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眉和石磊到附近的快餐店吃了晚饭,在柜台付账时,她悄悄得把一张一百元放入石磊的钱夹。
他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将钱递给收银小姐。简眉做出这个举动后心里颇为忐忑,她不知道此举会不会伤到石磊的自尊心。见他没有过激反应,她稍稍安心。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让人无法猜测他真正的情绪。简眉,你没必要这么做。
她低头踢脚下的石子,闷闷得问为什么不行?
你这样,会让我自卑。
石磊的话语触痛了简眉。她豁然抬头,朗朗目光直视他的面容。"石磊,我想要做配得上你的女人。不止是灵魂平等,包括经济上。"
善良的傻女人。眼中闪过心疼与感动,石磊搂住了她娇小的身子。他低下头,用下巴摩挲她柔嫩的脸颊。
为什么,这么晚才让我遇见你?他喃喃得问。
不论早晚,至少我们遇见了。她微微抬头,温暖的嘴唇贴上他的唇。
路灯下的影子合二为一。
简眉不贪心,从未想过要让很多很多人爱自己,也没想过哪天能大富大贵。只要有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只要两个人可以相守在一起,她就满足了。
在最美的年纪,简眉遇到了想爱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
星期六反常得刮起了台风,好像是老天爷突然想到七、八两月应该来的台风没有光顾上海,特意来补偿似的。石磊顶着大风到简家做客。
他本不想去,一看简行知夫妇就知自己绝非他们眼中理想女婿人选,照他的倔脾气根本不想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方云发给他的短消息也说了,李琼瑶因为她把简家的地址透露给他而大发一顿脾气。李琼瑶还对方重生说,她相信简眉很快会迷途知返。
看看,把他说成是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石磊看了方云的短消息,啼笑皆非。
方云有一句话说得实在,重庆那边的朋友各个都尊重他的决定。但上海这边,除了简眉他没有盟友。
有时候,单是相爱仍然不够。
架不住简眉好说歹说,石磊勉强同意去简家讨好她的父母。看她左右为难的样子,他不忍心。
姑娘,为了你,我会忍耐。他给她一个安慰的轻吻,淡淡嘲讽道,如果我有房有车赚很多钱,就万事OK了。
简眉看看他,笑着说最好再加一个P.H.D头衔。
尽管是玩笑话,两人说完之后却都沉默下去。现实的人生,未尝不是听起来可笑。
简行知对石磊客客气气,李琼英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想必两人研究过对策,与其一致反对让简眉更反感,还不如一个唱红脸一个扮白脸。
"听小眉说,你要在上海找工作?"琼英上上下下打量石磊,"你有什么打算?我是不会让女儿跟你去重庆的。"
"妈。"简眉赶紧阻止李琼英继续下去,"今天石磊过来,就是让我帮忙写简历。"她一边回头向石磊递个眼色,希望他有所表示。
"是啊,伯母。我那里没有电脑。"他痛恨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却不得不克制。
到她的房间石磊刚松了口气,门马上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简行知,拿了一盆葡萄给他们吃。醉翁之意不在酒,石磊暗自好笑,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女方家长眼皮底下有所动作。再说若他真想要得到简眉,现在提防也委实太晚了。
简眉打开电脑,新开一个Word文档。石磊,先报上生辰八字。她转头招呼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玩真的啊?石磊入座,看她在键盘上飞快移动的手指。时间别浪费在我身上,还是写你自己的小说吧。
她固执得一定要替他写完简历。石磊拗不过简眉,只好在她的逼迫下努力回忆自己的经历。
"93年到95年,这两年的经历是空白。你在做什么?"打印前,简眉总是要检查一遍有无错别字。这一查给她发现了缺漏。
"在戒毒所。"石磊的话让她惊愕得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神色平静从容。"我吸过毒。"
说句话,说什么都好!简眉搜索枯肠,只觉得哪一句话都不适合眼下场景。面前的男人,她一点都不了解。她几次张口又几度闭上,索性转回去看着鼠标发愣。
石磊保持沉默,如果能预知未来会遇到让他心动的好女孩,他会洁身自爱等待和她相逢。可惜他的过去已是一部失败的历史,他笑了起来,脸上有一抹倦意。
