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绪不甘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委屈,面对这样的他桂柔声问道:
“那结城是不是讨厌有弟弟或是妹妹呢?”
“。。。我也不知道”?
“那这么说吧,因为年龄相差太多,觉得不太适应不好意思,那就干脆打掉好了,是这么想的么?”
“怎么可能”被桂这样一说,志绪抬起头用近乎严厉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那不就结了?这就是答案不是么”说着桂又使劲揉了揉志绪的头,笑得一脸张扬。”好孩子,好孩子”
“干吗拉,放手!”就算是像这样皱紧了眉头抗议,这个人依然这样笑着。
不知不觉,暮色深染。看着那张被浸染成橙红色的笑颜,志绪感觉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结城一定是很喜欢爸爸妈妈的吧”
这样的问题在任何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都是羞于承认的。于是志绪只是绷着脸不理会桂,只听他继续说道。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那么努力,因为努力了所以才会觉得伤心,才会觉得不甘心,才会生气。但是你放心,你的父母远比你想象中的要爱你”
志绪依然像一个不服输的孩子别扭地不肯承认,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谁知道呢”
“也罢,也罢,少年不识愁滋味哈。这也是你必定要经历的事,尽管去烦恼去钻牛角尖吧,等你觉得累了的话。。。”说着桂向志绪作展开双臂装。
“干啥。。”?
“等你累了就扑进老师怀抱尽情哭吧”
“你脑子坏了么?”志绪嗤笑了一声便转身要走,因为7点的补习班快要迟到了。走到门口又被桂叫住。
“结城”
“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身后传来桂询问的声音。
“什么为什么?”回过头看见桂正抱胸倚在借书处的柜台边,一副认真的表情。
“那些是你的秘密吧”
志绪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总是千变万化,一会儿哭又一会儿笑,一会儿认真一会儿又吊儿郎当一副痞相。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总是好像把一切都看透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寂寞是不是和父母的离异还有那照片里年幼的弟弟有关呢?
--比起我来你自己更让人捉摸不透,不是么。他心想。
“因为我觉得自己也看到了老师的秘密”
“我的?”
“那些老师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的东西,感觉被自己给看到了。虽然不是我要看的,但我们这就算扯平了吧”说完志绪便离开了图书室。
在门关上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桂的声音,”果然你小子真的很恐怖”
第二天,志绪毫无悬念地又在图书室碰到了桂。他已经对这件事习以为常了。虽然经过昨天的事志绪已经有些犹豫插班考的事了,但是要一下子完全放弃也不太可能。所以出于惯性他还是每天来这里早练。只是少了之前的那份紧迫感,学习还是一如既往。毕竟学着总是没有坏处的。
而桂总是不说话只是呆在那里,偶尔顺手从书架上抽一本小说看看<有时是纯文学,有时是推理,有时是科幻,还有时是科普的>偶尔也会埋头于漫画什么的。实在无聊了才会和志绪说说话,捣个乱。
志绪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是桂养的猫似的。或者其实桂才更像猫,因为无论你怎么随着性子对待他他却从来不会生气或者不高兴。
“现代文真是很无聊。说白了就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一说到现代文志绪就一脸的不耐烦。
“为什么?”桂饶有兴致地问。
“考考汉字什么的就算了,小说这种东西,读起来觉得有趣就行了。为啥要啰哩叭嗦问那么多主观题。我最讨厌这种答案很模棱两可的问题了”
“什么叫做模棱两可?”桂很有耐心地继续探究。
“比如“从主观的角度出发描述一下主人公当时的心境”这种问题,切,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啊。我还是喜欢像方程式和化学式这样只有唯一一个答案的题,解起来也痛快”
“现代文也有它的唯一性哦”桂像平时那样翘起二郎腿,样子格外惬意地反驳道。此时他手里正拿着一本文库版的《和佛教对话》。真不明白他是按照啥喜好来选书看的。
“哪有?”志绪似乎不能理解桂所说的这种唯一性。
只见他懒洋洋地拿过志绪的铅笔盒,从里面随意地抽出一支万能笔就要在志绪的笔记本上写,”比如说吧。。。”
