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苏铁借此告诉她,无可奈何落去的花,无法再站上枝头?她转着小小的叶子,望向旁边的座位。"铁树,你在暗示我应该抓住这个男人,对吗?"
眼前似乎有他戏谑的笑容。苏铁是积极看待生活的人,放不开的人一直是她。
简眉放下叶子,起身走到衣橱前挑选星期六相亲穿的衣服。既然已决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一定不能让苏铁在天堂不安。还有石磊,他说希望看到她幸福。
八月中旬,学生还在放暑假,大街上到处是吃喝玩乐的学生族。简眉穿着一件粉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凉鞋,清爽可人得出现在约定的见面地点。
吴秀红带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向她走过来。他的个子不高,粗略估计比她高了半个脑袋,但斯文的长相弥补了身高上的不足。他看上去并不令人讨厌,或许简眉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对他先产生了同情心的缘故。
赵国邦,三十九岁,某省驻上海招商处副处长。简眉,二十六岁,某某公司文员。吴秀红简单介绍了一下男女双方,笑呵呵看着他俩。看她的表情,怎么着都觉得他们两人是天作之和了。说的也是,一个性冷淡的女人,配一个不能过性生活的男人,的确是天生一对。
简眉不无讽刺得想着自己的谎言,淑女得伸出纤纤玉手和赵国邦的手一握。他的手不大,温润如玉。石磊和苏铁的手都很大,掌心粗糙,有硬硬的茧子。她不自觉开始比较。
赵国邦虽比石磊大了三岁,可是两人截然不同。在重庆第一次见到石磊,她不知道他的年龄,但立刻确定他是那种对自己的未来不再有野心的人。他的倦怠,他的颓废,他的放任自流给人的感觉太强烈。
赵国邦看起来对自己的未来尽在掌握。男人以天下为家,他或许就是这种人。他的事业有良好的上升空间,个人的发展前景也不错,爱情婚姻并不是他真正看重的东西。不过不排除他是因为个人生活的不如意,才专注于事业。
简眉在短短的一握手间,得出了这些结论。如果她必须嫁给一个男人才能让父母彻底放心的话,她会选择他。
他能供给她较好的物质生活,而她需要一个专注自己事业的男人来分散对她内心感情世界的关注,她不希望苏铁的悲剧重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会碰她。
想到此,她让自己的目光和赵国邦在空中相遇。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简眉不露痕迹得让自己的微笑更加亲切动人。
古龙《七种武器》的第一种就是微笑。谁会拒绝一张微笑的脸?赵国邦在简眉的笑容面前,神情放松了许多。
"那你们两人找个地方慢慢谈谈。"介绍人的职责完成,吴秀红功成身退。
简小姐,我们去里面喝杯饮料?赵国邦彬彬有礼得询问。
他们站在福州路口的来福士广场门前,这是一幢新建成的商业大厦。和所有南京路上的大厦相似,这里汇聚了各种各样的品牌专卖店,以及各类美食。
随便。伴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微笑,她的答案也和大多数女生雷同。相亲多次她早有经验,女生不能表现得太有主见,否则会给男方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
赵国邦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猜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见她不表态,他便提议去喝咖啡。他走过来的方向正巧经过Starbucks在来福士开设的分店门口,咖啡香随着店门的开合飘溢而出。
卡布基诺给人的感觉温暖舒适,它让我安心。这是她在重庆的SPR说过的话。
咖啡中我最爱的就是卡布基诺。这是石磊在PizzaHut对她说的话。
我一直觉得卡布基诺有一种简单随意的舒适,和你一样。苏铁在游览三峡的游船上这么说过。
