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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之楼
BY:liancheng
文案
陆小凤很喜欢花满楼。
究竟有多喜欢?
喜欢到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陆小凤意识到有问题。
事关名誉、作风、人品等等很多方面,为大众所不容的问题。
朝廷,瑞玉,江南花家。
这中间会有什么联系?
有,这中间的纽带,是一个人。
曾经几近翻云覆雨,如今蛰伏蠢蠢欲动。
那一夏的雨湿了他的衣襟,洗去披星戴月的疲倦;
那一季的风宽容的吹散他脚下的雾,照亮前方的路;
那一冬的雪缱绻的依偎在他眼睫,苍白了整个世界。
那一年很短,眨眼间又是一季暖春;那一年很长,他总也觉得日子停留在了某一日。
时间在荒落的岁月里没有意义。
春正茂,芳草无语。花正好,知与谁同。
此心安处是吾乡。
凤栖楼,凤栖之楼。
当百花落都泛着寂寞的冷,当江南又莺飞草长却陌生如斯,我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1 皇宫瑞玉
陆小凤很喜欢花满楼。
究竟有多喜欢?
喜欢到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陆小凤意识到有问题。
事关名誉、作风、人品等等很多方面,为大众所不容的问题。
所以他开始逐渐的克制与花满楼的接触。
一开始,单纯的只是因为花满楼身上的优雅气质的接近,他微微一笑,像三月的春风可以拂去所有的寒冷;他倾听专著的神色,像晴空皓月,清澈皎洁的不含一丝杂质。
他是陆小凤认识的最好看的一朵"花",也是相处起来最舒服的。
所以即使是陆小凤知道克制自己,每每奔波之余或偶有闲暇,还是喜欢到花满楼的"百花居"去睡个安稳觉,喝一壶甘美胜酒的谪仙茶。
这是陆小凤的习惯,基本上是个好习惯,毕竟他的生活习惯很有问题,比如暴饮暴食,比如接连多天不眠不休......但是到了百花楼他的生活会规律很多,花满楼从不干涉他的生活习惯,是他自己到了这里自然而然的就改变了。
可是很久之后,陆小凤又渐渐感觉到这习惯的弊端。
他是个居无定所的浪子,无处为家,又无处不是家,可花满楼不是。
花满楼是江南富商花家的幺子,花家七童,富可敌国的少爷。
家大业大,接触的人自然很多,应酬难免接踵而至。
花老爷花如令自然不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去沾染这商场的尔虞我诈,可有时避无可避,在所难免。
他的七个儿子中,在朝为官在野为商都有,各个显赫一方,在他身边的只有六子花月楼和幺子花满楼。
原本这七个儿子中,论才识武功样貌,均以花满楼为最佳,不是他自夸,花满楼的风神俊雅莫说在江南一带,便是放眼中原,也未见落于人后,可惜--楼儿在七岁时被铁鞋大盗伤了眼睛,落下了终身的缺陷。
江南花家的家财万贯,却换不回一双眼睛。
巷深难掩酒香,还是很多人听闻了关于花满楼的"传说",因此也就有人点名想结识他,一般情况下花如令当然是会护住自己的宝贝儿子,可是,如果点名的人是当朝权贵,比如--太后?
他不得不将事实告之花满楼,而花满楼这个孝顺孩子自然也毫无怨言的陪同父亲去进宫面圣。
然后陆小凤到百花楼的时候就是人去楼不空的状态,什么都在,甚至谪仙也是准备好了放在茶盏旁,偏偏人不在。
这次非但觉睡得不安稳,连茶都是满嘴苦涩。
他回家去了?花家就算忙到人仰马翻也不劳烦他来操持,花老爹对这个儿子的疼爱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飞了,怎么会因为家里的事打扰花满楼平静清澈如水的生活?
他会不会出事?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很想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在江湖上玩玩闹闹,偶尔管些闲事打报不平,当他累的时候,还有一个比家还温暖舒心的地方可以回去,还有一个幽雅隽永如花的人永远微笑以待。
他可以当一辈子的浪子,可花满楼还能陪他多久?
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以后可能还不知道要出现多少次。
以后怎么办?
