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相信你,很简单。"苏铁的手伸到她身前,穿着红绳的石头在他的掌心,触目惊心的红艳。"亲手扔到海里去!"
他看她的神情不带一丝感情,也没有任何希望。他甚至不告诉她,假如她扔掉了石头,他是否就一定会留下。
简眉没得选。这个局面是她一手造成,她要不放弃石磊,要不就放弃他。
果然,你还是舍不得。苏铁冷笑,帅气阳光的脸阴沉起来居然让她心头发颤。
她咬了咬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石头--这块代表石磊和她的石头,这块苏铁送给她的石头--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我就扔给你看!"她转过头,"你相信了吧?"
他反手,捏住她的下巴。"这是lasttime,简眉。下一次,没有东西能证明给我看了。"放开她,他古怪得笑了笑,笑容中带有深深的自嘲。
你还是不相信我!她不笨,好歹算是半个作家,岂会听不出他的嘲讽?
他已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听到她的控诉,他回头淡淡扫她一眼。"我在说服自己相信你。"
他们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她的眼里进了沙子疼痛难忍,心里也像针刺般难受。越想越悔恨,她索性蹲下来揉着眼睛号啕大哭。她气自己又让苏铁伤心,更恨自己忘不掉石磊。
苏铁走回来,拉她起来。他细心梳理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温柔得翻开她的眼睑,吹掉让她流泪不止的沙粒。
"铁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简眉乘机抓住他的T恤,不让他走。
苏铁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毫无希望之际,猛地把她拥入怀抱。他黯然得点了点头,最终输给了爱她的那颗心。
天亮了,简眉睁着眼看房间内一点一点亮起来。苏铁躺在她身边,熟睡中的脸依然有一抹忧伤。她靠过去,手指轻柔得抚摸着他的轮廓。
昨晚他们不停得做爱,在黑暗中肆意纠缠。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而她也只能保持沉默。简眉悲哀得感觉到,他已不相信自己的话。语言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谎言,他不得不藉由拥抱来证明爱的存在。
她叹着气起床,去浴室梳洗。等她整理完自己出来,苏铁仍在熟睡。
简眉想去海边走走,便留了一张字条给他,说自己出去买早点。
她走出酒店,穿过马路走到了海滩上。清晨的海边略显冷清,三三两两游早泳的人在活动身体,还有一些则是像她这样无所事事得逛着,偶尔停下来捡一两枚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
远处的海水显得幽蓝深邃,反射着太阳的缕缕金光。有人说大海是地球的一滴眼泪,也是荡涤人心的净化剂。大海,能不能带走她曾经的爱?
简眉脱了鞋子,光脚走在沙滩上。被海水冲刷着的沙子触感微凉,她一不小心踩到了贝壳的碎片。橙红色的一片,耀眼的美丽。
她就这么想到了昨天被自己扔掉的石头,忽然有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海浪,会不会把它重新带回岸上?
她低下头,细心得搜寻着浅滩处红色的物体。不期然撞到一人身上。
"你在找那块石头?"那个人是苏铁,他看了她很长时间,看着她不断捡起红色的贝壳然后丢弃。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多久,都看到了什么,但他的确没说错。
他叹了口气,转身望着潮起潮落。原来,世上真的存在一生一世的感情。只是她爱的人,不是自己。
无论我付出多少努力,你都没有停止过爱他。他笑出声,冷冷的。你可以不爱我,但为什么要骗我?
