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小姐在统计坐索道上山的人数。她喜欢爬山,当年《论语》中读到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她还沾沾自喜和室友说过自己属于仁者。现在发现山山水水她都喜欢,那究竟算仁者还是智者?
和简眉一起爬山的游客不少。丰都的山不高,和她刚刚去过的黄龙没办法比。想想从海拔三千两百米的高度向上四点二公里的山路她都面不改色地走了个来回,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一个人往上走,两边的树林茂密,风从林中过,一声声仿佛呜咽。简眉咽了口唾沫,她忘了把鬼城的恐怖气氛考虑在内。她不是胆小鬼,可毕竟落了单。那些恐怖片中,好像都是单身女子第一个遇险。
心里发毛的简眉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她加快脚步赶上对方,并随口问了一句"还有多远?"作为搭讪的开场白。
"不远,很快就到了。"他回道。听着她快步追上来后微微的喘息,他取笑她是不是后悔没坐索道,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简眉扫了他一眼,山路上光线不足看不清彼此的样子。她轻蔑地讲起在黄龙的爬山经历,以此表明这点高度绝对属于小菜一碟。
他乐不可支地笑,她觉得这个同伴有点莫名其妙。但想到也就同行这一段路,简眉告诫自己不予理会。
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走上山,排队坐索道的大部队还未到。
天渐渐亮起来,林中的薄雾也慢慢消散,桂花的香气在带着凉意的空气中分外清冽。简眉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铁,就是别名铁树的那个苏铁。"和她一同上山的男人伸手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从他的大手移到他的脸。方才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此刻看清楚他的浓眉大眼--阳光的大男孩。
"简眉,叫我Janet吧。"她的手在他的掌心稍稍碰了一下即刻抽走。
三秋桂子八月飘香,简眉和苏铁就这样相识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丰都的奈何桥上简眉又碰到了苏铁。刚才和坐索道的团友集合后,她明明有看到他走在前头。
导游向游客介绍过奈何桥的讲究。单身一人,九步走完能保下一世平安富贵;夫妻二人手牵手九步走过,则下一世依然能再续前缘。
听了这个说法,旅行团中的夫妻、准夫妻们兴致勃勃牵着手,大声数着步子过桥而去。
简眉落在后面,脸上含着微微的伤感。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谁还能记得前尘往事?就算是活着的人,终究还是那句"事如春梦了无痕"。她踩上了石桥。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苏铁的声音传自她旁边,"谁会做这种傻事。"
她转过头,不解他的感叹从何而来。
苏铁见成功引起了简眉的注意,咧开嘴一笑。他的牙齿很白,像高露洁广告里的海狸先生。我不相信永远不变得爱一个人,Janet。他这么说道。
简眉笑了笑,我也不相信。她写爱情,故事里的男女生死不易其心,现实生活中她厌倦了分分合合。爱情,一向只在言情小说或者童话里完美无瑕。
他们走过奈何桥,苏铁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爽朗得大笑。简眉被吓了一跳,再次认为他的神经回路大概迥异常人,至少和自己不太一样。
"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走在前头的团员被导游小姐三言两语说动在森罗殿门口拍集体照留念,他们这两个晚到的人站在一边等。闲着无聊,简眉便问了一声。
我们,刚才是不是一起走完九步?苏铁瞅着简眉,得意洋洋说道。看来我们两个下辈子也会很有缘。
谁要跟你有缘!她在心里嘀咕一句,表面上维持着客套的礼貌淡然一笑。"噢,不过听说要手拉手才能有缘。"想想忍不住他的自以为是,泼了他一盆冷水。
"那我们再走一次?"他眨眨眼,笑着将她一军。
