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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ancheng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54

微风吹动月白色的柔软衣摆,与红色的披风时不时重叠在一起。

双飞翼,一点通。

心有灵犀,尽在不言中。

"嘿,你来得真及时,"陆小凤拍拍萧方的肩,食指伸到萧方的眼前牵引他的视线去看一地狼藉的桌椅碎片,"出生入死的是我们,善后自然是你了。"

萧方还没来及反驳,陆小凤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他就乖乖的闭口不言了。

花满楼道:"一十五骑。"

路的尽头马蹄声轰然作响,疾奔之下竟隐有平沙滚滚的壮阔。

蓝衣短打,白马高俊。

长长的衣带如彷徨无依的断柳,飘来荡去,唯有衣带一角的金黄色小字扎眼异常--"唐"。

又是唐门。

"难道是司空兄去而复返?"萧方看清后立刻想到司空摘星。

花满楼微微摇头,陆小凤懒得搭理他。

阮儿款款自二楼娉婷拾阶而下,"这回是真的。"

陆小凤叹道:"所谓红颜祸水,漂亮女人总是比较容易招惹麻烦的。"

花满楼道:"那你呢?好像你从来也没清闲过吧。"

陆小凤道:"江湖侠义千金重,一个大侠担八百--"藐视掉萧方的鄙夷目光和花满楼的低笑,他语音一折,接道:"大侠们的生活多么无聊,你看看这个区区武林大会就有这么多人不顾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就知道了。我只不过比较会在生活中找乐子而已。"

花满楼笑着抱拳:"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你的舌灿莲花之功更上一层楼。"

陆小凤一手叉腰,一手配合自己的言语打起了手势,俨然一副黄河之水泛滥滔滔源源不绝之势。

陆小凤和花满楼笃定他们不是唐门的目标。

那这来势汹汹一十五人人所为何来?

"唐门唐笑恭迎大总管!"

为首一人在客栈门口恭敬的屈膝半跪,身后十四人整齐划一的分站四排,同声道:"恭迎大总管。"

"哼,劳你唐笑亲自出马,看来这'恭迎'的阵仗倒不小,我若是不从,岂不是被你绑也绑了去?"

唐笑沉声道:"大总管言重了。大总管离家数月,家中事务唐笑不得以逾权担待;此次委实是当家太想念您了,特命唐笑来寻。"

唐笑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法扎实举止沉稳,颇有大家之风。听他言语,似乎唐门大总管之职他已暂代数月之久了。

唐门大总管离家、主事之人暗中易位、大总管与家族似有矛盾--声名赫赫的唐门,本不应把这些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不管目前唐门究竟势力尚余几分,总要在外界眼中保持声名不坠。

可陆小凤、花满楼和萧方都听到了。

他们不是死人,也不会甘心成为唐门手下的冤魂。

除非唐门有把握,他们不会说出去--即使听到了,也不构成威胁。

近乎偏执的自信。

唐笑侧身伸手示意:"请大总管上马!"

无人动,无人应。

"叫你呢,"冰冷的声音阴恻恻的突兀出现。

唐笑抱拳,"铁公子。"

铁卓木无表情,冷冷的道:"你们唐门的'柔肠寸断'果真名符其实。"

话是对着唐笑说的,他看的却是阮儿--唐阮,现任唐门大总管。

唐笑不由自主的看向唐阮,"柔肠寸断"与"一寸相思一寸灰",俱是唐阮的独门之宝,密不外传。纵有享誉唐门之名,却很少有人得以一窥。

唐阮倦怠的绾起自己的一缕青丝,道:"那又怎样?"

铁卓道:"我错信于你,是我的错。但是你也要付出代价。"

唐阮笑了,倦倦懒懒,却有说不清的风情万千,美目流转间顾盼也生姿,"我不想与你为敌。"

她不辩解,便是默认,默认用"柔肠寸断"杀了华中兰。

这叫铁卓情何以堪?