她避开了苏铁的视线,那双曾经宠爱自己的眼眸如今布满怨恨。她没有办法与他对视,亲眼看着他被自己的执著逼到悬崖。她还在爱石磊,从苏铁回到她身边的那天起,她一直在演戏。
自欺欺人久了,她也分不清真假。石磊的留言,让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Janet,你找那块石头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这是我买给你的?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
她不吭声,沉默让他们的未来显得无比苍凉。
"真是可笑,我居然情愿你能说谎骗我。"他笑自己,在那抹笑容中有冰冷的讥诮。
简眉被他绝望的眼神刺痛了,她出于本能得想伸手拉住他。苏铁侧身躲开,因为她的举动更加愤怒。
不要同情我,Janet!输了就是输了,我不要你可怜!扔下这句话后,苏铁转身大踏步离去。
高大的背影,在他匆忙的步伐中,显得苍白凄凉。
她真的失去了他!简眉颓然坐倒在沙滩上,流下眼泪。
她坐了很久,一直到肚子饿了才发现已经快中午了。她什么都没吃,难怪饿得胃痛。
苏铁不在酒店。房卡在他那里,她进不了房间。
简眉在牛仔裤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在街边的小吃店买了一个火烧充饥。嚼着撒了孜然粉的面包,她想起昨天中午丰盛的午餐。和苏铁在一起,她什么都用不着担心。
饿了,他会带她去吃饭;倦了,他会带她去郊游。他总是在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竭尽所能得对她好。
她给了他什么?连一句"我爱你"都不曾说过,一味享受他的宠爱。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苏铁的好一下子全涌上心头。她猛得站起身,她要去找他,真正重新开始!
简眉奔到石老人海水浴场。这几天苏铁一直在这里冲浪,她抱着一线希望在人潮中搜寻他的身影。
果然,他在那里!她向他跑过去,但海滩上到处是人,她根本跑不快。
"苏铁,铁树!"眼看他抱着冲浪板要去冲浪了,她连忙大叫他的名字。光顾着看他没留神脚下,简眉被一个埋在沙堆里的人绊了一跤,重重压在那人身上,同时发出了两声惨叫。
一双手搀扶起她,是苏铁。听到她的喊声,他刚好回头看到她摔下去。
"你没事吧?"他的关心让简眉热泪盈眶,她抓住他的手,结结巴巴说有话要告诉他。
他等着,却并无期待。
"苏铁,我想说,铁树,铁树开花了。"她想他应该听得懂其中的意思。
他看看她,笑起来很累的样子。这样的笑容她在石磊脸上也看到过,就在那天她告诉他决定留在上海。
Janet,这并不是我最想听的话。苏铁低下头,狠狠吻她。
这一吻仿佛是诀别,她恍然明白他的爱真的无法回头了。他为她流泪的时候,她该握住他的手,现在为时已晚。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千年前朱买臣说的真真切切就是爱情。
"苏铁,我......"她说不下去。
Takecare,Janet.他摸了摸她的脸,拿起脚边的冲浪板,向蔚蓝色的大海跑去。
涨潮了,强劲的大风作用下,海浪一浪高过一浪。简眉望着苏铁向最高的浪头冲上去,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苏铁!回来!她边跑边高声叫他,但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惊叫声里。
大浪将苏铁砸下了冲浪板,他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简眉停下,愣愣看着这一幕。
他们一起玩过"杀人"游戏,那一夜她杀了他。
在一百七十六天之后,铁树开花了。
苏铁死了。
她的谎言,杀死了他!
Chapter3C'estlavie(1)
Janet,我会永远爱你。
永远,哪里是尽头?
简眉看到自己笑着质疑他。"你忘了在奈何桥上,你说过不相信永远。"
"对于全人类来说,谁都不知道永远究竟有多远。但是对于个人,所谓的永远就是到我死的那天,我还在爱你。"苏铁总是找得到话用来狡辩。
她开心得看着他笑,那张微笑的脸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她惊慌失措到处寻找,四下皆茫茫。
她终于想起来,苏铁已经死了!
海岸搜救队在第二天找到苏铁的尸体。他安静得躺在沙滩上,祥和的表情似乎只是睡去,似乎只要她能像平时那样摇摇他就会醒来。简眉摸到他僵硬的手指,这个温暖她的男人已没有了体温。他离开了她,彻彻底底得放手。
她苍白着脸,眼泪在等待寻找结果的时候已流干。她哭不出来,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缺失一角。
永远会有多远?
