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和花满楼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不可避免的问题,他们要的只是--快。
快过任何人,就有足够时间去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遍寻不着开门的机关,二人被横亘面前的一面石墙挡住了去路。
也顾不得摸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陆小凤四处乱摸,唯有期盼瞎猫碰上死耗子,他可不想在这里半途而废。
花满楼的手突然覆在他的手背上,准确无误的。
陆小凤登时停下,看向花满楼。
"墙的那边,有人,"花满楼微蹙着眉头,忽而缓缓笑了,"打个赌?"
陆小凤撇撇嘴,"我什么都听不到啊,和你打赌岂不是输定?"他反手握住花满楼的手,笑道:"那这样,你输了和我去庐山玩,我输了和你去华山玩!"
花满楼笑道:"我几时说要去华山的?"
陆小凤道:"那嵩山也行,我都不介意。"
花满楼哑然失笑,"好吧,就去华山......"他语调一转,"但是要从山脚开始......"
"不就是唱歌嘛!"陆小凤哈哈大笑,清清喉咙开始唱,"妹妹背着泥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花满楼笑着听他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五音齐全的嗓音毫不可以的在地下小小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回音远远的荡开去,传到更远的地方。
交握的手陡然分开,与此同时,不止原先挡路的一堵石墙,一瞬间似乎四面的墙都在打开变幻着方向,
陆小凤油然而生自己成了奇珍异兽的感觉--看看究竟有几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前面的唐阮铁卓,左边的朱祯......这些人怎么都在这里?
三方五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是惊讶于别人的存在,却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这是飞龙堡的地道,说白了,大家都是偷偷摸摸的。
"这个......陆兄的歌声,真是......非常的,呃,洪亮......"朱祯强忍着笑意,"恭维"道。
唐阮不理会他们,径直向空无一人的西南方走去。
铁卓不声不响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随是守护还是监视,谁去计较这么多?
唐阮路过花满楼身边的时候不知被地上什么东西绊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铁卓及时的伸手扶她一把,随即退开一步,保持着先前不近不远的距离。
花满楼右手边的墙壁应声推开。
"摒住呼吸!"陆小凤直觉的叫出声。
有些人是天生属于江湖的,他们有着超乎超人的敏锐警觉--譬如陆小凤。
他把花满楼拉开的时候,那股淡到肉眼几乎不能看出的黑烟才刚刚渗出来。
掌风轻扬,虽将绝大多数白烟都逼退回去,还是有极少数的部分沾到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呆立于原地,悄无声息的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花满楼伸手欲点他穴道以免毒气侵入五脏六腑,朱祯踏前一步企图阻止他靠近陆小凤,却终是慢了一步。
唐阮不再妄动,抱臂冷笑。
她只消一眼,已看出了那是什么毒。
果不其然,陆小凤一把拽过花满楼的手臂,攥住他手腕张口便咬。
花满楼一声闷哼也无,举起另一只手示意朱祯暂时不要靠近。
登时血腥气弥漫开来。
仅是手腕上的伤口,便有如此厚重的血腥气。合着陆小凤吞咽鲜血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这方小小的地下空间竟是说不出的恐怖诡谲。
唐阮事不关已的站在一边,铁卓冷眼相看。
朱祯扣住一把匕首,力贯刀身,力求一击必中。
花满楼举起示意朱祯自己无碍的手臂终于失却力道,垂落下来。
鲜血滴落于潮湿的地面,无声无息。
正如他流逝中的生命。
10 迤逦一刀
"你们先走。"花满楼道,声音沉闷,若非他强自压抑呼痛,只怕此刻早应闷哼出声了。
唐阮道:"留你在这里会死。"
"呵呵,"花满楼轻笑,语调依旧平静,和缓的仿似生怕惊醒了面前人--一个犹在睡梦中的孩子,"纵然天下人要置我于死地,只要有一个人希望我活着,那么我就不会死。"
铁卓突然瞥了唐阮一眼,那一眼深邃冰冷的要戳进她骨子里去。
地底昏暗,唐阮浑然不觉铁卓的异样,伸手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对着毒气汹涌的地方洒了去,顷刻间黑蒙蒙的毒气淡化许多。
朱祯手腕欲扬,近在咫尺的距离,埋头只顾着贪婪吸血对外界毫无感应的陆小凤--这是志在必得易如反掌的一击。
大名鼎鼎的陆小凤,此刻也是待宰的羔羊般无力。
花满楼护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他固然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至于兴风作浪,偶尔也行侠仗义,好人眼中他不够侠的份量,坏人眼里却有足够致死的理由。
花满楼自然不是希望他死的,否则也不会甘愿让他吸血,他宁愿的是自己的一命能换回陆小凤一命,足矣。
铁卓与陆小凤无冤无仇,对他的生死不会在意。
那么唐阮与朱祯呢?