她转身,下定决心不理这个无聊男子。夹在一众团员中间,简眉刻意避开苏铁。
据说汉代阴长生、王方平在此修道成仙,两人的姓连在一起被讹传成"阴王",此间便成为阴王居住的鬼都。李白"下笑世上士,沉魂北丰都"的诗句,更使鬼城声名远扬。这里的布局按照中国鬼神传说中提到的阴曹地府设计,他们此刻正走在黄泉路上。
黄泉路上无回头客,导游带领大家一路往前,直走到望乡台。望乡台顾名思义,是让已死之人最后望一眼故乡与之告别的地方。门被锁了,游客无法上楼,匆匆看过这幢建筑后便向阎王殿涌去。
简眉站在望乡台下,天已大亮,看得见山下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江风拂面,在热辣辣的阳光下不似清晨那般冷洌。
"上海在那个方向。"不用看人,她就认出了苏铁的声音。这个人简直是阴魂不散。"听你的口音和我一样。"
他们的国语都带有明显的上海口音,简眉一早就听出来了,只是觉得问了也没意思。
"重庆是不是这个方向?"上海在东,那么反过来就是西边了。她转向西方,忧伤地站在风中。风吹着她刚打理过的头发,她想起石磊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我在看你的头发。
真是奇特的开场白。
"你的头发乱了。"苏铁居然在看她的头发,从背包里拿了一顶帽子出来递给简眉。"借你。"
啊?简眉有点愣神,不知所措地接过去戴到头上。"谢谢。"
这样很OK。苏铁举起胸前挂着的相机,"同乡,来拍一张望故乡吧。"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简眉好像能理解苏铁对她的热络是何原因了,难得遇到一个同乡嘛。
她欣然拍照,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她所望的方向一直是重庆。
下午游览石宝寨回到船上后,简眉发现舱房门被反锁了。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听到房内有男女调笑声。和她同住的是一对情侣,还有一个单身女子。想必是那对情侣提早回到船上趁机亲热。
财物她随身带着,简眉便由他们去了。她走到船头甲板上,看船行走。
游船乘风破浪,劈开江水向下游驶去。奔腾的江水撞到船舷,改变方向后形成一个个漩涡,简眉是第一次乘船,看得饶有兴味。
很有趣吗?苏铁搬了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下面滔滔江水。
我第一次坐船。对苏铁的神出鬼没简眉习以为常了,反正刚才上石宝寨也是和他同行。她没看他,轻声说道。黄浦江摆渡不算。
"说起摆渡,我小时候很怕走到码头那段铁丝网做的通道。"他想简眉应该明白自己所指何物,"一个个窟窿眼,下面是黄黄的水,看得心慌。"
简眉嫣然一笑。她小时候也害怕,不过她不想告诉他,顺便还能嘲笑一下他是胆小鬼。
船速一快,风便大了起来。简眉穿着短袖的T恤,方才上岸她看艳阳高照就脱了外套,现在风一大冷意由然而生。她摸了摸手臂。
冷吗?苏铁侧转过身替她挡风,"回房间去吧。"
她苦笑,说有人在亲热不方便打扰。苏铁同情得看看简眉,邀请她去自己房里坐坐。
他住头等舱,一个人。
开船之后导游来过她房间,告诉他们再加两百块就能换到头等舱。简眉无所谓,那对情侣嫌收费过多,说头等舱既然没卖出去,那开了船后就该更便宜才是。双方没谈成价钱,两人因此仍窝在二等舱内。
头等舱是双人房,苏铁那间另一张床位空着。简眉笑说他捡了一个大便宜。
苏铁冲了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她。"那你搬上来好了。"他半真半假道。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她纯然当作玩笑。喝了一口咖啡,她分辨出是盒装麦思威尔香草口味咖啡,问苏铁自己猜得对不对。
你看到我扔掉的包装吧?他表示怀疑。
"我喜欢咖啡。"她淡淡说道。
"你很卡布基诺,我猜你最喜欢这一种。"苏铁坐她旁边的椅子上,悠闲得喝咖啡。他的样子象是正坐在巴黎的露天咖啡馆,在浓郁的手磨咖啡香味中享受着生活,虽然他杯中只是一杯速溶咖啡。
简眉从没听过这样的形容。她微侧过头,指责他乱用搭配。他此刻微微懒散的模样在认识之后首次见到,她多看了一眼,又想起石磊倦怠的眼神。
你的眼珠色泽偏淡,皮肤很白,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卡布基诺。加了奶泡搅拌之后,奶油色的咖啡。他轻轻一笑,雪白的牙齿在红润的嘴唇后闪了一下。