"对不起,我应该表现出不介意的样子。"简眉不敢看他,生怕看一眼就失去说完的勇气。"我没想到,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她有自己的道德原则,一时间接受不了。
他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张空白的A4纸放到她面前。"你就像这张纸,而我,"他拿了电脑台上摆放的废纸,用红色水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我的纸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颜色。简眉,没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过去。"
她看着眼前的两张纸,心里一阵发冷。
她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人,他们其实并不相配。石磊能想象简眉的人生轨迹:读书时是好学生,工作了是好员工,结婚后是贤妻良母。她的生活四平八稳,就像大多数性格乖巧讨人喜欢的孩子那样长大成人,当然最后难免沦为芸芸众生。
没有重庆那一夜,他绝不会和这样的女人产生交集。他的生活是放浪形骸的,冒险刺激的激流过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他只是不再流浪,但并未就此变成积极向上的勤奋一族。对于生活,他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厌倦,不会太坏也不会更好,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他甚至没想过结婚生子,反正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寂寞或者有需要的时候总能找到人陪伴。谈恋爱这件事于他而言,是对时间精力的无聊消耗。
那晚一起吃火锅,他看到简眉用矿泉水代替啤酒,不禁莞尔。他周围的女人,各个都是从醉酒培养出了海量,连方云也不例外。如此清醒坚持原则的女孩,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也许以前遇到过,但他没有放在心上。
石磊靠窗望着楼下的街道。突然下起了雨,路人纷纷闪避到商店的屋檐下,这雨不见停的样子,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想起了重庆的天气。
走到轻轨站忽然下起了雨,简眉不由抱怨起天气预报的不准。她每天上班都以电台广播的天气预报为穿衣或带伞与否的准绳,虽有几次被骗上当的经验,但习惯不改。
车很挤,一到雨天上海的地面交通基本属于同步行一般速度,因而更多的人流涌向轨道交通。谁让这个城市有一千六百万人口?
简眉被后面的人用力一推,从门口的位置一下子转移到了中间。她深深感叹人类身体的弹性出人意料的好。
空间不大,她勉强置下双脚。前面的女人和她差不多高度,蓬松的马尾戳着简眉的脸,她不舒服得将头转来转去想躲开头发的骚扰。目光扫到斜对面车厢上方贴的标语"远离毒品,珍爱生命",她想起了石磊。
但凡是人,总免不了犯错,她深知这一点。最初的惊愕过去,简眉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对石磊该是怎样一种打击。
这几天她没去见他,用加班做借口发了短消息给石磊。他回复说没关系,让她安心工作。她不知怎么开口道歉,索性做鸵鸟不去面对。
她很想他,思念入骨附髓。简眉的电脑桌面换了背景,是一张都灵某个咖啡馆的照片。干干净净的青草绿外观,卡布基诺颜色的店名,她知道自己中了毒,在重庆那夜。
她到站了,从人缝中艰难得挤出去,下了列车。从站台望出去,还在下雨。简眉下楼梯出站,和大多数没带伞的人一样等着雨停。
想见石磊的念头强烈得撞击着简眉的大脑,以至于让她感到了一点疼痛,当然这点痛存在她的心里。她咬了咬嘴唇,毅然决然冲进绵绵雨丝。
过往的出租车都有人,简眉看看雨势,似乎一时半会儿大不起来,便加快脚步决定走到石磊那里。反正他住的地方离轻轨站台较近。她的估计出了偏差,刚走到半路雨就大了,雨点打在水泥地上甚至溅起了水花。这都九月中旬了,怎么跟夏天雷阵雨似的!简眉抱怨着,不断加快脚步终至于飞奔起来。
她就这么一路跑到了石磊那里,他开门见到的,就是她手扶门框气喘吁吁的模样。湿透的衬衣粘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往下滴着水。
石磊赶紧把简眉抱进屋,她挣扎了一下,喘吁吁得嚷着别把他也弄湿了。他不管,把她放到沙发上,从浴室拿来一条大毛巾包裹住她。