"已是。"

斩钉截铁,矢志不移。

"咳咳,人家内部矛盾我们不要掺和了。"陆小凤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拉了花满楼抬脚欲先行。

他心知肚明必然与他和花满楼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躲避不了,但实在不想听这二人打哑谜似的斩断情丝,干脆以退为进先开口。

"二位,请协助我一事。"唐阮出声挽留。

陆小凤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花满楼笑问:"何事?"

只问何事并非应允,他固然善心也不是不分对象。

唐阮一介女流可以担当唐门事务定非泛泛之辈,铁卓借拜托他们照顾之名不过是想看住唐阮的举动--他们都活得很累。

放不低看不开,所以累。

他们拥有的多,失去的更多。

所以他很少羡慕别人,羡慕别人看得见,殊不知他们也该羡慕自己看不见。

"瑞玉。"

陆小凤哑然失笑,视线不由自主的投向萧方。

花满楼道:"爱莫能助。"

萧方认真的道:"我也在找。"

陆小凤挥挥手:"后会有期啦唐姑娘。"

唐阮莞尔一笑:"我知道你们没有,但是如果要找到瑞玉我要你们的协助。"

陆小凤摩挲着下巴,对着花满楼笑道:"我记得我好像没改名字。"

花满楼轻笑:"陆小凤不姓唐。"

唐阮笑容不变,"万物相生相克,唐门躬行此道,"她拉长音调,慢慢的道:"譬如说,唐门的水......"

萧方心直口快抢道:"毒都解了还能怎样?再说你不也有毒在身?"

"世间安得此等灵丹妙药?自然需持续服用五行珍品,一个不少,方算是真正的解毒,我亦未能集齐五行。"

唐笑厉声制止:"大总管!事关唐门机密......"

唐阮猛地一挥手,唐笑登时闭口。

"信不信在你们,毒发的滋味想必你们也试过了。"唐阮道:"陆公子,花公子,可愿与我同寻瑞玉?"

7 英雄大会

"总管美意,心领了。"花满楼云淡风清,微微一笑。

即是"心"领,自是不从。

纵是清溪也独流,浊水尚不必言。

陆小凤依旧笑嘻嘻,只是脸颊上的酒窝分外刺眼了,"唐大总管,那就不劳您费心啦。"

唐阮不愠。

她态度不恭气势不足,唯一的筹码就是唐门的五行珍品,这些或许对别人有用,可现在她面对的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被拒绝是情理之中,威逼利诱的种种在陆小凤的潇洒花满楼的随性面前,不过是浮云背景。

铁卓插手阻挠,陆小凤花满楼再次上路,唐门虎视眈眈--逐鹿之势已成。

瑞玉,究竟是瑞还是灾,暂且无法断论了。

"为什么放过那个黑店?为什么不跟着唐门拿解药?为什么......"

萧方一连串的问题比马车辘辘之声聒噪数倍,简直有摧枯拉朽的神奇魔力,陆小凤被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搅的睡意全无。

"咳咳,"陆小凤清清嗓子,拿出一副"我跟你拼了"的架势准备将来龙去脉添油加醋的娓娓道来,看得萧方心惊肉跳直翻白眼。

"客栈毕竟意在阻挠我们的行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花满楼在颠簸的马车内也安然端坐,一派平静和缓的处子之风,"至于五行珍品--我相信朋友。"

司空摘星,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掏心掏肺,插刀两肋的朋友。

陆小凤哈哈大笑。

他很高兴,高兴得想喝酒。

不用名酒,醇香就好;不用久远,能醉就好。酣畅淋漓醉一场,幕天席地俯仰坦荡最是畅快。

马车渐行渐远,正午烈日下浓重的阴影像荫满墨的毛笔,每走一步都留下不磨灭的痕迹。

五年一度,武林英雄大会。

一个浩大而简单的流程,一场华丽但空洞的盛宴。

依循旧例,由江湖上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广发请帖,由于宴请的对象主要是两类:名门大派和虽无门无派但行侠仗义的豪侠,所以请帖也被冠冕堂皇的冠以"英雄贴"的美誉。