她有那么多关于卡布基诺的回忆,她有那么多关于他俩的记忆,就在咖啡浓厚的醇香中。或许等到她将一切都忘记,那股香味仍萦绕在心。
"对不起,我不喝咖啡。"简眉拒绝了。
他仿佛意料之中。女人多数情况下用"随便"应付男人的征求意见,但若真的相信她们会将就,那就说明你是傻瓜。他引领简眉先走进商厦,看到哈根达斯的店面。
广告做得极诱人,说什么"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着实狠狠赚了一笔。苏铁自然未能幸免得请简眉去吃过。当时她一边大口往嘴里塞加了果仁和朗姆酒的冰激凌,一边揶揄他也被自己的同行蛊惑了。
赵国邦没有请简眉去哈根达斯,他们今天刚认识,关系尚未突飞猛进到"爱"的地步。再则,简眉推测他是个讲究实际的男人,在关系不明朗化的时候不会贸然花钱以显示自己慷慨大方。
她的相亲经验足够丰富,能一眼看穿对方那点心思。以前她会计较,现在已练就冷眼相看的超脱。不管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简眉有自信能一笑置之。
她跟着赵国邦从自动扶梯下到地下一层,没有不快的情绪。她不会爱上这个男人,自然也不会为了他的实际耿耿于怀。甚至于简眉还对他产生了歉意,这样一场互相利用的游戏中,她所得到的利益远大于他。
她明知这么做极端自私,可没有退路。父母现在还允许她为苏铁悲伤,但不可能容忍她一辈子为那两个男人终身不嫁。照发展趋势看,总有一天她会因为受不住压力而草率处理掉自己,就像当初她在父母的威严下被迫放弃石磊。简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决定自救。
真真切切爱过一次就够了,而她已爱过两次。
接下来的人生,她需要得只是婚姻的外壳。
Chapter3C'estlavie(3)
二零零四年八月十五日,星期日下午两点半。简眉坐在来福士广场地下一层的甜品屋,面前是一碗杏仁露。
在她对面的男人点了一份龟苓膏。两只碗中强烈的黑白对比让简眉觉得挺好玩的,至少比相亲这件事本身更有趣一点。觉得对话无聊时,她便往两人的甜品分别看上一眼。
简小姐,要不要再点一份?留意到她的视线频繁光顾自己的龟苓膏,赵国邦客气得问道。
"不用,不用了。"她慌忙谢绝。龟苓膏有一股中药味,她向无好感。但也不能坦白是他的话题沉闷到她情愿研究甜品。简眉不好意思地收回眼光,正襟危坐。
这是她第二十六次相亲。她的生活在插入石磊和苏铁这两个名字之后,回到去年九月旅行之前的状态。一段插曲,恍如梦里听见。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见面?"赵国邦在前面例行公事般问了工作情况、父母是否还在上班之类的问题后,切入正题。他不傻,也不会因为出现了一个不计较他缺陷的女人就马上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有些事情在开始之前就该问清楚。
实话实说吗?因为忘不掉自己真正所爱的男人,所以才不能忍受和别的男人做爱?简眉在心底冷哼一声,这种傻事自己做过一次,一辈子都不会重蹈覆辙了。这是他一生都不会知晓的最后秘密。
难道你认为我们不合适?她不做正面答复,淡淡反问道。
他笑了笑,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就是太合适了。我觉得没那么巧的事。"
简眉撑着下巴,视线扫过对面的男人。吴秀红曾说他买了三套房子,正在学开车,明年就有购车的打算。除去难以启齿的缺陷,他的经济实力绝对能引来拜金女。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看着赵国邦,微微一笑。"我同样需要一个丈夫来掩人耳目。"
赵国邦没有立刻表态,陷入沉思中,似乎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可信度。简眉往后靠上椅背,悠闲得打量店中其他顾客。她在相亲活动中有一个坏习惯,心思常常会被闲杂人等吸引过去。因此屡次听到男方抱怨她不够专心,进而怀疑到她毫无诚意。