“你怎么随便在人家本子上乱写啊”志绪见状马上抱怨道。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那么爱计较呢”见志绪不依不饶地将笔记本护着不让他写,桂一脸岂有此理的表情。
于是只好作罢往桌上写去。转眼桌上便多了几行黑黑的字。
“这可是油性笔啊”对他的胡来志绪简直气绝。
“反正这桌上都是涂鸦,多一笔不多少一笔不少”丝毫不介意他的阻挠,桂兴致很好地在桌上刷刷地写开了。写到高兴的地方还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看”
志绪凑过去,那是一首短歌。一种文体,相当于中国的辞)
“清晨你归去的脚步,踏在积雪的石阶,发出咔嚓咔嚓宛若咬苹果时的声音,于是那雪便仿佛透着苹果的香气了。愿这白雪如苹果的香气那般为你降落,送你归去。”
“美吧,这是白秋写的。我高中的时候还学过呢”桂的声音轻若呢喃,仿佛是呵护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一般,这样的声音让志绪的心莫名的一阵悸动。
“像苹果的香气一般,这句话最赞了。就是这个“苹果”,怎么样有没有明白?不是桔子,不是草莓,不是哈密瓜也不是葡萄。只能是苹果,不是苹果就成就不了这首短歌”桂的口吻充满了平时没有的激情和强势,让志绪也不由地点头说是。
“这种就叫做”动不得的词”“
“动不得的词?”
“对。就没有办法用别的词代替的,唯一的,没有再比这更贴切的词。这和方程式化学式什么的不是一个道理么”
“。。。嗯”
这是一首非常简单的短歌,甚至不用去思考它有什么深意。共度一夜后,“我”
目送着你踏雪而归,听着你踩雪离开的脚步声,“我”的脑中便有了这首歌。
“雪若苹果香,如芳而落”
“这是一首恋歌吧”
“恩”
“有点幸福的感觉”志绪说。
“是啊”闻言桂笑了笑,将笔放回铅笔盒。
那年代悠久,表面的清漆都已经剥落的大课桌上,有学生们画的情侣伞,也有骂老师的坏话,那首恋歌在这一堆形形色色的涂鸦里竟也显出一番别样的融洽。
“志绪最近变了”那天理香这么说。
那天早晨,志绪在公车上偶然碰到她。阳光已经变成盛夏特有的火辣辣的白色,车厢里虽然开着冷气却还是感觉热烘烘的。
“哪里变了?”志绪问。
“恩…好像变得柔和了,就是不像以前那样死板了”
“什么叫“死板”啊”志绪对理香的用词感到很不满。
“志绪只要一钻牛角尖就变得很极端。一旦给自己决定了一件事不做到底就誓不罢休。但是最近,这种感觉不见了”
“哦。。。”
对于自己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什么样子的,志绪根本无从知道。所以虽然被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自从那次他把积压在心里的事向桂吐露后,确实多少感觉到有些豁然开朗的轻松。
--就算是这样,这家伙也太敏感了点吧。志绪在心里感叹理香的敏锐。
这时理香用一种非常震惊的表情转身看着她身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难道说,你有女朋友了?!”?
“哈?!”志绪被理香炸弹般的发言吓了一跳,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
“不对?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理香继续投炸弹。
“没有没有没有!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的?”志绪一连串地否认。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你发生这种改变啊。真的不对么?”理香凑近了志绪,紧紧地盯着他问道。志绪拉着公车的吊环身子往一边躲去。
“干吗啊”理香见他躲开说道。
“你靠太近啦”
“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理香笑着调侃。
“你白痴啊”
并不理会志绪恶劣的态度,理香一个人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本来以为你肯定是有了喜欢的人,还想你怎么那么过分连我都不告诉。”
“都是你自己在想然后自己在生气跟我可没关系哈。。。对了,与其说我那你自己呢”
本着以牙还牙的心态这样问了,却得到了意外的反应。只见她有些害羞地勾起嘴角,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秘密”。还以为她会说”怎么可能!”,然后一口否认的。
--这样好么。。。志绪并没有高兴的心情。
从初中开始就有不少人对理香有意思,但是她似乎对他们没有半点兴趣的样子。所以一直以来总觉得很放心,或者说是疏忽大意。也不是说把理香看成是喜欢的人,只是想到她如果有了喜欢的人,自己就会觉得有种被搁置一旁的寂寞感。当然也说不上不高兴。
转头看着身边的人,那辫子下散落的碎发,小巧可爱的耳朵,还有干净饱满的额头,现在看来突然变得光彩照人,让志绪的心一时无法平静。看着这样的理香志绪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还是要长大的呀。
“那个,你有没有女朋友?”