有帖而来是为客,当然英雄大会更引人注目的另一部分就是不请自来的人。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自然也没有白看的热闹,若有胆在英雄大会的时候往这个地方凑,必须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别说你威名凛凛,因为这意味着你会受到更多想出名想疯了的无名小辈向你挑战,一个两个牛刀小试,十个八个锻炼身体保家卫国,再多呢?车轮战虽为名士所不齿,归根到底是无数人在这上面吃了亏,偏偏又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只好在适合演讲的场合慷慨陈词趁机鄙视发泄一番。

后来这种现象越发明显的时候,武林大会人性化的随机应变增加了一个环节:比武。并且智者千虑的把有名有号的人物和默默无闻的小卒分开,说是竭力避免田忌赛马的情况出现。

然后比武逐渐演变成武林大会的重头戏。

之前的各派名宿齐济一堂回想一下过去五年展望一下未来五年都是上不挨天下不着地虚无缥缈的官话,说白了与谁的切身利益都无关,大家最终目的还都是在比武中幸灾乐祸或伯乐识马一下。

某某人输了,他曾经的丰功伟绩被巨细无遗的翻个底朝天,这叫做衬托,衬托一颗未来巨星的冉冉升起;某某人赢了,过去的斑斑劣迹都在众口流传之下要么一干二净的消失要么奇迹般的扭转,总之他红了,众星捧月的大势所趋之下微弱的一点异议直接可以忽略不计。

陆小凤刚出道的时候,曾连收两年英雄帖,第一年他与司空摘星在秦淮河边捉泥鳅;第二年他跑到百花楼去美美的睡了三天三夜......连续两届的爽约让武林大会对他彻底失望,对外宣称陆小凤是居无定所的浪子,纵有诚挚相邀之意帖子也无处可寄,陆小凤对此一笑置之。

花满楼倒是参加过一次,不过他的身份是江南世家花家的七童,毓秀山庄七少爷。

那时候是与父亲和三哥同行,他"听见"形形色色的人,在一方庄园里的用骄纵与谦恭浓缩演绎了长江后浪与前浪的关系,谈笑间谁主沉浮一目了然的涵盖了五年间的江湖兴衰变迁。

江湖,就是另一个战场。

只不过相比与高高在上的天子,武林盟主更像是个笑话。

没有国库,没有军队,他不过是一个堂皇的傀儡。

得到别人的信服很简单,如果用高尚的品德,吸引的固是道德纯良的侠义人士,毕竟这只是少数,若要让天下大势都俯首,要么用钱,要么用权。

掌控金钱命脉,操纵财源流通,财大者气粗,若想在这世道上好吃好穿的活下去,不服不行;权势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一不二的气势,背后若有一批高手做后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看看还有几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钱、权夹攻之下,江山便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皇帝从某方面来说不外如是,只不过他不暴虐,百姓也乐得过太平日子。

那江湖呢?

看似一派和祥,暗潮汹涌之壮阔不足为外人道也。

论权势,泰山北斗各据一方,呈鼎立之势;论财富,当属游龙飞的飞龙堡--前提是,掌控了全国百十处大通钱庄的花家不算在"江湖"中的话。

不管怎样,这一路总算顺风顺水的到了飞龙堡,在武林大会的前一天。

他们一行三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款待。

说是前所未有绝非夸张,至少陆小凤就很少被人如此殷勤的款待过,他凭着自己过来人的经验说此举必有所图。

萧方不服气的说,你两袖清风只有一张嘴,图你什么?

