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之堂在得知事情经过之后,扑克牌的脸上,有一丝感情露了出来。他很早就发现这个女孩是特别的,在这样污浊的世界里,内心却保有一片纯净。凶悍泼辣只是她保护自己的外衣——皇蒲尤佳,披着狼皮的羊。
“你还愿意跟随我么?”
答案是肯定的,她有一种魔力,令他着迷。
“那么,糖糖,我再拜托你两件事情好么?”
“可以!”
“第一,和皇蒲雅人取得联系,以赵丕多的名义透露给他一个消息——他的母亲,被皇蒲尤佳赶出了家门,过程越凄惨越好,然后就说他现在可以得到一个复仇的机会。”
既然爹地完全听不进她的话,那么只好另辟蹊径,先把革命力量保留起来。
“第二,做掉那个女人!” 冷,比冰还要冷酷无情却夺人心魄的眸子,第一次令他不敢直视。她想要报复,夺走她幸福的人。
单之堂感到杀气四起,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吐纳出的根本不是人的气息,像深渊里那种属于黑暗的不知名的东西,就连身经百战的他都为之不寒而栗。
这时,林希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茶水。尤佳刚来得及收敛起阴狠的表情。
“知道了,小姐,我这就去办。”单之堂识时务地离开,与他擦肩而过。
林希晨放下奶茶,随手晃出拔梳子,仔细将尤佳被揉乱的头发梳理好。这个房间的气氛不对,他不喜欢被她排斥在计划之外的感觉。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我会尽一切力量……”
尤佳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缓缓说道:
“欧•亨利有个故事,说的是一对贫穷的情侣为了给对方买礼物,费尽心机。女的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她却为了替男朋友买一根表链而把它剪了卖了。男的有一只祖传的怀表,但是他为了买一只精美的发夹来搭配女友的长发而把它卖了。最后两人牺牲了最贵重的东西,却得到了啼笑皆非的礼物。所以不要妄图典当自己最珍贵的部分,我会伤心的,然后离你而去。”
“你想说什么?”他不懂她的意思,但最末一句“离你而去”,却令他很不舒服。
小手勾住他的脖子,一张笑脸扬了起来。
“嘿嘿嘿,我深沉吧,我睿智吧,崇拜我吧~~”她很没正经的挂在他脖子上嬉笑,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要帮忙对吧,给你个机会,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的身体蹭过来。
“头痛应该去看医生。你刚才到底要说什么?”他很在意。
“刚才说头很痛啊~”
“尤佳,你好好地说。”
“抱我~”她的气息吐在他的脖子里,早已使他心猿意马。
“你……唔。” 他还没回过神,就感觉到她的唇贴上来,带点急切,却又辗转温柔。认命吧,林希晨……你斗不过她的。
皇蒲仁与皇蒲尤佳断绝父女关系的消息,不胫而走。其原因却被很好的掩盖起来,因为家族的名誉。人们知道的只是,皇蒲家族再也忍受不了大小姐的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态度,唯恐今后的大业毁在她手里,因而将她的继承权,直接转交给她的两个叔叔。
这条新闻,无疑又成了街头巷尾供太太们议论的顶级八卦。但在“皇家”这个八婆乐园,却有一人,魂不守舍,无心参与激烈的讨论——汪太太的女儿,阿甾,前些日子犯了事,最近才被保出来。照理说汪家这回应该天下太平,但如今,汪太太的样子依然忧心忡忡。
等她悄然离开。这群像麻雀一样的太太又围了起来,将矛头调转方向。
“听说汪甾在看守所染上毒瘾了!”
“是啊是啊,本来好好一个女孩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听说是皇蒲尤佳派人……”
“咳咳”林希晨故意咳嗽两下,太太们这才转移话题。
毕竟谁都不知道皇蒲家族到底怎么想的,说不定财产继承权转移只是个幌子,皇蒲尤佳的势力仍然存在。还是讨论点安全的东西为好。卢家不就是给天冬财团打压至死的么?
