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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ancheng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54

"承萧兄挂怀,完全不碍事了。"花满楼的盈盈笑意不因萧方的问话而有所触动,语意却是很明显的不欲将话题继续下去,"饭菜趁热吃吧。"

萧方突然备感羞愧。他只不过想提醒花满楼如果有外伤的话不宜吃鱼肉,但是陆小凤这么高兴,他也心甘情愿,自己又何必打破别人的幸福。"是萧某越俎代庖了。"

"不,谢谢。"花满楼的笑意扩展几分。一瞬间,仿佛清清浅浅的香气由他的唇角鬓边蔓延开,铺展延伸,暗香萦绕。

鲜花满月楼,真是个好名字。

陆小凤在萧方眼前晃晃手,实在不耐烦了狠狠的一脚踩下去,"看什么看,还不快吃饭!"

萧方自觉失礼,又不甘示弱,用力的回瞪回去。

陆小凤也瞪。

剑拔弩张。

花满楼低头吃饭。

"苍蝇很吵,怎么也没人打。"男子轻声道,阴柔的面孔上眉间微蹙,转而向那女子道:"我们走吧。"

那女子点点头,云鬓上一缕发丝垂在頬边,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略有病态却不失婉约动人。

江湖上很多人是不需要被人见过,但仍是一眼可以认出其身份,凭借的是外貌、气质、武器等等。比如陆小凤的四条眉毛,比如西门吹雪的杀气,再比如花满楼的清雅。

这一男一女,显然不是凡俗草莽。

"你以为?"饭后,陆小凤百无聊赖的在花满楼的房里与他聊起那二人,问道。

花满楼坐在窗边聆听窗外熙来攘往的鼎沸人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并不深刻,却像是铭刻在心上,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世界很小。"花满楼轻声道,他的声音不亮,但是清澈低回,如一汪碧潭,幽幽深深。

陆小凤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般,"如果真是铁卓,只怕篓子大了。"

江湖中以阴柔内力闻名的铁卓,有杀了华中兰嫌疑的铁卓。

个性古怪,不似西门吹雪的亦正亦邪,他是个绝对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我行我素者。幸而他更倾向于避世隐居而不是兴风作浪,否则以他的功夫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个性,早就是哀嚎遍野,免不了又一场正派人士大集合然后歃血为盟千里围剿大魔头什么之类的老套路数。似乎江湖上数十年就蹦出来的一个邪魔歪道就是天命使然诞生出来消灭一群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为武林改朝换代创造机会的。

铁卓与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差的一步就是他低调,低调到不去招惹是非,而且目前似乎还没什么是非敢去招惹他。

如果重出江湖的铁卓以"不死的苍蝇"来代指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等于是看到阎罗王在对自己招手微笑了。据说睚眦必报的事情真的在铁卓身上发生过。

"不过应该会很有趣吧。"陆小凤悠闲的半眯着眼,笑起来酒窝可爱却不突兀的点缀了他的娃娃脸,加上两撇精致的小胡子,显得他很"细腻"。举手投足的潇洒率性又掩盖了这份细腻,他是一个很有味道的男人。

"太后那个老姑婆不死心,也不知道像萧方这种白痴还有几个,再加上铁卓......"陆小凤忍不住大笑,"我们很红呢,以后我要好好练字,给那些迷恋我的小姑娘签名。"

窗外很热闹。

婴儿的啼哭象征着生命最原始的活力,小贩的叫卖洋溢着市井小民生活的安详,春风吹送来暖意阵阵,空气中有木叶的清香--这个世界,一直很美好。

"正是江南好风景......"花满楼低低的叹道。叹而不哀,惋而不怨,他一向会用感激的心去生活。

陆小凤歪着头去看花满楼。

天上月,谷中兰,唯有这些至清至雅的东西才能形容眼前的男子。

即使受了伤吃了苦,他微微一笑便抹去了所有不属于光明的东西,从他不能视物的眸子里,依旧有感恩的灼灼光华。

陆小凤萌生一股强烈的去拥抱一下他,温暖或者被温暖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他冲向窗边,花满楼往后退,他一把揽过花满楼将他护在身后,挺身迎上来自窗口的突袭。