陆小凤与唐门无甚过节,但是陆小凤朋友多。
司空摘星曾经千里送"水"。
陆小凤的朋友,妙手取得唐门的水。
如此一算,似乎迁怒于他身上也并非不可解释。
朱祯是王爷,而陆小凤鲜少与朝廷中人打交道。
他们唯一的联系,便是花满楼。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花满楼在朱祯心里不重要,那么陆小凤便更不重要;反之,如果太过重要的话,陆小凤更是非除去不可的存在。
朱祯扬袖。
袖风微弱,轻柔如同绾起少女鬓边一缕垂落的青丝。
地下密室,本应无风。
花满楼身形微动,把陆小凤护在身前,将背后的空门卖给了朱祯。
是太过信任,还是因为那个人重要到可以拼死相护?
朱祯不是铁卓,袖中没有暗器银针。
他扬起了手,一片昏暗之中,匕首尖刃之上寒芒冷冽,是唯一耀眼的光。
像一朵冰雕成的花。
冷冷冶艳,似有幽香。
盛极而妍的瑰丽,在封闭的空间里徐徐绽放。
日薄西山的怅然,锄田葬花的悲叹。
悄然一刀,带出些许风情。
见过这套招式的人,无不赞叹。
然后就带着这份赞叹,含笑九泉--因为来不及醒悟,这旖旎的风情,是毒药的华美外衣。
谁也不知这套刀法的名称,朱祯即使用匕首出击,依旧不改蕴藏于刀法之中的万般风姿。
然后这旖旎戛然而止。
匕首柄仍在朱祯手里,刃身却在花满楼的指尖。
食指中指之间,安如磐石。
就好像一个风情万千的绝色美人在轻歌曼舞,却突然被人打断了舞步。
但是这个人的阻拦也是优雅迅捷的,他只是让这风情停留,而非扼杀。
因为他疾如迅雷的一指,恰如其分绝不逾矩。
朱祯的刀法固然惊艳,而这一指做到不过不失更是难得。
刀法旖旎,指法缱绻。
花无百日红,盛极而妍艳极而衰,他的阻隔,倒似保留几分萦绕花香,不至让众人看到花朵衰败的残落一刻。
玉手折花,何尝不是护花。
霎那的僵持。
花满楼一只手还在陆小凤嘴边,另一只夹住了朱祯的匕首。他若是再指上用力,夺过匕首反转回击亦非难事。
朱祯不松手。若他松手改为出掌,花满楼无可躲避也定不愿伤害陆小凤,必伤无疑。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动。
不知这须臾的胶着间,有什么已经改变?
唐阮依旧用白色粉末去压制四散的毒气。
惊鸿一瞥的妍丽刀光消失无踪,秘道里恢复阴森的冷气,血腥味淡淡的四散。
花满楼收手,去小心翼翼的按住陆小凤。在触及他肩膀又没有得到反抗的时候,忽地一把攥住他的衣服,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他在借力,他还要站得笔直。
陆小凤埋着头,浑然不觉方才片刻的杀招。
他专注而执着的吸血--就是他的全部精神所在。
花满楼会死在他手里--鲜血带来的气味与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诡谲异常。
"走。"花满楼微微的皱眉,脸色苍白如纸。
尾音有一丝力竭的沉重,像被勾起了一根绸丝的锦缎,整体的光华都不再。
他撑不下去了--
"你们是继续找也好,出去也好,走!"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找?看来大家都是明白人,也都知道在这地底秘道相聚的目的都是为了寻找某样事物。
究竟是谁受了蒙蔽,谁在五里雾中?