终此一生,她都会记得自己杀了一个人。
简眉从黑暗中醒来。她躺在医院里,手腕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病床旁坐着来陪夜的母亲,李琼英疲累得打起了瞌睡,脑袋有节奏得前后摆动。
她不知道怎么向苏铁的父母开口,先打电话给双亲。才刚刚叫了一声"妈妈",她紧绷的神经崩溃了,整个人瘫软下去。幸好旁边还有苏铁论坛里的朋友,一边着急叫人来照看简眉,一边快速将苏铁遭遇不幸通知了李琼英。
两对父母立刻买了机票飞到青岛。苏铁的母亲接到电话后马上就晕了,亲眼看到儿子再也不能醒来,更是哭得死去活来。苏铁的父亲强忍悲伤,红着眼圈安慰简眉这是意外,是老天爷捉弄人。
她听了,一言不发回到酒店房间后用水果刀割开静脉。多亏简行知察觉她神色有异,及时发现捡回了她的命。
简眉望着天花板发呆。划下去的时候,她想的是一命还一命。苏铁因她而死,她欠他太多。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简眉但愿去年九月自己留在上海,哪里也不去。这样她不会和他们相遇,不会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她情愿去相亲,情愿一辈子不明白情伤锥心刺骨如斯。
外面走廊上有灯光,昏黄的光晕。刺鼻的消毒药水和酒精的味道充满空气每一分子。朦胧中她看了他,站在浪花里向自己招手。她支撑着坐起来,轻手轻脚得下床。
苏铁,等等我,我来找你!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李琼英,门口的光亮让她发现准备出去的人是简眉。琼英慌了,本能得感觉异样。
小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女儿走过去。
妈,苏铁在叫我。你听到了没有?她侧着耳朵倾听,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Janet"。
"你别胡思乱想,他已经死了。"李琼英在心里拼命念阿弥托佛,惊疑不定上下左右看看。谢天谢地,一切正常。
死了?搞错了!我明明看到他在对我笑。她固执己见,一定要出门去找他。
小眉,你认清现实吧!李琼英抓住女儿的肩膀,也不管半夜三更会吵醒别的病患大声叫道:"苏铁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知道吗?"
简眉恍然如梦方醒,她低头看到手腕上包扎的纱布,那一刀划下去的疼痛比不上心头的伤痕。当心灵的痛楚大于肉体,你根本就不会考虑生死问题,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妈,是我害死了苏铁。她看着李琼英,脸色惨白,淡褐色的眼珠闪着幽幽如鬼魅的光芒。他被我给石磊的爱逼死了!她坦然承认。
李琼英慌忙堵住简眉的嘴,母亲的神情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她最好保持沉默。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多深的悔恨自责都不能换回苏铁,为了让所有的人都好过一些,她应该把苏铁的死当作意外。
简眉哀戚漠然得笑了。也好,就让我一个人承担良心的煎熬好了。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
去青岛的飞机上,他坐在她旁边;回上海的飞机上,她带着他的骨灰。简眉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看着底下蓝色的大海,有一闪念让飞机掉下去算了。可机上并不只有她一个人,那些人的亲朋好友都会伤心吧。
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苏铁的父母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新家布置灵堂。简眉点点头,说明天自己就会去祭拜他。她为了苏铁的死自杀,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自然是情深意重。苏铁的母亲抱着她又哭了,说苏铁没福气娶她回家。
简眉的心痛到麻木,是她没福气做他的妻子。手机电话簿上两人的姓名已分别用"老公"、"老婆"替换了,奈何现实中他们再没有这一天。
李琼英和简行知送她去了苏铁那儿。她有很多东西都搬了过去,现在他的人既已不在了,她理所当然要搬走。苏铁的父母不介意她继续住,可是简行知夫妇怕她睹物思人再做傻事,坚持要简眉和他们一起回家。
打开门,家里仍是去青岛之前的样子。她在门口换鞋,拿拖鞋的时候看到旁边男主人的鞋子。这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原来死亡的确是凡人能够看到的永远。
"爸、妈,你们坐一会儿。我收拾完就能走了。"她让父母在客厅等。
卧室里,简眉站在苏铁冲浪的海报前痴痴看着。她唯一想知道的是,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原谅自己?