傻瓜,等雨停了再来好了。会感冒得。他碰碰她的脸颊,催促她去浴室冲个热水澡。
没有干衣服。简眉不肯,身体却不受控制得哆嗦了一下。毕竟是九月的夜里,何况她还淋成了落汤鸡。
石磊拽着简眉,硬把她往浴室里推。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要对他说的话了,死活抓着浴室门框不愿进去。
"听话。"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挺新奇的感受。
"让我把话说完。"简眉固执得说道,抬起头看着他。"大四最后一次考试,我抄过小纸条,还和邻桌对过答案,"她皱着眉,绞尽脑汁想自己曾做过的坏事,"我在路上捡到过一百块钱,放进了自己口袋。"
从她开始说话,他就沉默得听着。这会儿终于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的眼神清亮,不见一丝挣扎、犹豫。"石磊先生,恭喜你通过面试了。"
他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笑了起来,到最后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简眉,真是一个很棒的姑娘。
简眉从浴室出来,穿着石磊的衬衣。衣服太大,完全可以给她当外套穿。简眉不自在得拉了拉衬衣,走到在熨烫衣服的石磊身边。
虽是出租的房子,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厨房有全自动洗衣机,还是带烘干设备的。石磊和房主夫妇熟悉后才知晓:这套房子原先属于老两口去了美国的小儿子。房子空关着没有人气,夫妇俩和小儿子商定每年就租出去半年时间。石磊恰好是今年第一个房客。
他在熨烫她的衬衣,简眉洗澡的同时他就把她的湿衣服烘干了。他吹了吹口哨,向简眉展示自己的手艺,还顺便说了两句原来替她熨烫衣服的那个人手艺不怎么样。
那人是我妈!她哼哼着警告,抱起自己的衣服要到浴室去换。
他从背后抱住她,闻着她身上香皂的味道。香皂是她买回来的,有很浓的薰衣草香味。
今天留下来好不好?
简眉一动不动,既不反对也不应允。
她穿着他的衬衣,清纯中带有一点点妖娆的性感。她不自觉,但他能感觉得到她无意中释放的诱惑。
他是一个男人,非常正常的男人。他不想掩饰自己的欲望。他渴望得到她,想得身体疼痛。
简眉动了动身体,他稍稍放开她。她转过身,洗干净的脸本是一片素白,现在带上了一抹淡粉红。她双眼微闭,眼睫毛可怜兮兮的颤动不已。
石磊夺走她手中的衣物,随意一抛。他垂下头,嘴唇从她光洁的额头一路吻下。不安分的手移到她胸前,慢慢解开衣扣。
"石磊,拒绝婚前性行为是我的Deadline。"她的唇自他的深吻中得到自由,软弱得抵抗。
他的手在她裸露的身子上游移,经过的地方迅速火烫。他明知生涩的她无法抗拒这么刺激的挑逗,却恶劣得不断引诱出她内心深处的失控。
所谓的Dead line,只不过是看不见的一条脆弱防线。
"你要我停下吗?"他微微眯起眼瞧着她泛起粉红光泽的身体,半垂的眼睫让迷蒙的眼看上去危险而魅惑。
简眉觉得脸上的热烫蔓延到了耳朵根,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尽管非常轻。
我决定今天让Dead line Die。
她没有回去。
Chapter1卖咖啡的男人(6)
石磊去找工作了。那天晚上当他拥抱着身下颤抖的简眉,他告诉自己要珍惜她。
找一份工作总比茫茫人海寻找一个最适合自己的女人要简单许多。
她躺在他的怀中,恬静的睡脸,仿佛他是她一生的依靠。
他的手上,现在捧着她的未来。
简眉听了他的决定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望他半晌,然后淡然说道:"我妈一定乐意听到这个消息。"
她的夜不归宿在简家掀起轩然大波。简眉用留宿同学家做借口,她以前也有过和大学室友聚会玩通宵的先例,但今非昔比。那时她没有男友,简行知夫妇不会联想到其他,况且她每次聚会都会事先通知一声。
简行知怀疑简眉留宿石磊那里,他打电话给简眉的室友求证。简眉早就在事后打过电话要大家帮忙圆谎,免不了被狠狠揶揄了几句。幸好几个室友都有过同样经历,这件事就此遮掩过去。
夫妻俩找不到证据自然不便多说什么,总不能抓着女儿去妇科检查吧。不过之后李琼英唠叨的次数明显增多,她时时刻刻盯着简眉问他们将来有何打算。
上海的房价居高不下,买一套八十平米的住房,最少也要三十多万,而且还是远离市中心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要结婚就得有房子,这是极其现实的问题。
"女儿啊,你二十五岁了。别跟我讲那些要爱情不要婚姻的话,你玩不起的。"平时动辄数落简眉不是的李琼英,这几句话倒是说得异常中肯。"他不工作,难道靠你养?你那点工资,能撑得了多久?"