陆小凤摇摇手指头,颇有炫耀"灵犀一指"的意味,萧方撇撇嘴,陆小凤已经懒得同他多费唇舌,直接用轻蔑的目光表示自己的鄙夷。

轰轰烈烈的武林大会第一天,萧方一大早就不知跑哪去了,根据陆小凤的保守估计,肯定是傻乎乎的去看热闹了。虽然他也喜欢热闹,更喜欢"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眼看日上三竿,逐门拜访的人多了起来,他倒还好些,花满楼作为花家七少爷,免不了慕名前来或阿谀逢迎之辈溜须拍马,他干干脆脆的冲进人群中拉上花满楼,大摇大摆的"突出重围"。

"后天才是比武,怎地今日街上人就不多了?"陆小凤懒洋洋的一步三晃,"胆大的去看热闹,胆小的在家里躲着怕热闹。"

花满楼道:"武林大会难免龙蛇混杂,比武的悬赏也总是惹人觊觎,小心为上是好事。"

"据说今年的悬赏是唐门负责。"陆小凤笑意盈盈的去看那双沉静如墨的眸子,"极有可能会是'五行珍品'之一。"

武林大会之所以引人入胜关键便在于此了,每一届都有一个江湖上颇有名望的门派或家族负责提供第一名的奖励,于此相对的是,如果接受奖品,就意味着要加入此门。

出了名的可能不会在意这些,但不乏惨绿少年妄图借此一步登天。

"未免......"花满楼摇摇头,疏离的语气表明了对这种行径的不赞同。

陆小凤接道:"--未免太过卑劣了。"

唐门的五行珍品号称药毒双修,遇药为毒遇毒为药,此番必惹来连番觊觎;但只有极少人知道的是,五行珍品逐一相克,单得其一并无太大用处,反而像陷进了更大的陷阱里。

就好像无形中有一双手,在你即将踏足的的区域里打上无数的结,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死路,每一步都是生机。敲门砖"瑞玉"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现在被牵扯其中的人,这些人的价值与影响,才是那双手的目的。

"金木水火土,水就是水,土是'大沙漠',不知那另外三种毒会以何种面目出现?"陆小凤百无聊赖的突发奇想,"唐门里会不会有一座满是瘴气的森林啊,或者......"

花满楼微微笑着,晴好的细风轻柔的吹过他的皮肤,温暖和舒适的感觉......像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力道适中而暖和的拥抱。

陆小凤已经忘了自己滔滔不绝的说了多少又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恬淡的微笑,也可以灿烂如朝阳,照亮以后茫茫无边的长路。

回过神来,到了小径的尽头。

一泓清流舒缓的铺展于眼前,清浅的水面倒映着粼粼波光,流光溢彩,绚烂异常。架于河上的石桥弯弯,如同少女腰肢的柔软弧度。横亘的像在守护着河流不被侵袭,坚定如磐石,柔韧如柳枝。

古朴的石头缝隙里有隐隐的绿,年年岁岁被潮湿的水汽腐蚀留下了哀婉幽深的痕迹。

没有别的痕迹,每日踏过的足迹,或浅或深,一个都没有留下。

"原来心也不能全然像磐石啊......太硬了......"陆小凤喃喃出声。

"嗯?"花满楼的浅浅笑靥与煦阳微风相得益彰,一般的闲适怡人。

陆小凤一个纵身跃到小桥上,长声笑道:"这里很像放河灯的那条河啊,来,我数花灯给你听......"

幸而此刻正午时分,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不然他这等怪异行径少不得惹人驻足。

花满楼不像他般招摇,轻徐缓步走到他身边,水面上的风带着些许沁凉迎面而来,他笑道:"可有一千八百盏河灯?"

"只有一盏。"

"一盏?"

陆小凤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就这一盏,一直照着我。"

难得的认真语气,比之平常的口吻低沉,郁郁涩涩,竟也有了几分于疲倦中领悟的豁达。

外人眼中童心未泯的陆小凤,已经不是孩子了。

花满楼一帧一帧的合上折扇,与陆小凤并肩而站,与他齐平的视线虽然是一片黑暗,心里却是昭昭然如皓月旭日,澄澈明净。

陆小凤是个让人舒服的人,舒服得像刚才那阵絮絮细风。

先是花满楼低低的笑出了声,或许是笑意带的,他脸上泛着淡淡的红。

陆小凤惊愕不过一瞬,随即大胆的放纵自己去猜测了一下,再然后开始后悔为什么来了这个固然诗情画意却光天化日的地方......