陆小凤忽然没了主意。
前面的路,以后的生活,一片茫然。
花如令道:"楼儿,这次太后召见,也就是想看看你多大了,你小的时候,我曾带你进宫好多次呢。"
花月楼道:"七弟,如果你不想去,哥哥帮你推脱,你尽管回百花楼。"
花满楼摇摇头,道:"爹,六哥,我又不是因犯法被捉拿进宫,坦荡荡的有什么不情愿的,你们就不要担心我了。"
其实他心里很不情愿。
皇宫是个讳莫如深的地方,里面的斗争不似沙场上的血流成河,却一样可以杀人致命。
而他讨厌这些勾心斗角。
至于不知民间疾苦的太后皇帝,召他进宫做什么?单纯的说是看看他多大了只是些哄小孩儿的言语吧,他也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凭什么让九五之尊如此记挂?大概原因他也猜得到--一个武功轻功在江湖上当算一流、才识及第又据说长得还不错的瞎子......
他们要看的是什么?看他流云飞袖还是听声辩位?大抵总是看些新鲜事物的眼神吧。
他不喜欢,但是已习惯。
颠簸的马车声辘辘做响,枯燥的让人心烦意乱。
一个晴朗的午后,在去往京城的路上,花满楼忽然想念起那只凤凰。
他知道谪仙应有几分滚水几分温水么?他知道龙涎香在哪个柜子里么?他知道......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正在想着他么?
陆小凤也在赶路。
他要去找一个人。
老友、故交。
这个人在京城。
找到这个人,就等于解开了一个谜,一个只有极小数人知道,却事关多人身家性命的谜。
这个大麻烦虽然还没席卷到他,可他知道了被牵扯进去的人之后,就明白这根本也就等于是他自己的麻烦。
他一定要快。
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皇上太后要见花满楼这件事还是很蹊跷。
他再俊俏再厉害再怎么有缺陷在身,都不值得用这样的大排场吧?
林林总总在大殿上的近卫军竟有百人之多,花满楼也听得出领军的几个是当时大内的绝顶高手--就算是西门吹雪或司空摘星来到这大殿之内,恐怕也难以脱身。
寒暄过后,皇上开门见山的直说,久仰花家七童的大名,望能见识一下身手。
花满楼早想到这是必然的,遂点头应允。
皇上的要求很奇怪--一间封闭的密室,内有珍珠一枚,要花满楼在一柱香的时间内取出来。
这听起来并不难。
但是有附加的条件,一:这间密室没有任何光线,当然这点对任何人都有效,但是对花满楼来说是无所谓的。
二:密室内有五种机关暗器,共计是毒箭、浸毒的假珍珠、麻药、回旋镖及飞刀。有可能一个不小心便触动了机关,后果不堪设想。
三:密室里有细如发丝的绳索,绳索是无规则的连接着两面墙壁,好象蜘蛛丝一样,也就是说人在里面不能直接行走,需小心翼翼的避来绳索才能不触动机关。
"这暗器机关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要不怎么能显现花公子的武功精妙绝伦,传出去,也莫说是哀家愚弄于人啊。"太后妆容精致的脸上显现出妇人特有的恶毒刻薄。
花月楼忿忿的攥紧了拳头。
"在下才疏学浅武功资质更是迂钝,勉力一试,望太后见谅。"花满楼作个揖,对着父亲和哥哥浅浅一笑,便走入密室之中。
门外,一名侍臣点燃了计时的松香。
门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花如令和花月楼的冷汗涔涔而下,不是不相信花满楼,只是这试炼未免太过毒辣刁钻。
半柱香后,花满楼推门而出,衣衫整齐发鬓未乱,他纤长的手指上捧着一枚龙眼大小灼灼夺目的珍珠--"太后说的可是这个?"
太后含笑点头,厉声道:"来人啊,将花满楼拿下,押入天牢!"
花月楼当即冲上前去企图将碰到花满楼的人全部打倒,花如令立刻跪下:"太后,不知犬子何错之有?"