唐阮笑道:"陆小凤不会死,花公子尽可放心。你的血液中带有五行珍品的毒性,可以化解他的毒。"
她本可一走了之,现在留言安抚花满楼,言辞间不卑不亢,报答当日花满楼应允铁卓照料她之故。
花满楼没有说话,点头致谢。
兴许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一路奔波暗算,说不上颠沛流离,却也是身心俱疲。
他的身体应该是到了极限了--唐阮瞄一眼显然已丧失神智的陆小凤,他究竟是救星,还是索命?
唐阮和铁卓穿过毒气消散的门,消失在黑暗中。
朱祯站在门口--既然来了,虽然此行凶险,他也不准备半途而废。
陆小凤突然抬起头来。
花满楼攥住陆小凤衣服的手顺势勾住陆小凤的脖子,从朱祯的角度看去是他随时可以制住陆小凤背后要穴。
可事实上呢?
花满楼在勉力支撑--朱祯迈不出去脚步。
"九哥,你也走。"
朱祯笑了,跨出犹疑的一步。
他不过踏出一步,已听到身后的声响。
花满楼退后几步靠在墙上,然后又滑坐在地--他听到那个人的倔强。
其实从陆小凤中毒到现在不过短短时间,这须臾间流转的善恶念头,生死权衡的心思,却让这片刻也有如静止般漫长。
朱祯走得很慢。
隐隐传来的点穴声,闷哼声,沉重的呼吸声,他都听见。
他笑了。
走入黑暗之前勾起的嘴角,悲喜暧昧不清。
恒定的空气中依然有鲜血的气味,狠辣的腥气中,隐隐透出一股甜香。
甜美如接近西方极乐的香。
"花满楼的血可以解陆小凤的毒?"问话的是铁卓。
用意明显,他已经不再信任唐阮,她的言行举止,他都质疑。
唐阮一笑,"我一直疑心花满楼究竟是否中毒,故意踢开地上机关放出'麻木不仁',陆小凤果然首当其冲迎了上去--如果花满楼没中毒,陆小凤会死,或者说,在杀了花满楼之后死......"
"你不信任的是谁?"远远的声音传来。
唐阮充耳不闻,继续道:"如果花满楼中毒了,他的确可以救陆小凤--任他如何倔强骄傲,等到五行之毒齐发的时候......"
花满楼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他身边的人在乎。
家人,朋友。
还有陆小凤。
"只怕到时花满楼想死,都不是那么容易。"唐阮依旧语意带笑,乍看之下还是那个云鬓松软风姿倦怠的女子。
铁卓不去看她。
即使他知道,现在这笑容才属于真实的唐阮。华中兰若是因为她的妒忌而惨死,他信。
爱本就是恨,同样的激烈缠绵。
唐阮与华中兰,他与唐阮。
其中的爱与恨,从来相距不远。
"你不相信的人,是谁?"那把声音好脾气的再问一次,过于平静的声调不含任何感情。
唐阮对着一片虚无的黑暗展开如花笑靥,"我信我自己。"
"彼此彼此--而已。"
11 举步维艰
朱祯的耳力很好,他没有听错,确实有点穴声,也有猛扑过去带起的风声。
只不过,被点穴的是花满楼。
他缓缓坐倒的时候,已经是陆小凤主动去扶着他了。
半边衣袖上湿濡濡的滑腻触感,是犹有温度的血迹。
陆小凤确实急不可待的扑过去,却不是咬断了花满楼的咽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宁可先咬舌自尽。
点穴是为了止血,靠过来只是为了--亲吻。
唇角相贴。
他的唇柔软而冰冷。
一如他的个性。
柔即是韧,冷也是暖。
陆小凤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贴着他的唇,轻柔怜惜的,要将自己的温度分给他。
怜他不怒,悯他不争,疼他不幸--心底泛上的苦涩潮涨潮落源源不绝,鼻尖连带着酸酸痛痛,眼眶不由自主地就热了。
或许此刻谁也没意识到这原应是多么甜蜜的姿势。
一个因失血而浑身冰凉,一个因气愤而颤抖不止,就连相贴的唇都不能传递丝毫暖意。
"我都说了这样不行!"
