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登记的新人很多,简眉枯坐无聊就顺便打量起其他几对。有些看上去很登对,还有些则仿佛老天牵错了姻缘线。她看着看着,恐惧感忽然就袭上了心头。在这个办公室再呆一分钟,她一定会当场崩溃。
简眉跑出去,一路跑到拐角的小店才喘吁吁停下。她买了一包香烟,向老板借了火点上一支。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烟,她嘲笑自己的没用。提出结婚的是她,到头来想当缩头乌龟的还是她。她对生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也就算了,但不能把别人的生活搞成一团糟之后扬长而去。赵国邦想找个能互相扶持的人,到老来能有个伴,她一早就清楚这个男人想要什么,不能给她的又是什么。
简眉瞅着袅袅上升的烟圈发愣。她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何犹豫了。她怕的是自己再也给不起别人想要的东西。经过苏铁之后,她不敢再让另一个人失望。
手机铃声响起,是赵国邦找她的电话。想必他见不到她的人,终于等的焦急了。她回过身,看着杂货店老板。
老板,你觉得我像不像去结婚?她扔掉烟头,用鞋尖踩灭。
中年男人表情平常地抬眼扫她一眼。他的店开在民政局旁边,结婚之前离婚之后或者离婚之前,委决不下的人多数会光顾。下不了决心的人大部分选择的方式相似,找旁人帮忙自己决定。
"像不像不是我们看着,关键是你自己心里怎么想。"中年男人言简意赅,回了一句很绝的话。
简眉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拿着手机的手有一枚晶灿灿的钻戒。"我马上就到,路上塞车,嗯,一会儿见。"挂断后,她冲着老板点了点头。
"小姐,买包口香糖吧,别让人闻出烟味。"中年人从橱窗里拿了一条绿箭给她。
她愉快地付了钱,把剩下的烟送给了老板。
简眉走回民政局,看到赵国邦朝着另一边张望,她便假装着急地奔向他。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国邦回过头。
别这么着急。他果然信了她是急急忙忙赶过来,连忙迎上去。
没想到堵车这么厉害。她兀自道歉着。
"没关系,今天办不了,以后也可以。"他安慰道。
坐在不知多少对新人坐过的椅子上,赵国邦和简眉面前摆着大红烫金的结婚证书,还有两支签字笔。
签完字,他们就成了合法夫妻了。
"嘟嘟",是短消息提示音。两人同时看各自的手机,简眉的。
她放下笔,翻开手机盖查看。
"知道我在哪里吗?重庆的SPR,我喜欢的咖啡是拿铁。"发消息给她的人是Jackie,"但是没遇到英俊的老板。"
简眉笑了笑,直接删除了Jackie发来的短讯。
她重新拿起了签字笔,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Chapter3C'estlavie(5)
领了结婚证后,简眉搬去和赵国邦一起住。他们现在已成夫妻,自然该住在一块儿。
衣物和书是一定要带去新家的,整理时发现数量极大。简眉一边向李琼英抱怨,一边把书堆叠整齐放进纸箱。
李琼英在整理她的衣服,按春夏秋冬四季归类。听着女儿的怨声载道,琼英不由笑了,但随即女儿嫁为人妇的感伤情绪涌了上来。
"小眉,你成家了,慢慢你就会发现要把一个家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容易。"许是同时想起自己二十多年来操持家务的不易,琼英分外感慨。
简眉放下手上的书,回过头看着母亲。李琼英明显苍老了,她幼年时记忆中母亲光洁的额头早被岁月刻下了抹不平的痕迹。她们是不同时代的女人,对待生活有各自的理解,所以以前几乎事事都会产生分歧。但生活最终填平了代沟,大多数不切实际的梦想跌落现实,教我们学会脚踏实地。
忙忙碌碌都为了营生,毕竟活着才是让自己过得好的开端。
"妈,"她走到床前在母亲身边坐下,亲热地环着后者的颈项。"你女儿又不笨,这点小Case难不倒我的。"
"你有这个耐心做一辈子?"琼英被她自信满满的样子逗乐,故意糗她。这个大小姐,平日里虽不会懒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但也要三催四请才肯整理自己摊的乱七八糟的书桌。
一辈子?多遥远的事情!