花满楼是最冷静的一个,他按住花月楼的肩膀,示意他不用为自己担心,"太后,您若以为在下破得了这个房间的机关便认为在下有嫌疑,未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手段。"
太后冷笑道:"我即认定是你,自然不是唐突行事,自从大内密室里的'瑞玉'丢失之后,我曾让江湖上数十名一等一的高手进入这密室试验,结果无一幸免,但是他们却提供给我一条很有效的线索,他们说有这么一个人,嗅觉听觉举世无双,好象全身的毛孔都能感应到世间万物--花公子,你在江湖上的评价很高啊。"
花满楼也笑,一贯的儒雅,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太后执意认为是在下所为,在下解释无用。只是太后若将在下投入天牢,怕也寻不回这稀世之宝。"
"哼,牙尖嘴利!"太后挥手,"拿下!"
"此事与我父兄无关,望太后切莫连累无辜!"数十只手紧紧的钳制住没有反抗的花满楼时,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花如令与花月楼就住在京城外的花家别苑里,这里的厨子曾是御厨,烧得一手好菜,而且做些江南的点心更是清甜宜人百吃不腻,就是因为花满楼很喜欢他做的点心,所以花如令才花了大价钱把这位厨子长留在花家别苑。
可是现在花满楼却被囚禁在大内中最阴暗的地方。
"楼儿没吃过这些苦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刑......我当时怎么想起来就答应了带他来的!"花如令懊丧不已。
花月楼低头思索,"如果我们不找出真正的盗贼,太后是不会放了七弟的。可是我们毕竟是商场中人,对江湖之事了解不深......"
"陆小凤?!"
父子二人异口同声的喊出这个名字,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论武功、智慧、胆识、侠气,陆小凤都是不二人选。
即使没了以上的前提,单凭"花满楼"三个字,也已足够让陆小凤出马。
得友如此,何其有幸。
花如令网罗人脉,试图探得花满楼的现状,甚至看是否可以进牢探望,结果是徒劳无功。
此事太后太过重视,谁也不敢妄加进言,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花月楼散布口讯,急寻陆小凤。
幸好陆小凤此时已到了京城郊外。
几乎是与此同时的,花如令好不容易托人带出了花满楼的一句话,大意就是我很好,不必担心,离脱身之日不远矣。
花如令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听他说得风轻云淡,事实肯定不是这么轻松,他一贯不将自己的苦诉与他人听,所以他更加着急的寻找陆小凤。
花如令很懊丧,自己风光数十载,如今却连见儿子一面也没有办法,当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他作为一个父亲,非但不能庇佑孩子,还要孩子反过来好言劝慰。
花如令的想法就简单直接多了,他想先确认花满楼的状态,如果毫发无损,一切还可以从长计议,花家依然是朝廷的影子助手;若是花满楼少了一根头发,他非但要劫狱,还要将花家名下的大同钱庄全部兑现关闭,将朝廷的钱币流通搅得一塌糊涂!以花家的财力物力,想必外邦求之不得,定会奉之如上宾。
陆小凤有点感慨,这年头,果真还是不要得罪人的好。
"我明白这件事的大概了,那现在我去天牢走一趟好了。"
"天牢看守者皆为当世绝顶高手,陆兄此去凶险......"