中午一到,归心似箭的林希晨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到尤佳指定的5星级餐馆买外卖,就被店长拦住。
“希晨,真弄不懂,明明我们都把钱存好了,早就可以去法国了,为什么你迟迟不肯动身?想放弃你的锦绣‘钱’程”
他但笑不言。钱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唯一的作用就是取悦尤佳。然,很显然,尤佳永远不会缺钱花。
“你还笑!这回顺你心了,总公司来人通知了,奖学金时效过掉了,只保留你的入学资格。如果你哪天回心转意,可是要花上100万美金啦!”店长痛惜阿,痛惜阿,她的梦想永远终结了。
进门,黑暗扑面而来,厚重的窗帘将户外的光线隔绝,不见天日。房间里唯一闪烁着幽暗荧光的是尤佳那台宝贝的。好像他养了一只吸血鬼在家里。
一身名牌行头的尤佳此刻正趴在台子上玩电脑。香奈尔、LV、GUCCI、BALLY,扔在一边。桌边的一小瓶止痛药,已经差不多见底。
他们共同生活之后,曾经为了她的生活方式起过不少争执。
一日三餐,如果没有5星级餐馆的外卖,她宁可以吸收大自然的精华为名,什么都不吃。由于没有加长型豪华轿车坐,尤佳死活不肯出门,头痛的毛病拖了一天有一天。所有新款的奢侈品她都要收集,自己不出去,便派林希晨代打,以至于店员奉他为新的神灵。
尤佳曾经坚决地告诉过他:要她过清贫的生活,还不如捅死她算了。她现在穷得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钱,钱钱钱钱~~
慢慢来吧,人的习惯不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他怜惜地揉揉她的短发,提醒她玩游戏注意眼睛。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翻滚的红绿曲线,却并不像任何一款游戏。
“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好奇。
“教导雅人做股票阿~”
“雅人?皇蒲雅人?”为什么是他?
“对阿,我提供了他足够的吸纳资金,在我的教导下,他就可以把全世界存在于散户手中的15%的股份拿下来,作为吞并整个皇蒲财团的筹码。”
瞬息万变的各种数字,倒映在她的眸子中,形成仿佛已经不属于人类的瞳孔。
“为什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皇蒲财团垮掉是迟早的事,还不如扔给雅人去照顾。”
那个雅人哥哥一定会很烦恼吧,好不容易到达了自由的疆土,却有另一个沉重的包袱即将捆住他的手脚。她会好好利用“赵丕多”的名义,好好利用他“报复”的心理。曾经掐过她脖子的哥哥,这次换她,掐断他向天空舒展的白色羽翼。
“你妈咪的愿望不是已经达成了么,还要管这些干嘛?”
“诶……你不会懂的啦,别烦我。”妈咪的愿望是,夺得爹地所有的产业,而不是毁掉它。
林希晨看着尤佳,竟觉得有些陌生。钱对她来说,真得这么重要?他突然搂住她,不愿意多想。
奉尤佳谕旨,林希晨又奔波在订购LV的限量发行手袋的路上。经过路口的时候,发现很多人在围观,他不经意的瞟了一眼,顿时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后悔。
一个小孩子躺在卡车轮子下,破烂不堪,面孔整个被压得瘪了进去,血肉模糊。血汩汩地淌满一地,从肚皮里流出来的肠子,竟然就漂浮在这血泊里。
他感到阵阵恶心。
一个女人尖叫着冲出人群,扑倒在小孩的尸体旁边,嚎啕痛哭。那个人,他在熟悉不过了——黄素,尤佳的家庭教师。
围观的人里边,有一个人看到这幕之后,行色匆匆地离开,走得太急,还撞上了他。仅是这瞬间的功夫,却让林希晨看清了那人掩在墨镜下的脸——尤佳手下骑士团的其中一人,在皇蒲的宅邸,他们曾经救过尤佳和他!
血淋淋的画面,穿着黑衣的骑士,悲痛欲绝的背叛者,吸毒成瘾的汪甾,突然宣布倒闭的卢氏企业,还有陈馨懿……再往前,就是皇蒲雅人和赵丕多……突然间这一切的事件有了某种联系。追根溯源,就能发现他们唯一的相同点:当事人都曾经得罪过尤佳!
这种想法像电击一样令他颤栗,大太阳底下,他竟然觉得寒意从脚底不断蹿上来。他猛然往家里跑。
尤佳被撞开门的巨响吓了一跳,一见到是林希晨,便又漫不经心地转回自己的电脑面前。
“订到了么?”她头也不抬。
林希晨缓缓走到她的身后,身体因为过分激动而微颤。
“刚才在街上,我看到黄素的女儿被车轧死了。”他试图用平静的口气叙述,但是握住椅背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即使尤佳背对着他,也能感到他不安的波段。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种沉淀的黑色,似曾相识。
她笑了:“你在怀疑是我做的?”