刻意压低了声音,嘶哑的恨意就越发明显了。
任他口中恨意噬人,手上却是力道轻柔的包扎起花满楼受伤的左腕。
陆小凤一早便提议先准备好血--猪血狗血什么血都好,到时候趁机洒出来,骇人的效果是一样的。花满楼说你当唐门的名声是骗来的?陆小凤一咬牙说那我把自己手腕划破总行了吧,花满楼又说你当九王爷的招子是摆设?
陆小凤一向很有办法,但是现在不是投机取巧的时候。
没有办法,那就只有硬着头皮上。
咬,喝血,放血......他知道他们骗过了。
用最疯狂的举止,掩盖最狂热的心,骗最该骗的人。
陆小凤忽然想起幽灵山庄,那次他和西门吹雪共演一出戏,借口就是陆小凤非礼了西门吹雪的老婆孙秀青--西门吹雪那个冰块脸最后几近弄假成真......
现在设身处地去体会西门吹雪的感觉,果然有恨不得杀人的冲动--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的人不许别人动!
转念一想也不排除西门吹雪这个武痴纯粹只是想和他交手的想法;又转念一想他陆小凤的人就是他自己动的,而且动的很惨,鲜血淋漓......再转念一想--"我的人"?嗯,这个称呼很不错......
随时随地开小差神游天外的本领也是他放松压力的方式之一,不可否认这是个本领,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也是先愤懑而后沉痛最后竟是笑了。
而这不过是纱布缠上手腕一圈的时间。
陆小凤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不需要;情话......陆小凤苦笑,好象不是时机。
那日在桥上一句"定情信物",他说得情谊拳拳诚恳殷切,甚至动容的去唤他的小名儿--不计后果,顺从自己的心。
那一日的欣喜若狂还未褪去,转眼间天翻地覆。
包扎好腕上的伤口,陆小凤和花满楼并肩而坐。
地底微凉的空气隔绝了白日的喧嚣,疯狂霎时转换成两个人的寂静。
衣料摩挲出悉悉梭梭的声响,肩膀相靠处隐隐也似乎传递了温度,耳边传来他逐渐平稳缓和的呼吸。
突然笑出声。
有把酒邀月笑风云的傲,也有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狂。
低低的笑声,不顾一切、肆无忌惮的轻狂释然。
逆风、厄境,也浑然不顾。
哪怕一去不回,亦不悔。
因为值得。
身边的人,值得相携共闯,值得粉身碎骨。
朋友、情人、亲人......皆不足以形容这个人的重要。
是知己,是唯一。
茫茫人海,比翼齐肩,唯此人而已。
庆幸,故而一笑酬知己。
两人就这样同时笑了起来。
地狱与天堂,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功德圆满,一箭双雕。
两个人略一商议,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
还没走出多远,他们就停下脚步。
里面,刀风掌风与暗器破空之声交杂;外面,错杂的脚步声纷叠而至。
是离开,还是继续入内?