"诶,我自有办法。"陆小凤捋着自己的两撇胡子,笑道。
陆小凤的方法很简单。
他直接去面圣恳请见自己的至交花满楼一面。
他严词恳切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料想也不敢劫狱,否则不等于是宣告天下事他陆小凤干的么?堂堂圣上若是不允,未免显得皇帝的气量小了点。
皇上应允。
垂帘后太后的笑容,还是一般的冷漠诡谲。
天牢的北大牢是整个大内最阴森的地方。
仿佛天子的帝气也不庇佑这里,寒气沉重的进来短短片刻关节已觉得吃不消,呆的时间久了血液流通减慢,功力施展受损失小事,就怕落下什么冻伤的病根。
陆小凤进来的一瞬间就开始怀念江南的微风细雨。
他在北方住过,那里也不如这般的阴寒彻骨,让人难以忍受。
而江南世家的七公子花满楼,已被关在这里四日有余了。
陆小凤很担心他,但是见到他的一霎那,他还是摆出了一脸笑容。
他知道花满楼看不到,但是可以感觉到。
即使那笑容很僵硬。
眼前的境况是在让他连假笑也做不好。
厚重的镣铐层叠加诸于身上,宽大的衣袖褪到手肘处,露出了手腕上刺目的瘀青。
衣衫尽湿,不知是冷汗还是被泼的水。
花满楼的头垂得很低,像是睡着了。
陆小凤没有刻意放轻的脚步,竟没让一向警醒的他抬起头来。
那披泻下来的长发毫无生机的垂在他的肩侧,恒定若死。
陆小凤的心扑通一下沉了下去。
要知道,花满楼和他、西门吹雪,是不同的。
他们的命很硬,总也是死不了,受了多重的伤,也会复原如初。
花满楼却是世家公子,他能吃得苦,却始终不如陆小凤西门吹雪的韧性强。
假使是同样的伤,陆小凤可以三月复原,他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陆小凤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对花满楼不信任,这属于体质问题,是天生的,而他后天也没能加强多少。
陆小凤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他的头发拨到肩后,那张惨白的脸让他不忍再看。
整个人僵在那里。
该怎么办?
不能放任朝廷如此囚禁他,他们一定用刑了。
可是要怎么救?
若他是孤身一人,倒也敢闯一次大内的禁地,可是现在还要带一个昏迷的人。刀剑无眼,若是连累他再受伤,莫要等花月楼来抱怨,他已在心里责备自己了。
"......陆小凤......?"花满楼茫然的低喃,他低低的笑,惨淡如秋末的风,仍是清雅,却难掩萧索,"难道朝廷也怀疑你了?你没事吧?"
陆小凤轻拍他的肩,"我是来看你的,我很好,倒想问问你伤在哪里?你看起来......很不好。"
花满楼一动不动,像是全身力气都没有了,"......很糟糕。"
这里不是珠光宝气阁,没有多余的人在场,花满楼说的很糟糕,那就说明事实的确很糟糕。
陆小凤已经在研究铁铐,从怀中掏出一条细如头发的铁丝,轻轻地在锁眼里左右扭扭,锁簧啪的一声弹开。
这灵活的开锁技巧绝对是朱停的真传。
陆小凤立刻伸手去接花满楼,还好,花满楼没有像他想象中瘫倒在地,陆小凤搀着他,至少他还可以自己站住。
很嬴弱,但是站的很稳,不狼狈。
不管是什么样的逆境,他永远可以是清新淡雅的模样。
是陆小凤心里像数九寒梅深山翠竹的傲气模样。
"我没力气走,也不奢求离开这里,你出去带句话给我爹和六哥,就说我很好,让他们不用挂记,也不用与朝廷起无谓的冲突。"
"花满楼,他们用的什么手段?"陆小凤沉声问道。
花满楼微微皱眉,"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锁了我的内力,我毕竟习惯了江南的暖阳煦雨,觉得这里太寒冷了。"
锁内力能把你锁成虚弱的几乎站不起来?寒冷会侵蚀你行走的能力?陆小凤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花满楼身上,一语不发。
"你究竟能隐忍到哪一步?明明不是你的错,牢你也坐了,苦你也受了,你总不想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吧?"
"陆小凤,你不懂。我的大哥二哥五哥在朝为官,谁不是伴君如伴虎?即使花家家大业大,可轮到与朝廷硬碰硬,终究底气不足。我忍一时之气,最起码对得起我的父亲兄长,不让他们因为我遭受无妄之灾。皇上太后若真是气不过,我束手就擒,杀了我便是,也不至于落人口舌。"
"你死了你的父亲和六个哥哥岂能善罢甘休?"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办法堵悠悠众口。我从小到大没帮上家里什么帮,我尽力了。"
"花满楼!"陆小凤生气了。
"这是最坏的打算, 我可舍不得你们,还有我的花花草草。"花满楼的声音低了下去,四天里他基本上还没睡过,逼供的人先是封了他的内力,然后用分筋错骨手扭他的筋骨,反复几次,见到他似乎要昏过去了,再用冷水泼醒;又或者用金针刺穴,滴血不流但是一样的疼痛难忍,四天里非但身上的衣服就没干过,简直是受了一辈子的痛苦。
这灾难来得太突然,太匪夷所思。
花满楼想想都觉得好笑。
笑自己薄如金纸的命。
就在他觉得疼痛感已游离的第四天,陆小凤来了。
虽然说了关于会不会死在这里的话,可他知道,陆小凤不会让他死的。
那些原本远离了自己记忆的美好,似乎触手可及了。
"......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带出去。"陆小凤咬牙道。
"我母亲的戒指可还在?"