简眉一声不吭,她不是没想过这些。躲在房里看自己的存折,连首付都不够。她和石磊的关系进展到这个地步,的确是该为将来考虑了。
听到石磊说去找工作,简眉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女人就这么不可理喻,他不为你想你会埋怨他不够体贴,他为你想你还是会怀疑他的体贴不过是要哄你开心,患得患失就是这种心情吧。
"别让我成为你的束缚。"简眉将石磊的求职信和简历封入信封,忽然开口说道。
他放下装了一半的信封,默默看着简眉。她的聪慧敏锐让他没办法用谎言或者玩笑话掩饰过去,甚至在她的善解人意面前,他感到说谎是一种罪恶。他不想骗她,就像她不会欺骗他一样。
我心甘情愿被你束缚。石磊回答道。淡然的神色,说出口的话却让她心弦一震。
她低头接过他未完的工作,用胶水封了信封。"石头,我们都不要放弃好不好。"她留在这里的那个晚上,石磊让简眉叫自己"石头",很多年以前他的父母给他起的小名。
他点点头算作答应,心底却一片茫然。发出去的求职信,究竟能带来多少面试的机会?即使去面试,他连百分之十的把握都没有。
三十五岁,身无一技之长,石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简眉清楚目前上海的就业形势有多困难,供求比例失衡状态下,每年尚有很多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何况一无所有的石磊。英语、计算机、会计证书,招聘会上不单用人单位要求苛刻,就连求职者也是随手抛出含金量颇高的证书。简眉扪心自问,若和石磊易地而处,她也没有把握能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
社会对女人稍许宽容一些。一个事业不成功的女人不会被人看不起,周围的人会说"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反正传统上女人属于家庭。但是男人就不同了,一个男人如果没办法给心爱的女人稳定的生活,连他自己都会不屑。
简眉接了好几本杂志的稿约,杂志给得稿费相对高一点。不管谈恋爱还是结婚,金钱都是一个让英雄气短的问题,她想尽一切办法增加收入。写作,或者画插图,她往往要拖到凌晨才能睡觉。
下班后她先和石磊约会。为了省钱,简眉早就说服石磊放弃外出就餐,最多叫两份外卖。他心疼这个善良到傻气的女孩,不顾她反对买了一台咖啡机,每天会为她做一杯卡布基诺。
"石磊,开一家咖啡店吧。"简眉捧着暖暖的咖啡杯,卡布基诺的香味抚慰着她疲累的身心。它给她温暖,让她安心,是他们都热爱的咖啡。
上海的街头,不是Starbucks的绿色,就是上岛咖啡的明黄,还有真锅也在争夺市场份额,竞争不可谓不激烈。可是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出他究竟能做些什么了。
"罗西拿不出这么多钱买下我的股份。"他不是没想过撤资,但是多年的交情石磊不想让朋友为难。毕竟当初说开SPR,是他起的头。
"我可以投资。"工作后的积蓄,再加上以前没有用掉的压岁钱,她大概能够拿出六万。
他摸了摸她的头,喟然长叹。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上海女孩?不精明,还有点傻!