嗯。简眉回答道,同时点头。
我总觉得,你和国邦发展太快了。琼英严肃地看看女儿。"你们领了结婚证,我和你爸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你做了人家的老婆,就不要再想以前了。"
你放心,妈。简眉放开母亲,回到书架前继续理书。
以前是什么,是无法回头的时光。生离死别,她全部经历了一遍。
赵国邦特意向单位借了一辆车来接她,邀请岳父母一同去看他们掌上明珠即将入住的地方。
新房的地理位置不错,同市中心距离适中,有轻轨和正在施工的地铁可以直达。这种地段的房价在上海,目前至少要卖到八九千一平米。赵国邦的房间面积大概在一百二十平米,幸而他买入较早,当时房价只是每平米三千多。
简眉把自己的书一本本放上书架。国邦知道她爱看书,特意空了一个书架留给她。她整理时顺便看看他的书,多数是她不感兴趣的政治经济类书籍,偶尔有几本人物传记。
书房很大,宽敞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台最新式的电脑,是她肖想很久的液晶显示器。简眉理完书后走过去,按了机箱上的开关。
"喜欢吗?"赵国邦走进书房叫她出去吃饭,见她坐在电脑前上网,便走到她身后看。
很棒。她半转过头说道,我还以为你不用电脑呢。
是买给你的,所以叫你不要搬电脑过来。国邦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他们之间到目前为止最亲昵的接触。简眉有些微不习惯,但想到他们是夫妻,便忍耐了。另一方面他为她买电脑、装宽带,也挺感动她。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简眉问道。她怕欠别人太多情,总想着扯平最好。
国邦拉她起来,"先吃饭吧。"他略一沉吟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希望你做一个贤妻。"
好,我努力。她微笑着答应。
日子似水流去,简眉和赵国邦的相处基本上能用相敬如宾四个字形容。她上班时间比他早,通常会准备好他的早餐然后出门上班。他有时早回家,也会做好晚饭等她回来一起吃。饭后分工完成家务,两人或者各管各看书、上网,或者一同看影碟。到就寝时间,便互道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
双休日两人也会像其他夫妻那样逛超市采购,兴之所至还会到免费开放的公园去打羽毛球。生活如航行,过了激流险滩后风平浪静,她别无所求了。
到米兰新娘世界预约了拍婚纱照的时间,在国庆之后。他们的婚姻实质和别人不同,但表面上保持传统。所以婚纱照、酒席之类在亲戚朋友间不能免去的俗套,赵国邦和简眉一丝不苟地完成着。
酒席定在十一月上旬。今年据说仍是暖冬,简眉本来还担心穿的太少会觉得冷,听了专家预测后算是放心了。虽说婚姻是她用来逃避的工具,但终究是正正经经把自己嫁掉,她当然也想有个值得回忆的婚礼。
国庆节赵国邦和简眉被双方父母牵来扯去四处拜访直系亲属。两人从认识到结婚,一个月时间都不到,大多数亲戚尚保留着"某某仍单身"的印象,突然得到他们结婚的消息,莫不表示惊讶。
简眉相比赵国邦更加尴尬。功成名就的男人娶比自己年轻好多岁的女人是正常现象,反过来那个女人难免不被质疑居心叵测。通俗点说法,就是非为钱即为权,有时还包括名。他比她大了十三岁,她理所当然被划归拜金女之列。
简眉觉得世事皆可笑。当初她愿意为石磊抛下一切,有几个听到风声的亲戚都说她有病;现在她嫁了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的男人,又被冠上"现实"这顶帽子。做人真难,永远不可能人人满意。
回家的车上她越想越有趣,哈哈大笑起来。赵国邦看她笑得前仰后合,问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如果人人都满意,唯一不满的人就会是我了。"简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兀自笑个不停。
他有听没有懂,见她笑得太厉害让司机侧目,小声提醒她稍微收敛一些。司机是他办事处的下属,这辆车的调度权由他掌握,他便小小利用了一下特权。节假日上海的出租车很紧张。
她敛起笑容,慵懒地靠上椅背。看吧,就是我说的。她淡淡说道,转过头看车窗外。
前言后语联想起来,赵国邦自然明白简眉在暗示自己干涉了她。他嗫嚅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也就不再开口。