左手边是一对情侣,帅哥靓妹衣着时尚。两人点了一份木瓜炖雪蛤,卿卿我我得拿着调匙互相喂食。旁人觉得肉麻,他们乐在其中。
世风日下!发感慨的人是赵国邦。他发现简眉的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对年轻人。
热恋中的人,眼里看到的只有彼此,哪会顾忌别人?简眉想起过往,完全理解那两人的忘我。不过她没说出口,只是调转目光望着面前的人。
"简眉,"他的称呼改了,比客套的"小姐"进了一大步。"我们先试着彼此多了解,好不好?"他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般,极缓慢得说道。
她点了点头。浓情蜜意已成如烟过往,她的后半辈子想平平淡淡过完。
简眉和赵国邦在车站交换了手机号码。他提出送她回家,被她婉言谢绝。第一次见面,男方送女方到车站已足够。他在她推辞后也不再坚持,只是说让她到家后发短讯给自己报个平安。
简眉这才觉得这个男人还算得上体贴,再加想到他是合适的结婚对象,便在到家后发了一条短讯给赵国邦。
不知是不是他也仔细考虑过她的合适度了,反正她收到的回复明显比他们见面时热情。
他最后发了一条,问简眉他们有没有可能。
父母不在家,可能去了超市。她从抽屉里找出香烟和打火机,打开窗子点了一支烟。表面上她戒了烟,但还偷偷藏着打火机和香烟。心情实在烦闷的时候,她会背着父母抽上一支。
以前见过一个网友,也是在第一次见面后就喋喋不休追问简眉有没有可能做他的女朋友。她开始挺受宠若惊,觉着难得有人会对自己一见钟情。等到冷静下来仔细察看两人的聊天纪录,发觉对方在他们没聊几句时就把"我爱你"三字常挂嘴边了。
太轻易出口的"我爱你",让她陡然产生怀疑。那时候她和海阔天空聊全世界美丽的风光,聊到惺惺相惜也未说过一次"喜欢"。
在没有遇到石磊之前,简眉是一个时时怀有戒心的人。她会心动,可是绝不会行动。即便是遇到死缠烂打,她都能始终保持清醒。石磊改变了她,她爱上了一个理智不会允许自己去爱的男人。
她此后的人生在理智与情感中间摇摆不定。理智让她遗忘,而感情让她怀念。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忘记他们。
在窗台上按灭烟头,手指轻轻一弹,简眉看着它笔直飞下去,扑向大地宽广的怀抱。坠落的感觉是什么?
是不是得到了最终的解脱?否则为何会叫自由落体运动。
客厅里有父母回家换鞋的声音,她关上了窗子。如果让李琼英发现她开着空调又开窗,免不了一番絮絮叨叨。
简眉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句"有的"。
她走到客厅拿葡萄吃,简行知正忙着和李琼英往冰箱里放酸奶、八宝饭,回头看到简眉无声无息得站在身后吓了一跳。
这么早就回来了?简行知随口问了一声。以往简眉同学聚会不到吃过晚饭是不会结束的,有时还要通宵。今天有点反常。
不是和同学聚会。她站在桌边,慢条斯理剥着葡萄皮。"我去相亲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简眉的手机"嘟嘟"响起来,收到了短消息。
她打开翻盖查看,还是赵国邦的。他约她明天下班后一起吃饭。
"小眉,你没开玩笑吧?"李琼英接到丈夫递过来的眼色,小心翼翼开口。自从苏铁意外身亡后,他们和简眉之间陌生了许多。所以打电话托别人给她介绍男友都得偷偷摸摸,想不到居然从她口中听到了"相亲"二字。
简眉把去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咬下去,甜中带着一丝微酸的汁水溢满口腔,有哪个广告说过"酸酸甜甜,初恋的滋味"?她微微一笑,"爸、妈,女大当嫁,这不是很正常吗?"她用一年前夫妻俩经常放在嘴边的话搪塞道。
可是,苏铁他......简行知止住话头接着说道,只要你觉得没做错就行了,我和你妈老了,以后的日子你要自己过。
她鼻子发酸,看着父母鬓边的白发悲从中来。这一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连带着父母跟着一起操心。久违的为人子女的责任感忽然击中了简眉,她不由对自己的抉择产生了迟疑。
用无性的婚姻来逃避,这样究竟对不对?