苏铁,对不起。她无声得道歉。
简眉未完成的稿件,下载的音乐都存放在他的电脑里。她打开电源,准备把自己需要的文件刻录光盘后带走。
光盘刻录机里躺着一张他新刻好还没拿走的光盘。看扩展名,是rmvb文件。她不知道是什么,点开来看。
Realone启动,她选了全屏模式。以为是哪部电影,但音乐响了半天还没见到片头。就在简眉不耐烦准备关掉时,她听到了苏铁的声音。
"Janet,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简眉不由自主在电脑台前坐下。画面上是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长江三峡的风。
"在奈何桥上,你对我说不相信永远。可是我看到你忧郁的神情,那时候我想,眼前的女孩一定在等待一个能让她相信永远的人。今天,当我制作着这些影像,我想起第一次看到的你,就象不放糖的卡布基诺,温暖舒适,但同时带着一点点苦涩。"
他用镜头记录下相识以来她的表情:忧伤、不满、快乐、满足。每次出去郊游,他都会带上DV。他说等他们年老体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可以用这些影像找回年轻时的记忆。
Janet,你是我的最佳女主角,我要拍的电影名叫《天荒地老》。最后的定格画面是帅气的苏铁。他对着镜头单膝跪地,变魔术似得从背后拿出一朵红玫瑰。
"嫁给我,简眉。"
她的眼泪掉下来,简眉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苏铁用这样一种方式向她求婚,同时让她一辈子都不得解脱。
一次生离,一场死别,她不可能再爱别的男人了。
石磊和苏铁,用不同的离别让她的余生无法不惦念。
她走到客厅,央求父母让自己在这里住最后一晚。夫妻俩哪里敢答应她,非要简眉和他们一起回去。
好吧。她不再坚持。在卧室收拾抽屉的时候,简眉悄悄把一瓶安眠药放进皮包。
苏铁的网友在BBS上为他举办了一个葬礼。他的人缘极佳,跟帖的数字不断攀升。简眉一页页往下点开,看别人怀念他。
喜欢苏铁的女生不少。他有一张冲浪的照片在网络上公布过,一下子提高了BBS的人气,也引来一大群仰慕者。
帅气的外表,风趣幽默的谈吐,即便是在虚拟的世界同样受到欢迎。
她失去了他,后悔莫及。
简眉从皮包里摸出药瓶。两个月前他要她一起看恐怖片,结果她吓得失眠了。苏铁想尽办法都没用,只能陪她去配了安眠药。
那晚简眉吃了药,早早躺上床等着会周公。他过来凑热闹,躺在她身边哼《摇篮曲》给她听,美其名曰帮助她入睡。
"你好吵哦。"简眉堵上耳朵。他的声音低沉性感,让她睡不着了。
是你自己没有定力吧。苏铁坏坏得笑,揭开她的被子将她抱入怀中。
结果不知道是否安眠药最终发挥了药效,还是她连着几天没睡太过疲倦,她在和苏铁亲热到一半的时候就睡着了。
简眉不由笑起来,想起第二天苏铁忿忿不平的脸色。他谴责她在挑战他的男性尊严,然后分别打电话到两人的公司请病假。一整天,他们都消磨在床上。
她是他的卡布基诺,不放糖的口味。
她不清楚苏铁爱上她哪一点,比她优秀的女孩到处都是。弱水三千,他取得那瓢偏偏认定"除却巫山不是云"。
太讽刺了。生活总是同我们开这种愚人的玩笑。
简眉拧开瓶盖,倒出全部的药片。
苏铁,你等着我,我答应嫁给你的!她一仰脖,和着水吞了下去。
她的第二次自杀仍然未遂。李琼英半夜起床上厕所,结果听到简眉房里电脑还开着,想想不放心,她推门想提醒女儿早点睡觉。
门上了锁。琼英立刻警觉过来,叫醒丈夫合力把门撞开。夫妻俩撞进房的时候,简眉已昏迷。
送到医院灌肠洗胃,医生在洗胃室忙了半天出来,喋喋不休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动辄闹自杀,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骂一顿。
听医生还有心情抱怨,想来简眉脱离了生命危险,简行知夫妇只得连连向医生赔不是。他们也想骂人,但简眉脸色惨白得躺在病床上还没醒,只好自己生闷气。
简眉醒来时,李琼英抹着眼泪说决定送她去重庆。
"重庆?"她尚未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反问一句。
"你爸和我仔细想过了,以前反对你和石磊是我们不对。现在你这个样子,你还是去找石磊吧。"苏铁的死是简眉的心病,李琼英想来想去,觉得石磊是唯一能救女儿的人。到这个地步他们无计可施了,总不能一辈子提心吊胆过日子吧。
听到石磊的名字,简眉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妈,我不去重庆,死也不去!"她胡乱得挥舞双手,"我不要见他,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他了!"