这场小口角还没等到下车就烟消云散了。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实则并无多深厚的感情。两人对待朋友都挺宽容厚道,一点点争执很快便抛到脑后了。
拍婚纱照在国庆节之后,为了照片的效果,简眉认真地做皮肤保养。走亲访友回到家,她洁面后敷上了一层有美白亮采功效的面膜。第一次看到她脸上贴了一张白惨惨的面膜,赵国邦吓了一跳。
他看电视就看新闻联播或者七点档的正剧,而且一到广告时间就换台,根本没看过层出不穷的化妆品广告。她敷着面膜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吓得他马上往旁边移了一个位子。
"小眉,这就是你做的面膜?"见她点头,他接下去发表高见。"看上去很恐怖。"
简眉嫌他老土地白了一眼。"拜托,我又不会这样出去见人。"她抢过遥控器,随便按了一个正在放广告的电视台,"看吧,广告上就是这产品。"
国邦不好意思地笑笑,推了推眼镜。"除了我妈,我没和别的女人生活过。"他也觉得自己委实大惊小怪了。
她的心一下子柔软,把遥控器塞到国邦手里,她主动靠过去勾着他的手臂看电视。"我爸第一次看到实物,和你一样反应啦。"苏铁就不同,他会抢她的面膜说自己也要做SPA。简眉摇了摇头,把苏铁摇出脑海。
你的意思是我和你爸一样老喽?他半转过头,开玩笑道。
她"扑哧"笑了,撒娇地推推他的肩膀。"原来你也会说笑话啊。"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刚碰到时赵国邦略微迟疑,她没逃走给他增添了勇气。简眉说不上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能确定的是至少没有反胃。
她不爱他但也不讨厌,毕竟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让她说服自己放开过去正视现实的理由。
小眉。他握紧她的手说道。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简眉无言以对,她借口做完面膜后要涂抹保养品,匆忙躲进浴室。揭掉面膜,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分外无奈。
拍婚纱照花了一整天时间,和他们预约同一天拍照的新人似乎比领结婚证那天还要多。光是为了穿一套大家都中意的婚纱就不得不排队等候。新娘尤其麻烦,换一套装不止要换掉脸上的妆,连发型都要换。赵国邦和简眉定的系列是四套服装,再加一个影楼特惠赠送的外景,拍完所有的照片后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
她整整一天只喝了一杯水,靠一包薯条充饥,又累又渴恨不得立刻冲到饭店大快朵颐。旁边有一家麦当劳,她拉着赵国邦就往里走。
小眉,这属于垃圾食品。平日里国邦大多是往饭店跑,KFC、麦当劳几乎是和他的生活绝缘的名词。他最多喝过饮料,从来不把这类食物当作正餐考虑。
简眉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人是最大的垃圾制造者。"她低声嘀咕,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
她擅自做主点了汉堡饮料,国邦只能掏出钱夹付账。
"你喜欢吃这个?"他揭开汉堡外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含糊问道。这个味道,似乎还不坏。
不喜欢。简眉低头猛吃,一边回答。"每次吃完我都会难受一星期。"
他不懂她的逻辑,既然讨厌吃为什么还要进来。见她忙着埋头苦干,他不再打扰她,慢吞吞吃自己那份晚餐。
她三下五除二吃完汉堡,拿起可乐咕嘟嘟连吸好几口。放下纸杯,她向他解释道:"我不是完美主义者,没有严格要求。如果肚子很饿,我会选能最快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一怔,回想起国庆假期中从她亲戚那里听来的一些传闻。自大家得知她和他年龄差距有十三岁之多后,看他们的目光便有了不同。他听到几句窃窃私议,大致是在自己之前,简眉交过两个男友。
她没对他提过这些事,他在问和不问之间选择保持沉默。但是听了她方才的话,他不免联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是她饥不择食状态下的一个"汉堡"?