“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就算是假的也好,他愿意相信。
“这句话好耳熟阿……”她天生长得一脸坏人相么?照照镜子,不会阿,明明是天真可爱的少女形象说。
林希醇深深地看着她,无言地等待答复。不同以往她的恶作剧,这次是一条生命的消逝。这一刻光环退去,黑色的羽毛被风吹得到处飞散,迷住他的眼睛,他的心。
当他举起怀疑的尖刀挥向自己,尤佳突然感到,就有东西在她的脑袋里钻孔,吵得嗡嗡作响,但感到疼痛的却是心脏。
“先帮我绑个辫子吧,就是书上那种,头发在头颈里好痒。”她挨近他,妄图用一贯的方法混淆他,不料被林希晨一把推开。
“请认真地回答我。”
皇蒲尤佳深深地叹息,有时候,爱是一种伤害。有时候,伤害也是一种爱。
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不允许她继续在这里为个人事情纠缠不休。她美梦总算到头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安心地合上了眼睛:“是,都是我做的,满意了么?滴水之仇,涌泉相报。我是爱憎分明的人噢。”
没有任何声响,林希晨没有指着她,没有教训她,空气好像是凝结了。这时候,尤佳竟然怀念起他的碎碎念,他的逆耳忠言。
终于,林希晨动了一下双唇,很轻很轻,好像过高的音量会吓到她。
“我看错你了。”
明明是细如蚊鸣的声音,却刺穿了她的耳膜,如刀刃一般,每一个字都从她心上划过,没有必要留下来自取其辱了。
她扬起笑脸:“分手吧。”
“你说什么?”林希晨的激动突然平静下来,胸口像被抽干了空气,难以呼吸。
“我说,我决定分手了,我杀了人,决定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好好逃逸去了。”她迅速的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早有准备,时刻都可以离开。
“尤佳,等一下……”他慌了,前所未有,比知道她的恶行时更加惊慌失措,“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她的行为会招致灾祸,他只是想改变她。
可怜的门被重重的甩上,他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因多。那好吧,先分开一段时间,让他冷静地想些问题。
黑色的卡迪拉克静静驶出小巷。一如往常。
尤佳晃着杯中的红酒,突然发问:“让你办的事……”
加长形的车中,只有她一个乘客。
“比较牙齿记录,确认是自己女儿之后,那个女人就犯了失心狂。”单之堂回话。
她挑眉。“噢?是么?那把她女儿放回去好了。另外,那家自愿提供小孩尸体的人家,给他们说好的两倍的钱。”
某人最好给她记清楚了,比较牙齿记录和DNA亲子鉴定一样,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她沉默不语,有东西在她脑子里擂鼓,说话也没心情。
有人作茧自缚,有人庸人自扰,有人喜欢角色扮演。妈咪说得对,在达成目的之前,应该是一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长久的静寂被单之堂打破:“去动手术好么?已经拖了很久了。”
“还不行……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后座左边的抽屉里,有止痛片。”他好像能体会尤佳现在有多痛苦。
高高在上的国王不会知道公主的心思,以为她只玩世不恭;
鬼鬼祟祟的王叔惧怕公主的才学,认为她是争夺王权的障碍;
邻国的王子为公主折服,但也仅认为是强大的竞争对手;
普通贵族从地处仰望公主的权势,除了叹息命运就是无限嫉妒;
就连公主的情人,都无法了解公主的意图,因为公主动用了一切力量,将他保护在粉红色的梦境里,不为任何邪恶所伤。
真正理解公主的,只有她的骑士,离罪恶最接近的人,为她执行任何黑暗任务的影子骑士。
但公主从不知道,她的骑士一直站在她的背后,因为她总是向前看,几乎想要看到未来。
于是影子骑士只得默默的守护她,即使公主被命运的纺锥刺破手指,永远沉睡在青藤蔓布,荆棘丛生的古老城堡中。他和他的剑,都在等待,等待一个从光明大陆披荆斩棘而来的王子。
有多久没有尤佳的消息了?一年?两年?还是10年?20年?以为岁月会抹去一切的踪迹,感情会逐渐淡化。然而他错了,心中积聚起来的东西,还是思念。
“已经2个月没看到皇蒲的大小姐了。”庄俊感叹道。
原来才2个月,度日如年的生活,他终于尝试过了。最近一直在后悔,或许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尤佳别扭的个性,也不是第一天了,或许只是懒得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或许是他的错。
“喂,我说,你到底想把自己家搞成5星级宾馆,还是皇宫阿?” 一进林希晨家门的时候,那个金碧辉煌,熠熠生辉阿,闪得他睁不开眼睛。庄俊无聊的扯扯那些奢华的装饰品,偶而瞥见几件高档名牌女装,“不会吧……你交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做女朋友!”
