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绪抱着书包环视了一周,心想着坐在哪里可以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尴尬。桂便已经站起身朝他身边走来。
“嗯。。。”桂支着下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志绪看。
“干,干嘛”志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啊,失礼了。。。”说着桂便两手覆上志绪的胸口。
“厄。。。”志绪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啊,果然不是啊”
“你在干什么啊!”说着志绪一拳就挥了过去。
闪过拳头,桂摇着头说道”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大的女孩子呢”
“哈?!”志绪一副简直不可理喻的表情。
“这种情节不是常常出现在漫画里么?”
“这里不是漫画里!”志绪生气地说道,”这种事情你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
“用看的我还是不确信所以才要亲手验证一下。不信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你自己长了多可爱的一张脸了”不正经的说着这些话,还不忘加上一句,”我可是从一般人的角度来说哦”
真是讨厌的家伙,志绪想。可就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自己喜欢上了。
“志绪”
“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
“还在生我的气?”
“废话”
“即便如此,还是喜欢?”
“是吧”志绪直视着桂的眼睛,回答道。要是能表现地更加自然就好了,可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连声音都微微有些高昂。
“那我的回答,需要么?”
“不需要。我都明白。我连和理香都不能相提并论”
因为性别。
“不过如果你觉得被我喜欢,感到不舒服或是不高兴,想要骂人的话,也随你高兴”
“是不是这样你就能放弃了?”
“放弃?你指什么?”
面对志绪的追问,桂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是指要我断绝自己的感情,那么办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喜欢上的,所以也没有办法不喜欢。我是喜欢你,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不会抱怨什么。那这算不算是放弃了?”
“真TM小屁孩一个!”听志绪这么说桂恨恨地骂道,”什么都不懂一大堆歪理倒是说得天花乱坠,天真的不得了!说什么没有期待,那都是狗屁,根本不可能办到!不管你对自己说多少遍不可能,不会实现,当它近在眼前的时候,你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接近的。”说着桂也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许会忍不住想要把你扑倒?”志绪咀嚼着桂话里的意思,战战兢兢地问道,立即惹来了桂的大笑。
“志绪啊,你就饶了我吧,这是今年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喂”志绪被桂笑得有些生气。
“你?扑倒我?就凭你那小身板?。。。。哈哈哈。。。。”桂笑得花之乱颤,前仰后合的。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抬起脸,”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没法认真”说着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那是我的错么?”志绪没好气地说。
“怎么办呢,志绪”
“什么?”
“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的话吧”
“恩”一辈子都不谈恋爱。
“对,就是那样”
“为什么对理香你就不能那样好好地说呢”
“半吊子反而会给她留下幻想。不如这样彻底地打击她,让她讨厌我最好。”
“那你怎么就不彻底地打击打击我?”
“对你不管用啊”桂一副困扰的表情,苦笑着说道。”你太顽固了”
“难为你了啊”志绪没好气地咕哝道。
“没有啊,我就是喜欢志绪这点。一直觉得你很可靠,是个不错的家伙呢。所以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因为不是女孩子,所以也不会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你现在后悔了?”虽然不是女孩子却还是喜欢了。
“恩,有点。”
“我是不会后悔的”
“看吧,就是这德性”看志绪这么坚决地说着,桂笑意更深了。
“志绪你啊,真的很恐怖”
之前也被他这么说过,但是志绪一直都不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
“真的不能放弃么”桂再一次问道。
“说了办不到”坚决依旧。
“放弃的话我就告诉你哪家店的《Jump》最早发行”Jump:某杂志)桂竟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不用了”
“这样啊”
于是桂只好耸了耸肩说,”那我以后都不会来这里咯”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转学吧,我是不会说你坏话的。反正你一开始就打算要走的不是么?”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别转学么?”指让志绪放弃插班考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啦。志绪,你听我说,痛苦的话就逃避好了,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去面对。”
志绪想,这,也许就是桂的回答吧。
就算他是绝世美女,就算他俩不是以师生的关系相遇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可是,不管是谁都不接受,就这样一辈子孤身一人,难道就能得到救赎么?