石磊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过一个上海女孩,在他失去她之后他自暴自弃沉迷于毒品。
她美丽优雅,有上海女人的灵气也有她们与生俱来的精明。他们的故事结局老套,负心的一方换作女人。她抛弃了石磊,嫁给了一个从美国归来的华裔。因为那个男人能给她绿卡,能带她出国。
从那以后他不再相信爱情,也不愿意和上海女人再次交集。他彻底离去,万料不到有朝一日竟然回来。
这一不属于他的城市,依然冷酷。
她依偎在他怀中睡着了,尽管电视屏幕上基诺·里维斯正打得天昏地暗。石磊心疼得将简眉抱到床上,手指摩挲着她的额头,想舒展开她紧皱的眉。他在一旁看着她辛苦奋斗,却只能袖手旁观。从没有像现在,他对生活无能为力。
爱已经成了彼此的负担吧?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在她闭上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后,他终于流露出疲倦。
很多日子以后当简眉回想起石磊,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爱情,她渐渐明白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清醒,清醒得陷落,清醒得沉沦,清醒得告别。
石磊的压抑终于在一次逛街时彻底爆发了。那天中午简眉收到他的短讯,约她下班后去吃饭。想到早上他送她上班时说过有一个面试,简眉兴奋得立刻打电话回去问他是不是通过了。
他只是笑任由她猜测,直到她意识到正在浪费彼此的手机费大叫一声才开口证实她猜对了。挂了电话后,简眉跑到外面走廊上冲着耀眼的太阳喊了一句"Bingo"。
她希望他们的未来能像天这么蓝,不再有阴霾。
在人民广场见面后,石磊执意要带简眉去吃寿司。他记得在重庆听她说过喜欢吃生鱼片。简眉不肯去,元禄寿司虽然标榜低价,但一份生鱼片还是要三十多元。她拽着石磊,将他一路拖到大娘水饺店。
"我今天突然很想很想吃水饺。"简眉用撒娇的口吻说道,"你也知道,女人习惯反复无常。"
他没有拆穿她的小诡计。既然这样才能让她安心,那就由她去吧。
是啊,我也突然想吃了。石磊附和道。
他找了一份上门推销保健品的工作。简行知对这类销售人员没有好感,一概斥责为骗子,简眉没敢说。平心而论,以石磊这样没有学历,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年龄又到了三十五岁,能有一份销售的工作算不错了。她所住的小区内,对面楼里就有李琼英的同事,不过四十岁就早早失业在家,可怜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小孩要供。
她没有阻止石磊去买啤酒,找到工作总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在每件事上都要作主的话,长久下去难免会惹他厌烦。
吃完饭石磊牵着简眉的手逛南京路步行街。他到上海后有太多事情在忙,忙到这是第一次陪她逛街。逛街购物,或者说WindowsShopping大概是女人的天性,男人去商场往往直奔主题,而女人进了商场后能把角角落落逛一个遍最后两手空空出门而去。因此陪女人逛街自然成为男人眼中吃力不讨好,浪费时间的苦差事。
简眉是大多数正常的女人,具备了女人对逛街天生的狂热。虽然以她的个性买衣服非到打折季节决不出手,但丝毫不影响她逛的乐趣。
一个市百一店东楼逛完,饶是体力出众的石磊也不由脚痛,偏偏她还意犹未尽。
我们去置地广场,有打折。拿着路上收到的商家促销活动广告,简眉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纵容的味道。她是他心爱的女孩,逛街又算得上什么?万水千山,他不也来了嘛!
经过一家珠宝店,石磊把简眉拉了进去。
干什么?满眼珠光宝气,闪闪亮的钻石照得她眼花。
我要把世上最好的姑娘牢牢套住。他握着她的手,走到柜台前。
简眉心如擂鼓,他是准备求婚吗?天啊,写了好多求婚的场面,现实生活中却是第一次。她像浮在云端,又像踩在棉花上,不知身在何处了。
试戴了好几枚戒指简眉都不满意,售货小姐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积极向消极转变。她喜欢款式简单的饰物,而小姐向他们推荐的据说销路极佳的戒指都有繁复的小碎钻围绕在侧。
"请拿一下这枚戒指。"石磊指着最偏远角落的一枚铂金戒指,磨砂的戒面上刻有波浪形花纹。简眉眼睛一亮。
简洁的款式,小小的钻石在指环中间折射万千光华,它在她纤细的指上显得落落大方。售货小姐不失时机地恭维她看上去优雅有气质。简眉粲然一笑,对这套口不应心的奉承话并不动心。她看了一眼标价牌,上帝啊,太贵了!