林希晨淡淡地笑,一边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还要回来的是么?你打扫得这么干净,是在等她?”
等她?不,林希晨现在的行为是在迎接某人,好像下一刻,那个身影就会出现在门口。然后,他们可以从新开始。这次他再也不干涉她的任何行为,即使那是罪恶的黑暗的。如果要下地狱的话,他会奉陪到底。
本来以为尤佳会因新的环境而有所改变,没想到,改变的人,是他自己。因为他爱上了一个拥有黑色羽翼的小孩,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沦为奴沦为仆,成为恶魔的走狗。自嘲的笑容爬上嘴角。
“不要笑得怎么诡异阿,老兄!”庄俊戳戳他的脸皮,无聊地看看新闻,“看啊!这个世界也有和你一样乱发神经病的人诶,A国挑起世界大战,要把I国铲平了耶。”
原本,世界就算被核弹轰得缺掉一个角,陷下一个盆地,都与他们无关。但是世界的风还是吹了过来。作为中立国的化学化工企业,皇蒲财团所有的原油都因为战争,停止供给。90%的下属工厂停。加上皇蒲义,皇蒲忠到处捅漏子,贪污行贿的事,一件件被曝光出来,仅仅一个月,曾经屹立于化学化工之林,世界上最大的商业帝国,就这样颠覆,退去了他传奇的色彩。
更富戏剧性的是,皇蒲财团的残体,完全被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范德华国际集团所收购。
是尤佳失败了么?不会阿,凭她的个性手段,据对不会允许失败两个字出现在她的字典里。林希晨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之后一周内,当人们谈论着皇蒲财团会怎样咸鱼翻身的时候,更加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皇蒲义在战争爆发前贪污了国家资产,现在完全归还不了,在极度恐慌和压力之下,了解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共犯皇蒲忠则被扔进了监狱。而皇蒲仁,这个向来,稳如泰山,冷如冰山的老男人,突然发了疯了,一把火,烧掉了后山,那幢象征帝王宫殿的豪华别墅。
人们不敢相信,皇蒲就这样垮了,但事实就在那里,谁也改变不了。
林希晨不由得开始担心起尤佳的处境。如果这不是她一手安排的,那么,她就是碰到麻烦了。他为这件事翻来覆去得睡不着,他想见她,他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希晨,你睡了么?”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门外的熟悉的声音,他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跑到门边,一把拉开。
魂牵梦绕的人就站在眼前,他百感交集,不能言语,只能用全身的力量拥住她。
“怎么了,你这么想我么?”她揶揄他,轻笑出声。月光从她的长发间滑入人间,此时此刻,尤佳美得就像落入凡尘的精灵,不可方物,夺取夜色的呼吸。
“嗯……”他现在不能说话,有一种东西闷闷地堵在胸口,有一种感情被牢牢压抑。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似乎为久别的重逢,似乎为不再失去。他被动地等得太久,等到他恨不得的要把心挖出来,叫它不要再痛。
“我是来告别的,林希晨,我要离开了这个地方了。”她抬头看他,眼里盈满星光。
林希晨浑身颤抖了一下,却拥得更紧。
“不行!”他的臂膀和意志,铁钳似地锁住她,即使只是她的身体。
“我累了,想休息了。”话音刚落,林希晨怀里一空,尤佳已经远离5米,并逐步退后。
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林希晨一惊,伸手想要拉回她,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好像是被定在了地板上。够不到,够不到阿,明明就在眼前!
“尤佳,等一下!”
“再见了,我会过得很好,比这个污浊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她不理会他的恳求,转身没入黑暗,自然的好像她就从那里诞生。
“尤佳!”
林希晨猛然从梦中惊醒,伸向天花板的手中,抓住的只有寂静的夜色。他坐起来,在强烈的不安中喘息,浑身虚汗,颤抖不已。
是梦?只是梦?!
那个八面玲珑,不择手段,狡猾到可恶的尤佳,此时应该坐在某个高级酒店里,品尝她的红酒吧。
但是他还是担心,担心到恐慌。不是因为她是尤佳,而是因为他是林希晨。
他迅速地披上外套,冲入寒冷的冬夜。不能再原地等待,即使找遍所有的5星级酒店,也要把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