飞龙堡隐秘的地道被闯入,又恰逢武林大会,前来围剿的必是堡内精英彰显其势力超群,更有可能会有急于出名的小人物借此机会欲大显身手--闯出去未尝不是可能,全身而退又不被发现身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已。
入内?唐阮名目繁多花样百出的毒一言以蔽之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铁卓的暗器阴柔毒辣防不胜防,朱祯--惊艳一刀,高深莫测。
举步维艰。
"我既不想做被鸡看笑话的猴子,也不想当不劳而获的渔翁。"陆小凤抚着自己的胡子,一脸狡猾的笑意实在与他诚恳无奈的语气不搭调。
出去难免作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入内虽有可能坐收渔翁之利更有可能成为三个高手的众矢之的--进退两难。
花满楼扯开刚刚包扎好的地方,尚未止血的伤口再度鲜血淋漓。将沾满血迹的布收进怀中,笑道:"那就做'猪'吧。"
陆小凤没有多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脚尖轻点,转眼人已掠到秘道的入口处。
花满楼开始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以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
觥筹交错,歌尽酒酣。
游龙飞极为满意眼前的景象。
可是负责飞龙堡护卫的亲信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秘道有人闯入。
--武功极高,已走到内室。
游龙飞脸色铁青,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一边寒暄客套一边退了出去。
此事必须尽快压下,不可泄露任何风声。
他爱面子。
行走江湖武功可以平平,来历可以不明--只要别人给你面子。
给了三分薄面,已足够在各个场所各个帮派前昂首挺胸。
面子不是平白赏的,若对不起这份赏识,后果非但严重,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游龙飞一向谨言慎行。
飞龙堡,飞天游龙--他的名声与地位来之不易。
他不会允许任何事任何人破化他得来不易辛苦维持的一切。
宁杀错勿放过,杀错了也是哑巴亏,放过了很可能损失的就是自己一世英名,于是他带上十几名堡内高手,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庭院,回廊,假山,水榭。
游龙飞刻意没有施展轻功,而是慢慢的走向秘道。
一路走来,他已经可以确定,飞龙堡各个要道并无伏兵,基本上可以确定,擅闯之人是孤身犯险。
他走到秘道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己最得意的三个弟子分左中右三路围攻一人。
堪称天衣无缝的完美配合。
游龙飞没有称赞自己弟子的默契联手,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被围攻的那个人身上。
质地普通的浅白色衣衫,在月光下又似笼了一层月白色的纱;黑色飘扬的长发,像一场幽静深邃的梦。
飞舞的双袖如翩翩蝶翼,力道柔韧而海纳百川,将汹汹来势悉数席卷入双袖之中。
这是温柔的霸道。
偏生又如此好看,如落霞夕阳中一抹妖艳的殷红,染红了翩跹漫卷的云。
云无形,聚散无常;云从龙,气势如虹。
游龙飞骤然从眼前绚丽的打斗中回过神来:那片嫣红是血迹,而这招式岂非"流云飞袖"?!
流云飞袖--花家七童?!
他想开口的时候,眼前的形势又有了变化。
年轻男子带伤在身力竭而放缓了身形,那三人不失时机地使出杀手锏。
游龙飞亲传的必杀一击。
他知道自己不必出声。
这招式杀了负伤的他已然绰绰有余。
面对杀意盈面,他不退反进,双袖平展作刀刃般直切而下。
即便会死,这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游龙飞看得出他原本的伤绝非自己弟子所害,通过眼前的形势也察觉他本应平和淡然,却是心中悲愤而导致招式肃杀凌厉--他不是擅闯的人?难道他也是被人引来此地?
不重要了。
死人什么都不重要了。
即使他现在开口阻拦,也为时已晚。
与其担当起花家七少爷在飞龙堡遇袭受伤的罪名,不如来个痛快。
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人者最不能后悔。
杀便杀了,任他权高位重腰缠万贯!
当下所应思索的便是,如何善后。
推诿置疑再义愤填膺,这套戏码他手到拈来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事实证明这只是游龙飞的一厢情愿。
因为一道人影插入对阵的四人中,轻巧的一伸手就捏住了左侧之人的刀,然后那把刀就砍向了中间一人。花满楼及时的改变攻势,扬起的袖风也堪堪将右边一人逼退三步。
这人虽是施加援手,未免出现的突兀。
可两人间心有灵犀的默契配合又像理应如此方可出其不意退敌致胜。
纵然危机当前,他们的相识一笑就拨开了乌云,吹走了阴霾。
12 一剑双刃
游龙飞头大如斗,抽搐似的疼。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他管过的闲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次都不是他心甘情愿,却也每每无法推托--比如现在,他的至交花满楼伤重如斯又遭遇围攻,他怎可能咽下这口气?