凭借多年养成的敏感,陆小凤几乎一瞬间就断定,偷袭者仅一人,而且是个一击不中必全身而退的老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陆小凤一向对自己的轻功颇有自信。

所以他对被响声吸引过来的萧方抛下一句"守在这"就去追偷袭者。

距离越来越近。

身后的客栈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陆小凤硬生生被震得心脏"咯噔"一跳,耳膜嗡嗡作响,直到他又转身回到客栈也没有平复。

何止巨响,陆小凤一辈子听起来的响雷声加起来也没这一声震撼,连强悍如他的心脏都几乎要停止跳动,那花满楼......!

花满楼很好,至少没死,那就是很好。

萧方和花满楼站在客栈门外,两个人都是呆立在原地,他们面前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小孩,半条手臂被炸得血肉模糊。

陆小凤小心翼翼的拍了一下花满楼的手臂,花满楼冲着他微微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陆小凤的血直窜上脑门,半拉半抱的将花满楼带回房内,把他按在床边坐好,拿毛巾用水浸湿了,小心仔细的去擦他的耳边。

由耳内,血迹一直流到中衣的白色领边。

蜿蜒曲折,雪地的残梅大抵也就是这般凄艳。

萧方结结巴巴的叙述刚才的经过: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孩子在哭,花满楼下楼的时候被这孩子缠住,谁知道他去抱这孩子的时候这个小孩拉开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很响......

兵不厌诈。

老套的招数,有用。

尤其是花满楼,他即使知道这个孩子只是对付他的武器--还不足以称之为杀手,只是武器,他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夺孩子手中的东西。

迟了、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陆小凤心疼的去擦花满楼被震出的血,他本身内力受损,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萧方迟了一步,眼见事情发生却没有来及阻拦,看着花满楼苍白似雪的面容懊丧不已。

花满楼一向平静如深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无奈的怯怯的黯然的,如果说花满楼的眼睛一直是灿若流星般明亮的不似有恙,那么现在这颗流星已经划过,徒留长夜。

陆小凤不住的说着些乱七八糟无边无际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想说话,只是需要有声音来打破花满楼的沉默。

花满楼一只手按在陆小凤的肩上,陆小凤感觉到肩上的温度,以及温度下的一丝颤抖。

"啊,花满楼,那个......我们明天......"

"陆小凤,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花满楼罕见的严肃语气。

陆小凤立刻闭嘴。

"听我说。"花满楼深吸一口气,口吻渐趋正常的平静,"我听不见了。"

萧方去看陆小凤,陆小凤死盯着花满楼,他表情平和安详。

上天不留余地的夺走了他的光明,现在开始变本加厉。

看不到了,还可以听,可以闻,可以感觉。

可花满楼听不到了。

4 千里送水

夜是黑色,如同你深邃的眼,悠远无边,只为衬托流星的刹那光华;繁花妍丽暗香幽然,你就能知道它们在绽放;风不用吹拂到你,只要吹动柳叶吹乱了我的一声叹息,你都明白......

陆小凤拉着花满楼的手,在他的掌心写字,指尖力道放得很轻。

陆小凤知道,如果他要用刀划破花满楼的掌心,花满楼都会任由他,等他停下来之后也不会开口问。

他是君子,温润如玉。

玉不琢,不成器。

适当的雕琢可使一块朴实的玉石脱胎换骨成为形态各异的珍品,即使是块价值名贵的玉,不加以任何修改大都不足以有让人惊艳的占有欲,"巧夺天工"也是后天补足。

学识、品行、风骨......每个人都是一块玉石,这些就是后天的雕琢。

待得脾性已然长成,再改实属不易,多少英伟才俊就此流于平凡。

若是一块已经完美无瑕的美玉呢?

玉质坚硬,如凌云气节,罡风骤雨不能折也;玉性温润,如谦谦度量,非宰相之肚不能比也。

不管是艳羡妒忌鄙夷栽赃还是任何情绪,演变成实质的行动,将其击为齑粉或留有余地的浅浅划上一刀,其实并无区别。

毁了他的完美,让他堕入尘世,不再高高在上如仙品。

人无完人,是老天爷嫉妒你。

陆小凤抱着已经睡着的花满楼说。

他的珍品,已经伤痕累累。

陆小凤曾经问过花满楼,你永远都知道凳子在什么地方,就没有坐空过?