"我不喜欢啦。"她脱下戒指,放入盒内。
石磊尚未开口,愤愤不平的售货小姐已经忙不迭收了进去,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买不起就不要来嘛,乡下人。"简眉和石磊一直用国语交谈,因此让她误解两人听不懂上海话。
他勃然大怒,一拳砸上玻璃柜面。"你再说一次看看!"英俊的脸这一刻,冷酷无比。
简眉同样被吓了一跳,错愕得看着石磊发怒的样子。他从来都是温柔得对她,连生气都极少。这个男人和她接触过的所有相亲对象都不一样。他就像以前她看过的一部美国片《回火》,表面上平安无事,实则危险更大。难怪只用了三个半小时,就让她飞蛾扑火般无怨无悔。
她不记得他们如何离开了珠宝店,也忘了是如何走到外滩,直到他低沉得说了一句"跟我去重庆"才让她回过神来。
我不属于这里,简眉。在上海我一无所有,也许连尊严都没有。他捧着她的脸,用压抑得声调缓慢得说着。现实就是在这个城市,我无法生存。
"你在逃避!"她抬起手,想掰开他的手指。
石磊不肯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翼而飞。"你比我看得更透彻,一个男人找不到归属感,他只能继续流浪。"
她的身体陡然僵直,睁大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脸。在这张脸上她只看到沮丧放弃,没有希望。简眉受到了伤害。
石磊被她怨恨的目光烫伤了,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她深呼吸,望着对岸。高大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巍峨耸立,银色的灯光将塔身装扮得越发堂皇,几个垂直而上的球体外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流光溢彩。
黄浦江两岸一边是号称万国建筑博览的外滩,一边是现代化的浦东。她习惯了这个城市快速的节奏,以及优雅精致面纱下的俗不可耐。
"石磊,那么我呢?我的一切都在这里。"简眉的目光移向他,她伤感得笑了。
当你站在我面前,我不想再和你分开,即使我必须告别这个城市。她这样说道,每一个字都象是和繁华迷离的都市说"再见"。
简眉瞒着父母递交了辞呈,如果不先断了后路,她绝对不可能跟着石磊远走高飞。她迫不得已采取先斩后奏的策略。万万料不到管人事的王经理从张丽萍处探听到简眉辞职的真相,扣住她辞呈的同时通知了简行知。公司成立之初,简眉她们是王经理亲自从人才市场挑选过来,她把这群女孩当作自己小孩般疼爱,一听说简眉是为了爱情要辞职,直觉就是该和家长商量一下。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无异于在简家投下一枚原子弹。李琼英一边和王经理通电话让她撕了简眉的辞呈,一边痛骂女儿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完全丧失了理智。
简行知气得说不出话来。事态到了这个地步也无所谓扮白脸还是红脸,夫妻俩立场一致坚决抵制。
"你敢跟他走,就永远别再回来!"李琼英气伤了心,搁下狠话。一个周末好话歹话全部说尽,打骂吵架的嗓门从一楼到六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都知道了一向乖乖女的简眉为了一个男人要离家出走,走出门就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简行知夫妇倍感丢人。
"妈......"简眉的眼泪夺眶而出。简行知的耳光,李琼英的责骂都没让她掉过眼泪,她坚信自己没有做错,也相信自己的坚持一定能感动父母。可是李琼英用断绝亲情相威胁,她能怎么办?
"你还认我是你妈啊。"李琼英也鼻子发酸,过去搂住泣不成声的女儿。"小眉,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将来受苦。有哪个做爹妈的会害自己的小孩?"
