪什么!”随口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用草席裹了那老太监,装在他们平时从镇上采买米面的车上,往城郊去挖坑埋人。
文顺一直盯着那架破板车嘎吱嘎吱地走远了才回来。夜里他茫无目的地走到后山,坐在草甸上,什么也不想做,指腹来来回回地拨着剑锋发呆。他本来并不觉得死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差一点就要被打死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但这一次他心里特别的发怵。比起死亡,在这廖无生气的荒野里慢慢消磨掉一辈子更加令人恐惧。但最让人害怕的是,这样的一辈子完了之后,他看得见自己最后的结果。草席子那么一裹就扔到土坑里去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得是这么着,一样的。他心口上仿佛突然长出一团毛愣愣的线,堵着,搔着,整个人都烦躁起来。文顺“咚”地向后一仰,那硕大的月亮便突兀地跳进了视野,苍白,刺眼,让他浑身有种带刺的异样。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永承来。其实就算他在宫里,最后也很可能是一样,拿面草席子还是什么的卷一卷,就丢出去了,但说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皇宫和这里究竟哪儿更好些,他也说不上来。现在他终于活得像个人了。然而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孤独和寂寞。尤其是过了这么久,永承当初是如何对待他的,在他的印象中也渐渐模糊了,那些暴虐的细节慢慢地都被他遗忘了,偶尔想起来,都是和善的地方,仿佛皇上一直待他并不坏,也没有打过他,在床第之间也是认真地拥抱过他的。可既然是这样,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文顺不禁感到茫远的不解和惘然。
日子这样的过去,有一天他忽然很想再见永承一面。文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跑出来的,总之一有了这个念头,就一天比一天变得强烈。至于见了之后要做什么,他想不出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抱着最下贱的那个愿望,想着永承能再要他一次。他立刻又为自己感到愤怒和羞耻,明明是那么剧烈的痛楚,自己竟然期待起来了。
然而他知道自己是再没有机会回宫了,因此无论多么羞耻的念头,也只存活在他自己心里。轮到他去镇上采买的时候,他开始经常和人打听最近西京都出了哪些新
闻,虽然听到的总是些不相干的消息,他也觉得这样就行了,也算是知道了离永承更近一点的事情。
临近秋天的时候,有一天他们正在吃饭,因为近来洒扫的杂务增多了的缘故,人手不够用,郑太监就安排他们轮着班去厨房里吃。原来放在院子里的牌桌因着天冷,也搬进来当了饭桌,时间一长,原本就落了灰,又被油烟熏着,就腻上了一层说不清是土还是泥的黏物。王有金把夹帽扣在筷子筒上,咕咕哝哝地一面骂郑太监四六不通,连吃顿饭的时间也要克扣了去干活,一面骂厨子一定是故意磨磨蹭蹭,下绊子不给他饭吃。那厨子是从镇上雇来的粗人,本来就嫌粮饷太少,正和郑太监吵呢,平白无故挨了王有金一顿剋,终于耐不住火起,“当啷”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破口大骂道:“老子正是看你不顺眼,下绊子给你小鞋儿穿!你能怎么的?放那么三贯不到的铜钱,倒想让爷爷伺候你们这么一大帮子人吃喝拉撒,这生意做得真他娘的好!惹火了老子,大不了现在就撂挑子不干了,省得见天儿一群没种的货在眼前晃得恶心!”没待王有金发话,厨房里别的太监先不忿起来,三三两两的上前就要动手。文顺在一旁皱着眉头,看得十分恼火。这一阵天气骤然转凉了,他旧年咳血痰多的症状又露了点端倪,平日里多说两句话都嫌不舒服的,此时也懒得劝架,径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还没到门口,郑太监却先跨了进来,把厨房里的人挨着个扫了一遍,掐着喉咙道:“安生日子都过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黄汤都堵不住嘴,还想操家伙了?”
一众太监都讪讪的不作声,厨子见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敢嚣张了,自去盛粥热菜。郑太监掀开夹袍后襟,往黄杨木凳子上坐了,忽然“嗐”了一声,朝门外道:“人呢,怎么这就给吓没影儿了?”大家往门口一瞧,才见一个小太监挎着包袱,畏畏葸葸地探了探头,便知道是又有新人了,□裸地上下打量起他来。小太监进了门,却忽然不怕生了,殷殷勤勤地往桌上端汤送菜,又赶着烧了一锅热水,泡了滚茶捧到各人手边。郑太监得意道:“来的要都像这个样儿的,老爷我省多少心!”那小太监赔着笑立在一边,等人家拉他才坐下了。
自打文顺之后,已经很久没来过新人了,这个小太监便引起了众人极大的兴趣,被扯着问这问那,又打探他为什么被发配到皇陵来。这小太监也伶俐,看出来郑太监有品级,就故意地向众人道:“我活该在这儿受罪,也就认了,但这块地方是怎么也困不住郑爷的,依我看,郑公公不多久就能回宫赚大顶子去了。
”文顺正要喝水,听了这话,便猜着郑太监必是又和人家炫耀他那侄子了,不禁微微地一抿嘴,一面用茶碗盖掩着,一面在郑太监脸上扫了一眼。郑太监喜笑颜开,搛了一筷子豆角嚼着,嘴里鼓囔囔地说:“你们别以为人家小,就没见过世面——这双眼珠子还真不是白长的!”