琼英被简眉激烈的反应吓坏了,她赶紧上前想抱女儿。"好好好,我们不去重庆,哪儿都不去。"
"妈!"简眉抓住母亲的手,声泪俱下。"求求你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你和爸就当没养过我这个女儿吧。"她想起昨晚看过的苏铁制作的DVD,痛不欲生。
"小眉,你这是怎么了?在青岛你答应我,会好好过日子。"想不到一回家她就变卦了。谁一辈子不会经历生离死别,怎么别人都熬得过来,偏自己女儿三番两次寻死觅活。"那是意外,小眉,苏铁不会傻到用自杀来报复你!"这或许是症结所在。
她松开抓着李琼英的手,缩到床角。苏铁,我答应过他不再爱石磊。她抬手去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我骗了他,他对我失望透顶。
小眉!李琼英真的后悔当初反对她和石磊交往。本以为简眉只是一时昏头,没想到她对石磊的感情那么深。
没用了,我再怎么后悔都没有用了。简眉的神情灰心绝望。我一辈子都会觉得欠了苏铁,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找石磊?
琼英挪过去,把她抱到怀里安慰。"小眉,你死了,妈也不活了。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不是要让你自杀。"
简眉伸出手,抱住母亲哭了。
简眉丢了工作。她迟到早退,即使坐在办公桌前也是失魂落魄终日。老板忍无可忍,赔了她两个月薪水请她走人。
她不吵不闹,安静得整理完东西离去。张丽萍送她到电梯门口。
Janet,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丽萍唏嘘不已。苏铁请她吃过饭,想把兄弟介绍给她。这件事虽然没成功,但她对那个爽朗的男人印象不错,还和简眉开玩笑说自己也要休假去旅游。
谢谢。简眉笑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她整天泡在网上聊天。简行知气她不务正业说了她两句,她就出门去网吧上网。
没有父母在一旁管束她,简眉学会了抽烟。她现在的样子,和当初石磊、苏铁认识的女孩完全不同了。
她烫了大波浪的卷发,染成夸张的火红色。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凄迷,空虚倦怠。她抽烟的姿势有一种沧桑的媚态,仿佛看破红尘却仍旧沉沦,自我放逐的感觉。她在网吧认识的几个姐妹每次去泡吧钓凯子,必定要拖简眉一起去。
她们常去一家叫做A21的酒吧。老板Gary是个帅哥,有个同性爱人。最初简眉的一班姐妹还肖想过Gary,但看到他的另一半后纷纷打消了主意。她们还向简眉抱怨,为什么这年头的帅哥不是别人的老公,就是同性恋。
简眉点了一支烟,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淡淡一笑说,或者就是死了。
六月十二号晚上,欧洲杯揭幕战。简眉坐在酒吧看球时,想到了苏铁。早在三月初他们就说过要一起看球。他喜欢荷兰,而她喜欢意大利,为了哪个球队能拿冠军争得不亦乐乎。
她让Gary开了两瓶百威,一瓶留给苏铁。
简眉几乎每天都到酒吧看球。她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吃过饭后去网吧,到球赛快开始前出现在A21。她总是坐在离电视机最近的位置,开两瓶啤酒。
六月二十日荷兰同捷克的比赛之后,终于有人走到简眉身边坐下。
"可以请我喝酒吗?"男人不等她回答,自说自话得拿起她一直摆在桌上的百威。