赵国邦请简眉去乍浦路美食街吃饭。那条路不算长,但因为是上海最早建立且具有规模的美食街,因此在他这个年龄阶层算得上赫赫有名。
简眉照惯例不表态,也没有反对意见。跟着赵国邦走进一家金碧辉煌的中餐馆,他向领班要了一个小包房。看起来他是常客,领班立刻让服务生带他们上楼。
她在看大堂中央的玻璃鱼缸。鱼缸是圆柱形,看上去就像一根顶天立地支撑天花板的柱子,有可能它除去观赏性的另一个用途的确是当柱子。鱼缸里的热带鱼游来荡去,漂亮的尾巴随着自己的游动和水波款款摇摆,她努力想认清究竟有哪些种类自己认得。
她和苏铁在影城看得《海底总动员》。坐在一大群小朋友中间,他俩显得非常不好意思,幸好还有些家长在座减少了尴尬。电影开场前,苏铁看到做父母的都在给小孩买爆米花,便也给她买了一大包,结果他吃得比她还多。
《海底总动员》让简眉看到泣不成声。小时候,李琼英带她去看《妈妈再爱我一次》,母女俩抢一条手帕擦眼泪。长大后她极少动情,就连号称最经典爱情电影的《泰坦尼克》,她看完之后觉得不过如此。
苏铁抱着她,在散场后人都走光的电影院里亲吻她的眼泪。他说:"Janet,我以后一定牢牢牵住你和我们孩子的手。"
简眉,简眉!有人在叫她,是赵国邦。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在电梯里等她。她加快脚步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一条小丑鱼从眼前悠闲得游过。
赵国邦点菜的水平非同一般,想必各式各样的饭局早以养刁了这位副处长的嘴。他比她更注重口腹之欲。
顺带得,他问简眉会不会做菜。
番茄炒蛋,炒青菜。她懒洋洋回答,态度敷衍。和石磊谈恋爱时,他们在家常吃杯面。苏铁则带她品尝各地风味,即便后来同居,他们对在家做饭也马虎应付。
赵国邦皱了皱眉,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简眉有些恼火,很想讽刺得问一句要不要做一桌满汉全席。
他吩咐服务员倒茶,她没了脾气。算了,犯不着为小事计较。
冷盆先上,他点了四样。陶钵醉鸡据说是这家饭店的特色之一,简眉在赵国邦的介绍下拿起筷子挟了一块。
醉卤浸透到鸡肉的纹理,满口酒香。简眉吃得高兴,方才的不快自然忘了。
有一个冷菜挺有意思。挖空红枣,中间填满白白甜甜的糯米。她觉得新奇,问赵国邦这道冷盆的名字。
"心太软。"他还记得,便回答了她。
简眉失笑,条件反射得哼了哼《心太软》那首歌的调子。赵国邦称赞她唱得不错,简眉忽然伤感万分。
她想起来,有个男人的外号叫做"气死天王"。他说过她在场的情况下保证只当听众,可这个听众每次都嘲笑她又跑调了。
怎么了?见她停下筷子,赵国邦以为菜不合她胃口赶紧问道。
服务员敲了敲门,端着热炒走进包房。她等服务员离开后,提了一个问题。
"你想不想结婚?"她放下筷子,表情严肃得问他。
赵国邦没有料到她会单刀直入,微微一愣。见她的神色似乎准备郑重探讨这件事,他也放下了筷子。
为什么问这个?他说着,仔细研究她的神情。
我想结婚了,就这样。她喝了口茶,看服务员端上明炉鲈鱼。火焰很大,鱼汤不一会儿就烧开了。
"你怎么看待家庭的含义?"他的眼神莫测高深,而简眉没兴趣探究。她的爱情火焰已熄灭,留给他的只是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她不爱他,却准备和他共组家庭。
"维系一个家庭,靠得是亲情。"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假如这个男人愿意和她结婚,她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那样照顾、爱护。
他重新拿起筷子,看似准备挟菜却不知要吃什么的样子。在他的手指拨弄下,两枝筷子"搭搭"得上下翻动。
鲈鱼摆在简眉面前,她拿起筷子挟了鲈鱼腮下那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据说鲈鱼全身最好吃的就是面颊下这一块,趁热吃吧。"
赵国邦没动,怔怔看着她。她察觉到他举止有异,便半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筷子将鱼肉送回她碗中。他说:"简眉,我想我会喜欢你的番茄炒蛋。"
