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目望他,被他吟咏时的神态迷住。两人眉目传情,一时又将众人遗忘。
史湘云咳嗽了声,鼓声继续。
海棠花传来传去,落到手里便作诗,林黛玉靠在贾宝玉的怀里,暖呼呼,清爽的味道充满鼻间,仿佛被他笼在一个小世界里,好安全,好安心,她浑然欲睡。
咚!
“林姐姐!花落你手,作诗作诗!”众人的喧闹声将她从他的胸怀世界里惊出,令她有些暗恼。“我来替她,可行?”贾宝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低回。
“不行不行!”众人鼓噪。
“谁倚画楼东,
谁过桂阁西。
两两不相忘,
隐隐有所思。”
慵懒的语调懒懒地吟出,鼓噪声忽然静止。林黛玉抬头,迎上贾宝玉的眼眸,只有他看得见她眼底的得意。他平日喜欢随手作诗,将诗稿随意丢放,没想到她会看到,并记住了这首。
众人看着她,仿佛看见恐龙再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真的有道理。连这种诗词盲都能被熏陶,贾宝玉真是大才子!
雨依然淡淡地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红叶绿,被雨水洗打得格外娇艳。身后是坚实的胸膛,身边是笑语盈盈,鼓声咚咚,她再度闭上了眼睛,从身体到精神,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还有幸福。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的生活啊!
这个雨天好像不那么讨厌了起来。
春雨如丝,最是惹闲愁。
焦大走过回廊,看见贾宝玉立在庭院间一丛海棠前,身上披着袭风衣,怔怔地出神。
“少爷!”他还忙撑把伞跑过去,“你怎么连伞都不打,小心身体啊!”
“我没事,焦大,我没有以前那么弱了。”他含笑道,眉目间却有轻愁。
“少爷,”焦大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如果时候到了,她不肯留,你真的让她走吗?”
贾宝玉沉默了。绵绵细雨斜飘入伞,模糊了他的眼眸。
焦大将伞交到他的手里,叹口气走开。
他打着那把伞,缓缓地在园中漫步,思绪恍惚。
一个月的约定已到,她对他的心思仍如这无边细雨,飘飘忽忽。他不是不急,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有些逃避的心态,只想抓住眼前的幸福,不想去考虑其他。
他爱这女子爱到心都没了,渴望这女子渴望到魂都散了,只要她的一句话。但那句话就是久久久久地等不到,每日就如将他的心悬吊在悬崖上,飘飘忽忽,非要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才会安心。
这几日,她天天来他的卧室,天天缠绵到天明,仿佛有种令人心惊的讯息在内,就像是诀别前的抵死相缠般。缠绵后,他都无法入睡,傻傻地看着她的脸庞,听着时间流逝,仿佛一个倒计时等着上刑场的死囚。
正一心想着的人,居然就从前方盈盈走来,停在面前,笑颜如海棠娇艳。“焦大说你不乖,一早就淋雨赏花,让我来带你回去。”
他的心都被笑痛了,笑碎了,忍不住紧紧地抱住她,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嵌进魂魄里去。“不要离开我。”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索讨她的承诺。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漫天雨丝在外,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却笑了。心里的那个缺口填合了。原来她始终在等的,就是他的挽留。说出口的挽留。
油布伞在江南的三月小雨里渐飘渐远,落入青湖中。湖边细柳下,相拥的两人脚边,海棠正盛放得热烈。
“来。”她拉着他的手,来到他方才发呆的海棠处,弯下腰,拾了根树枝在地上挖洞。贾宝玉慌忙将她扶起来。
“你要做什么?”
“挖个洞,快来帮忙!”说完又四处转,贾宝玉害怕她滑倒,跟在她后面团团转。见她收拾了许多花瓣,捧在手里,贾宝玉蹲下来,挖了个半尺大的洞,林黛玉笑着用脚踢他的屁股,“够了啦,笨蛋!”将手里的花瓣全部洒进坑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一张递给他:“撕碎它。”贾宝玉一看,是那张合同,一时痴了,怔怔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古怪起来,瞪了他一眼,嗔道:“有什么好看的!”他一声不响,一探手将她抱入怀里,紧得令她透不过气来。湿湿的水珠落在她的脖颈上,他喜极而泣。她拍拍他的背,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大一个男人在她的肩膀上哭,他的确是被她折磨苦了。两个人蹲在小坑旁,将撕碎的纸片纷纷散落坑中,再将土填上,相视一笑,她用额头顶顶他,他看着她,眼底的泪意再度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