他当时以为这些东西只与视力息息相关。

花满楼清晨起床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平静,站起来迈了一步就踢到昨日陆小凤搬在他床前的椅子,踉跄一下,站住不动。

他记得屋内的摆设,但是位置改变,他便无从知晓。

不大的声响足够吵醒屋内守着他的两个人。

趴在桌边睡觉的萧方立刻冲上去把椅子挪回原处,拉着花满楼坐下。

睡在窗边便于守卫的陆小凤只是坐直了身子,不吭气也不动。

他从不因为花满楼的缺陷而偏颇他什么,因为他是花满楼,从不落于人后。

他一向以花满楼为傲。

没有人可以天生的心胸宽广到看开上天的责难,之所以觉得永无止境的黑暗可怕是因为不能克服心底的恐惧,因习惯而勇敢,因勇敢而强大。

但是习惯静默又要多少时间?

花花世界,可他还年轻。

他不该失去这么多。

萧方一把拉住往门口迈步的陆小凤,"你做甚么?"

陆小凤一反几日阴霾,调皮的眨眨眼,"这么关心我啊?"

萧方道:"花公子现在的情况......你要出去玩?"

"谁说我要出去玩?"陆小凤无辜的道。

萧方发现和陆小凤说话就是个错误,气呼呼的坐到花满楼的对面,花满楼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一笑。

陆小凤出门了,他放心的留下萧方和花满楼两个人。

萧方徐徐的伸出一指,点向花满楼的眉心--没有杀气与敌意,缓慢而坚定的朝着眉间指去。

"并非不能杀......"

一旦他使了几分内力,瞬间便可将花满楼置于死地。

花满楼摸索着倒了茶,手指悬在茶盏上方感受一下温度冷热适宜,将茶杯递出,"请。"

心细如发的细微动作,平和安宁的一贯笑容,他的眸子里永远写不出悲伤的情绪让别人为他分担。

萧方的手指凝滞不前,指尖稍微颤抖一下都可以碰到他的眼睛,这人的睫毛怎么这么长......

花满楼对外界的感知越发的降低,捧着茶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甚至可以感到他睫毛扇动时带动的轻风,温柔的包围了他冰冷的指尖。

"花满楼......"

细细品味这个名字带来的感触,咀嚼不尽,回味良久。

萧方收回手攥成拳,他拉过花满楼的手,写下--"寻医"。

他们已经在这件客栈里耽搁了三天。

三天内萧方倒是出去走了几趟,陆小凤就是守着花满楼,生怕他做恶梦似的寸步不离。时不时在他手上写些什么,照顾的颇为周道不假,但是迟迟耽误下去,积病成伤总是不好的。

花满楼淡淡地道:"其实听不见也没什么不好,我已经听到过足够过的美妙声音,一生也回味不尽。"

"是伤就可以医治,怎能如此笃定便放弃了希望?花满楼,这不像你。"萧方又写道。

这不是伤,是毒。

花满楼呵笑出声,却是摇摇头,不作声了。

他从来不习惯将自己的弱处说与人听,说有何用?无非是示弱的寻求安慰,或者连累别人心忧。

萧方也不再拉着他说话,只道他毕竟连遭突变心情难免低落。

朝阳变了暮日,两人无言静坐半晌。

花满楼始终沉默的坐在窗边。

萧方做了些什么,深浅轻重的脚步如同他刚才伸出去的手指--无知无觉,所以不会提防害怕。

花满楼,是生生被毁掉的。

天可怜鉴?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自古宝马宝剑美人都是与英雄相衬,萧方看到骏马扬蹄的时候忍不住感叹古人之言也不可尽信。

出乎他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的是,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正停在客栈门口,随意的将马儿丢置于道路之上呼喝叫嚷着便上楼来了。

意料之中是因为陆小凤本身就是容易招惹是非的人物,被个把帮派上门寻仇报复是比日升日落还正常的事;意料之外的是......那个祸头子罪魁祸首现在不在!他一个人自保肯定不成问题,可是花满楼现在几乎是无法还手的,该怎么办?