陆小凤由自己左手中指上脱下戒指递他,他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会儿又交还回去,"请务必收好。"
那枚戒指在陆小凤的中指上,散发出暗夜般幽幽不见朗月的深邃光芒。
"惟今之计,只有赌一次了。"
太后眼睁睁的看着陆小凤把花满楼带走。
他开始是要求看看花满楼,一个时辰后出来就要求再面圣,对皇上花言巧语一番,皇上竟屈尊去天牢看望花满楼,继而放人。
这个四条眉毛的人当真如传言中处处出人意表。
陆小凤得意洋洋的笑容和花满楼努力维持的苍白的笑构成了太后心中怒火的最新来源。
"知此事甚详者,可杀不可留。"
大内重地皇室祖传的镇国之宝"瑞玉"丢失,以当今武林有此等身手一闯大内禁区的不超过十人,若再佐以机关密室,唯一有可能成功离开的人只有江南世家花府的七公子--花满楼。
这件事很诡谲。
一定是计。
是什么计?连环计?栽赃计?......
要害的是什么人?目前来看花满楼是落了一身伤,可是整个花家、陆小凤都牵扯进来了。
幕后指使的是什么人?如果是太后,她闲来无事为什么要干涉江湖人士?
一团迷雾。
层层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2 江南华家
"我对花老爷和花月楼说我要带你去江南参加'飞天游龙'游龙飞的英雄大会散心,他们信以为真,一点也没怀疑我。"
"陆小凤说谎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谁能有一双慧眼辨真伪?"
"......我当你是赞美。"
"不过我们现在究竟要干什么?太后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了我,当务之急是要寻回瑞玉,不然这件事就不算完。"
"花满楼,你相信太后大费周章,甚至冒了得罪花家的危险,就是想让你寻回瑞玉么?"
"肯定不是。她的话里诸多漏洞。"
"现在唯一能肯定便是--你是她看中的替死鬼。"陆小凤捋着保养精致的胡子,突然叹气,"不想了不想了,不知道那些深宫里的人不去关心百姓疾苦,找我们麻烦干什么。我们去江南玩吧,当作散心,顺便凑个热闹。"
"五年一度的英雄会,应当很热闹才是。"花满楼微笑,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陆小凤喜欢热闹的地方。人声鼎沸的吵杂让他有活着的感觉,置身其中被温暖的氛围所包裹,冰天雪地都似盛夏般酣畅。想来那百花楼是他极为罕见的钟意的幽静之处了。
花满楼也喜欢。不必跻身其中,但是听到、感觉到,已然足够。
他一向容易满足,所以比很多人都快乐的多。
"说到江南不得不提的是--"小凤凰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拉着长长的尾音等待花满楼接话。
一路上两人闲适的如同把臂同游的寻常旅人,浑然不觉一个四条眉毛的潇洒浪子和一个儒雅俊秀的翩翩公子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花满楼折扇轻摇笑而不语,笑容如柳叶般柔软的舒展开来,透过马车帘幕一丝阳光俏皮的钻了进来,正照在他的脸上,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便似将阳光之外的地方也照亮了。
陆小凤摸摸鼻子,一脸无辜的道:"你以为我在说青楼?这个......不可否认,毕竟江南出美女么。可我说的不是这个,说到江南啊,一定要提的是--美食!"
花满楼道:"南甜北咸,江南的食物多以温补见长,以你暴饮暴食的习惯来看在江南住上三五年是有好处的。"
陆小凤笑道:"好啦,与你这江南公子聊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尽江南的。我这次说的是'桃花流水鳜鱼肥'华家的桂花鱼!"