--不能的啊。
就像桂说的那样,他再也没在图书室出现过。不仅如此,在课上也好,在走道间擦身而过也好,有事到教员办公室的时候也好,他们连视线都不再交汇了。只有志绪知道,那个人是不动声色地故意避开了视线的交汇。
志绪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就是路旁的一颗小石子儿,连看一眼都懒得,仅仅就是在那里摆着罢了。
至少像平时一样对我不行么,连这样的想法似乎都是任性的要求。因为这种相处在旁人看来实在是太过普通,一点问题都没有。每周轮到志绪当班给他送去打印出来的资料时,他也还是会说”哦,谢啦”。可是,志绪就是知道,那个人无时无刻不在重复地向他强调着”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几乎是要把这句话刻在他心里一般。
然而,不抱希望的单恋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东西。
星期一照样是星期一,星期二照样是星期二,日子依旧按照它既定的步伐前进。于是心情变得越发复杂,一边期待着过往的时光能渐渐积累起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从痛苦里拯救,一边又害怕就这样随波逐流。
于是,就这样经年后,渐渐感觉到疲惫,最终选择放手。
又或者,不用刻意告诉自己去放弃,任凭它自然而然地消蚀,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留痕迹了。
抑或是,突然有一天就移情别恋了,就像信号灯啪地转变一样。
未知的将来,等待着的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呢?
也许桂在等待这样一个答案。
这天志绪边想着风怎么这么大,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学去了。头顶上的天空布满了仿佛打起漩涡一般的灰暗云层。
这种天气一看就知道不吉利,而且虽然往常这个时候公车里的学生总是不多,但是这天竟然一个都没有。这些事情,只要稍稍细想一下就能明白。可是最近的志绪对于什么事情都不上心,自然不会察觉有什么不对劲。感叹着失恋这东西还真能让人变颓废的同时,一成不变的学生生活还是要想办法对付过去的。
只有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只字不提的理香,发现了志绪微妙的变化。
“你不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恍惚么?”每次面对她这样担心的询问,志绪一概用妹妹晚上哭闹,全家都睡眠不足的理由搪塞过去。
呼啸不止地大风吹得志绪快顶不住了,他奋力推开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的校门,发现门口放着大大的弧形彩门。这是后天的文化祭用来装饰入口用的。瞥了一眼用彩色的气球华丽丽地编成的三米高的拱形彩门,志绪正要快步穿过去。这时吹来一阵几乎要把人给吹倒的大风。透过挡在视线前被风吹乱头发,志绪看见高高的彩门无声地向自己这边倒了下来。于是猛地闭上眼睛,”砰,砰”耳边传来气球破了的声音。
“不好。。。”说着志绪伏下身子趴到地上,所幸真好趴在拱门的中央,没有被砸个正着。虽然都是气球没什么重量,但是支架还是用铁做的,如果被砸得不好还是会受伤。所以右手背虽然受伤流血了,但只是被三夹板的部分砸到应该算是幸运的了。
--啊,这不是6班负责的么?好不容易做好的,真可惜。
一边想着最好尽快和谁说一下这个情况,一边又不想自己被当成是破坏的凶手。正坐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志绪,听见有人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结城!”
回过头发现桂从校舍那边板着一张恐怖的脸正向这边跑来。志绪非常不应景地窃喜起来,啊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你TMD滚这来干什么?!”见到志绪,桂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骂。
“什么干什么?”志绪被他骂得有些糊涂。
“今天刮台风学校放假你不知道么!”
“台风?”
这么说来,志绪才记起,昨天好像是收到了有关今天台风警报不上课的通知,大家还欢呼来着。
“难怪今天天气那么不好呢”志绪恍然大悟道。
“难怪个P!你家TMD连个电视机都没有么?”对于志绪的粗神经桂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家现在什么事都围着宝宝转,谁有闲功夫看电视啊”看着志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桂显得非常不悦,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校门!”他指着校门吼道,”你没见校门关着么?”