游龙飞在心里叹口气,板出一张严肃面孔,缓步迎上。
"孽徒!也不看清就莽撞出手,可知这位是谁?"他说着便抬手作掌,劈头向三个弟子打去。
劲道已经到了指尖,却被一道袖风轻巧的带偏了方向,擦过三名弟子的左侧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游堡主严重了。"花满楼回袖作揖,"三位小兄弟竭尽护卫之责,并无过错。"
并不给游龙飞插嘴的时机,陆小凤道:"你的伤怎么回事?"
花满楼道:"有人引我至此。"
"几人?什么模样?"游龙飞想起擅闯秘道的人,立刻问道。
花满楼道:"三人,武功高绝,其余不知。"
陆小凤没有说话,只是嘿嘿的冷笑两声。
无声胜有声。
游龙飞不予理会,忽而打个哈哈,变了先前严肃的腔调,"花家七童在老夫地盘受了委屈,是老夫管理不妥,他日必当向如令兄书信致歉。"
他轻描淡写言谈诚恳,年龄上毕竟也是花满楼和陆小凤的长辈,他先退了一步倒叫陆花二人不便咄咄逼人了。
花满楼笑道:"堡主言重了,七童能阻得这些人一时免得他人遭殃,为堡主分忧是七童的荣幸。"
看似温文言语间却针锋相对,好一个彬彬有礼又牙尖嘴利的小子!游龙飞笑着回一句"贤侄客气了"便吩咐属下"护送"二人回客房,并"为免凶徒再度报复,要严加客房的防卫"。
自由惯了的陆小凤是不习惯被多人跟随的,但是这种"好意"又拒绝不得,恐生"欲盖弥彰"之嫌,只好和花满楼并肩,在数人跟随下回房。
客房西厢最后三间是他们的房间,东西向依次是萧方花满楼陆小凤,路经萧方房前时里面正传来阵阵鼾声。
"这只猪倒睡的香。"陆小凤笑道。
花满楼没有应声,陆小凤看他脸色委实太过疲倦,也不再吵他,闭紧了嘴巴。
明处的护卫每听到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暗处的影狩也没看到二人有什么交流。
一夜相伴,脉脉无言。
第二天一早萧方兴冲冲的跑来眉飞色舞的说昨夜发生了一件"大事"。
陆小凤随口应了句什么事。
萧方开始添油加醋的说某个神秘组织趁夜偷闯飞龙堡秘道,然后被某侠士撞见,侠士奋不顾身力战武功高强的神秘组织,将他们困在秘道中,游堡主赶来时侠士血溅三尺,游堡主当机立断施放浓烟,将歹徒困死于秘道之中。
花满楼道:"众口之言,不足尽信。"
萧方道:"飞龙堡凌晨时处理掉几具尸体,却是有人亲眼所见之实。"
陆小凤道:"飞龙堡不会傻到杀了人还明目张胆的毁尸灭迹吧,萧兄,是你脑袋进水了还是游龙飞吃错药了?"
萧方气急,道:"自然是误打误撞瞧见的,我的朋友入得武林大会又岂能是泛泛之辈?告诉你全因当你是朋友,谁知原来陆小凤也是这般喜欢置疑他人的。"
陆小凤摸着胡子,笑道:"很好。"
萧方依旧气急败坏的,"好什么好!"
花满楼淡淡的接道:"心里有愿意信任的事物或人,很好。"
还能去相信,还能去爱或恨,这样的人生才是完整。
茶香杳然,缥缥缈缈的香气在沉默的三人间氤氲开来。
"那个......"萧方呐呐出声,"我相信你们没有瑞玉了。"
"萧大侠莫不成受了刺激?"
"无论瑞玉有什么功效作用,不值得你们这样的人去偷。"
陆小凤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在萧兄心目中是雅盗,连瑞玉也看不上眼的。"
花满楼看不见也可以想象萧方脸上的窘状,遂道:"萧兄......"