"华家?"
"我可是冒了被麻掉舌头的危险去吃了一次,当时只觉得美味至极。"陆小凤摇头晃脑的怀念,"几年不尝了,不知道华中兰还会不会做鱼给我吃。"他在心里接一句:没放华家麻药的。
"华家鼎盛时期甚至可以与蜀中唐门并驾齐驱,可惜逐渐家中倒落,不暗地里做些营生,也难以维持生计。"想到华家麻药也无形中助纣为虐不少次,花满楼笑容微敛,别人营生的活计他管不着,但是心里难免有芥蒂,譬如至万梅山庄而不入,大抵也是这个原因。当自己无力改变的事实摆在眼前,用沉默与回绝来做无声的抗议,这是他的倔强。
"如今唐门也是盛况不再,这一辈的唐阮行事作风颇有大家之风,可惜上几任总管留下的窟窿太大,也难为她了。"陆小凤也不由得感慨。
风起云涌代有人出,多少英雄显赫一方,盛名过后还不是云烟飘散,长江的后浪来得快,前浪褪得更快,身为随浪浮尘的一员,不免萌生退隐之心。
没有终结的传奇会是传说,有了结局的便是宿命。
陆小凤不认命。
华家并不是大府大院,两扇黑漆木门,门口半人高处刻了一个"华"字。若非熟门熟路,谁也不知这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做得出能令陆小凤垂涎三尺的美食来。
时近英雄大会,武林人士齐聚江南,饶是金风细雨的江南也平添几分纵马江湖的豪迈之气,但是与这里无关。
白幔高悬,大大的"奠"字将周遭的空气也浸成了浓重的黑。
华家的华中兰病故。
急病,甚至没来及医治便一命呜呼。
未免太巧了。
陆小凤和华家也有些交情,得以看一眼华中兰的遗体。
即使没了生气,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仍然很美。
陆小凤缓缓的抚过华中兰的唇--本应是轻佻的举动,但他徐徐做来,怅然若失痛彻心扉,不似做戏。
领着陆小凤来的华中兰贴身丫鬟也不忍看,别过头轻声抽泣。
肩膀上传来轻轻的力道,不重但是很踏实,是一名雅致如兰的男子在对她无声的轻笑。
有分寸的内敛的笑。
一笑若风起云卷,再看又似风流云散,花开花落终有时,人生如此,不如笑看。
小丫鬟停止了呜咽。然后看着那个如空谷幽兰的男子和四条眉毛的人和主子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转身离开。
"华中兰不是病故。"陆小凤笃定地道。
"你看出了什么?"花满楼目不能视,面对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也不曾探查一下,很难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华中兰嘴内有淤血,五脏俱碎,应是被人生生用内力震死的。"陆小凤回头看了一眼华家的白幔,"花满楼,依你之见,当世内力高手有谁?"
花满楼道,"如果是我知道的,就是那个人。"
内力大致可分刚猛与阴柔两路。华中兰死于内伤而外表毫无异状,应当是伤在阴柔内力之下。
而当今以阴柔内力闻名的,是铁卓。
他的飞刀与回旋镖劲道之精准,堪称当世一绝。
啸响破风。
陆小凤和花满楼各自后退一步,原先二人所站之处赫然是各一枚钉入地中数寸的箭。
箭翎犹自作响。
陆小凤冲着来处痞痞地笑道:"萧兄,好久不见啊。"
负箭男子纵身跃下,"陆小凤!拿命来!"
陆小凤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笑道:"想要我这条命的人恐怕从江南都能排到京城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你又不是美人,没有插队的特权。"
负箭男子拉开满弓随时准备出手,"那就把瑞玉还来!"
陆小凤好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有瑞玉?我怎么都不知道。"
"休得狡辩!你伙同花满楼从大内偷走瑞玉,天下皆知,你还装什么傻?"负箭男子手指微松,眼看就要动手。
"萧兄,道听途说之语不可尽信。"
负箭男子这时才把充满怒火的怒光从陆小凤身上转移开来,看向那道清澈声音的来处,是一个气定神闲的优雅公子,不确定的问:"你就是......花满楼?"