"很难吃?"赵国邦闷不吭声地想心事,让简眉想当然以为他吃不惯汉堡。
他摇摇头,加快速度吃完。结婚证领了,婚纱照拍了,酒席的日期也定下了,谁都没办法轻易退出。
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赵国邦对简眉的印象不错。她通情达理兴趣广泛,虽然不擅长家务但也不会回避困难。若无意外,他很想和这个女人共度余生。
临睡前,国邦走到简眉卧室门口,礼貌地敲敲门。
什么事?披着睡衣的简眉打开门询问。
"如果你后悔的话,酒席还能退掉。"他看着她说道,相信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简眉了然地笑笑。有时候国邦觉得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太过冷静,燃不起丝毫热情的感觉,她好像总是旁观着事态发展,永远用超然的态度看待他。饶是他拐着弯子说话,她也能立刻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你不是汉堡。果然,她再次看穿了他。
"晚安。"简眉的答案虽不令人满意,但也没让他太失望。确切的说,赵国邦自己也不懂究竟想要得到哪个答案。
她看着他的后背,逐渐习惯了他的瘦削矮小。赵国邦是简眉一生中第三个男人,不会再有第四个了。
他们结婚了,只差摆酒设宴完成从"单"到"双"的最后一步。
婚礼这天是在忙乱中开始。简眉一早起床去美容店化新娘妆、做头发。穿着婚纱在路上跑来跑去,引得买早点的路人纷纷注目。结婚虽是私事,可出于分享喜庆的心理,听到鞭炮爆竹声,大部分人还是会探出脑袋看看结婚的新人,尤其对新娘更是十二分关注。
简眉也喜欢看美丽的新娘,从小到大的习惯。她觉得结婚当天的女人最漂亮。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这样走上婚姻之路,居然也要出嫁了。
伴娘,还有在父母家会合的室友堵在大门口捉弄新郎。一会儿嚷着要红包,一会儿要新郎唱歌表明心迹,一会儿又吵吵闹闹说男方没有诚意。而男宾也不甘示弱,想方设法帮忙新郎过关。
简眉在房中凝神倾听,穿衣镜中有她的身影。白色的曳地礼服,同样的白色头纱覆住她的脸,看不真切表情。
她以前不懂徐小凤为何会唱婚纱背后的脸上,是苦笑的表情。现在她恍然大悟,原来并非所有的婚姻都是出自爱情。
卧室虚掩的门被猛然推开,简眉迅速堆砌出最灿烂的笑颜。进来的人是好不容易闯关成功的新郎。赵国邦穿着白色的礼服,风度翩翩的向她走来。
她将手递给他,他握住了。跟进的宾客齐齐欢呼,刚才的对立态度只是婚礼的余兴节目。李琼英看着这一幕,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楼,摄像师在前面拍他们下楼的情形。刚到底楼,在楼下等候多时的简行知就吩咐来帮忙的亲戚快点放鞭炮。
爆竹声声震耳欲聋,简眉吓得躲在国邦身后。摄影师不失时机,抢拍下甜蜜的画面。
小区的通道上停着加长型凯迪拉克,赵国邦定了婚庆公司最高规格的礼车。简眉并不想破费,但他坚持结婚是人生大事,隆重一点不算过分。
他扶着她走到车前,司机打开了车门。简眉忽然抬头四下看看。
"伴娘坐后面的车。"国邦以为她在找伴娘。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上了车。刚才,她似乎觉得有谁在看着自己。
大概是附近楼层的邻居吧。她也有过在阳台上看别人出嫁的经历。简眉把疑惑轻轻抛到了脑后。
婚庆公司组织的婚礼流程大同小异。简眉的婚礼和她参加过的其他婚宴几乎无差别,不过是换了换新人的名字、结婚的时间而已。
中国人喜欢的摆喜酒,说穿了是结婚的人给自己找罪受的一件事。简眉先是站在宴会厅门口当摆设一样和宾客合影留念。等她笑的肌肉发酸,婚宴也正式开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又被拉上主席台继续微笑。双方父母讲话,新郎发表感想,交换结婚戒指,如流水线一般顺利并且程式化。意外的是司仪突然提议新人当众亲吻,一下子应者如云。简眉和赵国邦顿时尴尬起来。
流程上没安排啊?国邦对司仪的突发奇想十分不满,小声质问。