"陆小凤,你在笑什么?"

"好像是你在笑吧?"

花满楼还在笑,没有一丝收敛的意思,"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他的眸子迎上陆小凤的目光,"在你身边,我从没失去任何东西。"

那是怎样的感觉?我是完整的自己,而这一切又是建立在你的基础之上。不是我开始变得犹疑,而是更加的自信。因为我是我,你是你。不用重合,已然千丝万缕。

陆小凤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塞到花满楼手里。

温润精致,是一枚桂圆大小的玉,总体而言形状圆润,龙凤首尾相接盘桓,精致的雕功在一块小小的玉石上展露无疑。最精妙的是,龙凤相接之处是艳如鲜血的绯红,状似中空,那红的如一抹尚有余温的血丝,隐隐流动。

花满楼细细摩挲过,"凤凰......"

陆小凤待他摸过,撩起他的长发,仔细的帮他戴上,最后还不忘将玉珍而重之的收到中衣里,不暴露在外。

"来而不往非礼也?"花满楼轻笑道。

"诶,怎可相提并论,"陆小凤的语气忽然压得低低的,沉重的几乎要在空气里跌落,"当作定情信物好不好。"

花满楼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回答。

陆小凤退后两步,犹豫究竟是该死皮赖脸还是给他点时间回神,口中不知不觉的轻唤出声。

熟悉的称谓拉回神思,花满楼展颜莞尔。

他忽然想起去京城路上时,自己纷乱复杂的思绪,似乎在这一声宠溺亲密的称呼中开始清晰了。

舒展的容颜并无不悦之色,莞尔一笑如幽兰伸展了花瓣。

陆小凤郑重而认真的伸出手,递交出自己命运般的邀请--

"七童......"

8 镇远王爷

"陆小凤--花公子!"

陆小凤挑高了眉头。

称呼上的差别待遇就算了,关键--这个煞风景的衰人!

"招魂哪你,我还没死呢。"陆小凤忿忿的瞥着来人,"萧方你属狗的啊,这都能找到!"

"啊?"萧方无辜的眨眨眼,"怎么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呢。"

花满楼笑道:"萧兄请讲。"

"九王爷朱祯特来观赏此届比武!"

"当今圣上的弟弟,那个曾经做过什么镇远将军的小王爷啊......"陆小凤对官场的人一向没什么印象,"这叫好消息?"

花满楼暗叹道,这恐怕与"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喜怒无常的朱祯和他曾有数面之缘,可惜这缘......更接近孽障。

没得到预期的惊讶回应,萧方又道:"此次唐门的悬红是'腰缠万贯'!"

金银珠宝?未免太小觑唐门了。

"五行珍品的金。"陆小凤和花满楼不约而同的出声。

萧方得意洋洋的道:"是不是很好的消息?"

"福兮祸所依,未必,"陆小凤捋着自己的小胡子,"那个唐阮也中毒了。"

花满楼点头,确实蹊跷,而且蹊跷的未免刻意了。

唐阮身为唐门大总管,竟然连五行珍品也集不齐,这说明什么?要么,她不被信任,唐门开始对她有所保留;要么,五行珍品尚未完全成品,她不能以一己之命冒险;再不然,五行珍品根本就是幌子,唐门妄图以此要挟。

要挟......花满楼低笑摇头,不会有那么一天。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话说回来,我们干嘛要来参加这劳什子武林大会呀?难道他们之中有谁知道瑞玉的下落?"

陆小凤道:"萧方,你究竟知不知道瑞玉是什么?"

萧方理所当然的道:"是块玉嘛。"

陆小凤道:"又不是传位玉玺,怎么会如此珍而重之?"

萧方愣住,"其实我不知道瑞玉是圆是扁......"

花满楼道:"'瑞玉'是大内珍藏,外人确实无从见识。"

陆小凤点头道:"这才是关键--基本没有人见过瑞玉。"

花满楼道:"会有人知道。"

"是。"陆小凤笑嘻嘻的,掰掰手指头,"我算算......至少有六个吧。"说罢用手臂碰碰萧方示意,"哦?"