"意思就是我不太像中国人正常的黑眼睛、黄皮肤对不对?"她故意皱眉,希望他别再探究卡布基诺咖啡了。
他没收到她的暗示,或者说即使明白也故意装糊涂。"Janet,我一直觉得卡布基诺有一种简单随意的舒适,和你一样。"这才是苏铁真正想说的话。
这个男人,他了解这句恭维话的杀伤力吧?简眉看着他,目光中夹杂一点无奈。"谢谢,不过很遗憾,我不喜欢卡布基诺。"她说谎了。
他耸了耸肩,淡然说道:"那么算我错了。"
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已看穿她的谎言。简眉找了个借口,匆忙告辞。
一个男人的身影深深镌刻在简眉心头,她在一片漆黑的船舱倾听江水拍岸的声音,想起重庆的夜晚。
她只是厌倦了按部就班的单调生活,厌倦了在三姑六婆安排下和所谓的门当户对者相亲,所以她才会对意外出现的石磊念念不忘。简眉这么告诉自己。
再过几天就能回到上海了。她翻了个身,将脸藏进棉被。当这段旅途结束,我一定要忘记你。
第二天游览小三峡,苏铁在等候下船的游客中间找到简眉。
"你有黑眼圈,没睡好?"他一脸暧昧神情,自然联想到和简眉同舱的那对情侣。
她知道他想歪了,但也由他去了。他们上了岸,沿着堤岸走到小型游艇停靠的码头。苏铁先下去,伸手搀扶她上了船。
这个同乡对她的照顾算得上无微不至了。简眉一感动,主动招呼他坐一起。
游艇掉头驶向小三峡。一同上船的导游指点游客一会儿看这座像观音的山峰,一会儿看那座像仙女洗头的山峰,一路上还随处可见白色的水位线。长江三峡大坝建成后,她所看到的景物大部分将被淹没于滔滔江水之下,所谓高峡出平湖,桑田变沧海。
苏铁拿着Sony的DV站在船头,简眉一个人坐着无聊,便走上前看他拍摄沿途风景。
"全被淹掉,你觉得可惜吗?"她靠着船栏,随意得问。
你知道全世界每天有多少物种灭绝?苏铁转向她,没有停止录像。Janet,我从不为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浪费时间。
她粲然一笑。你是个乐观主义者。说着,她转身观览岸上峰峦叠嶂。
他的镜头在她的背影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
简眉拿着相机拍照。同事喜欢单纯的风景,可以扫描后当作电脑桌面,在她出发之前一再叮嘱过见到好山好水千万别心疼胶卷。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兀得响起,她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苏铁被一个肥硕的中年女子挤到一旁。收到简眉的视线,他无可奈何得耸耸肩。
中年女子的丈夫举着DV拍摄下夫人的倩影后,转而拍摄游船左边的风光。中年女子仍摆着自以为优雅的POSE,还煞有介事得说了一句:"我就喜欢这风景,衬着人太美了。"
简眉忍俊不禁,赶紧转头以免让人发现自己在偷笑。
我抓到你了。苏铁走过来,正巧听到她压抑的笑声。
你不觉得她好好笑?她老公都没在拍她了,干吗还要摆那么奇怪的POSE?简眉低声说,趁无人注意他们,学中年女子的样子摆姿势。
他也笑了,却不像她这般含蓄,爽朗的笑声让众人纷纷投以好奇一瞥。她尴尬得立刻站直身体,恨恨往他的Addidas上踩了一脚。
"你好讨厌!"她不理会苏铁。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巴雾峡,悬棺就在绝壁之上,大家请看这边。"导游的声音吸引了游客的注意力。大家尽力睁大眼睛搜寻崖壁上的山洞,游船上顿时此起彼伏一片"我看到了"的喊声。
黄褐色的峭壁,仰望之下所见仅仅是小小的山洞,隐约有黑漆漆的东西横亘在洞口。简眉问旁边的人借了望远镜看到了。
"人类真的了不起。"苏铁关了摄像机,忽然感慨道。
导游在介绍古人究竟是用何种方法在绝壁上放置棺木,简眉津津有味得听着,和众人一同啧啧赞叹。
"一百年后的人类看我们,也会觉得了不起。"她接了苏铁的话。"只是不朽的不是我们这些平凡人罢了。"
苏铁笑的时候表情极为生动,仿佛整个眉眼都含笑。简眉看着他的笑脸,心脏没来由一阵抽痛。她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去遗忘另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微笑,可是没办法,她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他。
一面之缘,或许再不可能交集的男人,难道真要喝下孟婆汤才能忘记?