面对志绪没头没脑的问题,桂不知所以地抬起头,脸上是一副还没睡醒的表情。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
只是突然想要问问这家伙有没有女朋友这样的事,但实际上志绪的身边根本没有可以轻轻松松聊聊恋爱问题的朋友。
“女朋友啊,你说第几个?”桂反应过来后又开始一贯地不正经起来。
“算了,就当我没问”)
志绪将视线重新移会单词本,听到桂又故意掐着嗓子佯装讨好地说”开个玩笑别介意嘛”,于是越发感到火大,不想理他。
“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桂正色问道。
“不是。说了算了。”
“是小川么?”
“理香?为什么?”志绪惊讶地转头问道。
“噢,直呼其名嘛”听见志绪很自然地喊着理香的名字,桂调笑道。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脸,志绪的火又噌地冒上来,顺手就把手里的单词本向他扔了过去。
“哇。。。不妙哦。。。你们两个关系看上去很要好呢”桂在本子堪堪砸到面前时一把接住,继续调侃志绪,还不忘加一句”你们还是同一个中学吧”。
“话说小川还真是可爱呢,长得象小西真奈美”小西真奈美:日本著名女优,主演过”天使之卵””死神的精度””明日的喜多善男”等众多电影电视剧)
“真恶心。。。”说着志绪摆出一脸厌恶的样子。
“怎么?”
“你就用这种眼光看你的学生啊,整个一恋童癖”
“你小子,什么恋童癖啊。。。我说的可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只是通常意义上的好不好。你这么生气还说你不是喜欢人家?”桂仿佛是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了。
“说了不是!”?
志绪被戏弄地心烦意躁,皱着眉头气急败坏地伸手吼道,”把单词本还我!”
“真是的,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自说自话”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说奇怪的话”
“那也是因为你先问了我奇怪的话”
“你真烦。。。。理香她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而已”
“青梅竹马!”桂夸张地说道。
“干吗?”
“王道啊王道,经典啊经典,这简直就是安达充么”安达充:著名漫画Touch的作者,这里指志绪和理香的关系和小南和达也的如出一辙)
“你不要随便乱说”
看志绪一脸不高兴地扭过头去,桂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
“那么说。。。你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咯”)
“你有完没完”?
“不会吧~~~”
说着桂一下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双手捧住志绪的脸蛋。
“干。。干吗”志绪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这种事看眼神就知道了”
“白痴,别碰我。。。”志绪有些不知所措。
桂的脸越靠越近,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双眼皮上那条深深的线。记忆中几乎没有和外人这样靠近过了。
--这算什么。志绪心想。
挣扎也不是反抗也不是,连发脾气都没办法。这种接近和早上在公车里理香靠过来的感觉完全不同。捧住脸的指尖并不柔软却不带一点力道,让志绪的心跳不断地加速。感觉血开始往脑袋上冲。桂的脸近到仿佛可以听见他眼睛眨动的声响,他就这样深陷在那双如泼了墨一般黝黑的瞳眸里,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此刻才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手要比自己的脸大上一圈。修长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写黑板的缘故总是带着点抹不去的粉笔灰。这么说来,这人还常常在找不到黑板擦的时候,就习惯用手去擦。即使被大家说很脏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罗嗦!”。
总是会被生活指导老师指责说,鞋子不要踩得噔噔响,这件T恤太晃眼了等等,每每这时他就瞪圆了眼睛一脸无辜地挠着脑袋。这种时候他依然对着学生们嬉皮笑脸,还挥挥手什么的,于是便惹来生活老师更多的抱怨。
这些都仅仅只是平日里的九牛一毛,不经意间看到的桂千奇百怪的模样,此刻纷纷在脑中浮现,仿佛要冲破脑袋一般。
“结城君喜欢的人是。。。。”只听桂说道。
因为混乱和动摇,志绪一句话都说不出,任由桂把脸越靠越近,几乎都要碰到彼此的鼻子了。他凝视着志绪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是我么?”)