"花满楼?"为首一人推门问道。

十几个男子噔噔噔上楼的动静花满楼总还是可以感觉到的,萧方又挡在他身前,他微微皱眉不难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萧方愈发的恼怒--看看这群人的蓝色腰带下摆绣了什么?

"唐"。

蜀中,唐门。

暗器毒药无一不精的江湖大家。

这些人手指和掌心都有茧,皮肤的颜色也略有常人不同,应当确实是长期练习手上功夫和接触药品留下的证明--萧方确定他们的身份后,在花满楼的手上写出,花满楼牵动嘴角,似笑非笑。

"在下花满楼,不知各位有何见教?"

花满楼坦荡荡可昭日月,萧方却紧张得像浑身刺都竖起的刺猬。

为首之人见他坦承,伸手向怀中掏去。

萧方反掌间已捏了一枚短箭在手,"随时赐教"的认真表情让唐门小队首领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

"咳咳,"他干咳两声,"这位仁兄,唐门此来并非滋事挑衅。"

萧方依旧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唐门的人干脆不理他,向花满楼一抱拳,笑道:"唐门请花公子喝水。"

他掏出小瓷瓶,倒入旁边一人双手举着的瓷杯中,质地清澈透明,俨然就是一杯清水。

萧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花满楼,毕竟唐门的东西,即使一杯清水也必然暗藏玄机。

花满楼轻声问道:"萧兄,他们又说什么了?"

萧方暗叹一声,无奈的告诉他,唐门居然上门送来一碗水。

千里送鹅毛和百里送清水,良苦用心不可同日而语,连迟钝如萧方都受宠若惊的知道从来宴无好宴,唐门也不是善男信女之地。

花满楼接过,闻了,确实丝毫异味也无,可这真是一杯水?

他不喝,唐门的人也不催促。萧方有一把夺过砸个粉碎的冲动,却不想因此伤及花满楼的傲骨,也只好不动,在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喝。

"不知在下做了什么,得以喝唐门这杯水?"

"因为你是花满楼。"

花满楼笑,风轻云淡的。

看得破,一切都不足以成为心魔孽障。

瓷杯就抵在他的唇边,和他脸颊的肤质同样细腻苍白。

"不要喝!"

萧方忍不住喊出声的时候赫然发现有个人和自己一起喝止花满楼的举动。

可是他们忘了,花满楼是听不见的。

当时轻功的高人的有谁?

现在萧方可以告诉你,就他生平亲眼所见而言,是陆小凤。

那声"不要喝"响起的时候,似乎还在数丈之外,然后一眨眼的时间已到了花满楼眼前,还夺过了他的杯子。

迅雷不及掩耳,杯盏滴水不漏。

身形绝妙得让萧方和唐门一干人等恨不得将身上的铜板碎银子全都砸到场中以彰喝彩。

"陆小鸡,你又打搅我的雅性。"

陆小凤笑嘻嘻的抱臂而立,"死猴精,你速度确实很快啊。"

"首领"也笑眯眯的在脸上胡摸一气,脱去人皮面具后赫然是司空摘星。

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来这么快,一点都不好玩!好啦,水我送来了,你自己接着办吧。"他示意身后的人,"难得能看到陆小凤紧张一次,我请大家喝酒,不醉不休!"

陆小凤笑道:"猴精,下次请你喝酒。"

司空摘星带着一帮人往外走,闻言只是摆摆手,"客气了,下次咱们去华山打赌好了。"

陆小凤看着他们一群人嬉笑着离开。

萧方似是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偷王之王骇到,呆呆的问:"我明明有看他们的手确实是像唐门出来的啊。"

陆小凤瞥他一眼,"脸都能易容,手不更简单?我没想到死猴精居然速度这么快就把细节也注意到就是了。"

"萧兄。"

"啊?"难得听到陆小凤如此正经的口吻,萧方顿觉自己之前受的捉弄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磨难,心智肌骨体肤在陆小凤日以继夜孜孜不倦的考验下已达到了质的飞跃。

"麻烦你出去。"

"啊?!"