换坐小船游览小小三峡。清早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水面上丝丝烟雾袅绕,两岸猿声鸟鸣,恍如置身世外桃源。
简眉和苏铁沉默着,享受荡涤心灵的宁静祥和。虽然并未深入了解,但简眉明白他们是同一类人:受过高等教育,有良好的教养,体面的工作。能够感动他们的东西也差不多,比如像这样远离尘世繁华的质朴。
她看过苏铁拍摄的DV带,再次重温了她足迹踏过的大足石刻,歌乐山。
那种单纯的信仰让人震撼。他在同她一起看DV回放中渣滓洞的牢房时这么说道。
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回到码头后,苏铁替简眉拍了一张照片。她的身后是小小三峡,青山滴翠,烟水迷离。
Chapter2铁树开花了(2)
神女峰让简眉失望不已。巫山神女,朝云暮雨的典故何等绮艳,让她一睹庐山真面目之前满怀期待。
结果,从游船遥望神女,其大小就和大拇指一般。若不是导游指点,大多数人肯定是眼神一溜而过,绝对不会想到这便是天下闻名的巫山神女峰。
简眉"啊"叫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沮丧,苏铁在一旁大乐。
没心没肺。她懒洋洋白他一眼。美好幻想的破灭,你懂不懂我的惨痛心情?
他笑嘻嘻得回首被游船甩在后面的神女峰,故意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面对她。"我只联想到一句话。"
什么啊?她好奇得问。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他的语气难得严肃,只是嘻笑的脸实在让人觉得他又在耍宝。
简眉撇撇嘴,冷嘲热讽道:"不错不错,像你这样的襄王,神女才不高兴甩你。"
他看着她,笑容逐渐从脸上淡去。是这样嘛,Janet?
不知为何,他如针锥的眼神刺得她心头一痛。简眉不自在得看着别处,借口风大要先回船舱。
"再见。"他向她道别。
今晚参观三峡大坝的活动他们都没报名参加,游船过了船闸后就到达终点站宜昌,然后这一船的人各奔东西。茫茫人海,今生难再见第二次。
"再见。"她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转身,没有看到他送她离去时的目光。
船上的饭菜贵且难吃,简眉吃的是自己带上船的杯面。全赖日本人发明的速食面,几乎所有的火车、客船一到晚餐时间,整个空间都弥漫着方便面调料的味道。
她撩了一筷子面,唉声叹气想起几个小时前小三峡的码头上和苏铁一起买得盒饭。虽然油锅太旺以至于番茄炒蛋炒糊了,但比起油炸的方便面实在是好太多。他们在苏铁的房间吃得不亦乐乎,他还认真总结道中国人就是应该吃米饭。
苏铁是令人愉快的游伴。这么一想他的诸多好处,她想方才自己大概是过分了一些。可是,他没道理分不出玩笑和真话的区别。
她走到门外去扔垃圾,同住的情侣从餐厅回来,暧昧得瞧了瞧垃圾筒前的简眉。
"她不在?"女的往房内张望一下,看到另一个与他们同住的人并不在内。
"可能在船头看风景。"看他们的神色,简眉便知两人想趁机亲热。早上在浴室洗漱,她还无意中发现纸篓内有用过的安全套。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让刚吃下方便面的她一阵反胃。
"我有朋友在楼上,我待会儿搬过去住。"她是真的忍受不了。同舱的另一个女孩报名参观大坝,据说要等到半夜才能回到过了船闸的游船上。万一自己到船头去看过船闸而这对情人兴致来了,把她锁在门外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投奔苏铁算了,大不了向他说句"对不起"。