“是关着啊,所以我就把它打开了呗”
“那你没看见上面贴着字条说:今天停课么!”
“啊,对不起,我没注意”志绪这才看见校门口贴着一张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通知。
“啊啊啊啊啊,我说这个你说那个。。。。简直鸡同鸭讲”桂简直要抓狂了。
“那你呢”志绪反问道。
“什么我?”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只是因为住的近,所以被派来抓你这种迷糊蛋回去的,你以为我愿意来!”桂没好气地说。
“那这下不是比谁都没来白跑一趟好么”)
志绪说得满是轻巧,却不想惹来桂一声喝斥”白痴!”,几乎把他的魂都快吓掉了。”我TM就是脑子被打坏了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桂似乎自己也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将视线停留在了志绪受伤的右手上。
“快上保健室,啊,不行,我不知道药箱的钥匙放在哪。。。啊啊啊,真是的”
总之先从地上拉起志绪,抬起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就这样拉着他的手迈开步子。
“不管怎么样,先到我家去吧”桂说。
“那彩门怎么办?”志绪看着倒在地上的彩门说。
“两个人也弄不好,就先让它放着吧”
“老师”
“恩?”
“不管怎么样,我能不能先说一句?”志绪学着桂方才的口吻说道。
“别学我,有P快放”
“鞋,只穿了一个”志绪看着桂光着的一只脚说。
“跑来的途中掉了一个”
“以后别踩着鞋跟就出来”
“罗嗦”
两人并肩站在狭小的电梯里,肩膀轻轻地贴合在一起。志绪的手被紧紧地握着有些发疼,感觉到手上穿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歉疚。比起自己内心的痛苦,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是不是也在折磨着桂呢,就这样想着,一句”对不起”便脱口而出。
“知道就好。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记得给我买《Afternoon》”Afternoon:某杂志名)
一边按下6楼的按钮,桂一边说道。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喜欢了你,对不起”这么说了,志绪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这算什么嘛”桂的声音有些苦涩,他低吟着一把将志绪紧紧搂进怀里。用大到仿佛要把志绪给揉进身体的力量,就那样紧紧地抱着他。
“什么意思嘛,这算什么,你这个笨蛋!”桂只是不断地呢喃着。
“。。。六楼,到咯”志绪说道。
电梯的门开了,又合上。而桂依旧没有放开志绪,就这样抱着他不断地说着”你这个笨蛋”。而志绪也就那么默默地任由他这么抱着。
用消毒液和绷带简单地处理完毕后,桂无声地递过一本相册。
没有别的可以落座的地方于是只好坐在桂床上的志绪,有些诧异地接过相册,想着大概是让我看吧,于是翻开了第一页。
最开始都是婴儿的照片。有些是坐在婴儿车里的,有些是趴在床上的,还有些是颤颤巍巍站着的。照片上没有作任何记录所以也不知道是谁。但是随着一页页翻过去,孩子渐渐长大,终于和记忆中看见过的,某个孩子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啊啊,原来是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桂要把自己弟弟的照片拿出来现,但在这之前志绪开口问得却是”为什么除了这个孩子以外,其他家人的照片一张也没有呢?”
这是一本感觉很奇怪的相册,连保姆和同龄的小伙伴都给拍进去了,可最关键的父母的照片却一张都没有。自然包括桂的也没有。照片里的每一个瞬间似乎都是快乐的,但却莫名的给人一种非常寂寞的感觉。
“你这家伙,真是敏感地让人讨厌呢”
“是么?理香倒总说我迟钝呢”
“瞎说,你感觉很敏锐,聪明得很。这点也曾经很恐怖”
“为什么说“曾经”?”