"谢谢你居然这么配合。"陆小凤不由分说就把萧方推了出去。

窗边人,杯中水。

不落世俗,不掺杂质,清澈见底。

这是唐门的水。

水是一个人生存必需之物。

一个人可以三天不吃饭,却不能三天不喝水。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唐门的水喝起来是什么味道,只有花满楼知道了。

而且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陆小凤要把萧方支开,然后对他说我不希望你忍着。

因为很痛。

痛得五脏纠结,就连呼吸也牵扯起惋心的疼。

他疼得蜷成一团,陆小凤怕他抽筋,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掰住手脚,又怕弄疼了他,倍加小心。

药性发作的一个时辰,花满楼很干脆的昏过去了,陆小凤大汗淋漓。

花满楼不是被巨响震伤,而是中毒。

陆小凤出门偶遇路径此地的司空摘星,那猴精说我有妙药,果真妙得很,比千刀万剐都疼。

早有传言唐门有五行珍品,遇药是毒,遇毒为药,数量太少密不外传。

司空摘星给他的这个东西,就叫做"水"。

幸而遇到了司空猴精,哪怕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只要他相中了,到手都不是难事。

陆小凤长出一口气,在花满楼身边躺下。

他的睡颜安详的如同在做一场美梦,让人看了也身心愉悦。

恍恍惚惚,好像又回到了抓住铁鞋大盗的那段日子,没有这中间的磨难曲折。

不管怎样,你还在我身边。

那就好。

呼吸绵长平稳,是正常熟睡的状态。

半开的窗子的吹进些夜风,化去白日的焦燥,带着些许的清冷。

几丝银光一闪即逝,夹杂在风声里,几乎没有声响。

一只手灵巧的翻动,指尖捏住三枚吸入牛毛的银针。

"灵犀一指--陆小凤!"外面传来并不意外的叹息。

陆小凤将窗子完全推开,笑得酒窝深深,"你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哦?"

"有幸领教'随风潜入夜'。"花满楼手上力道微送,三枚银针平平的飞回主人手中。

"不知阁下夜半来访,所为何事?"

月光下陆小凤和花满楼的笑容同样的惬意自在,焕然是把酒释风云的的超然物外。

不远处,铁卓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5 药毒双行

铁卓来找你基本上就和瘟神上门殊无二致,而且他对自己喜怒无常行径的解释也是冠名堂皇言之凿凿,譬如现在陆小凤完全可以想像他一脸严肃说出"你们吵着我了"这种话的表情。

"我......"铁卓甫一开口,数枚铁箭破风而来,力初发而其势已到眼前。

气势如虹,挟罡风骤雨的刚猛劲道以破竹之势必杀之心袭来,誓有不沾鲜血不回头的霸气。

铁卓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嘲弄而自信的。

右手平举,直直推出一阵掌风先迫退箭气,而后手掌一摆,如探囊取物般轻巧的将箭翎抓在手中,借势一个回旋,将杀气悉数化解于无形。

四两拨千斤,本就是他的长处,刚猛如萧方的路数,遇上他就如同陷入了泥沼地中周旋不开。颇有兵遇到了秀才,一身蛮力无处使的挫败感。

"萧方。"铁卓握着箭,口吻沉重的夜风化不开。

突施杀手的萧方昂然应道:"三更半夜你不要欺人太甚。"

浑厚的语调,凛然的正气。

陆小凤笑得要直不起腰,一手搭在花满楼肩上一手捂嘴偷笑。虽然他的举动无一不在昭示"我是在偷偷的笑绝对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可萧方还是很郁闷的觉着自己又成了陆小凤的笑料了。

单论陆小凤或花满楼的名气,在江湖上也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即便陆小凤醉了花满楼受伤了,高手总之就是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盛名所累,铁卓不管怎样都是孤身一人,若胜了,胜之不武;若败了,成了他人名业的垫脚石,再无翻身之日。