苏铁从餐厅走回船舱,在走道入口看到两步之外的简眉靠着墙等他,脚边是她的旅行袋。
"我,我可以分一半你的房间吗?"他是有提过这个建议,但极有可能是开玩笑,毕竟两人非亲非故最多不过有一层同乡关系。"你知道我那边处境挺尴尬。"苏铁背光站立,简眉忐忑不安得瞧着阴影里的男人。
"Mypleasure。"他的话让她松了口气。
苏铁让服务员来开门。服务员看看简眉,嘟哝一句换房间要加钱。他反应很快,马上找到借口解释简眉只是把行李寄存在自己房间。
她不好意思,脸红红得站着。这个脸红让人误解,服务员恍然大悟得呵呵一笑,不再追究他们的换房行为。反正男方一个人住,谁有空去管他让什么女人睡另一张床。
别介意,肯定会有人想歪。苏铁等服务员离开,安慰简眉。
她往外拿毛巾牙刷,头也不抬。"我们两个问心无愧就好。"
他看着她酒红色的脑袋转来转去整理东西,轻轻叹息。他没想到在船上会遇到简眉,一个单纯复杂集于一身的女孩。她很矛盾,矛盾得让他感到兴趣。
到了宜昌,你坐火车还是飞机?他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翻着在重庆买的杂志随口问她。
"火车喽。"她脱了鞋蹦上床。"飞机速度太快,美好的旅途一下子就会结束。"简眉有一刹那感伤。
结束后还有回忆。苏铁淡淡说道。
她笑起来,无可奈何。苏铁,风景值得回忆,但旅途中偶遇的过客没必要想念。思念一生不可能再遇见的人,对自己太残酷了。
他默默看着简眉躺在对面床上听MP3,他和她相距不超过一点五米,咫尺天涯便是如此。她是等候千年的神女峰,而他只是匆匆过客。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暮雨朝云,所为非君。
Janet,如果已经忘不了,该怎么办?他想这么问她。响亮的铃声让他咽了回去,那是通知要参观三峡大坝的游客赶紧到一层集合准备下船。简眉也听到了,摘下耳塞问他是不是快要到船闸了。
"还早呢。过船闸要排队。"苏铁笑笑,下床冲了两杯咖啡。
过船闸其实是件枯燥乏味的事。简眉从没经历过,还兴致高昂得跑到船头去看。但是等其他船只慢慢靠拢到闸门口的过程相当漫长,她无聊得望着灯火通明顶天立地的闸门发呆。
"冷不冷?"苏铁拿着她扔在床上的风衣下来。他提醒过她排队要等很久,她偏偏不听劝告,兴冲冲一早下来等着开门。
她穿上外套,立刻感到身体暖和了。"过船闸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她不懂。
水位太高,排出水后才能下降到下一层水位。反之,就要蓄水达到高一层水位。苏铁解释给她听,还用双手模拟轮船和水位的关系。
"你挺有经验嘛。"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旁边的游客也被他的解说吸引过来听,简眉赞叹了一句。
"我第一次坐船,黄浦江摆渡不算。"他用她早先说过的话回答。
简眉一下子对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刮目相看了。博学的人她向来佩服,尤其是当对方知道的东西恰恰是她所不知。
等了快一个小时,第一级闸门打开。简眉小小失望了一下,打开门后她看到的仍是宽阔的江面,还有不远处另一级闸门。转而一想也释然,谁都不曾说过这是阿里巴巴的大门,门开后的世界会有所不同。
她和苏铁回到房间,各自上床。
Janet。他忽然叫她。
"嗯?"她转头,望着对面的床。
"你几点下船?"船将在明天凌晨两点到达宜昌,游客可以在船上逗留到早上六点。
六点。中午的车。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离情别绪,心中一紧。