“是啊,为什么呢”桂的口吻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志绪”说着在志绪身边坐下。
“恩”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恩”
“我呢,在高中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喜欢的老师。。。。是女的。”
“你不用特别强调这点”
“随便说一下。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没有这个人,日子会是怎么样的。但是对方已经有了男朋友了”
桂的眼睛透过墙上的挂历,似乎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那眼神就像是在梦里一般,连痛苦都泛着甜蜜。在那瞳眸深处回转着的是怎样的一段时光,志绪根本无从知晓。他能够做的只是在脑中不断想象着自己撬开桂的脑袋,把这些记忆翻个遍然后一件件拿出来捏碎。志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原来他的内心还有这样整狰狞的一面。
“他们已经订婚了。可当时我想,那又怎么样。明明我更喜欢老师,可是他们却在我们相遇之前定下了这种约定。然后要我为了这个我不知道的约定而放弃这份感情,这不是很可笑么。我只是那么执著地喜欢着,认为只要是真心的,随便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所以一个劲儿地向前闯,不断地说着喜欢,喜欢,也不管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困扰,只是这样一心想要闯进那人的心里”
窗外传来啪嗒啪嗒宛若米粒散落的声音,好像开始下雨了。
“那时候真是乳嗅未干的黄毛小子一个,什么都不懂。心想如果学校有个什么万一大不了就不念了,豁出去带着老师私奔,就两个人过日子。只要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不管是做什么工作也要养活她。”
“最后没有私奔么?”志绪问道。
桂没有回答,指着摊在志绪膝上相册里的孩子说,”他叫裕树,和你一样的名字”日语里“结城”和“裕树”都读“ゆうき”)
志绪只是[噢]了一声权当附和。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他是我的,儿子]
[。。。诶?]志绪的眼睛眨了又眨,仿佛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或者这又是桂开的一个玩笑。
[说什么弟弟,全都是骗人的。这,是我的儿子]桂再一次清楚地说道。
[是和,那个老师,的么?]一瞬间志绪感觉口干舌燥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而桂却近乎残酷地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恩]
[当知道她怀孕后,简直天都要塌下来了。从时间上来看只可能是我的孩子。父亲发了疯似的揍我,母亲整天跪在祠堂前求神拜佛。然后,她因为罪恶感,还有对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种种不安,以及来自各方面的压力,终于不堪重负割腕自杀了]
说到最后,因为犹豫尾音显得有些颤抖。第一次,桂自己亲手将那从未愈合的伤口,生生地在人前揭开。
[在医院,看见躺在床上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双颊深陷。。。。看见那样的她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就因为自己高兴,我差点害死了喜欢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这样想着便开始不可抑制地害怕起来,最后怕得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对方也是大人不是么。也不能一味的把错归在你身上啊]感觉着桂的痛苦,忍不住就想要为他辩解。
[如果你是我,你会这么想么?]闻言桂立刻反问道,志绪摇了摇头。可是即便说了这样幼稚无聊的话,在感到羞耻前却还是先感到了悲伤。
[我连接近那张床的勇气都没有。可是,那个和她订婚的男人,却不是。他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什么都别担心”他说,“我们结婚吧,孩子我们一起养大,我一定会好好抚养他的”那时我感动了。觉得他好厉害,好帅气。乍一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上班族,根本没一样可以赢过我,可是事实上,他却是一个好到我连他脚后跟都及不上的男子。]
[后来呢,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呢。我完全变成了一个局外人。我只是空有一肚子的骄傲自大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一个。后来她辞了工作,和丈夫一起搬去了札幌,在那里生下了裕树。在我保证绝对不去打扰他们的条件下,他们才答应定时给我寄来裕树的照片。]
桂合上相册将它放回书架。
[最后,我既没有带着老师私奔,也没有低下头说放弃。成了个只会傻站着什么都不干的混蛋,人渣。]那样果断干脆,若无其事的说话方式反而让人不寒而栗起来。那种口吻不是自嘲或是自虐,而是他发自内心,真的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在这些年的后悔和对自己的憎恶里,最终成就了那张孤独的侧脸,和一颗一生不再去爱的决心。
[惨遭生离的父子再次相会的一幕啊]这样说的桂,究竟是想着什么而哭的呢。
[我弟弟,可爱吧]这样说的桂,究竟是想着什么而笑的呢。
志绪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右手背上的绷带。于是听见桂叫他的声音,[志绪]
[所以,放弃吧]他柔声说道。
[恩]
就这样被温柔地看着,志绪感觉到寂寞已经无以复加。因为太过温柔,所以变得无法接近。果然自己还是被拒绝了啊。
[你的名字,“结城裕树)”,每次叫的时候,都觉得非常高兴]温柔依旧。
[你真的,好过分]志绪说道。
[恩。所以,每次都害怕见到你。明明和我一点都不像,可是每次见你都会想起从前的事。啊啊,当时自己就是这样的,目光短浅,笨手笨脚。一回想起来,便害怕,于是就痛苦]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好让你收回这份感情。这道坎不是谁能够帮你挽回的,必须要你自己去跨越。只是因为这样]
因为这样,才把秘密。。。。
缓缓地闭上眼睛,眼泪没有流下来。睁开眼睛,眼前是温柔的桂。
[故事讲完咯]那个温柔的桂说道。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志绪说。
[恩?]