萧方打断他的话,"所以如果我是你,会更不甘心。"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闭口不言。
"这不仅仅是栽赃如此简单。"
陆小凤饶有兴趣的歪着头看着仿佛洞悉天机的萧方,"那萧大侠以为如何?"
萧方一脸理所当然,"直觉。"
陆小凤道:"萧大侠,从进了飞龙堡,我就觉得你变了。"
萧方一愣,旋即又是一副傻呼呼的笑容,"有么?"
陆小凤道:"也是直觉。"
直觉--朝廷,瑞玉,江南花家。
这中间会有什么联系?
有,这中间的纽带,是一个人。
曾经几近翻云覆雨,如今蛰伏蠢蠢欲动。
朱祯很守信誉的果然午时过后来探望花满楼。
虽然知道游龙飞昨夜确实不遗余力欲将秘道之中的擅闯者置于死地,但陆花二人也的确不相信这三人会就此委委屈屈的死在秘道里--这未免太过无用了,不过看到朱祯毫发未伤中气十足还是有些佩服他的逃命功力的。
东拉西扯几句,大致问了下花家几人的现状,又感慨自己的闲置,朱祯并没有兜太大的圈子,很快切入了正题。
"皇兄当日告知本王瑞玉是被你拿去,我是不信的。"
花满楼没有应声,他知道朱祯不会仅仅来表达自己那份信任的,他是王爷,曾经驰骋沙场的将军,金戈铁马怒啸黄沙,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若他甘愿将自己放低,必有所图。
果不其然朱祯又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我也在尽力去寻,以证清白。"
"比武获胜有'腰缠万贯'......五行珍品的'金'。你现在固然不便出手,本王......"
"多谢王爷美意,"花满楼鲜少打断别人的话,但他还是开口了,"我自有分寸。"
朱祯拍拍他的肩,触手之处完全感觉不到真气流动,气息比之寻常人无异。
本王,王爷。
昨日一见的片刻和谐,尽数消磨与夜里的生死相对。
朱祯那一刀的杀气,看似针对陆小凤,实则破了本身已带伤的花满楼赖以支撑的一口真气,刀风里酷厉的杀意与秘室里的毒性肆无忌惮侵入五脏六腑--二者融合相辅相成,对身体的伤害可以扩大数倍。
花满楼依旧安静坐在他面前喝茶,一切安好的静谧。
旁人从他身上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道他有伤,气息稍弱也是正常。
从最初皇宫里的私刑,然后是失聪中毒、秘道里失血过多到朱祯看似花哨实则阴厉的一刀--半真半假的伤纠结反复,个中的痛楚与深重,只有花满楼自己最清楚,陆小凤都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是花满楼不提,他也不说。
因为绝对的信任,足够的尊重。
所以花满楼选择去挡朱祯必杀一刀,义无反顾,且甘之如饴。
至于朱祯,他知不知道?
朱祯叹息,"本王一个月之后便要返回京城,可惜......"
一个月之后,九王爷将再度执掌兵权,成为禁军首领--比起现在几乎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般的浪荡生活,这才更适合一个在战场上才能燃烧自己的将军!
"可惜作为此次仪式的奖赏品瑞玉......已不在皇宫,皇族之人尽知瑞玉的重要,到时若拿不出,不止本王,整个皇族都将沦为笑柄。"
"原来瑞玉的作用为此。"
"不止,据说更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是起死回生未免太过荒缪,若将自己的生命寄托于这等死物,太过儿戏之举了。
花满楼笑而默然。
朱祯道:"确实可能夸大其词,毕竟谁也未有机会亲身试验--但这不仅仅是做药用,更是一个象征,是面子。"
新晋上任就丢了面子,何德何能统帅千军万马?