晚安。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简眉被游客下船的喧哗吵醒,她听到对面床上传出了窸窸嗦嗦的响动,苏铁正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整理行李。她没问他的下船时间,想来昨晚睡前应该预先告别。
他的手机屏幕暗了,她依稀察觉到他转过来看向自己,不知为什么她闭上眼装睡。黑暗中,他的气息慢慢逼近,近到简眉几乎克制不住尖叫。
他在床边停了短到无法计算的时间,转身而去。关门时,苏铁小心翼翼得将声音降到最低。
事后简眉看着苏铁替她拍得照片,想起船上他们共度的最后一夜,不禁为自己的大胆后怕,所幸她并未看错人。这件事和这个人她都埋藏在心底,她以为再也不会和他重逢。
简眉和苏铁在十月十一日再次相遇。
她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是宿命牵引,也似乎是一个玩笑,为什么他出现的时间总在她告别石磊之后?
苏铁一脸兴奋。当然,在茫茫的人海重逢故友,只要是正常人莫不如此。他热情招呼简眉,提议她搭顺风车回去。
眼看他快要等到车了,她便答应下来。跨过隔离带,她站到苏铁身边。
来送人?他问道。
嗯。她的心正为石磊离去痛得麻木,没什么兴致应酬他。斩断情丝的刀快得看不清伤口,伤口下面却已经腐烂。
离别,免不了伤感。古龙说过,离别就是为了相聚。看她脸色不好,苏铁尽力安慰她。送行的经历,一个人或多或少有过。我们都太渺小,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更无法决定生离死别。
"有些离别,大概不会有相聚了。"她忽然悲从中来,怔怔掉下眼泪。飞机消失在苍茫天穹,只要两个小时他就能回到那个能让他找到归属感的城市,而他们需要用多少小时彼此遗忘?
她的头垂得很低,不想让路人看到自己在哭。苏铁听着她压抑的呜咽,他想起船上和她相识的一幕幕。今天离别她的人,是否就是那些日子里她思念着的人?
他递了一方洁白的手帕过去,亚麻布的质地。
她推还给他,在包里寻找纸巾。等到他们坐上出租车,她的情绪显然已平复,除了眼眶微红。
"麻烦你了。"简眉报了地址,向苏铁道谢。
好点没有?他关切得问,对那个能让她流泪的人不免好奇,甚或夹杂一丝细微的羡慕。他也曾和她离别,彼时相信今生无缘再见,却不见她有丝毫不忍别离之意。那天下船之前,他站在她床边,有一瞬间想叫醒她互留联络方式,但终于作罢。
她说过,旅途中偶遇的过客没必要怀念。于是他转身离去,决心忘记这个让他联想到卡布基诺的女孩。
她从他身旁经过,苏铁认出了她的背影。
"噢,你有一张照片在我这里。"他突然想到。
哪一张?简眉疑惑,稍稍提起一点兴致。
望乡台,我用自己的相机替你拍了。苏铁暗地里得意,幸好当初无心插柳。"电话号码,哪天有空我把照片还给你。"
她犹豫着掏出手机,他一把抢过去翻开手机盖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按了通话键。他的手机铃声是她喜欢的《沧海一声笑》。
简眉瞧着他的举动,眼睛慢慢湿润。刚才来机场的出租车上,她拿着石磊的手机,逐条删除发给他的短讯,最后从电话簿中删除"简眉"这个名字。
轮到你了。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何必呢?"石磊的神情只能用悲哀来形容。
她凝视他,眼底一片苍凉。对不起,我怕我会舍不得。我要做孝顺的女儿,对不起。
"好了,我会联系你。"苏铁把手机还给发愣的她,"Janet,Janet。"
哦,知道了。简眉从沉思中回到现实。
苏铁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坚持不要他送到家。