"在下正是。久仰萧兄大名,有幸一见。"花满楼合上折扇,笑着回答。
负箭男子脸一红,回敬的放下箭,抱拳道:"在下萧方。"
萧方,以擅长箭闻名。蜀中人士,名门之后,二十六岁,个性老实敦厚,还有些易怒--陆小凤做出以上介绍。
"把瑞玉交出来!"萧方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来与人客套的,急急搭弓。
花满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萧兄可否愿意与我们同去参加英雄大会?"
萧方盯着他纤长秀气的手指,不知不觉拉弓的力道减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去?"
"因为我当你是朋友,我们要让朋友知道真相。"花满楼温和的笑道。
萧方不由自主的握住他的手,温暖的如同他的笑,不刺眼夺目,却是最安心的存在。
陆小凤先一步跨进马车。
骑马固然潇洒,但是相比之下享受更重要,尤其是在花满楼有伤在身的情况下。
花满楼刚想上车,萧方却抢先一步跑上去,然后对着花满楼伸出手--一如刚才他对他伸出的手。
陆小凤道:"你干嘛?"
萧方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花公子眼睛不方便,照顾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吗?"
花满楼一怔,恢复微笑,借助萧方的手上了车,"谢谢。"
陆小凤的无名火在花满楼坐到他身边,也就是萧方对面的时候烟消云散,那句"花满楼的朋友从不把他当作瞎子"也忍住了没有出口。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小凤知道,花满楼也知道。
半晌过后萧方又忍不住开始抱怨,"我为什么会和你这个臭名昭著的浪子一同上路!"
陆小凤懒懒的反驳说:"你当时被迷了心窍。"
"被什么迷了心窍?"
陆小凤突然正襟危坐,用据理力争的严肃表情道:"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你见面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我及一个陌生人,此其一;"见萧方老老实实的点头,憋住笑又道:"你不信任老相识,却相信一个只听说名字的刚刚见面的人,此其二;这个只闻其名的陌生人是个好看的公子,此其三......"
"等等!这与花公子相貌如何有何干系?"萧方终于听出了不对劲。
笨蛋!陆小凤在心里暗骂,我这是在说你色迷了心窍呢。既然你自己也说了"陆小凤伙同花满楼从大内偷走瑞玉",怎么就只问陆小凤要东西却拿花满楼当可以信任的朋友?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花满楼不以为愠,一贯的悠闲笑容,"萧兄莫计较,旅途漫漫,有陆小凤这种字字珠玑的妙人相伴岂不是快乐许多?"
萧方傻傻的点点头。等他反应过来陆小凤绝妙口才的施展对象就是自己时,陆小凤憋笑憋的脸都红了。
3 云集客栈
"对了,不知萧兄是从何处得知我和花满楼手中有瑞玉来着?既然能平平安安的从皇宫出来,难道还真能把太后视为重逾千金的瑞玉带走?我们坦荡荡的去看英雄大会的热闹,若真是代罪之身,岂不是自讨苦吃?"陆小凤连珠炮似的发问,他说得轻巧但是语速极快,本来也没有要萧方回答的意思。
萧方一怔,"这......"
"这什么?你错怪好人啦,笨蛋!"陆小凤笑嘻嘻的瞥了他一眼,人木纳也有好处,就是逗起来很有趣。司马摘星那个猴精,若是逗他一句他有一百句在等着回敬,西门吹雪是座不苟言笑的冰山,花满楼么......陆小凤的笑容一想到他立刻就变得平稳--不舍得这样作弄他的。
萧方涨红了脸,很坚定的说:"我相信你与这件事有关联,你说什么不重要,我就是要跟着你直到水落石出!"