听到这句话,志绪的第一反应是,你去死。然而原本就怦怦乱跳的心在那一刻就像是被人一把揪紧了,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一般。
这时桂一下退开了身子,笑着说道,”跟你开玩笑的,吓到了?”
志绪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盯着桂看,一回神便瞪起眼睛吼了过去”混蛋!”
“恶心,变态,去死!”珠连炮似地咒骂着,志绪一边一股脑儿的把书啊笔的往包里塞。见他慌慌张张站起身要走,桂叫住了他说,
“等等,结城,我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又什么事!”志绪头也不回的答道。桂说,”期末考试的事”
“从明天开始只剩1周的时间了。不准再不来上课了。虽然不会在背后打你小报告,但是我也不想惹多余的麻烦。”
因为每天都忙着学习,反倒是考试的事情不那么上心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就是考后休假。只要坚持到结业式拿到通知书接着就是暑假了。志绪这才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和桂最后一次在图书室会面了吧。即便是家门口修路修到第二学期也该修好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这算什么重要的事啊”没好气地反问道。
志绪也不知道自己在愤怒点什么,只是现在说什么都觉得生气都想要冷冰冰地对待他。可是对方却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算是吧”,惹得志绪更加火大。
“还有那啥,关于女朋友的事,是吧”)
“不是说了算了嘛,随便。。。”
不等志绪把那后半句”随便怎么样都行”给说完,桂抢先说道”没有女朋友”
“没有,也不会有”
不知为什么,说着这句话时的冷静语气让志绪感觉到,那里面仿佛是下了什么不可动摇的决心一般。
“绝对?”志绪紧接着问
“绝对” 桂回跟着回答
“一直?”志绪继续问
“一直”桂继续回答
“。。。。一辈子?”再问
“一辈子”回答依旧。
这样平淡地说着这些话的桂,此刻是什么表情呢。是不是像那天在图书室里的那样,清澈的孤独?害怕看到这样的表情,志绪一直没敢回过头去。
最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志绪就这样沉默着离开了,回到去教室的路上。
桂说,这一辈子都不会交女朋友了。
一个人,不是信口开河或是一时兴起,而是出于心底深处某种强烈的执念,去选择一辈子都不做某件事。不是因为做不成而放弃,而是就这么决定不去做了。而这件事,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烧杀抢掠,却是每个人的人生几乎都必做的非常非常平凡的事。
爱,以及被爱。
他都放弃了,一人静静的伫立在生活之外。
究竟要经历了怎样的事才能让一个人走到这一步?志绪无从想象。
暑假对于志绪来说就是暑期补习班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八月,札幌的外婆如约来到了家里,虽然对外婆的溺爱和唠叨有些吃不消,但是作为外孙对长辈应有的亲切还是有的。
就这样,第二次广岛纪念日过去后,迎来了立秋,接着是盆祭相当于中国的清明节)。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终于在盆祭结束后在外婆的陪同下入院待产去了。虽然已经不是第一胎了,但是因为事隔15年之久,又是年近四十的高龄,毕竟是经不起一点闪失的。
对于家里就要有新的成员诞生这件事志绪已经不再耿耿于怀了,正一个人在家百般聊赖的时候,外面响起“嘭”的一声沉闷的响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这响声仿佛巨人的脚步般震得地面都在轰鸣。终于志绪明白过来这是烟花的声音。这才想起记得在公车上似乎有看到过烟花大会的广告。
平时的话志绪是不会去那种都是人堆的地方的,可是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实在是没事可干,于是决定出去看一看。心里想着反正到时候一样要到便利店买晚饭回来,就在外面随便吃一点吧。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其实心里某处还是心痒痒地,想要到人多的地方去。
从这里到河边的会场大约有三站的路程,志绪也懒得去坐拥挤的公车,直接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夜间的街道上。从房屋的间隙中依稀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绽放的烟花,让本来对过节之类的不怎么热衷的志绪也跟着有些兴奋起来了。
河对面接连不断的焰花一朵比一朵开得盛大,过桥上坡的时候,一朵仿佛把整个夜空都点燃的大大的焰花绽放在头顶,似乎伸手就能够到一样。
一边扯了扯贴在身上渐渐被汗水浸湿的T恤,志绪一边找着可以停车的地方。这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志绪”,是理香。
“真是少见呢,志绪竟然会来这种地方。给,天气热,吃这个吧”穿着浴衣浴衣:夏天穿的和服)的理香递来一根淋着草莓味糖衣的冰棍。虽然心里想要是递过来的是个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就好了,但还是接了过来,有总比没好吧。
“一个人么?”理香问。
“恩,你呢?”