[现在依然,喜欢那个人么?]
[说什么傻话呢!]
见他回避了这个问题,志绪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告诉我的那首短歌,是谁教你的?]
[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桂回答。
于是志绪说了声,我明白了,便离开了桂的家。
雨被大风吹得七斜八歪地打在志绪肩上和脸上。桂这个不会看风水的,连把伞都不借一个给人家。心里这样埋怨着,终于来到了车站。由于台风的关系时刻表都被打乱了,下一班公车要到30分钟后才来。志绪已经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走进车站前的一家书店。心里知道浑身湿透地走进去多少会给店主带来困扰,但是如今他根本没功夫再去周到这些琐碎的事情了。
漫无目的地来到书架前,无意中看到一本封面上写着”北原白秋 全集”的书,于是停下了脚步。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了一般,志绪拿起书开始翻找那首短歌。
“清晨君归去,石阶踏雪,咔嚓咔嚓。雪若苹果香,如芳为君落。”
不管来来回回重复读少遍,那种字里行间的清冽之美都不减分毫,心像被针扎了一般隐隐作痛。一边捶着湿淋淋的脑袋骂自己自掘坟墓找罪受,一边将视线移到添附在文后的解说上。于是发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解释。
这首短歌发表的时候,白秋正被关在监狱里服刑。罪名是,通奸罪。因为和一位有夫之妇产生了不伦之恋,于是被那位妇人的丈夫告上了法庭。
原来,这不仅仅只是一首表达对共度一夜春宵的恋人,充满幸福和甜蜜的思念之歌。
那个人,踏雪而归。是因为不得不归,是因为相守不被允许。所以至少,希望这白雪能够像苹果的芳香一般,清新地飘落。落在那个人的身上,如同我为你的祈祷。
那是,与罪过同在的祈祷。
还记得那时志绪说”有点幸福的感觉”的时候,桂笑着说,”是啊”。可他明明知道这首歌里蕴含着的意思。
当时,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最终用那张脸笑出来的呢。
高中时代的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这首歌相遇的呢。
雨水从志绪被淋湿的头发上滴落,落在书里那个”雪”字上,留下一朵圆形的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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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志绪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回到家,妈妈一边嚷嚷着”你怎么就不知道买把伞呢”,一边惶惶张张地拿来换洗的衣服。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志绪站在水池边对母亲说,”妈妈”
“怎么啦?午饭的话可只有现成的哦”母亲洗着志绪换下的衣服,搭理道。
“我可以进美夏的房间么?”