萧方呆呆的,"我不知道......"

花满楼打开折扇,抬步先行。

阳光越发的刺眼了,柳叶的边缘略微的卷曲起来,一边是娇嫩的绿,一边却淡淡的泛出浅色,鲜活的怒放与濒死的苍白在小小一方草木上泾渭分明。

瑞玉,五行珍品。

唐门,毓秀山庄,飞龙堡。

朝廷,江湖。

花满楼揉揉额角,说不累是骗人的。只是有时候说的久了,信以为真,自己也觉得理应如此。不能累,不能示弱,坚持下去的信念最终变成诅咒,噬食血肉心脉,终有蚕食殆尽的一日。

魔由心生,他一向坦荡,可会有心魔作乱的一日?

会的--他已经开始感觉累了,很快那一切一切......

萧方看到花满楼突然的闭上眼开始强制调理内息,冲过去不敢惊动他,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用眼神去呼喊陆小凤--花满楼看不见,但是可以听见,而有些话,萧方并不想当着花满楼的面说出来。

陆小凤示意萧方让开,将手搭在花满楼肩上助他平顺乱窜的真气,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干脆的点了花满楼的睡穴,将人放到床上,让他暂时休息。

"花公子好好的怎么会走火入魔?"萧方忍了半天,眼见他睡去了才开口。

陆小凤半倚半靠在床边,"晴天霹雳与水的毒性相克,虽短期内无性命之虞,但是却滞留血脉之中,算算距中了晴天霹雳已有十日了。"

剧毒不能致命,却缓慢的在伤害他的健康与辛苦修行的内息。

"十日......"萧方感慨,"能撑到今日才略有走火入魔的征兆,确实不易。"

顿时一片静默。

被两个人沉重目光注视着的那个人,面容苍白的安静沉睡着,即使睡梦中也如清澈见底的水,与纷扰无关,与尘世无尤。

可是在集齐五行珍品之前,他会一日一日的憔悴下去,也有可能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向唐门示弱--他们谁都做不到。

"用内力可以将毒暂时封住,暂缓毒性的侵蚀。"陆小凤思索半晌,"虽然未必真的有效,总得一试。"

萧方道:"以花公子目前的内力而言,未免风险太大,万一真的走火入魔......"

陆小凤道:"我来。"

强行以自己的真气去打通别人的穴道,其一是耗费真气,其二便是容易出错,则二人都有生命危险。

出错倒不至于,但是难免两个人都元气大伤。

"那比武......腰缠万贯......"

"再说吧。"陆小凤跳下床活动筋骨,"火烧眉毛了,先把眉毛留住再说,至于火源么......"他突然冷冷的笑了,"看能烧到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

天边的云朵厚重的堆积不散,夕阳残艳的血红色光芒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武林大会第一天,游龙飞大宴群英。

空旷的院子里更显清净,几只的蝉在夜色笼罩前发出最后无力的悲鸣。

陆小凤还在花满楼的房间里。

他还没开口说话,花满楼抢先说我知道,我很好。

我什么都知道,我真的还好。

这不算什么,相比近乎绝望的北天牢,接下来还有可能逐步的衰弱,这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站在门外的萧方默立半晌,也只听到屋内人的这六个字。

说的简单轻巧,仿似事不干己的冷静。

就好像跌倒了的小孩子,自欺欺人的说不疼不疼,不哭也不闹,忘了怎么去依赖别人,伤口却一直都在。

他不是孩子,他是个有作为有担当的男子。

"要不要我在外面帮你们守着?"

陆小凤道:"不用了。"

花满楼道:"今日大宴,还劳烦萧兄代为转告一声就说我们有要事在身,不能出席,备感遗憾。"

萧方奇道:"难道花家今届无人出席,没见到有人来找花公子啊?"