"赵先生,这是为了搞活气氛的随机应变。"司仪悄声解释道。"意思到了就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达成默契。底下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止是亲戚,还有同学同事,谁都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甩手不干。
赵国邦侧过身,无声地说了句"抱歉",然后蜻蜓点水般从她的嘴唇上掠过。
这是她的喜筵,面前站着的人是她的合法丈夫,她不能流露出恶心的表情。简眉假装娇羞的垂下了头,拼命克制反胃。
接吻,那应该是和所爱的男人才能做的事。
美酒佳肴成为残羹冷炙,觥筹交错变成杯盘狼藉后,简眉和赵国邦的喜宴算是圆满结束。她站在门口恭送一拨拨的客人离开,回头发现一些朋友还等着去闹洞房。
刚才敬酒时,虽有伴娘挡驾,但简眉仍不可避免地喝了几杯。她酒量浅,最多只能喝一瓶半啤酒。宾客却不管这些,红酒、白酒、黄酒掺和着做成混合型的饮料。她不好意思让伴娘喝,只好自己上阵。
喝混酒更容易醉,众人将他们拥入酒店赠送一晚的新婚套房时,她已有些头晕。等到闹洞房的主持人宣布第一个节目--新郎亲吻新娘三分钟,她终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呕吐。
简眉看着镜子里吐得泪流满面的女子,表情漠然。
生活最后会让人麻木,就像她仍然呼吸着那样。
The end 相忘于江湖
Jackie曾告诉简眉写完了她和石磊的故事,她一直没做好准备去看。结婚后的某一个深夜,失眠的简眉去了Jackie的专栏。
看旁观者用文字描写自己的感情,是一件感觉微妙的事情。若非隔靴搔痒,就是句句直指人心了。她不能肯定Jackie是否明了她对石磊的感觉,毕竟在QQ上她们对他的讨论不过寥寥数语。
那个女子写到:
--在这段漫长的旅程中,除了美景之外,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他。他让我明白原来真的会冲动地喜欢一个人,即便清醒我们下一分钟就会告别。
--最想念的季节,是他在我身边的时间。
简眉默默地看完,没有流泪。她爱过他,也爱过苏铁,最终嫁给第三个男人。在午夜时分回想过往,她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
她常常被夕阳黄昏中白发苍苍牵手散步的夫妻打动。有一天从超市回来,她主动拉起了国邦的手。他看看她,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家,以后也要携手走完人生,即便不是为了爱情才牵手。
进入十二月后,虽号称暖冬,毕竟还是冬季了。简眉懒洋洋窝在家里,哪里都不想去。赵国邦的应酬起初会叫上她一起出席,但和他有来往的头头脑脑普遍是中年以上的年龄,简眉觉得无趣至极。
两三次后,国邦见她每次都兴趣缺缺的样子,便不再勉强她了。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男人,尽管有时候难免有官僚的习气。
气象预报说今晚有冷空气光顾上海,傍晚时候果然刮起了大风。她先发了条短讯给赵国邦让他不要应酬到太晚,然后打电话给父母。
结婚后她只回过一次娘家,多数时间是简行知夫妇不放心她,到她的新居帮忙做饭打扫。为了这件事国邦特意和她谈过话,让她感觉像上下级汇报工作。不过他说的话挺有道理,成家意味着独立,的确不能事事依赖父母。
闲来无事,简眉开始钻研菜谱。如今她颇能烧几个拿手菜,每每让赵国邦大加赞叹一番。他做领导得心应手,知道适时鼓励相当能调动积极性。
她答应过做个贤妻,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是她目前想到能做的事情。
接电话的人是李琼英,"喂"了一声,接着马上问是谁。简眉有错觉,仿佛母亲提心吊胆似的。
"妈,是我。"她禀明身份。听筒里传来琼英放心后的大喘气声音。
和母亲聊了一会儿家常,李琼英最后让她注意保暖就挂了电话。简眉疑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平时父母总抱怨她不回家,说她是一把懒骨头。可是今天非但不说这些,反而让她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父母这边不用她操心。言下之意,就是最好简眉不要往家跑。
琼英还问她有没有去补办原先的电话卡,听她说没有,絮絮叨叨嘱咐她别再浪费钱去补办。这件事过去了好久,怎么现在又提起了?