如果你不介意被鬼缠上。简眉冷冷扫他一眼,语气森然。
哈哈,有意思。男人不以为然,一口气喝下半瓶啤酒。我不介意被女鬼缠上。他看着简眉,眉宇间有隐约的挑逗。
有自信勾搭女人的男人若非帅哥,就是钱多得砸死人。她带着挑剔的眼光打量男人,果然,符合前一个条件。
简眉点起香烟,吐出的烟圈擦着对方英挺的鼻梁飞走。她的舌尖在水润的红唇上来回轻舔,男人的喉结上下抽动了一下。
我想请你宵夜,可以吗?男人从她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用她的打火机点上。
很多日子以前,有个男人在半夜一点多请她吃关东煮。那天的汤味精放多了,她回家后灌了一满杯水。结果第二天起床,她发现有了肿肿的眼袋,在QQ上遇到他时,还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简眉没有拒绝。
男人把她带到酒店开房,他询问简眉谁先去洗澡。"或者一起?"他笑着凑过来亲亲她,自以为幽默。
他贴上来的嘴唇,突然让她想吐。没有爱情的性,令人作呕。
你先吧。简眉冷淡的推开他。
"我很快就好。"他拿着浴袍走进浴室。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被自己的俗艳吓了一跳。她的手在脸上缓缓移动,这是石磊、苏铁倾心爱过的人,他们爱过的身体怎么能让别的男人肆意妄为?
简眉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她打开房门闪身出去,飞快得逃离酒店。
她走在清晨五点的街头,六月天亮的早,有人穿着汗衫短裤从她身边跑过去。
她在人行道上坐下,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有两个电话号码停机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们。
石头,铁树,我要忘记你们!她对着驶过去的公交车大声喊叫。
对不起,我想好好活下去!
Chapter3C'estlavie(2)
无论简眉如何自责,苏铁都不会再回来。而石磊,纵使他们再相见,也回不到从前了。
生活给我们的,或多或少会是一些伤痕。
简眉拉直了头发,重新染回黑色。对于她这次的大动干戈,简行知夫妇主动提出赞助。被她前阵子的颓废气伤了心,夫妻俩本来已决定把她当作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看待,以免继续生气。邻里之间虽然不若以往走动频繁,但毕竟是同一栋居民楼进进出出,免不了闲言碎语传入两人耳中。骂也骂过,打也打过,看到简眉一付意兴阑珊万事都无所谓的模样,简行知恨不得当初没救活她。
现在她总算肯回到正途,两人倍感欣慰。做父母的能求什么?不过是子女孝顺而已。
简眉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收入没以前多,整天有处理不完的琐碎事务。她一声不吭得做事,忙碌让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她的生活回到最初的样子。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般规律。简眉会在难得的空闲中想一想目前的状况,同生离死别相比,枯燥无趣未必是坏事。
简眉在网上碰到Jackie,她说写完了石磊的故事,问简眉想不想看。
简单:不必了。
Jackie:why?
简单:我不想再想起这个男人。
Jackie:你还在爱他吗?