“本来是和班里的人一起来的,可是走散了”
“噢”
“那个,志绪啊,我的样子奇怪么?”理香突然问道。
“啊,什么?”
“衣服合不合身?发髻奇不奇怪?”
这么一说,志绪才注意到理香穿着一身印着金鱼图案的浴衣,头发在脑后高高地盘成了发髻,但是这些在作为男孩子的他来看也说不出什么好与坏来。
“话说一阵子不见,你黑了不少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志绪只好说她皮肤被晒黑了,于是惹来佳人一阵愠怒,把志绪的后背拍得啪啪直响。
“又不是我想被晒黑的。再说了,明明是志绪太白了,谁像你一天到晚宅在家里”
见理香转身就要往人堆里钻,志绪”喂”地喊了一声。
“问你是个错误的决定”理香气鼓鼓地说。
“干吗啦”
“笨蛋志绪,一辈子交不到女朋友!”说着理香已经走远了。
也许是穿着木屐的关系,走路的样子有些跌跌冲冲,她的背影一下混到那一群颜色鲜艳的和服中渐渐看不见了。
这家伙,有什么好紧张兮兮的嘛,心里想着却也不介意,因为这样的小吵小闹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了。于是志绪三口两口解决掉手里的冰棍后,一人逛着河堤上开的一排小吃店,开始觅食。
“啊,是志绪”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志绪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是自己小学时候的同学。那时候自己还不像现在这样拼了命地学习,这人人是当时经常在一起玩的好伙伴,于是马上笑着回应”噢,好久不见啦”
“哇,自从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了吧”志绪感叹道。
“是啊,就算住得不远但是一毕业就不会常见面了呢”
“井上他们呢?还好么?”
“好得很。下次大家出来聚聚吧”
“恩,到时候联系我”
说着两人买了一堆炒面和章鱼烧边吃边聊了起来。说说一些从前琐碎的回忆,交换交换彼此号码,再闲话闲话近况什么的,多年后的相聚让两人的情绪都异常高涨。于是和理香的小插曲便很快被志绪抛诸脑后了。
半个小时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烟花大会也进行到了高潮。志绪和伙伴一同到处闲逛着。这时伙伴”啊”了一声停下了脚步,指着远处的某个人说,”刚才的那个是不是小川?”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由于光线太暗加上人又多,志绪也看不清楚是不是理香。
“应该是吧。刚才我还碰见她来着。”
“是么?我刚才好像看见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呢”伙伴的话让志绪突然停下了脚步。
“男的?长什么样子的?”
面对志绪显得有些急切的询问,伙伴不知所措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啊”
“只是稍稍瞥到一眼而已,而且还是背影。不过,那个人应该是我不认识的人”
“不好意思,我先走开一下”话音刚落,志绪已经沿着河堤的阶梯飞奔出好远了。
“果然志绪对小川有意思呢”身后传来朋友调侃的话语,可是志绪却无暇顾及。他的目光聚焦在一大堆的人群中寻找着理香的身影。
--原来是因为男人啊
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理香那么在意自己的打扮了。
完全没有想要去搅和这件事的意思,志绪仅仅就是想要见一见这个男的长什么样子,想要知道让理香那么喜欢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就算是以后拿来嘲笑她也不错。
烟花开始比之前更加激烈地绽放,几乎毫无间断地一朵接着一朵在天空炸裂。红、绿、蓝、橙、人们的脸庞也随着这些色彩的变化被染上不同的颜色。烟花绽放的声音也接连不断地撞击着鼓膜。
志绪伸了个懒腰,在人群中左右张望寻找着理香的身影。脑中不断重复出现着那件金鱼图案的和服。
--恩?志绪扫过的视野里突然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忽地看回去,在前方5米左右的人群里,看见桂的侧脸。
然后顺着桂的视线,看见了理香。
“为什么。。。”志绪的低喃被吞没在轰然绽放的烟花声中。脑中不断回放的是理香一脸腼腆地说着”秘密”时的样子。
理香喜欢的人,是桂么?