闻言母亲停下手头的活,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说”当然。。。可以”
“我会注意不把湿了的纸巾扔在她脸上的”
“说什么话呢这孩子,现在妹妹在睡觉,轻着点别吵醒她了”听到志绪口无遮拦的玩笑,母亲没好气地说。
“恩”志绪应了一声便向妹妹的房间走去。
妹妹的房间原本是一间四叠半大的客房。好久不进去了,如今被婴儿床和一大堆玩具搞得完全变了个样。虽然也有一些庆生送来的崭新的礼物,但视野所及基本都是自己以前小时候用过的东西。那些东西虽然都有些年代了,但是仍旧很干净,显然被保管得非常仔细。
“你的父母远比你想象中的要爱你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桂说过的这句话,终于明白,原来真的是这样呢。
小心翼翼地来到婴儿床边,探过头看睡在里面小小的妹妹。她看上去气色很好,平稳的呼吸显示她睡得很香。偶尔小小的嘴角会努动两下。
不知道婴儿会不会做梦呢。
“美夏”志绪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是哥哥哟。是被同一个男人甩了两次的哥哥哟。。。”这样的话要是被妈妈听见,肯定要厥过去的吧。第一次像这样近距离的盯着她看,原本以为应该是个皱得像只小猴子似的妹妹,却没想到长得是鼻子是眼的。
眉毛的样子长得像父亲,薄薄的嘴唇像母亲。明明还那么小,却已经能够很明显地看出遗传基因留下的痕迹了呢,一边在心里感慨着一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妹妹的小脸蛋。这张光洁的小脸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指尖的触感也是世间独一无二,属于婴儿独有的那种柔软。
--小家伙,终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无聊的男孩子吧。
轻轻地戳了又戳,突然小家伙啪地一下竟睁开了眼睛。
--厄。。。。
要是哭了该怎么办?志绪呼吸一滞,身体瞬间石化。可是美夏却没有像他意料中那样放声大哭。她连脸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望着志绪。那双眼睛明明一点不谙世事,却像是能看透一切那般黑得深不见底,让被她望着的志绪浑身冒鸡皮疙瘩。
突然她伸出那只小得只有贝壳大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志绪的食指,力道大得惊人。于是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暖暖的。这双无瑕的小手就这样无言地安慰着志绪的心灵。竟让人感觉到了那种接近神明般无私的温柔。
“。。。你好哟”
话音刚落,泪水便决堤而下,流过双颊的泪滚烫滚烫的。于是对于这个作为自己的妹妹诞生在这个世界,和自己有着一半血缘的小生命,从心底涌上了无限的怜爱。这孩子会慢慢长大,渐渐懂得各种各样的情感,然后有一天和某个人坠入爱河。
一定会遇到痛苦,也一定会遭遇不顺吧。
即便知道这些不可避免,但是想到她有一天也会遭遇挫折还是让志绪忍不住心疼。
“初次见面,你好。感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愿所有不幸都远离你,愿所有幸福都降临你哦”志绪在心底这样真诚地祈祷着。
都这么大了还要多个兄弟姐妹什么的,曾经因为这样的关系感到无措过。然而如今,这样来到结城家的妹妹俨然已经成了家里不可缺少的一分子了。
“裕树”一定也是这样的吧。那个对于自己背负着的复杂命运一无所知,生活在遥远的某个地方的桂的儿子。虽然每一张照片上他都笑得那么开心,可是现在的他真的幸福么?
对于这一点,志绪无论如何都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
将便服塞进书包,志绪向着札幌出发了。从家出发到机场大约1小时,然后飞机到达千岁是1个半小时,再从千岁到札幌又是1小时。10月的北海道,空气干燥又寒冷,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冬日气息了。志绪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围巾出来。
重新打开从登机以来就一直切断电源的手机,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是”11:05”。算上回程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少得可怜。即便心里非常清楚行程的安排近乎无理,却还是固执地决定要去的一次旅行。志绪深吸了口气,对自己说,出发。这时,刚合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是理香打来的。
有些不好的预感,志绪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理香暴跳如雷的声音”志绪!”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现在在哪里啊?!”
“啊,不是,你听我说”
自己去札幌的事情自然谁都不知道。选择今天是因为今天是文化祭的准备日,学校不上课。所以一整天学校都会很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人。另一方面,如果回家晚了的话也有借口可以搪塞。
“。。。。怎么会暴露了呢”想到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样被理香一个电话给破了功,志绪有些沮丧地咕哝道。
“什么暴露了?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理香追问道。
“我不是说今天去学校么?”
“可你压根没来不是吗!”