小太监脸上立刻浮上几分得意来,故意神秘地道:“这话可不是我瞎掰,都是有凭有据的——如今庆安宫的惠娘娘怀了龙子,那可是多少年来后宫里边独一个儿!现下整个皇宫都围着惠娘娘转,等孩子落了地,要是个男孩,还不得立时三刻就封太子?就算不是,也必定要大赦的,到时候郑公公不就是咱们里边头一份儿?咱们还都指望着您提拔呢!”
小太监还没说完,文顺手里的碗盖一下没拿稳,“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像是突然有只手把喉咙攥紧了似的,一时间堵得喘不出气,心口也骤然狂跳个不停。惠妃已经有了永承的孩子。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总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然而没有人站出来指他的错。文顺捧着碗走到灶台角落里,把没吃完的冷饭一股脑扣在木桶里,那碗里还剩了一大半,他怎么都咽不下去。桌边这会儿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文顺从后面挤出一条狭窄的路,走到堆放木柴的院子里去,他举起手摸了摸,脸上烧得滚烫,连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脸红起来。
这一天文顺没有去练剑,因为总觉得胸口隐隐的憋闷,又懒怠走路,便早早吹了灯睡下了。他和小倪子住在西面的耳房,这时候小倪子还没有回来,大约是趁着这半刻的闲工夫去找秀桃说话了。文顺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屏气敛声地等了半天也睡不着,身上却开始一阵阵地燥湿起来。文顺不耐烦,索性把被子掀了,任凉风从门缝往里灌,很快地吹干了身上的汗,渐渐地反倒觉得冷了。小倪子信佛,所以房里随时都供着香,一柱可以燃很长时间。香烛顶上的火星受了风,一闪一闪地忽明忽灭,文顺直直地梗着脖子盯着那几点微红的光亮,一动也不动,直到香烧完了。他挪了挪身子,觉得十分异样,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拧到一起去了似的。
他喉咙非常干,就想要爬起来倒一碗水喝,但是才侧了侧身就怎么都挣扎不起来了。文顺躺回原处,嗓子眼里仿佛被什么堵着,隐隐约约有些腥甜,便知道是之前肺热的病根又发作了,只是这次来得比之前更厉害些。意识到这样的状况,他反而冷静下来。他细细地咀嚼着那小太监的话,觉得有些怅惘,又有些怨恨,总像是被永承背叛了似的。他还在幻
想着能再见他一面,他却早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他马上又觉得自己可笑。他从来也没有得着过什么承诺,非但如此,永承在他身上有没有半分真心都难说,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就算惠妃把他骂得那样不堪,还打过他,他也从没有把她当作过一个怨恨的对象。但如今她怀孕了,文顺突然厌恶起她来。也许永承还是有一点舍不得他的,只是因着惠妃撺掇的缘故,才执意要撵他出宫。一定是这样,因为永承连自己刺伤了他的事都没有在意,他待自己已经是和别人不同了。然而更多细小的事情在昏昏沉沉中纷至沓来。永承强要了他的那晚,他衣衫不整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身体的僵硬和痛感在这一刻似曾相识地袭来。在朦胧中,文顺听见门扇“吱嘎”响了一声,知道是小倪子回来了。他想张口叫小倪子帮他倒碗茶,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听到声音。方才明明怎么也睡不着的,这会儿反倒困倦得不行。
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他正奇怪怎么睡了这么久,就听见小倪子在门外咕咕哝哝的和人拌嘴。文顺强撑着坐起来,胸口微微地疼,但比前一夜轻了不少。他刚坐稳,小倪子就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碗菜、一碗粥。见文顺醒着,小倪子吃了一惊,连忙跑过来笑道:“杨公公起了。最近身上又像是不自在了么?我刚才碰见王有金,本来想让他替咱们跟郑爷说一声,告个假,没成想那老东西推三阻四的不肯去,反倒说我多管闲事。”一面愤愤地说着,一面趁文顺不注意,把床边旧凳子上放着的一块帕子扯掉了,塞在袖子里。文顺却眼尖,早看见那帕子里隐隐地透了一片绛红,苦笑道:“劳动你费心。我这病着实招人讨厌,少说也要一个多月不能做事,难怪他看不惯。以后若是每年都来上这么一两回,连你也要不耐烦了。”