简眉和赵国邦准备结婚。这个消息无异于在简家再次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当量比她当初要和石磊回重庆更让人震惊,毕竟从她认识男方到决定结婚不过就见了两次面,连了解都谈不上。就算是一见钟情,也不至于马上就结婚。
虽然现在是二零零四年,连结婚证明都不再需要双方工作单位开具,但婚姻对个人来说总还是件大事吧,反正夫妻俩怎么都接受不了简眉匆匆忙忙将自己嫁掉。
双方父母在说不上究竟是融洽还是尴尬的气氛下见了面,客气有余亲热不足。说起来也情有可原,就连未来的儿媳、女婿,两方的家长都还是第一次谋面。
赵国邦在梅园村预定了包房,简眉和父母到时,只见赵国邦陪着两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聊天。见到简眉的身影出现在包房门口,他迎了上去。
房间内同时响起问候彼此父母的声音,家长的反应也差不多,满脸堆笑颔首为礼。
分别落座,赵国邦马上为简行知、李琼英倒茶。简眉乖乖坐在一边,像家教良好的淑女。
赵国邦长袖善舞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他巧妙得挑起最近邮市低迷的话头后,两边的父亲发现居然同是集邮爱好者。话题一旦打开,气氛便热络起来。
李琼英并无兴趣爱好可以同赵国邦的母亲交流,他便聊起最近正在放的一些电视剧。简眉自己也说过,和伯母们没什么好聊的时候,聊聊电视节目屡试不爽。难为他工作这么忙,竟然也能将几部电视剧记个大概。偶尔他说不下去时会递个求救的眼色给简眉,好在她是把《每周广播电视报》上的内容倒背如流的人,在上菜之前的空档里,和赵国邦一搭一唱得把对方的父母哄得高高兴兴。
吃饭之前,赵国邦的母亲说要去一次洗手间。见老人家腿脚不甚方便,简眉立刻表示同去。她体贴得上前,搀扶老人慢慢踱过去。
梅园村的洗手间很小,只有两个位子。她耐心得陪老人在外面等。
里面的两人洗了手出来,简眉一手撑住门,一手搭着赵国邦的母亲走进去。洗手间点着盘香,气味近似于檀香,去了几次饭店的洗手间闻惯这个味道后,夏天拥挤的车上闻到别人檀香扇的味儿,简眉总不由自主联想到厕所。
"小眉,你对国邦有多了解?"赵老夫人洗完手,接过简眉递上的小毛巾。她眼睛里有一抹精明,还有谨慎。
他是我理想的丈夫。简眉不做正面答复,避重就轻。她对将要嫁的男人并不了解,他的过去,他的兴趣,她可以说一无所知。她没想过去探究,他也如此。婚姻对于他们的意义,是挡去外面的闲言碎语,在生病需要人照料的时候能有个人在身边嘘寒问暖。除此之外,他们都没想好还有什么。
"国邦那孩子,都怪我和他爸当初太大意......"老太太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介绍人吴秀红和赵国邦的母亲是旧日邻里,曾影影绰绰对简眉提过他的意外。大致就是小时候被开水烫伤了,落下了残疾。
回包房的路上,老人抓着简眉的手郑重说道:"你们两个以后好好过日子,能遇到也不容易。"握着简眉的手很用力,仿佛一位慈母将照顾儿子的重任交到她手中。
婚姻是什么?相互扶持,一路走到老,就像自己的父母,像他的父母那样。简眉点了点头,她会尽全力扮演好妻子这个角色。
爱不爱他无关紧要,在今后的岁月里,赵国邦和她是一家人。
回到家后,李琼英在上床睡觉前特意走到简眉房间。她还在写作,但已经不会转头征求想象中那人的意见了。
"小眉,你不会后悔吧?"赵国邦人是不错,前途光明,唯一的遗憾是年龄偏大。以前介绍给简眉的青年才俊和他条件相仿,年纪也轻的大有人在,结果统统被固执的简眉回绝掉。这次她的一反常态着实让人起疑。
不后悔。简眉笑笑,让母亲放心。
琼英叹了口气,拍拍女儿的肩膀。你长大了,妈不能一辈子管着你。做人家父母的,总是希望小孩过得比自己好。
她听出李琼英有为石磊的离开自责的意思,心里一阵凄然。发生过的事情,终究不能回头了。
Chapter3C'estlavie(4)
地铁一号线在莘庄站停靠后,简眉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在铃声响过一遍后终于急匆匆冲出车厢。她在站台上逗留了一分钟,在下一班地铁到来之前下定决心出站。
简眉站上单向的自动扶梯,以免自己反悔。在嫁给其他男人之前,她必须去见苏铁。
那日从青岛回来,她说了会去祭拜苏铁。但是当天晚上她吞服大量安眠药后,李琼英给苏铁的父母打电话,一致决定为了安抚她不稳定的情绪,暂时不让她参与苏铁的后事为好。再后来她丢了工作,沉迷于网络、香烟,看望两位老人的事情就此耽搁了。