花满楼垂目不语。

毓秀山庄会是谁来赴会?大哥长年在边关,二哥五哥总是忙得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三哥四哥六哥会不会来?

"想家了?"陆小凤想问,始终没有出口。花满楼一向独居百花楼,就是为了证明他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他和常人并无不同,但是"瑞玉"事件一出来,他背后的整个家族都难免被牵扯其中,他的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肩上传来的暖流的丝丝缕缕直暖到心坎里去,花满楼闭上眼睛,配合陆小凤的真气疏导毒性。

四周一切变得分外空明澄净,彼此的呼吸与温度是天地间的光芒所在。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只要再半柱香的时间就大功告成......陆小凤刚想长吁一口气,立刻又绷紧了神经--他强压住花满楼的肩膀,"你疯了么?不要动!"

"朱祯。"花满楼"看"着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又怎样。"陆小凤也听到了,"最后关头不能功亏一篑。"

算得上是新仇旧怨?真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花满楼拍拍陆小凤的腿,微微摇头。

"花公子花少爷,好大的架子啊,吃个饭也要本王亲自来请。"调笑的声音停在门口,"本王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呢。"

门被推开,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站在门口,锦衣华服,笑意盈盈。

"好久不见了,花满楼。"

9 旧地故人

"这位是九王爷吧?鼎鼎大名如雷贯耳。"陆小凤一只手仍是按在花满楼肩上,起身挡在他前面。

朱祯笑道:"阁下的'眉毛'好生有趣,莫不是陆小凤?"

"九王爷好眼力。"花满楼接过话头,淡淡一笑。

朱祯熟埝的伸出手去,也是搭在花满楼的肩上,花满楼不闪不避,陆小凤刚想发作,却感到一股真气助他帮花满楼封锁毒性,遂隐忍没有发作。

"怎样了?"朱祯问道,音调沉稳如同大哥哥在安慰自己的弟弟。

"好多了,多谢九王爷。"花满楼起身,点头致谢。

"见外了,"朱祯拉他坐下,"像以前那样叫我多好。"

陆小凤竖起耳朵,果不其然听到一声亲切备至的"九哥。"

朱祯哈哈大笑,轻拍花满楼的肩膀,"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日再来找你叙旧吧。"

陆小凤等了半晌就是等这句话,忙不迭的道:"快走不送!"若非他仍是笑吟吟的模样,任谁都要以为这是个在闹脾气的别扭孩子。

朱祯也不恼,道:"那我先走。"

陆小凤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仿似他慢走一步就要伸手推出去。

朱祯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陆小凤及时的闪身才避免二人额头相撞,怒火懊恼于这个什么九王爷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又故作清高的帮了忙就走而越燃越烈,这下毫不客气的用力瞪了回去。

"要不要我遣人为你送晚膳?"朱祯的目光根本未曾在陆小凤身上滞留,由始至终他都只注意着花满楼,好像江湖上闻名遐迩的陆小凤在他眼里不过是只死凤凰。

朱祯等到的只是如常礼貌的摇头,继而又道:"你瘦了。"

感概,感伤,感叹。

三个字普通简单的字,在他口中说来竟有千钧沉重,浑然如面对失而复得的珍宝般万种怜惜。

三个人也都还在笑。

朱祯是怜爱宠溺的笑,陆小凤是僵硬勉强的笑,花满楼是云散风清的笑。

微妙的平衡静止在这一刻。

夕阳投射的沉沉余辉在三人面上刻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浓墨重彩般的轮廓下表情逐渐暧昧不明,只余眸子里幽然不见其底的深邃和嘴角上翘的弧度在交相辉映,瞬间空气中流动的都是属于最浓烈的感情碰撞后的一片混沌。

陆小凤的腮已经开始一抽一抽的蠢蠢欲动,再笑下去要抽筋了......

终于花满楼扬袖。

陆小凤忍不住要高声喝彩:好,打他!用流云飞袖掴他,用灵犀一指戳他!最好把那个故作情痴圣人救世主的家伙打得听到花就发抖看见花就腿软--心念电转间幡然醒悟自己的思维终于向低龄化弱智化靠拢,近墨者黑啊萧方你害人不浅......