那么,再见。他和她告别,明白这一回"再见"的意思是再次相见。
简眉等他的车开走后,慢吞吞走回家。鸽群在头顶飞翔,她站在楼下痴痴凝望。重庆,石磊的城市,即使她能飞到那里,也会像鸽子这样千方百计寻找回家的路。
上海,这里有她的一切,这才是她的城市。
她在家门口掏钥匙,门开了,父母站在那里等她。
简眉笑了起来,石磊走了而她也筋疲力尽了。"爸妈,我回来了。"
关上门,这又是一个和睦的家庭,慈祥的父母,听话的女儿。那个叫石磊的男人,被关在这扇门之外的世界了。
星期一一早,简眉一开机就收到方云的短讯。
石磊回来了。你们就这么分手?方云质问她。
简眉笑了笑,删除信息。有些事情除了当事人,旁观者无能为力。她没必要解释,该说的话他全都明白。
近中午时分,铃声响起。她翻开手机盖,对着来电显示的号码研究了半天,方才想起是苏铁。他保存了号码,但没有输入名字。
"喂?"
Janet,下班有空吗?我把照片给你。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愉悦。
她想起他提过有一张照片在他那里。当下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苏铁约简眉在中信泰富底楼的Starbucks见面,七点钟。她下班时间早,先逛了一圈世界名牌的旗舰店。价钱贵的吓死人,简眉漠然得思考着贫富之间的差距。
她走进Starbucks时过了约定的时间,苏铁在等她。
咖啡的香味让简眉一阵恍惚,似乎有种错觉回到重庆那一夜的SPR。似曾相识的绿色,一样的味道。
"不好意思,让你特意过来。"苏铁的公司就在中信泰富楼上,他下班时间晚所以约在这里。
没什么。她笑笑表示不介意。反正我顺便逛街。
柜台后的服务生用"欢迎光临"暗示他们是否该点饮料了。苏铁看看Menu,开口说道:"两杯卡布基诺。"
简眉吃了一惊,他并没有征求自己的意见,对男士而言这未免稍嫌失礼。正在暗自不满,他转向她。
Janet,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他说了那么多,她哪里知道他问什么。
"你很卡布基诺。"他的眼睛闪着光,帅气的脸庞浮起自信的笑容。"Janet,它是最适合你的咖啡。"
我和你一样,最爱卡布基诺。她的耳边回荡着石磊的声音。简眉握紧拳头,用力咬紧牙关。
我不能想他,说好了不再想他。她告诫自己。
"不舒服?"苏铁发现她神色有异,关心得问。
她摇摇头,跟着拿了咖啡的他走到一角坐下。简眉打定主意,取了照片就告辞。
苏铁把一杯卡布基诺推到她面前。"忘了问你,吃过晚饭吗?"
还没,我不饿。简眉的手搁在桌上,远离咖啡杯。她和自己的痛楚辛苦得对抗着,却彻底败下阵来。
他从背包里取出相簿,翻到她的照片。
"就是这张。"苏铁抽出来递给简眉。蓝蓝的天,金色的阳光,她在风中巧笑嫣然。那时候她思念着萍水相逢卖咖啡的男人,而此刻这个男人留给她锥心刺骨的伤痛,相同的一点是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够忘记他。
她输了,输给了现实的人生。所有完美的爱情只存在于小说或者电影,真实的世界里随处可见无可奈何。
简眉将照片夹进书内。她总是随身带本书,上下班途中用来谋杀时间。她正在读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石磊翻了翻前言后就还了给她。他说,我们真的不是同一世界。
她把书放进皮包,淡漠得拉上拉链。
你望得故乡是重庆。苏铁带着研究的神情淡淡说道。照片冲印后,他发现他们两个人转得方向完全相反。他清楚记得自己所望是上海方向,一定是她错了。是下意识还是有意这样?她在船上时时刻刻流露着思念的情绪,让她思念的人难道在重庆?