--可是,那个人他。。。
他说过,没有女朋友,也不会有。
永远,不会有。
啊啊,可是这种事理香怎么会知道呢?
虽然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听不见她具体说了什么话,但志绪很清楚理香正在对桂说的事。
平日里开朗大胆的理香不见了,此刻的她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志绪觉得她的侧脸看上去真的很美丽,跟打扮造型之类的问题没有关系,而是那种将感情全心全意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表情,非常美丽。志绪终于明白,原来理香是那么喜欢桂。
然而,桂的脸上却是几近可怕的面无表情。那种像冰冷的石头那样没有温度没有反应的表情也是志绪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桂开口说话了。他铁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巴在说话。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气场让志绪感觉到周身的温度骤降。
虽然不知道理香到底是哪里这么不招他喜欢了,但是志绪可以确定那些对理香吐出的话一定是伤人的。
就像是花儿的凋谢一般,理香的脸上渐渐失去了生气,最后她捂着嘴从桂的身边跑开了。而桂没有去拉她,只是一个人继续站在原地。
志绪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理香,追了过去。
离回去的高峰时间还早,所以去车站的人还不多。于是志绪很快便在途中发现了穿着那件金鱼图案浴衣的理香。可能是木屐带夹得脚疼,她几乎是拖着步子在走。看着这样的她志绪想要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安慰的筹码。
“理香。。。”犹豫着喊了她的名字,理香闻声停下了脚步。
“都看见了?”她没有回头,就这样背对着志绪说道。
“中间开始。。。对不。。”刚想要道歉却被她打断,”不用说对不起”
“今天去参加社团活动时碰见了老师”她接着说道。
“恩”?
“于是就问了他去不去看烟花大会。当他对我说可能会去的时候,我就和自己打了个赌”
“打赌?”
“要是老师和一个女的一起来,那么我就放弃。如果是和男的一起来,那么我就继续暗恋他。如果是一个人来的话,那我就告白。”
“傻瓜”脱口而出的是心疼。
笨蛋,傻瓜,为什么偏偏对那样的一个人。。。
那样孤独的,一个人。
“恩,确实是傻瓜呢”
理香走得很慢,很慢。志绪便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敢再靠近,生怕仅仅就是再接近一点都会伤害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到底是喜欢他什么?”终于还是问了。
“我也不知道”
在街灯的照耀下,可以看见浴衣后领里露出的理香的脖子,纤细得有些怕人。
“每天看见他的脸,听见他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高兴。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也没有想过一定要去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喜欢了。志绪,是不是这样就不行?”
面对理香的询问,志绪无言以对。
“我被甩了呢”
“恩”?