"慢走,不送。"花满楼抬手是相送之礼。

朱祯笑着点点头,转身负手而去。

一个人很冷清,三个人太拥挤,两个人刚刚好的空间内顿时乌云散去朝阳毕现。

暮色越发厚重。

长长倾斜的背影像字画中收尾的一笔,余韵蜿蜒的延伸出去,

陆小凤慢慢走近。

徐徐抬起手,抚上那个人的脸颊。

很冷,是他的肌肤,还是他的掌心?

黑夜里,凄风苦雨。

就好像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即使知道即将迎来光明,这一刻的肃杀还是同样的仓惶。

天边,隐隐传来了光。

不是朝阳旭日,也不是皎月去而复返。

微弱的光如风中的烛,稍纵即逝的光焰飘渺不定,却照亮了一角天空。

黑色的夜幕中,唯一的光。

手掌与脸颊相贴处,逐渐有了温热。

唯一的光,唯一的温度。

燎原的星火,终将照亮夜空。

朝夕相对不是借口,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应当铭刻于心才是。怎的,甚至看不出来你较往日清减?

我知道,骄傲如你,定当不愿处处受人照顾。

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纵然我有心,总也做不好......

陆小凤收回手,紧握成拳。

二人间肌肤相贴处的些许温度,蓦然成空。

"我想......"

"既然各路神通都已粉墨登场,我们为什么不配合着唱下去?"花满楼轻勾起一边嘴角,浅浅的笑纹优雅的舒缓于他的唇边,"难得的一出戏。"

于其说是难得的一出好戏,不如说是花满楼难得有兴趣。

沉冤莫白,麻烦接踵而至,任谁也不会甘心不雪此辱。

花满楼一向不争于世,但这不代表他是可以任人施为的鱼肉,退一步,若花满楼为鱼肉,天地尘世为砧板,谁为刀俎?

花满楼的弱点,是家人、朋友,还是路边一个可怜的陌生人,抑或......陆小凤?

这些人中,谁又可为刀俎?

花满楼是个多情的人。

为家粉身碎骨,为友两肋插刀,为爱生死相许--这些美好真挚的感情,他都有。

若仅是这般,花满楼不足以是花满楼。

多情的人太多,而冷静理智又多情的人并不多。

权衡利弊,情不是一切--该舍弃什么保护什么,这中间的孰轻孰重如何衡量取舍,才是最难。

你可以吗--陆小凤问过,他自己也问过。

--我可以。

陆小凤不记得夜色是如何降临的。

一丝丝黑暗的渗满四周,吞噬白昼。

他只记得,他抱住花满楼的时候,很温暖。

这是第一个拥抱,却契合的仿佛已等了数十年。

但愿,不是最后一次。

"朱祯不是镇远将军么?怎么现在这么得闲?"

"他一年前平定南方叛乱之后便被召回京城,现在事务无非就是朝廷琐事,应当不忙。"

"让武官来做文官的职位?又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而且还是亲兄弟......"陆小凤眯着眼笑,"未免做得太过分了。"

"难道要等到功高盖主?圣上如此做,也是不得已。"

"是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算好的了。像唐门的大总管都中了唐门的毒,岂不叫人更无语?"

"唐阮的毒,很蹊跷。"

二人你言我语的闲聊着,可是他们现在所处的情景实在不符合他们闲话家常的轻松语气--扑鼻尽是潮湿的腥气,再混合了久不见天日的污糟,简直连呼吸都不敢太放肆,生怕这诡异的空气吸进去就能将人生生憋死。

飞龙堡的地下秘道,入口杂草丛生,内里昏暗无光,看来久无人入内了。

时间上固然仓促,他们刚刚运功完毕,体力尚未恢复;群雄大宴,未赴宴的也只有他们二人--一旦东窗事发,他们没有还手之力难以脱身、即使脱身了也背负毋庸置疑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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