她还记得去他家的路,他在这条路上当街亲吻她。简眉走过去,面无表情。
苏铁的父母苍老了很多,好在还算精神。简眉递上水果篮、保健品,两老连声说她太客气了。
她走进屋,客厅的一角有张小小的供桌,苏铁在照片上向她微笑。
"小眉,谢谢你来看他。"苏妈妈抽出三枝香递给简眉。
他咧着嘴,神采飞扬,好看的眼睛里笑意盈盈。苏铁是个阳光的人,他的笑容常常带动周围的人心情愉悦。
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那么喜欢看他笑。
简眉用旁边的长明灯点上香,执香对苏铁三鞠躬。她上前半步,将香插上香炉。
黑白照片上的男子快乐得望着她,简眉想回一个笑脸给他,却笑不出来。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苏铁的脸。隔着冷冰冰的玻璃,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一样。
苏铁,欧洲杯结束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偏偏用这句做了开场白。"既不是你喜欢的荷兰,也不是意大利拿到冠军。意大利连小组都没出线。"她嘟起嘴向他抱怨,"冠军是希腊,你没想到吧?"
他没办法用亲吻让她忘记不开心了,他只是看着她,没心没肺得笑。
眼泪慢慢得堆积,一点一点溢出眼眶。她咬着嘴唇痛哭,身体剧烈得颤抖。边上苏铁的母亲见状,上前一把搂住简眉一起大哭。
苏铁父亲端着削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见她们哭得伤心,不由得老泪纵横。他放下水果盘,抹着眼泪拉开简眉和自己的妻子,边劝她们不要再伤心了。
简眉泪眼朦胧,只是看着苏铁的照片不断掉泪。听说了她又为儿子自杀,苏爸爸猜想她是有话要私下对苏铁说,便搀扶哭得乏力的妻子进卧室休息去了。
她从供桌上取下镜框,坐上沙发。
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简眉擦干眼泪,对着苏铁说话。我想去找你,可是我扔不下爸妈。
"傻瓜!"仿佛听到照片上眉毛扬起的男人大声骂她,她点点头。
我不再做傻事了,铁树。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简眉俯下头,嘴唇贴着冰冷的玻璃,不一会儿就烘热了。
我爱你,但是我同样爱他。她抬起眼睛看着苏铁,在心里再次说抱歉。
这是她和他最后的吻别。
简眉把镜框放回原位。除了多一张供桌,这个房间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但永远缺少了生气。
她也一样,耗尽了一辈子的爱情。
回家的轻轨上,依然强烈的阳光从车窗射进来。简眉戴着太阳眼镜,但这付四十五元买来的眼镜似乎并不具有广告上承诺得阻挡紫外线对眼睛的伤害,相反连基本的减弱光线强度的功能都很差。她一边念叨"便宜没好货",一边背过身去。
车到中山公园站,呼啦啦上来一批人。明珠线向来如此,过了上海火车站就空了。星期天还好,出门的人不算多,若是上下班高峰时段,轻轨的拥挤程度保准让旁观者赞叹人体弹性如此之大。
但听说香港、东京、纽约的地铁比上海更拥挤,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也就心安理得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想法一向受到大众的欢迎。
她的旁边站了一对情侣。女的没拉扶手,整个人挂在男朋友胸前,两人的平衡就全靠男人单手抓着车厢上方的扶手杆。偏偏那位小姐还为了展现她和男友的亲密,不停在他怀里翻来覆去,时不时撞到简眉身上。
她忍耐了,往右边站开一点。座位上正在翻阅报纸的男人将广告页面向了她。
整个版面都是旅游特价的消息。七、八两月学生放暑假,一直都是旅游的黄金季节。九月份出游的人也不在少数,通常是有休假的公司员工。
去年九月,同样是在回家的轻轨上,她看到了去九寨沟旅游的特价广告。于是她出发了,遇见了一生最爱的人。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看来电显示,是赵国邦打来的。简眉接通电话,装出兴高采烈的语气和他打招呼。