她握住了纸杯,咖啡的热度穿过盛器传到掌心微微有点烫。简眉垂眼,默然不语。
Janet,一个月前的你比现在快乐。他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安抚人心。
"你,有没有对某个人一见钟情过?"她开口了,语调低沉,"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时候,一头栽下去。"
你在重庆遇到了这样的人?苏铁的心刹那间一阵痛,他忍住了,尽量维持轻描淡写的语气。
简眉看看他,仿佛在思索究竟要不要坦白。聪明的女人永远不应该在一个男人面前谈论另一个男人,但是苏铁和她的交情没有延续的理由。她清了清喉咙,做出了决定。
故事不算太长,希望你有耐心听完。她喝了一口卡布基诺,从决定分手那刻一直隐忍着的哀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说了自己和石磊的故事,在暖暖的咖啡香里,没有了眼泪。
他默默听着,帅气的脸庞神情复杂。一个月前,那个卖咖啡的男人或许很快就能被取代,而现在,他存在于她心底,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比恋人的背叛还伤人的痛苦,是在现实面前不得不黯然分离。没有对错,所以更无法释怀。
"结束了,"简眉指着自己的脑袋苦笑着说,"只是这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想念。"
到你爱上另一个人。他没说这句,反而笑笑说自己饿了。
简眉愕然于他的反应,在他一连声的催促下站起身,摸不着头脑得跟着他走到KFC。她发现自己的伤感情绪因为这个意外霎那消散了,不由看了看收银台前正在点餐的苏铁。
这个男人,嘿,还真是迥异常人啊。
Chapter2铁树开花了(3)
简眉在电脑里新建一个名为"COFFEE"的文件夹,有一篇《咖啡香如故简单》的文章存在里面。简单是她的笔名,这是她和石磊的故事。
当我写完,我想我可以忘了你。
简眉望着显示器上刚刚输入的文字,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公司茶水间的饮料柜里除了备有立顿红茶,还有麦思威尔咖啡,所以她才会在船上一下子分辨出麦思威尔的味道。
她不喜欢速溶咖啡,尤其是袋装的。每一包咖啡都按一定比例配好了奶精、糖,适合大众的口味。
"最独一无二的咖啡,是亲爱的人根据你的喜好,亲手调配。"写Joe的那个朋友,在某一个失眠的夜里曾如此感慨。
简眉问过她最爱哪一种。她没有回答,只是说自己的Lastorder已经点过了。
那个味道,会让我想念他。
卡布基诺的味道,也会让我想念石磊。简眉喝着香草口味的麦思威尔,从朋友的话语中感觉到自己的悲伤。
很多爱情以团圆作为结局,但是有更多的爱情以分离画上句点。时间、空间,甚至不需要理由,我们终究敌不过生活种种阴差阳错。
OICQ隐身状态的企鹅像变成戴墨镜的长发酷哥,有消息进来。简眉点开,是苏铁找她。他的昵称就叫铁树,和自己的本名一个意思。她用笔名作为昵称,想过简单的日子一直是她的愿望,无论真实还是在虚拟空间。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那天在肯德基,苏铁强行索要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架不住他满脸诚意,她只得留下QQ号码,心想反正自己向来都隐身,给不给还不是一样。谁知这位苏先生见她的头像总是灰色离线状态,居然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会上线。
简眉被吓了一跳,还从未有人为了这种事特意打电话询问。支吾半天,她终于透露自己是隐身而非离线。从那以后,苏铁也不管她究竟在不在,想到什么就直接给她留言。
"我要回家写小说。"简眉谢绝了他的邀约。说实话,她并不想和苏铁有更深入的接触。她刚刚结束一段感情,还没从彻骨的伤痛中缓过劲来,无意再招惹另一个。而且这个男人还熟知她和石磊的故事,她即使再谈恋爱也不会把他当作人选。
你果然在啊。苏铁发消息过来。写些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