朱祯说得不算婉转,时间也在逼他。
"福兮祸所倚。"
朱祯赞同的点头。他原本接任是顺理成章,九王爷,与当今圣上一脉同出,曾经傲笑沙场的经验--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把柄。
权势从来是双刃剑,很显然,驾驭不了又不得不用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此事一旦宣扬出来,不仅丢了面子,更是深化了矛盾。
矛盾--自古君与臣,亘古不变的猜忌矛盾。
如此稍作想象,一切虽不至迎刃而解,但清晰的脉络已是大概的事实真相。
"九王爷的意思,花满楼明白。"
"本王也是形势所迫。"朱祯惋惜又疲倦的垂下眼帘,"你且好好休息吧。"
花满楼起身相送。
朱祯的意思很明白,要么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找回瑞玉,要么你跟我回去,作为交待。
他答应了。
清楚如果找不到瑞玉的后果,回去之后会面对的苛责--他还是答应了。
然后坐回窗边,执起茶盏。
杯盏微微有些凉了。
唇亡齿寒,想必茶水也温度不再。
可那份香气萦萦绕绕,尚在空气中舒缓的盘旋。
13 腰缠万贯
难得的平静了两日。
花满楼安静的品茶听风,陆小凤偶尔出去一会但是很快回来,相反地萧方似是旧友遍地,一整天不见踪影。
平静的日子总如流水,淡然间于指缝中流去。
日后再回忆这偷得浮生半日闲得惬意,都只能记得那溪水般的清凉舒爽,具体的某一事情反倒记不清了。
接着便是比武。
花满楼依旧推托了说不想去,飞龙堡一行的任务已然完成,接下来该思索何去何从才是。
言语间不经意的流露出恹恹的倦,眉目中的淡然更深重了,像一阵风就可吹散的云。
陆小凤一把执起他的手腕细细的看,恨不得将细密的包扎撕下来再包上一次。他有更多的苦却隐忍不说,一路上大伤小伤虚虚实实到最后陆小凤都不知道他身上究竟带了多少伤,手腕上是陆小凤唯一能看到并确定的,不是多么严重,可那是他带来的--切肤之痛,感同身受。
花满楼微笑道:"已经无碍了。"
陆小凤道:"我一向自诩够了解你,可我现在真猜不到这两天你想出了什么。"
他只说结果不说缘由,显然他也知道花满楼心中所想,只是其中的细枝末节他难以揣测,不知花满楼究竟想出了什么结论。
陆小凤很快又道:"我们假意无心也不信,不去争夺'腰缠万贯',可这等好东西还是有人要的。"
"唐阮。"
"对,她这个已经不被信任的唐门大总管已是虚有其名,她若想解自己的毒必然要'腰缠万贯'。"
"一旦到手凭她的才智就可以研究出此药的配制方法,再用以要挟。"
"今日最精彩的一战不在于此。"
"哦?"
"唐阮昨日已经败给铁卓,今日最后争夺'腰缠万贯'的是萧方与铁卓。"
花满楼对着一片黑暗眨眨眼,似乎是很多片断被什么串联起来,惊鸿一瞥又匆匆不见。
那双隐匿在黑暗中操控一切的手,已经开始逐渐显露,现在只差一个验证,便可剖析出事实真相。
率先站起来,花满楼笑着道:"走吧。"
他的笑容将略带苍白的面色感染了些许血色,这样才像是百花楼里热爱生命的花满楼,而不是被重重黑幕压抑的不发一言的花家七少爷--陆小凤满意的捋捋自己的胡子,笑着跟上。
现场的气氛很诡异。
朱祯作为贵客、唐阮作为比武悬赏的唐门大总管,双双居于要席,直面比武场。场上的铁卓,曾是唐阮的情人,也是昨日隔绝她一线生机的人。
铁卓与萧方依礼作揖,旋即不遗余力使出杀招。
铁卓的功夫一向是四两拨千斤的阴柔路数,悉数将萧方的刚猛劲力化解,萧方胜在变招奇快且内力丰沛,两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高低不分。
两个人似乎都已使出看家本领,又似乎刻意逃避着什么招式的禁忌。好像这样的情景曾无数次上演,今天不过是重温复习。
"掌风,曲池穴!"
"小擒拿手,后腰!"
花满楼随目不能视但依照风声也能将二人的过招听个八九不离十,再加之陆小凤精简到位的解说,可谓他目睹的最"栩栩如生"的一场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