简眉的手机在婚礼那天掉了。结婚当天兵荒马乱的,她记不得把手机交给谁保管了。本来想去补办一张电话卡,但她原先的号码话费不优惠,赵国邦就把自己新发的CDMA手机给她用了,她索性通知大家自己换了电话。
种种反常让简眉心神不定起来。电视剧、电影里常见的绑架勒索,警方提示的入室盗窃案件一下子塞满脑袋,她试图说服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但实际效果不大。
简眉拿起背包,换上鞋出门。
出门前应该翻翻黄历!肯定是不利出行。简眉皱着眉头站在寒风中。
公交车在还剩两站路的地方抛锚了,她和一大群怨声载道的乘客一同下车。钱包里的现金连付出租车的起步费都不够,银行卡放在另一个皮包里,若不想继续等着搭乘后一辆车,她只能走回去。
风刮得更猛,她往后张望有没有车。照目前堵成一条长蛇的路面交通状况,等到车来她估计也能走到家了。幸好两站路并不算漫长。
简眉拉紧外套,顶着风往家的方向走。降温相当明显,白天最高温度还有十二度,晚上刮起的风就让人吃不消了。
拐个弯前行,一站路程很快走完。简眉的眼神忽然聚焦在路口,对面正朝自己的方向,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咖啡店?
绿色的门面,一把褐色的大提琴雕塑立在门口迎接顾客。让简眉吃惊的不止这些,招牌上的文字才是最让她震惊的地方。
"咖啡香如故"是这家店的名字,听上去绝对不可能用作店名的名字,是她去年在重庆的SPR留言本上的最后一句。
简眉梦游般走过去,玻璃橱窗上印着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击中她灵魂中最脆弱的部分。
"人生是一段终将遗忘的旅程,
残酷的时间模糊了爱情的面目,
却洗不掉爱人的味道,
如同不放糖的卡布基诺,
我会记得你。"
她屏息凝神,不敢求证玻璃橱窗后面是不是有一位她始终忘不了的人。有一个声音让她赶紧离开,当作今晚并未见过这些。可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地上,一寸也挪动不了。
"你想不想喝一杯咖啡?"梦里千回百转过的声音自她身旁飘起,"不放糖的卡布基诺。"
简眉转过九十度,看到了石磊。
他们面对面站着,恍如隔世般苍凉。
"还没有完全装修好,"石磊微笑,耸了耸肩。"但我可以为你做一杯。"
我已经不喝咖啡了。简眉呐呐说道,神情茫然。她的脑子还在空白中,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听凭直觉行动。
他伸出手,迅捷拥她入怀。"你还会再喝咖啡,喝我做的。"
她在熟悉的怀抱中,鼻端是他身上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在很多日子以前,她沉溺于这个怀抱,深爱着他的味道。
简眉慢慢抬起手,用力抱住石磊宽阔的后背。她将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亲密爱人,谢谢你能和我再相见。
她坐在尚未完成装修的咖啡店内,等着他为她做的卡布基诺。
店堂内的装饰和重庆的SPR截然不同。SPR和Starbucks一样是全球连锁店,基本上各地风格一致,她在青岛去过的那家店就和重庆差不多。但石磊开的这家咖啡店,更具备个人色彩。
见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坐在她对面的石磊笑了。店内的管道还没完全铺设好,咖啡机也暂时不能使用。他此刻用来煮咖啡的用具,是去年他逗留上海期间内每天为她做咖啡的那套设备。
你喜欢吗?他期待地问道。