“已经精疲力尽,支离破碎了呢”
“他究竟说了什么”理香沮丧的低喃让志绪难以忍受。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于他的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说喜欢,简直就是困扰。他说,他已经受够了像我这样的女生,仅仅只是出于对老师的那些肤浅的憧憬就来告白。他说。。。”志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仿佛是为了不让她继续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志绪,对不起,我一个人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家吧”如果是平时的话,这样温柔的话志绪不会那么自然的说出口。
“谢谢,但是不用了。”理香轻轻地拒绝了。
“理香”志绪不放心的又唤了一声。
“。。。让我一个人呆着好么”她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是哭了吧。如果自己在的话,就哭不出来了吧。这个逞强鬼。
在心里对着这样的理香又骂了一声”傻瓜”,志绪终于转身离开,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边走边想着理香的事。和她就像是同株的枝叶一样,从小在一起长大,于是很自然地在一起玩,一起吵架,一起哭笑。今天说绝交然后明天又没心没肺地玩作一堆。
理香会对他说,”今天被人家说“请你穿胸罩吧”“”昨天吃了红豆饭呢红豆饭:日本在庆祝仪式时吃的带色的饭,这里估计是指庆祝理香成人来月事)吃的饭吧)”然后说完就两人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对于他来说,理香就是这样一个亲近到连恋爱都没法谈的重要的人。
志绪猛地用力踩下脚踏车,朝学校的方向去了。头上的汗水被风吹得水平地向面颊两旁流去。此刻溢满胸腔的是一种比起愤怒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情绪。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如果不问清楚今天没法就这样回去。
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桂不是也理解了自己的想法么。对他尚且能够那样不失温柔地对待,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去伤害理香,志绪怎么都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下巴已经因为不自觉咬紧的牙关而隐隐作痛。
烟花绽放地越加绚烂了,将整个河面照得亮如白昼。志绪只是一个劲儿地超学校的方向加速飞驰,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绚烂的光芒和轰鸣的炸裂声给吞没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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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那栋用芥末色花砖砌起的公寓时,烟花大会已经结束了。但是志绪的脑中没有留下丁点烟花鲜艳绚烂的美丽。此刻的夏夜充斥着要将人淹没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刚才那些持续撞击鼓膜的炸裂声还留有余韵,萦绕在志绪的耳边响得格外刺耳。
顺着记忆中那只拾到的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桂的住处:6楼5室。志绪在电梯里整顿了一下紊乱的呼吸,然后趁自己还没后悔按下了门铃。想要在脑子里冷静地整理一下要说的话,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突然间开始感到有些胆怯。
这时门被毫无预兆地打开了。连一句”是哪位啊”这样的询问都没有,便看见桂从门里探出了头来。
“诶?”看到志绪站在门口,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道歉!”志绪劈头盖脸的就甩出这句话来。
“哈?”
“道歉!去和理香道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啊啊”桂将垂到眼睛的刘海不耐烦地往上耙了耙,露出一副”事情搞大了”的表情。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志绪气愤的声音回荡在走道间,让桂轻轻皱起了眉头。
“道了歉不是更显得欺负人么?再说我又不是恋童癖,也接受不了她的心意啊”
“别跟我打马虎眼”
“怎么?”
“不能接受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相信理香也能理解。可是你呢?对她说了什么?说了很过分的话,不是么?就算是拒绝也有可以说和不能说的话,不是么?”
“哭了?”面对志绪的质问,桂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志绪一把揪住桂的衣襟,恨不得要把他从地上给拎起来。气昏了的脑袋某处,依稀记得曾几何时这样的一幕也曾发生过。可是那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一如那个记忆里的桂,此刻仿佛也已经是很遥远的人了。
“是哭了,虽然我没亲眼看见。难道不该哭么?不管是谁,被喜欢的人这样说都会哭的!你还问我她“哭了?”,她,就算是第一次游泳的时候,第一次打针的时候都不曾哭过!”
“真不愧是青梅竹马呢”
看见桂有些嘲弄的笑脸,揪住他衣襟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过就是学生的单恋而已,所以就可以像这样残忍地践踏么,你是这样想的?你摸摸你的良心,就没有感到一点点的心疼么?我。。。”
我还记得,你摸着我的头说乖孩子的时候,那双手的温度
我也记得,你向我敞开怀抱说哭吧的时候,那双臂膀的长度
还有那些和你一起聊过的,零零碎碎无关痛痒的话题;
清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静静流淌着的静谧;
甚至是窗帘缝隙中透射进来的阳光里,那些悄无声息飘泊着的尘埃,
我全部,都记得。
那些都不是梦,也不是假的。
记忆明明如此清晰,可此刻在志绪眼前的桂,面对着他的控诉,眼里却没有一丝的动摇。志绪的脸顿时因为愤怒而扭曲,手里开始捶打桂的胸膛。
“你道歉,你去给我道歉!去和理香说对不起。要不然那家伙以后不管喜欢上谁,都会想起今天你对她说的话,都会再一次受伤的。这和你给她下诅咒有什么两样!你太过分了!”
桂一言不发地伸出手,用手背拭了拭志绪的脖子,说道,
“都是汗,你要不要洗个澡?”