我打去你家,伯母说你出去了。他的口气就像聊天气那样。
"我逛了太平洋站前店,最近没打折。"报站器偏这时候报了下一站是上海火车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颇为尴尬。
"不用那么节俭。"估计他是没听到,或许听到了但觉着没必要揭穿她的谎言。
简眉想想,果断得抛开了说谎的罪恶感。反正她又不是没说过谎话,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也在乎不了。"我喜欢节俭。"她的语气带有抵触情绪,仿佛在怪他兀自干涉了自己的生活一般。
赵国邦问她明天下班后有没有空,想约她一起去挑结婚戒指。他问得相当客气,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谨慎,好像生怕再惹简眉不高兴似的。他的工作是在官商之间打太极拳,早练就了"观其色,听其言"的本事,她那点小小的不满逃不过他的法眼。
才答应赵国邦的母亲会好好过日子,没过几天就平白无故发了脾气,简眉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不由放慢了语速,用上海女人惯常的柔声细语说道:"我明天有空。"
她的声音仍是玻璃碎裂那种脆,只是不再决绝,多了拖泥带水。好比摔一个玻璃杯,碎了也就碎了,但摔的人还回头去捡碎片,就此割伤了手。
这样一个女人,并不是去年九月和石磊、苏铁相遇的简眉。
挂断电话的一瞬,她想自己是回不去了。
明天去挑戒指。简眉在QQ上给Jackie留言。
Jackie:要结婚了?
简单:嗯。
Jackie:婚姻和爱情,对有些人的确不是一件事。
简单:是啊,生活就是这样。
Jackie: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个倔强的人,妥协并不像你。
简眉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桌上有苏铁送给她的水晶苹果,掉了一片叶子。
"我同自己讲和了,Jackie。"她这么回复。
对方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符号,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她们都是聪明的女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尴尬,生活本身已咄咄逼人,没必要对自己的同类横加指责,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放弃的人。
Jackie:我准备离开上海出去走走。
简单:目的地呢?
Jackie:还没想好。等一会儿去翻中国地图,翻到哪里就去了。
简眉笑笑,好一个随心所欲的女子。她不是这样的人,被重重顾虑束缚住了人生。
简单:一路平安。我睡了,晚安。
Jackie:如果选择是你自愿的,就没什么好后悔。晚安。
她们告别,不知道下一次聊天会是什么时候。鼠标拉到一个灰色的头像上,今天她也告别了他。
简眉睡得极不踏实,她梦见了石磊。他抱着她,在深沉的夜色中火热地缠绵。他的身体很暖,她不愿意放开他。
我好想见你,很想很想。她拉着他的手放到心口的位置,轻轻说道。
我明白。他吻她的肩膀。我也想见到你。
醒来后,简眉的枕巾湿了一片。
天色半明半昧,她拧亮台灯看手表。是星期一凌晨了,今天要和赵国邦去挑戒指。关掉台灯她准备躺下时,忽然没了睡意。
他没有留下纪念物给她,只有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去年的九月十日,她在重庆的SPR和一个叫石磊的男人相遇。
说不清他究竟哪里好,只是她刻骨铭心得爱他。
百转千回之后,她的人生要交给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开机。
从通讯簿里找到石磊的电话号码,她拨过去。依然是悦耳的女声在说:"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换掉手机号码,也是为了让她找不到他,重新开始。