陆小凤刚想开口,花满楼一只手轻轻的按在他的肩上,他便闭口不言了。
"这是自然,我们也需要萧兄来作见证,一雪前冤。"
花满楼认真的表情,让萧方自惭行愧的不忍再看他微笑的脸。
纵马江湖的男儿,自己俯仰无愧于天地,求得一个问心无愧便是足够,可是当牵扯了家人与朋友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可怕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由事态上折射出的人心。
萧方在江湖上以箭闻名,虽不是绝顶高手却有他自己的份量,他未必是最合适的见证人,但作为与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无深交不至偏颇的旁观者,他就是不二人选了。
陆小凤一勒缰绳,"好啦,这里有客栈,今天就在这休息。"
萧方看看当空晴日,"现在还是晌午,如果照你这个走法,到了地方连英雄大会的尾巴也看不到了。"
陆小凤懒得理他,到客栈门口将马车交给小二,和花满楼一前一后进了客栈。
萧方抬头看看客栈门头迎风招展的"客如云集"四个大字,万般无奈的跟了进去。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点头哈腰的小二殷勤的问。
陆小凤大致扫了一眼不算很大的客栈,一楼密密麻麻的桌椅,客人却不多,除了他们三人,便是靠近窗边的一男一女。
男子面朝窗外而坐,背影卓绝刚毅;女子也是半侧着身子,依稀看去轮廓柔美,肤色白皙如脂--很像华中兰。
华中兰,花中之兰,气质高华。
最初的相遇是平淡无奇的出手相救,她当时很感激的做了一道"桂花鱼"感谢陆小凤,然后豪爽的坐下来陪陆小凤品酒尝鱼。一番推杯换盏,她脸颊酡红问陆小凤,为什么救我?
那一刻陆小凤感慨的是,为什么会喝酒的女孩子都这么美?薛冰、欧阳情、沙曼......至于为什么相救,自然不是这个原因。那些妍丽的花儿在他的生命里那么美好的绽放过,现在要么去妆点了别人,要么已经黯然枯萎。
唯有一朵,在他心里永不枯萎,花中之兰,清雅幽香--花满楼。
方才听到她面对凶徒时英气十足的一句"我华中兰......"接下来说的什么他没有听清,单是这个名字已足够他出手,然后吃到了生平最美味的一次桂花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念着一个人,吃东西也倍觉甜香。
陆小凤眨眨眼,对着小二道:"有没有桂花鱼?"
这个时节桂花鱼最为肥美鲜嫩,色香俱全的桂花鱼端上桌来的时候,满桌的菜色也不及它吸引人的食欲。
萧方饿的肚子直叫,对那道让人垂涎三尺的桂花鱼却只敢远观不敢染指,因为陆小凤瞪着那条香气四溢的鱼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了,眼神复杂的如同这条鱼是背叛了他的妻子,眼中的爱恨纠葛成了难以名状的深沉。
公子就是公子,花满楼吃饭也和他的人一样,斯文安静。
萧方清清嗓子,"那个,陆兄,所谓'红颜白骨'......"
陆小凤成功的被他转移了视线,瞪着眼问:"你想什么呐?"
萧方登时无力,是他自己神游太虚,怎么反倒怪他胡思乱想?眼见陆小凤不客气的挟了一大块鱼肉,让萧方不禁怀疑刚才他那五味掺杂的沉痛表情是自己的幻觉。
"萧兄说得好,红颜白骨,无论这鱼有多好看也不过是尸体一具,入腹为安才是它的圆满归宿啊。"陆小凤碎碎念,在碗里捣鼓半晌,将已经被拨拉的乱七八糟碎开的鱼肉挟到花满楼的碗里,"吃吧。"
萧方反唇相讥的话出不了口,讪讪的看着陆小凤碗边被细心挑出来的鱼刺,闷下头吃饭。
"嗯。"花满楼轻声应了,心里却是叹道:这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凤凰,唉。
花满楼是个修养上佳的世家公子,他与人交谈也是礼貌客气,但是这轻轻的一声"嗯"就跳脱了这些规矩的束缚,是亲昵的表现。这在平日里寻常之至,在萧方眼前就不一样了--陆小凤洋洋自得的想。
"花公子抱恙在身?"萧方仔细的看了花满楼好几天也不是白看的,终于察觉出了一点端倪。
花满楼笑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语毕看了陆小凤一眼,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任谁都可读懂他眼中的感谢之意。
"可有外伤?"萧方继续关切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