“要你管!”
为什么如此困难,说什么都没有办法传达到那人心里呢。汗水流进了眼睛,弄得眼睛一阵火辣辣地疼。也许想哭的那个人,是自己吧。
“好可爱呢,志绪。为了理香,那么拼命地赶过来。”桂用手指弹去志绪眼角的一颗汗珠,笑着说道,”果然还是喜欢她吧”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懂得温柔。
“对不起呢,抢走了你的青梅竹马”桂柔声说道。
“不是这样的”一把推开为自己拭汗的手,志绪低声说道,”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结城?”见志绪有些异样,桂问道。
“我,喜欢的人是你”
话出了口才感觉到,这份感情终于扎扎实实地在心里落下了。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却感觉它好像是回到了它该回去的地方,然后在上面稳稳当当地盖好盖子,封存了起来。就仿佛自己是为了说这个而来的一样。
这样的告白意味着什么,今后该怎么办,这些志绪都没考虑过。只是,看见那个总是从容到让人生气的男人,此刻很明显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让志绪感到有些许的痛快。虽然这种方式几乎接近自毁,但这一回总算扳回一分。
“洗澡,就不必了”?
“啊,是么。。。”
结束了彼此间无聊的拌嘴,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桂站在门口,志绪回过身向电梯走去。听见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咔嚓”一声上了锁的声音。没有期待过他的回答<这点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也不会期待他会追过来。但还是免不了切身体会到了被拒绝的感受,啊原来还是不行的。激情退去,头脑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温度一下降到了零点。志绪都对自己此刻的冷静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还在想,也许现在比自己更为混乱的是桂才对吧。
楼下,自行车连撑架都忘了支,就那样靠在电线杆边上。扶上车把时手机响了。
“喂。。。”志绪接起电话。
“啊啊,志绪啊,太好了,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边是外婆的声音,”你小子上哪里去了!家里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手机也打不通”外婆的语气由担心转为责怪。
“对不起,烟花声太吵了没听见电话响”
外婆带来了妈妈母子平安的消息。生了一个妹妹,名字叫”美夏”。
志绪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听,只是说了一句”真是个好名字呢”
回想起那天的事,志绪自己都对自己的大胆感到意外。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也没有烦恼今后该怎么办,什么都没有。也曾想过,要是像理香那样被说了过分的话,自己也是会受伤的吧。但是男子汉能屈能伸,哭是绝对不哭的。
不管怎么样,算舒畅了,这是最直接的感觉。虽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自己就这样喜欢上了。
那个八面玲珑得像个骰子似的桂。不知道下一个展现出来的又是哪一面,那一定又是不按理出牌的一面。这些志绪根本不知道的一面桂一定还有很多。
那个人老是自说自话,过分起来会把人气的头顶冒烟,但是,还是喜欢。一直以为恋爱这种东西应该是一种更为澄澈果断的感情,却没想到会这样,像一锅大杂烩似的还搅和着一大堆矛盾和自私的感情在里面。
--或者,难道还是因为我是个孩子么?
转眼暑假过去了,听着妹妹中气十足的哭声,志绪穿上阔别了1个半月的校服走出家门。虽说是婴儿但志绪还是被它的小给吓到了,其实至今他都没敢去摸摸或是抱抱自己的妹妹,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仿佛自己靠近她就会把什么病原菌传染给她一样。父母将这解释为青春期复杂心理的一种表现,因此也没有勉强志绪硬要做出一些哥哥的样子来。
像往常一样坐上公车,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图书室。白天的温度虽然还偏高,但是早晚的天色和风的气味已经飘散着秋天的气息了。
他会在么?心里这么猜想着,揣着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的心情推开图书室的门,
—他在。
桂支着肘,正在翻看一本”YoungMagezine”。看见志绪的第一句话是,”作业完成了么?”
“。。。路还没修完么?”志绪问道。
“隔壁搬来一个大叔,他家的狗吵得不行”
虽然在家里也想象过这样那样的情况,但真到见面的时候,胸口的那种苦涩却比想象中的强烈得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泛着微微的酸楚,随之才涌上了”啊,果然还是喜欢”的感觉。果然心要比头脑要诚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