简眉望着屏幕苦笑。她最大的悲剧就是因为爱他,而且从未停止。
Jackie:C'estlavie,简单。让自己好过一点没有错。
Jackie还要简眉把人性中自私的一面充分发挥。她说那才是生存的王道。
Jackie: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简单:我会这么做。
她一直是自私的人。对石磊、对苏铁,她总是把自己的感觉放在第一位。简眉轻轻一笑,当她决定忘记他们两个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她又一次选择了自己。
怀念只会让她在悔恨中越陷越深,简眉必须遗忘。
七月中旬,方云和父母一同飞到上海奔丧。方重生的母亲在睡梦中溘然而逝,据说走得十分安详。
这也算是意外吧?简眉听到消息后,脑海中掠过这个想法。分分秒秒都可能有意外发生,以及死亡。命运无常,世事多变,我们占不到上风。
方云抽了半天时间和简眉见面。她们约在仙踪林茶坊。简眉迟到了十分钟,方云在座位上叫她,带着爽脆的重庆口音。
她走过去,为了迟到连声道歉。去年的九月,方云带她认识了石磊。一晃,快一年了。
"你还好吧?"方云从李琼瑶那里听说了简眉的境况,特意往她的手腕处看了看,果然看到淡淡的伤痕。
好多了。简眉点了珍珠奶茶,笑容浅淡。方云还是老样子,美丽时髦,就算来奔丧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她们果然不是同一种人。
石磊离开了重庆。方云明白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但她没什么机会能面对面和简眉交谈,想想还是说了。
我知道。简眉坦然地回答,听到石磊的名字时,眉头仍微微一紧。至少有一点她能确定,五月的时候他在青岛。他的留言造成她和苏铁的决裂,阴差阳错的人生。
"或许是我错了,那天我不应该带你去SPR。"方云悠悠叹息道。
云姐姐,我们对生活最无能为力的一点就是,没有办法回头。她笑起来,眼神中有一丝嘲讽。以前的简眉不会这样,她极少怨天尤人。
方云沉默着。她想大家都错了,以为简眉克服了悲伤。那个女孩一去不复返,她对生活丧失了热情。也许正如简眉自己曾经说过,没有了信仰。真正的简眉躲在会笑会闹的躯壳下,厌倦了挣扎。
我很好,云姐姐。她看出方云的犹疑,假装轻松得说道,并兴致勃勃规划起未来。我会继续写作,继续相亲,早一点把我自己嫁掉。说着想到了以往相亲种种,她大声笑出来。
似乎一切都正常。方云忍了半天,终于开口问她。"石磊,他在不在你的未来里面?"
简眉默然半晌,然后微笑。没有!她轻声但异常肯定道。
和方云告别后,简眉回家路上经过A21门口。她犹豫一下,推门走进去。
Gary看到她并未惊讶,他像以前那样问她想喝什么。
你还认得出我啊。简眉调侃道。
"拜托,你又不是去韩国整容。"他先倒了一杯冰水给她,"你就该是这个样子。"对她发型的改变,他显得颇为赞赏。
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夜夜笙歌呼朋引伴的生活看上去热闹非凡,她却始终是闹剧的旁观者。那是一个她不熟悉的颓废放荡的世界,她参与其中,但不会沉沦。在简眉将要被拖入深渊的那一刻,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唤回了她。
那天你看到我和一个男人离开,为什么不阻止我?简眉转着水杯,冰块在杯子里零乱得叠放,随着她的晃动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内壁,清脆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Gay之后,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不等她回答,Gary接着说道。"你说,每个人只能决定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认为我要对自己负责,无论对错?她放下杯子,似笑非笑看着吧台后斯文的男子。
我相信你的理智。他垂下眼睛,笑容狡猾。事实证明我没看走眼,不然那个男人不会气势汹汹来找你算账。
"给你添麻烦了吧?"她并不真的担心,快一个月了,Gary的酒吧还好端端得开着。
"我警告他,我是正当经营酒吧,没有兼职拉皮条。"