文顺披上衣服,把东西吃了。大约是因为进了些暖汤水,身子又热起来,拿了镜子看时,只见颧骨上抹了胭脂似的两片通红,倒像突兀地沾了两块油彩。这一次的症状和上回不同,料着不是轻易能好的,便也不敢逞强,央小倪子去请去年诊过他的老太医来走一趟,小倪子答应着赶忙去了,过不到两炷香时候却独自回来,脸上更加气鼓鼓的。原来那太医一贯倚老卖老,嫌天不好懒怠动,非要人亲自去了才给瞧。文顺道:“少不得我就走一遭罢,谁叫我求着他呢。”便三层四层地裹了几件厚衣服去了。老太医见着他,嗬嗬干笑了两声,道:“原来是你。你可千万别埋怨我老头子腿上骨头重,这儿可不比宫里,任谁传召一
声都巴巴儿的上杆子登门伺候。”文顺也不答言,径自在堂屋当中蹲着,药碾子里还有一半没成粉末的干草,也不知是什么药材,拿起来一闻,一股子刺鼻的苦味,连忙放回去了。
老太医捉了他的手,略微地搭了一下,眉头皱得像有深仇大恨一般,又细细摸了半天,方才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想到有今天了,病根儿在那儿放着呢,只是没料到这么快。”文顺心里“咯噔”一声,那脉更像鼓点似的敲了起来。太医写了张方子递给他说:“药暂且吃着吧,明儿我和管事儿的说一声,你还是搬到北院去住的好。”这话坐实了文顺的猜测,他急着想听那病从太医嘴里说出来,可那老头儿偏偏绕着不肯讲明,文顺实在忍不住,勉强挤出一点笑来,问道:“莫不是真成了肺痨么?”太医反倒愣住了,匆匆地把目光扭到一边,重新坐到药碾子后面去,说:“你这人倒有意思,好像早盼着了似的。”文顺叹了口气,道:“我师傅也略懂一点岐黄,早些年教过我几句,再者说,这么成年累月的咳下来,再怎么笨的心里也有数了。”
这时候中午已经过了,太监们都被支配去陵寝擦扫,到处都冷冷清清的没人,文顺在路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远远看见自己住的院子,倏地转回身,随便找了个岔路往别处去了。稀薄的阳光从他身后扑过来,石土地上歪斜着拉出一条扭曲了的长影子,尽头被一棵粗柳树截断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肺叶里立刻充满了冰凉的尘土的味道,撩得喉咙发痒,再吐出来的时候,那树根旁边便氤氲出一团浅浅的灰烟来。再不出两个月就该下雪了。文顺直着眼睛,怔怔地只顾往一个地方盯,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总有些凄凉和悲哀。真是得意的越发得意,落魄的就更加落魄,他现在得了这样治不好的病,恐怕也剩不下多少时候,可别人却正准备着生儿育女,日子要圆满起来了。他又忽然恨极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吃这口饭不可。除了这么一副残缺不全的身子,到底还有什么是他的?
郑太监知道了这样的事情,非常气恼,忙不迭地打发文顺去了最偏僻的屋子。北院靠山最近,所以一直空着,只有两三间里堆了些平时用不到的器具摆设,直到文顺搬了进去,才算有了点人气。因为离着别人都远,大家也就渐渐想不起他来了。汤药是自己搭小炉灶煎着,饭食没法烧,难免三天两头吃了上顿没下顿。小倪子倒很殷勤,一天三次地送了来,过了一个来月,也不太露面了。文顺最怕他的病过给小倪子,不过似乎痨病也不
是全都会过给人的,小倪子不来,他反倒比人家来的时候还安心些。
因着长久抱病和养息不周的缘故,文顺很快地消瘦了下去。他本来身体就不甚结实,只是凭着习武的底子,才看上去稍微有些棱角。但是病了一段日子,就不能每天碰剑了,有时候练小半个时辰,回头就得躺一整天才缓得过来,慢慢地就连一炷香的时候都撑不住了。文顺十分担忧,另一方面又替自己叹息,没想到才这个年纪,却已然不中用,像个废人了。
有一阵他精神稍微好了些,可以经常下床走动,便常常到他以前住的院子里去。他多半是坐在院门口,离别人远远的,不说话,光是看着,听别人说最近米和菜又贵了,一吊铜钱过去能买一车的土豆,现在只能买半车。他们只有那一辆板车,以前拉过死人,后来去采买衣食的时候还是用它。偶尔也有人多告几天假,跑到西京去,回来就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他们吃完了饭,往往在台阶上围成一圈坐着,哪怕天气是那么冷。大家都想知道,他们过着死灰槁木一般的人生,那外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有一天小倪子从西京回来,说皇上要去近郊的天禅寺进香。大家都觉得奇怪。永承登基这四年多,从没有过烧香拜佛的举动,更不要说特地跑到哪个寺里去。后来才打听明白,是因为惠妃的产期临近了,怕第一胎生得不稳,才热心地求神拜佛起来。惠妃虽然不太信这个,此番也颇当成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挺着肚子也要去拜的。日子就定在正月初八。