这里月黑风高,这里人烟稀少--以上全然不是将此战扼杀于襁褓之中的恰当理由。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小小的客栈门前一场高手间的对决即将展开,前奏的号角正循序渐进的愈发激昂慷慨,明天也许整个江湖的格局都因此战而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可萧方的三只箭打消了多少双暗地里偷窥眼睛的幻想。

萧方无奈的从陆小凤的卑劣笑容里读出诸如此类的歪理,忿忿然收弓,双手往身后一背,衣袂飘飘衬得他竟有了几分被狗咬了的吕洞宾般的仙风道骨。

花满楼适时的开口,"不知铁兄所来何事?"清清淡淡一句寻常话语,击碎了几人面面相觑间或冷然或忿怒或不合时宜的戏谑。

"大沙漠。"铁卓艰难的蹦出三个字。

"唐门的大沙漠?"陆小凤思索,铁卓身边的女子虽有病态却非形容枯槁,与中"大沙漠"之毒的症状有些违背。

花满楼亲身见识了唐门的"晴天霹雳",早有耳闻"大沙漠"使人无法饮水逐渐憔悴干涸而死,他于唐门的毒性确是深信不疑,骤闻铁卓提起此等毒物,不免唏嘘。

"她看起来还好,因为她也喝了唐门的水。"

陆小凤不知不觉的手上用力,花满楼捏着扇柄,沉声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沙漠里最珍贵的便是水,若大水泛滥,能覆水拦截的,也是它。

铁卓点头,"不错。"她的确是先喝了唐门的水,后又中了大沙漠之毒。幸而毒性相克,得以幸免。

陆小凤展眉笑道:"那铁兄告诉我们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华家。"

仅从这稍纵即逝的无奈声中,陆小凤和花满楼了然。

铁卓再阴冷,也有他的温柔。

且不论华中兰究竟是不是真的丧命于他手,若二人素昧平生华家也不会贸然找上他,他断然与华中兰之殁脱不了干系。

男人一向是不怕被旧情人找后帐的,与旧情人共叙往事才分外的浓香甘醇。其实老情人和老酒无甚区别,譬如两者最醺然陶醉天下人的时候都不是在你身边,"书非借不能读"、"老婆是别家好"大抵是一脉同出的古人名言。

天有不测风云,无巧不成书。

依铁卓一贯的性情,一切都不算什么,但是当旧情人上门但佳人已殁,老婆病重反侧时也知悉此事,他不得不很违背自己意愿的站出来面对着一切。

陆小凤也是浪子,他完全理解铁卓此时头如斗大的心情,若设身处地想像,他也无法一笑置之。

花满楼轻轻的笑了。

且不论江湖口碑如何,这样有担当的铁卓,他也欣赏。

"铁兄但言无妨。"

陆小凤见到铁卓数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一直认为男子面相可以俊秀,例如花满楼,看了自是赏心悦目;倘若流于阴柔未免失之柔弱犀利,可现在铁卓的畅然微笑完全推翻了他的观点。

只要是真心的微笑,都是好看的。

"铁某先谢过花公子。"

铁卓的妻子阮儿是个很舒服的女子。

陆小凤看着是,花满楼感觉上也是。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并不完美,并不适合用华丽的辞藻去描绘,寥寥几句,足以概括她予人的感觉。

铁卓要去一趟华家,他不想带上阮儿。危险与否的考量是一方面,毕竟华中兰和他是往事已矣,他也不想她太过为之思虑而影响了病体。

花满楼应允铁卓的事就是在两日之内照看好阮儿。

"如果你不回来呢?"萧方考虑周全,只是未免太周全了。

"不会的。"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铁卓去与阮儿告别,花满楼坐在窗前慢摇折扇,陆小凤坐在他旁边悠哉游哉的喝茶,仿佛刚才的默契是鬼使神差般专门为了打击萧方的榆木脑袋。

事实上照料这样一个温顺如水的女子其实是很简单的事,说"照顾"未免托大,她是可以照看好自己的。在陆小凤看来不过是耽于花满楼尚未康复稍作小憩之余的顺水推舟,尽管铁卓感谢花满楼的时候连他也一并谢了。

萧方和阮儿在下棋,不可否认萧方虽然嘴巴脑子笨了点,不开口的时候缺点还是极其不易暴露的,相对静坐的二人看来颇有点宛然如画的意味。

每个人都是装饰了别人的风景,这二人是,他们又何尝不是萧方眼中的一副--当然,去掉碍眼的陆小凤就是神来之笔的瑰丽画卷了。

"啧啧,唐突了佳人啊。"陆小凤叹息。

花满楼呵笑道:"下棋而已--若论游戏花丛,自是没有人比陆小凤更会怜香惜玉。"

"诶,"陆小凤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可是已经不做蝴蝶好多年。"

"哦?千帆过尽颜色望遍,陆小凤终于也知道厌倦了?"