简眉抱着膝盖,在渐渐亮起来的房间中为石磊流最后一次眼泪。
石头,再见了。
简眉上班后给过去的同事张丽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张丽萍显然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问她不是开玩笑吧。
结婚这种事,怎么可能开玩笑?简眉微微笑着反问,丽萍仍和过去一样。
"也对。日子总要过下去。"张丽萍不忘提醒简眉,别忘了寄结婚请帖给她。
下班了,她走出公司,往地铁的方向走去。国邦和她约好先一同吃晚饭,然后再去逛金店。
简眉走得很快,好像怕晚了自己就会反悔那样。她对婚姻没有经验,和大部分待嫁的女人一样焦虑并隐隐恐惧着。不管她爱不爱那个男人,个人简历上的婚姻状况将从"未婚"变成"已婚"是不争的事实,这个改变同时意味着中国人眼中的成家立业完成了第一步。
赵国邦在约定的酒楼大堂里等她。简眉进去时他正悠闲得翻阅报纸,并未因她迟到而焦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简眉的道歉显得生疏客套。她迟到了,一种和不太熟的人见面时因为关系疏离而产生的歉意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没关系,我刚到不久。赵国邦折叠好报纸,塞进公文包。他站起身,向她示意是否能上去吃饭了。
他走在她侧前方半步,这个距离显得既不太亲近也不至于疏远。显然双方都尚未完全准备好接受自己全新的角色。
酒楼的特色是粤式点心,虾饺还上过美食节目特别介绍。咬开薄而透明的饺子皮,便有一股鲜美的汁水流进嘴里,蟹肉和猪肉完美搭配在一起的味道。一个完整的大虾半裹着圆球型的馅料,看上去造型独特,好像地球仪那样。
"味道还好吧?"赵国邦别的才能如何她不得而知,但绝对是个美食家。
至少在吃这一点上,简眉和他兴趣一致,当然仅限于在外面就餐。
"很好。"她一口气吃了两个,蒸笼里还剩下一个,她的筷子不好意思再伸过去。
他察觉了,筷子挟着虾饺放到她碟子里。"简眉,喜欢就多吃点。我们是......"他没说下去,许是感觉"夫妻"二字现在还不具备真实感。
她默默低头吃东西,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买单离去。
吃得太饱,简眉提出散步到百盛。他不反对,和她慢慢往反方向走。
路上她绞尽脑汁挑了个赵国邦感兴趣的话题,谈哲学。她记得他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哲学系毕业的。这个话题他果然在行,一下子滔滔不绝起来。
简眉时不时"嗯"、"啊"两声以示自己认真在听,眼光则早被两边花花绿绿的橱窗吸引过去。不过总体来说,一直到了目的地,她基本上让他感觉没白白浪费了口水。
底楼开了多家珠宝店的专柜,什么周生生、周大福、谢瑞麟,各个都是响当当的牌子,自然售价也不菲。
赵国邦带着简眉随意浏览了一下,终于在一家专柜前停下了。
你看,这个怎么样?他指着玻璃橱窗里一枚闪亮的指环问道。
售货小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并拉开橱门准备拿戒指出来给他们看。
简眉愣了愣,他看中的戒指,和当日石磊想买给她的那枚非常相似。
造型几乎完全一样,除了镶嵌着独一无二的一颗钻石。那枚戒指不会套上她的手指,那个独一无二的人也找不到了。
她伸出手,任售货小姐将指环慢慢套进她的无名指,大小刚刚好。
"喜欢吗?"国邦没看到她笑逐颜开的表情,误以为简眉不满意。"再看看别的也好。"
她在灯光下转着手腕,让手指上的钻石从各个角度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我很喜欢。"她点了点头,怕他不相信似的重申了一遍,"非常喜欢。"
他戴上对戒,简单不失典雅的款式,符合他的身份形象。
他们没再犹豫,当即决定购买。
赵国邦去付账了,她站在珠宝柜台前等待。玻璃柜中每一颗钻石都有着各自耀眼的美丽,却同样冷冰冰没有温度。
就像这个城市,看起来有温暖的人情,但实际上不需要眼泪。
二零零四年九月九日,简眉和赵国邦各请了半天假去婚姻注册处登记。那天风和日丽,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