简眉笑了,摇了摇头。"哪天你想找个人冒充太太,记得找我。"虽是玩笑,但她仔细一想觉得未尝不是一举两得。她没办法和自己不爱的男人上床,Gary不会要求她履行做妻子的义务,而他也可以掩人耳目。
Gary凝视她,目光深沉。假如不知道他是Gay,她会以为这个男人在对她放电。
Janet,你没办法接受和男人做爱吗?他直截了当得问。
她大笑,难道Gary把自己当作Lesbian?"包括和女人。"
为了消除他的疑虑,她索性坦白告诉他自己不会再爱别的男人,而没有爱情的性她会呕吐。"所以我们两个结婚,叫做双赢。"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Janet,未来的事情谁也肯定不了。也许从这里走出去,你就遇到真命天子了。Gary笑了笑,否决了她想和他结婚的提议。
"婚姻只是一种形式,我想我目前还不需要。"他耸耸肩膀,爱莫能助。
简眉不以为意,反正一开始就是个玩笑,况且她对Gary只有友情。不过这段小插曲,在她几天后听到李琼英和经常替她介绍相亲的某位热心阿姨通电话时,突然浮现在心上。
那天星期六,简眉窝在房里写小说。她重新振作后又拿起了笔,决心写自己和苏铁未完的故事。
在她虚构的情节中,他没有死,一直陪伴她到白发苍苍。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们的爱情天荒地老。
简眉写得时候很幸福,仿佛苏铁就坐在一边看着她码字。她有时候会转头对着旁边自言自语。一开始简行知夫妇并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还为她终于回到正常而高兴。但有一晚李琼英送折叠好的衣服进她的房间,亲耳听到她问"铁树,你帮我决定用哪个词汇比较好?",当下吓得不轻。
夫妻俩心急如焚,兀自猜测这是精神失常的先兆。窃窃私议一晚之后,一贯负责拿主意的简行知拍板决定,要尽快给女儿介绍一个男人。
李琼英重新和那些热心的小姐妹联系上,拜托她们替自己多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初她还留神不让简眉发现,但说着说着嗓门就大了起来,让出来喝水的简眉听到了。
她虚掩房门,躲在门后偷听。李琼英这回是什么要求都没提,只要对方老实本分就好。她微微一笑,想起和Gary开的玩笑了。就用这个办法回绝吧,一了百了。
小眉,我出去买菜。你爸去公园锻炼了,他没带钥匙。李琼英放下电话准备出门,特意走过来提醒她不要出去。
简眉一听到脚步声就赶紧回到电脑前坐下,装作专心写东西。"知道了。"她头也不抬,噼里啪啦打了一串ABC上去。
门"嘭"的一声关上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听筒,简眉按了重拨键。
接电话的声音她很熟悉,是以前给她介绍过好几个相亲对象的吴秀红。简眉乖巧得先问候,然后说有件事要和对方商量一下。
"吴阿姨,我妈他们都不知道。可是我不说,对别人不公平。"
她说去医院检查过,自己是性冷淡。怕对方不明白这个名词,她耐心得解释就是没办法过夫妻生活。基于这个疾病羞于启齿,所以以往那些相亲她只能想方设法回绝。
"小眉啊,你这个病还看得好吧?"吴秀红担心得问。
基本上没希望。简眉忍着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忧愁伤感。这个办法果然有效,对方期期艾艾两句后就借口有事挂了电话。
时间还早,她翻出李琼英的电话簿,找出那些为自己介绍过对象的阿姨大妈,一个个打过去。
万无一失了吧?简眉放下电话。她想石磊和苏铁听到自己的借口,一定会哈哈大笑。她也笑了,她的身体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没有第三个男人可以碰。
人算不如天算,抑或这个世界真的太小,那位吴秀红阿姨居然给简眉找到了一个有生理缺陷的男人。她怕李琼英知道,偷偷摸摸给简眉打电话。
"小眉啊,你妈不知道你的病,我也没跟别人说,暗暗替你留心着。男方人不错,你可以先看看。"
简眉握着听筒,只差没仰天长叹了。老天爷,这种事情都能让她碰到,看来她最好马上去买彩票才是。
她支支吾吾,脑子里飞快搜寻各种借口。想来想去,除了说自己是同性恋大概真的没办法推托掉。骑虎难下的简眉只好答应星期六去相亲。
书桌上苏铁送给她的水晶苹果掉了一片叶子,安静得躺在苹果旁边。简眉找来胶水,捡起水晶叶片,想重新粘上。她努力了半天,叶子一粘上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