"旖旎浮云而已。"陆小凤贼贼一笑,"我发现了更好的,当然要从此金盆洗手一心向善啦。"

花满楼笑得淡然,扇子带动的微风撩起他的发尾,俏皮而轻盈的翻动着,"幸与不幸,甘苦自知了。"

陆小凤浅泯一口清茶,入口苦涩,舌尖上的一点苦蜿蜒到舌根,而后甘甜爽口的味道又从舌根蔓延开来。确实苦,如若不苦,怎知何为甜香?

你就是唐门的水。

在我还孑然两袖的时候,就中了你的毒,从此骨骼血肉都烙上你的印刻上你的名;之后当我再接近死亡的时候,就化身成为灵丹妙药,救我于危难水火。

你是毒,也是药,我心甘情愿饮下;在你的笑容中沉迷,在你的温柔中沉溺,沉沦--再不回头。

"将军。"

"那只好弃军保帅了。"

"萧公子,若军也无了,还算什么帅?"

"天生便是'帅'的身份,不得以时只得如此。"

有时候重要的只是他的血脉衍生出的作用,而非本身。譬如下棋,阮儿所言固然有理,但于棋盘之上却是不太行通,军没了卒殁了都好,只要将帅还在,就不是输。

陆小凤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关吃喝玩乐的无聊事上,拉着花满楼的手,"走,我们去喝酒。"

花满楼笑着跟在他身后,"我没带谪仙,到时候用'心花怒放丹'给你解酒。"

"哈哈也好啊,也快中秋了......"

随意点了几道清淡的小菜,陆小凤笑眯眯的道:"这是来到这件客栈之后咱们在这第二次坐下来吃饭。"

"是第一次坐下来喝酒吧?"花满楼挑眉轻笑道。

陆小凤依旧笑嘻嘻的,"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可你现在不宜喝酒,我干脆舍命陪君子--不过回去之后,我要到你的小楼里喝上三天三夜,再睡上三天三夜!"

百花楼里一向没有酒,不过既然陆小凤开了口--花满楼回以灿然一笑:"好,一言为定!"

陆小凤的酒窝挂在脸上,深深的,盛满了酣畅笑意。

风波起,风波平;风波几时宁?小楼清茶笑余生。

紧盯着花满楼看的陆小凤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烫-- 酒不醉人人自醉?陆小凤啊陆小凤,这么快就碰上"一物降一物"里的那个相克之人了?

默默的低着头去夹菜,陆小凤伸出的手却被花满楼按住,纤长的十指并不是十分的白,可按在他手上时顿时显现出天壤之别,陆小凤在"让他多按一会"和"我的手果然很难看"的思绪中左右摇摆不定。

"味道可有特别?"花满楼问道,微微歪着头,认真之中透了固执的可爱。

陆小凤使劲嗅嗅,扑鼻而来的无非就是酱料在菜肴上的香气,"世上我相信的七种东西之中有你的听觉,是不是要我加上你的嗅觉啊?"

他似乎从不因花满楼几日前的中毒而感到后怕,站到光明的地方,在风中感受大自然的抚摸,在雨里享受草木的清香,热爱生命而享受生活,自然不能总是耽于已经不再影响到今时今日的过往哀戚。

"不是菜色,"花满楼的笑容凝重,"而是刚才来送菜的店小二,那个味道我记得。"

陆小凤不着痕迹的瞄一眼在门楼招徕客人的小二,"他确有功夫不错。"

花满楼笑着站起来,声音没有因为牵扯了什么而压低半分,"这是那日引爆'晴天霹雳'的小孩子身上的味道。"

陆小凤托着下巴顺着花满楼面朝的方向看去,门口,"店小二"缓缓转过身来。

6 唐门总管

"不知二位客官有什么吩咐?"掌柜的不待小二回来,先开口问道。

陆小凤瞄一眼柜台后面矮矮胖胖的掌柜,笑道:"我要的你给不了,但是我知道你们要什么。"

"哦?"掌柜的大笑,"迎八方客要的就是和气,客官以为呢?"