算起来这时候文顺已经被赶出宫一年了。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静悄悄地等死。最近他的病突然沉重起来,总是睡着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但其实也并不算是真的睡,只是昏昏沉沉地阖着眼睛不愿意见光罢了。在昏迷中他总想起过去的事,心里总是有那么个声音,像是劝说似的令他相信,尽管永承只把他看作个可有可无的玩物,但他对永承是一直死心塌地地想念着的,这是一种毫无来由、也根本没有道理的、霸道的执着。等到清醒过来,想见永承的愿望就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强烈。
除夕夜他也是躺在床上过的。一向没人肯上他这儿,黎大奶奶却忽然来看他,还提了几样酒菜。文顺打算爬起来给她道个万福,被她按住了。文顺笑道:“您这一遭儿来的缘由我可猜着了。咱们都是平常不招人待见的,所以这种时候才爱往一起凑呢。”黎大奶奶愣住了,呆着脸瞧了他几眼,才跟着笑起来:“了不得,这话比刀片还利害。原是我不识趣,非要往不待见
我的地方凑。”文顺连忙跟她赔罪,把几碟卤牛肉、花生之类的东西在桌上摆开了。他们面对面坐着,先是没人说话,只各自闷头喝酒,过了半天,文顺伸着筷子去搛一粒花生,黎大奶奶正巧也用两只手指去拈,两人都停在半空里,一齐笑了,才慢慢地聊起来。黎大奶奶问到他家里的事,文顺一句也答不出,只含含糊糊地推说不记得了,见他脸上神情尴尬,便不再追问,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文顺和她并没什么往来,有时她难得出来走动,也不过是点个头而已,现在忽地交浅言深,虽说有些仓促,心里到底是暖和的。酒壶不多时就见了底,黎大奶奶面颊上飞起两片红晕,看人时一双眼睛也眯得有两分妩媚。文顺静默着低下头,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进宫,而是在外头找个活计撑下去,到今天也差不多能熬出头,过上这样的日子了,虽不见得发达,也能攒下几吊闲钱,说不定也会有个女人愿意在半夜里陪着他。说不定……这都是说不定的事,谁知道呢。
他决定回西京一次。因为初八就快到了,所以没时间让他犹豫。文顺算着日子,故意提早了两天走,虽说不会有人想到这一层,他还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因为要去看銮驾才回京的。
他走的还是前年来的官道,沿途讨饭的越来越多,当中混着不少正当壮年的汉子,一个个面有菜色,身上的布袄灰扑扑的,袖口露出脏污的棉花来。离都城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忽然都不见了,沿途在赶工装饰帷帐,又有一些官兵稀稀散散地在附近巡视。看见那明黄色的绸布,他的心口忍不住倏地抽搐了一下。在路上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样的颜色一跃而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离永承越来越近了。
进城已经过了晚饭时候,文顺在城东一家客栈住下。路上多耽搁了一日,这天已经是初七了,他本来打算早点歇下,怕连续几天的折腾引得病更重起来,但躺了半天丝毫困意也没有。这屋子墙壁很薄,隔壁那间住的是对刚上京的夫妻,半夜里嘁嘁呿呿不停地说私房话,偶然有一句半句顺着风飘过来,撩起人的好奇来,仔细听时,声音却又低下去了。文顺叹了口气,重新起来点了蜡烛,把一整幅棉被都裹在身上,又将窗户推开了条缝,踢了个椅子过来,倚窗框坐着。他往外头怔怔地瞧了一会,忽然摇着头气咻咻地笑起来。说来实在是让人脸红,就因为能远远地看那么一眼,他竟会睡不着了。过了些时候,窗外渐渐鸦雀无声,街上远远地传来敲更鼓的声音,咚咚两声,顿了一顿又是咚咚两声,也许是因为天冷,那木槌击着竹板的声响都硬梆梆的
,带着一股刺人的凉意。巷子里忽然窸窸簌簌地有了人声,文顺往前倾了倾,瞧见窗下两个人影子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借着红灯笼幌子的光,看身形像是两个孩子,一个肩上背着包袱,另一个边跑边往怀里揣东西。两个孩子跑远了,转角那边却忽然喧闹起来,听见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又有男人叫嚷,说大过年的连贼也不消停。文顺把双腿蜷到椅子上,棉被又裹紧了些。这事情和他无关,但他心里总是隐隐约约地不踏实。年景是一年比一年差了,连西京尚且是这样,永承治下的土地便是这样,偷的尽管去偷,偷不着的就要饿死,可真要摆出来给上头看了,一切又都是盛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