"妈,妈......"她放声大哭。简眉明白自己离不开了。失去石磊也许她一生都不会再爱别人,但父母更是她一辈子都割不断的牵挂。在亲情和爱情的冲突中,她只能舍弃他。
"小眉,"李琼英陪着简眉一起哭,"妈不想你辛苦过日子。谈恋爱的时候当然什么都好,可是以后你怎么办?"母女俩不断从纸巾盒里往外抽纸巾,抹眼泪醒鼻涕忙得不亦乐乎。
简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安慰李琼英自己一定会听话,尽管在她心底只剩下绝望。
告别爱情,就象一生中已经历的无数次告别那样--撕心裂肺的痛楚,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石磊姿态休闲得坐在沙发上,英俊的面庞带着那夜初遇时她在他脸上看到的疏懒神情,他听完面无表情的简眉宣布留下的决定,似乎意料之中得轻轻"哦"了一声。
就这样吗?简眉不甘心,追问一句。这就是你的反应?
他笑得很累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为你留下,至少我不能自私得强求你跟我走。"
我们,快散场了吧?她努力想要笑,说话的声调却带有哽咽。
石磊将她抱到腿上坐着,温柔得梳理她的头发。"小眉,我们对生活终究是无可奈何。"他尝试过,但没有成功,或者该说在遍体鳞伤头破血流之前他先放弃了。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能为简眉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他办不到。
"我不怪你,你来上海找我,甚至还想为我留下。"简眉从没恨过他要离去。石磊和她不一样,勉强他适应另一种生活方式,等于捆住他的手脚。她不希望有一天他们彼此憎恨。在留和去这一问题上,如果他们两个做了和现在不一样的选择,将来一定会因为没有选择相反的那个选项而后悔。不过话又说回来,从没有一个选择不会让人后悔。简眉笑了起来,觉得选择本身颇具讽刺。
对不起,我先放弃了。他紧紧拥抱着她,眼中忽然有了泪。
"开始是顺从,然后是反抗,到最后是不得不妥协。"她柔顺得依偎在他怀里,悠悠说道。"这便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简眉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胡子茬扎着她的手心。她举高双手遮住他的眼睛,有一句话她无法在他凝视的目光中开口。
石磊,是我向生活妥协了。所以,请你不要责怪自己。
Chapter1卖咖啡的男人(7)
国庆的七天假期中,简眉和石磊去了一次扬州。这是一段告别的旅途,生活又将回到起点,他们终于要成为彼此人生中属于遗忘的记忆。
出游的人极多,他们都不是乐意凑这种热闹的人。许是因为分离在即,现实把理性挤到了最远的角落,两人翻开《中国旅游地图册》,随意翻了一页,恰好是扬州。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姜白石的《扬州慢》是简眉大学时喜欢念的词,她同样也喜欢那个风流俊赏的杜牧,还曾和室友开玩笑说总有一天要去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寻个玉郎学吹箫。
她笑着把这段往事说给石磊听,他捏住她的鼻子惩罚她色胆包天。简眉挣扎着逃开,在桥上和他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不想出去人挤人的时候,他们就留在酒店的房间做爱。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相聚的时间越来越短。
扬州的最后一晚,简眉站在窗前看楼下热闹的街景。为什么别人都能找到乐子,而自己只有无边的哀愁。
石磊走到她身后,环着她的腰闻她身上沐浴乳的味道。你是怎么得到许可跟我一起出来?他忍不住疑问,简行知夫妇难道不怕他拐跑他们的女儿?
简眉望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回想起出发之前和父母的对话。
"我决不会跟他私奔,你们放心好了。"她淡淡说道,"这次不让我和他一起出去,我们就不可能真正了断。"
简行知和李琼英被她的决绝吓住,默许她和石磊两人去旅游。她出发那天,夫妻俩一早去了亲戚家,眼不见为净。
石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把旅行和告别联系在一起?简眉的头向后仰靠在石磊胸膛,不待他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再长的旅程仍然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转过她的身子,粗鲁得吻她。他明白她的潜台词,他们的旅途即将到终点。她何必在那一刻来临之前,残忍地提醒他现实。
黑夜中他们的爱狂野放肆,却找不到出路。
十月十一日星期六,简眉送石磊到虹桥机场。他是下午四点一刻的航班,回重庆。
换了登机牌,她陪着他向安检口走去。
"时间还早,我们去喝杯咖啡吧。"他提议,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些无奈和不舍。
机场的东西太贵。简眉摇了摇头,不忘唠叨两句俭以养德,还劝他别大手大脚花钱。
石磊忽然就笑了,边笑边叹息。我怎么会喜欢上跟自己一点共同地方都没有的人?