小二笑嘻嘻的走回来,和花满楼擦肩而过,"这位爷您要什么?"

陆小凤慢悠悠的道:"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招式已显。

先发制人。

掌柜肥厚的手掌轻巧巧的在算盘上一拍,四框迸裂,十数枚珠子迎面向陆小凤飞去, "嗖嗖"破风之声凌厉如刃。

一十二枚檀木珠,分打上中下三盘。

与此同时,小二缓慢的用屈指成勾,平缓的袭向咫尺之内的花满楼。

力如棉絮,毫无杀气。

后发而先至。

至的不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花满楼忽然将折扇扔了过去,纸扇如纸鸢般翩然而至,陆小凤一把接过以扇柄连敲带打,悉数将算盘珠子原路打了回去。

花满楼借着扔扇的转身,一腿踢向小二的右臂。

力道多半是借回旋之力带起,他并无咄咄逼人之意,逼退小二即刻回势自御。

以牙还牙,以快打慢。

掌柜的抢身攻上,敦实如磨的拳头挥舞起来虎虎生威,莫说被打到,就是被拳风扫到也得生生脱层皮。

就在拳风将至的时候,陆小凤不见了。

掌柜的背后一麻,调笑的声音响起:"拜托,你方向错了。"

他身法不乱,左手从自己右胁下伸过,夹在指缝的三枚算盘珠射向背后的陆小凤。

陆小凤忽的一矮身,三枚算盘珠险险自他头顶擦过,他利落的扫堂腿势如疾风抢攻掌柜的下盘。

论力道,陆小凤哪里是掌柜的对手,他竟不闪不避,看准了陆小凤的动作抬脚便踩--这一脚下去,定当骨碎肉糜。

有时候花哨的招式,反而不如一阵见血的攻击见效,掌柜的这招不避反攻,才是上上之策。

陆小凤展颜一笑,横扫的势道嘎然而止,左腿猛地踢出,结结实实正中掌柜的下巴,他肥大的身躯竟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飞出丈许。

那边厢,小二连连败退,不得以抽出肩上的一尺来长的麻布甩向花满楼。

杀气、杀意、杀招。

花满楼不惮杀气,更不惧杀意。

消磨一分杀气,就是抹煞一分戾气,这是好事。

只是以麻布做武器的杀招,他很少遇见。

大抵应与以绢布丝绫做武器类似吧?

小二突然笑了。

阴冷如霜。

花满楼轻功好,感觉灵敏,出手有分寸......瑕不掩瑜,瑜亦不遮瑕。

他是瞎子。

是瞎子,就看不到麻布上甩出的如牛毛细雨的水珠。

绿色,带毒。

他轻功再快,毒水也是触肤即死;他再灵敏,如何在呼啸风声中听到几不可闻的微雨之声?

他的笑很快消融。

微风,吹皱了春水,融化了霜雪。

花满楼轻轻一笑,和煦舒缓如春风。

草长莺飞的春,百花争艳的春。

鸟语花香,彩蝶翩跹。

他看见了什么?

施施然舒展的双袖,如同羽化的蝶逐风舞月。

饱蕴真气而鼓动飞舞的月白色长袖,曼妙的席卷而至,海纳百川般将所有的明攻暗袭尽数化为虚无泡影。

扬袖如蝶,流动如云。

流云飞袖。

凌空一掌逼得小二节节败退,花满楼敛袖而立,衣袖上斑斑黑点,俱是毒水灼烧了布帛留下的痕迹。

二人退后一步并肩而立,花满楼低低一笑,陆小凤打开折扇惬意的摇摇。

午后的客栈空空旷旷,静默的对峙悄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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