“所以你先听我说。。。”
从声音上来看理香是真的生气了,于是想着先稳住她的情绪,问问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才得知原来是今早班里的联络组打来了电话。说是画看牌用的彩色笔不够用,让全班的同学都从家里带一些来支援,可是怎么也联系不上自己,于是只好打到理香那里。
听理香一五一十地说着,志绪想,那时自己在飞机上自然联系不上了。
“我打电话到你家里,阿姨说你一早就去学校了,可是学校跟本找不到你人,手机也一直打不通。。。我还想你要是出了事故,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的事该怎么办。。。担心死我了”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理香最后还不忘加一句,”况且最近的志绪老是恍恍惚惚的”。
虽然有些多余但还是能想象她有多担心。<换了是自己也一定会急得坐立不安的吧>,于是志绪立刻乖乖的道歉,”对不起”
“你知道么,如果这通电话还不通的话,阿姨就要报警了”
“诶?你和我妈说这事了?”
“那当然!”
这世上,若无其事翘课却相安无事的学生比比皆是,可是偏偏让自己撞上了这倒霉事。志绪再一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的RP被深刻鄙视了。啊,也许还是应该庆幸一下这事没有被闹到警察局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啊,对不起”
“那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不管怎么样要先跟阿姨联络一下才好啊”
“啊。。。那个。。。”明明是冻得瑟瑟发抖,可志绪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于是换了个手拿手机,”这样吧”他对着电话那头的理香说道,
“你和我妈说一声,告诉她我很好,今天一定会乖乖回去的,让她别担心。”
“你自己和她说啦”
“我说了她一定会问东问西的”
“那是应该的!”
“我没时间了,这事不能和她说,所以我才瞒着家里出来的。等到回家要我怎么样都行,但是现在,就今天,别管我好么?”志绪非常认真地说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志绪能够想象此刻理香一定非常困惑。电话里隐约还能听到大家为了准备文化祭,忙碌而热闹的声音。?
--等一下,那个还没干啦。
--喂,干事上哪儿去了?
--这个今天肯定干不完啊。
好遥远啊,听着这些声音志绪想。自己竟然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桂,自己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桂,自己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人的一生总要谈那么一两次恋爱,可是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呢?某一天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现,自己的灵魂在一个新的地方重生,然后整个世界便改变了它原本的样貌。
如果没有桂,如果桂不是那么个复杂麻烦的男人,自己也许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真不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志绪想,对于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得出结论的一天吧。
就这样一直将电话贴在耳边等待对面的回应。终于听到理香万分无奈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谢谢你”志绪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不会告诉阿姨的”
反正她也看不见,其实随便编个地方搪塞过去也并无不可。理香在问的时候明明知道这点的,但就算是被骗也好,还是希望志绪能告诉她。
所以志绪并没有撒谎,而是非常爽快地回答说,”我在札幌”。
“哦。。。小心别感冒了”明明有一大堆事情可以用来追根究底地盘问,但是理香却闭口不提。对于她的这份用心志绪异常感激。
“你这家伙,还真有男人味呢”话出了口却忍不住要调侃她两句。
“你找碴是不是?啊,对了”理香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说。
“恩”
“老师,和我道歉了”
“诶?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对我说,那天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那你呢,原谅他了?”
“恩,原谅?比起这个我倒是被吓了一跳啦。只能说没关系没关系的,就这样呗”
“你也太好说话了吧”
仿佛是能看见电话这头志绪皱起眉头一副不满的样子似的,理香辩解道”可是”,能听出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笑意。
“那样一个大男人,对我,低头认错诶!而且还是非常认真的那种”
“是么”志绪不置可否。
“是啊。。。。。志绪,谢啦”理香顿了顿,突然向志绪说道。
“谢什么?”
“老师跟我说,那时你为了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家伙,竟说些多余的事。。。”志绪一方面没有像到桂会把事情告诉理香,一方面又有些害羞。
“不是多余的事啦,我很开心哦。比起老师给我道歉还要开心。老师还对我说“你被志绪爱着呢”“
“那个笨蛋!”