火星撞地球,你运气好呀。她瞪他一眼,调侃地说道。
他止住笑,一脸严肃地看着简眉。"下次别喜欢像我这样的人,一个都已经太多了。"
鼻子酸溜溜的,但她仍然努力咧嘴笑,笑着点点头算是收到他的要求。你下次还要喜欢像我这样的人,才能好好跟你过日子。她说着摸了摸石磊戴的银戒,想起那个他们都看中的戒指。这辈子,她是没机会戴上他的戒指了。
他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进怀抱。对不起,我应该为你留下,应该为你奋斗,我应该做这些而不是逃走!他在她耳边痛苦地低语。
"上海不属于你而重庆不属于我,旅行中的水土不服毕竟是暂时的,若是一辈子都这样,未免太痛苦。"简眉忍着心酸,淡淡道。
他爱上的女孩,理智到让人心疼。她并非冷血无情,反而是太过感性才不得不用理性约束自己,否则一旦她的感情受挫,她无法度过难关。
石磊抱紧她,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实实在在感觉她的存在。他们的相遇是美丽的肥皂泡,注定为一场虚幻。
"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当两个人没有办法在一起的时候只能这么做,"简眉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为了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答应你。他松手,放开怀中的她。再见,小眉!
石磊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处。简眉看着他通过安检,看着他回头望了自己最后一眼。
他无声地对她说--我爱你!
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为这一句临别的告白。他成了往事,在终有一天会遗忘的回忆里。
没有人能够不朽,无论拥有他还是失去他。
简眉在机场一直等到往重庆的航班起飞才离开。自动扶梯将她送到楼下的出口处。有哪个国内航班抵达了上海,一大群旅客蜂拥而出。
她走在人群中,耳边既有熟悉的乡音,也有不知哪地的方言。简眉不由笑了,想着生活真是一件玄妙的事情。
相聚,分别;离去,归来,这些全是无所逃避的真实人生。只是有些离别,不会再有重逢。
她走出大厅,四点多钟的太阳依然耀眼。简眉张望着寻找公交站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大叫"Janet"。
Janet,和我的英文名一样嘛。她无聊地一转念,瞥到自己要坐的车停在路边,举步向车站走去。
"Janet!简眉!"
这一次她听清了,Janet就是她。
简眉回过身,在排队等候出租车的长龙中发现了一只兴奋挥舞的手。
她看到了苏铁。
Chapter2铁树开花了(1)
简眉和苏铁是在鬼城丰都黑黝黝的山路上认识了对方。
丰都是长江三峡旅游的第一站。游船离开重庆的当天晚上就停靠到岸,早晨五点半导游小姐集合大家下船游览。
天还是黑的,内陆地区天亮时间较上海晚。江风阴冷,岸边早起的店家点着的油灯增添了阴森森的气氛,一些胆小的女孩大惊小怪地躲在男友怀里,嚷嚷着问到底有没有鬼。简眉拉了拉风衣,踏着高高低低的石板路,在别人一连串抱怨和咋唬声中上了码头。
跟着众人在路灯惨淡的土路上前行,她不由想起中秋前夜的重庆。沸腾的火锅,温暖的咖啡,还有石磊疏懒的微笑。那一夜高朋满座如沐春风,此刻她举目无亲唯有天上孤星地上冷风。
心痛了一下,她咬咬唇命令自己专心走路。刚才一分心,她差点崴了脚。
丰都的大门就在正前方,一尊佛像被周边一圈灯泡照得印堂发亮。人群中有香港来的游客在那里感慨:欧洲游就是看教堂,国内游就是看庙。简眉莞尔一笑,即便如此旅游业仍然是支柱产业,所以甭管看一百个教堂还是看一百座庙,喜欢看的自然大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