“我说“因为我也爱着他啊”“
“你也是笨蛋么”
好像是看穿了志绪因为害羞而变得粗鲁的口吻,”恩,我是傻瓜哦”电话那头的理香很温顺地附和道。
“他还说,很羡慕我们”理香接着说,”一幅深有感触的样子说着想要回到高中时代呢”
“恩”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就不会有那些错误和痛苦了。可是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重来,桂又会怎么做呢?
是不顾一切将喜欢的人和他的孩子留在身边?
或者不是让她怀孕,而是想方设法把她给抢过来?
又或是从一开始就因为不可能而放弃?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不论命运的齿轮交错了哪个环节,现在的自己都将不复存在。
挂了电话后志绪再次切断了手机的电源。妈妈现在一定是一边要照顾嗷嗷待哺的妹妹,一边又要为自己的事情焦心,一想到这里罪恶感就油然而生。志绪在心中双手合十默默起誓,以后<当然是长大后>一定一定往死里孝敬父母。
之后志绪又花了将近1小时的时间辗转换乘于地铁和公车之间,总算到达了目的地。事先大致调查了一下,大概先确定了可能的学校的范围。之后在网上查了札幌周围小学的主页,凭借着”裕树”的名字和校服便一下锁定了目标。
原本也打算过根据信封上的地址和寄信人姓名找到裕树的家里。可是转念一想,总不见得去摁人家的门铃然后说”请问裕树在家么”。加上在别人家附近游荡也很容易被当作可疑人物。最重要的是,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对不能让桂被别人误会想要打破约定。
所以最后决定在学校门口蹲点。也没有打算要和他说话,只是想要看一下他像平时那样和好朋友高高兴兴一起回家的样子。就只是看那么一眼,自己就能满足地回去了。
志绪到的时候貌似正好是1年级放课的时候。孩子们踏着放学的铃声走出校门,一个个和志绪擦身而过。
--四年级的课是什么时候结束来着?
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想要找到一些可靠的信息。然而也就过了那么几年时间而已,却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干脆决定等个2,3小时,到时肯定能结束。志绪选择在离开校门稍稍有些距离的人行道树旁等待。原本还美美地想,要是门口有个快餐店或是咖啡馆什么的就好了,可是到了学校一看,门口除了一条干净的柏油路一通到底,附近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实在没办法,志绪只好搓着渐冷的双手,跺着双脚在寒冷中等待。虽然到达机场的时候天空已经飘着薄薄的乌云了,但是现在志绪觉得这云仿佛变得更黑,气温变的更低了。
志绪看着校门的方向,校门边是一座警卫常驻的巡逻房,看着这座小房子志绪就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他甚至认真地思考过自己今后的人生会不会牵涉进什么刑事案件成为犯人什么的。
--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都不是。。。
伫立在校门口看孩子们一个个走过。脑海中对于”裕树”的印象开始变得模糊,志绪不安地反复在记忆里回想着裕树的样子。可还是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又有几分可靠呢?也许他混在错过的人群里没有被自己发现也说不定。也许他早就已经放学回家了也说不定。又也许他可能因为感冒压根就没来上课也说不定。
--可是,就算是这样。。。
还是忍不住要来。那股在身后推动着自己不得不这么做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呢?
是那种类似于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执著么?
又或者,是一种叫做爱的东西呢?
不一会儿,校门口聚集起一群穿着同样颜色衣服的孩子,接着一些不同风格打扮的人开始混杂其中。看她们靓妆整戴的样子应该是孩子的家长。
--厄。。。不会是参观教学吧?
这些家长都是和孩子结伴出来,于是校门口便显得越发热闹,对于志绪来说情况正渐渐地变得有些失控。孩子们的身影被遮挡起来,变得看不清了。
无计可施的志绪只好冒着被认为是可疑人物的危险向校门口靠近。这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鞋带松了。
“哎。。。”偏偏在这个时候。志绪有些焦急地蹲下身系鞋带,可是手指却因为冻得发僵怎么也绑不灵活。
这时,一副熟悉的光景跳进了志绪有些焦急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