简眉不笨,听得出他话语中的感情。刚才她冲动的与他拥抱,神志清醒后追悔莫及。她说过不再见他,现在更是有夫之妇的身份,于情于理都不该和石磊再做纠缠。但久别重逢,她又不忍严词拒绝他盛情邀请她品尝咖啡的提议。骑虎难下的简眉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只好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打量店内设计,不料引起他误解。
简眉避而不谈,问他何时来到上海。从店内装修进度看,他应该来了一段时间。
我回到重庆,听说你结婚了。石磊紧盯着简眉,探究的目光似乎在疑惑同样的面貌身段,为何眼前的女子让他感觉陌生。"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很幸福。"
幸福?她轻轻一笑。如果风平浪静的生活就算是幸福,那么她得到了。不过这句话她不会对他说。除了父母和自己,这个男人是她一辈子最爱的人,可是与他的重逢,有太多往事和现实横亘其间,不堪回首。
简眉点点头,刻意将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对着他。"我先生对我很好,我很高兴能够嫁给他。"这并非全是谎言。
我打电话给你,你换了手机号码。打电话到你家,伯母一听到我的名字就挂掉了电话。他自嘲笑笑,英俊的面庞闪过一丝阴沉。难道她还怕你会和我私奔吗?
她清清嗓子,严肃的开口。石磊,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他皱眉,明白她的确不是自己熟悉的女孩。她的灵魂被理智现实层层包裹起来,她变成了他讨厌的那种人--说言不由衷的话,还自欺欺人的以为别人都是傻瓜,看不出自己在说谎。
石磊突然站起身,走到简眉身边。他伸出手,一把将她从长椅上拉起来。
"干什么?"简眉惊呼,但愕然的抗议立刻被他吞没。他在吻她,是过去不曾有的狂野霸道。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开始挣扎。过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别人的老婆?
他轻易化解她的抵抗,单手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干什么?我要找回我认识的那个简眉!"他凶狠地瞪着她,粗糙的掌心在她的脸颊摩娑。"铁树的死是意外,你没有责任!听到没有?"
简眉怔怔地看着石磊,紧咬嘴唇的牙齿慢慢松开。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怎么知道他叫铁树?
方云一定会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事情都告诉石磊,这点简眉不足为奇。但方云并不知道苏铁的名字,更何况是他所用的昵称。
石磊在犹豫中。那个男人到重庆向他宣言会一辈子爱他所爱的女人,对方的勇气让他痛恨自己的不战而退。所以他离开属于自己的城市,为了证明还能重新开始。想不到等他赚了钱回来,却听到对方身亡的消息。石磊不知道是否该告诉简眉曾见过铁树。
你怎么知道他?她仍在追问。难道你见过苏铁?你肯定见过他!
"是,他来过重庆。"逃不开她的问题,石磊索性坦率承认,同时他隐隐产生了一丝嫉妒。一种原来自己真的已失去她的醒悟让石磊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苏铁,究竟为自己付出了多少?简眉不敢再往下想。以为告别了他,但是往事依然历历在目。她一声不吭拿起椅子上的皮包,向店门口走去。
"简眉,你爱他胜过了爱我。"他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
她停下脚步。真是讽刺!她对他的爱让苏铁心灰意冷,结果他却说她更爱别人。简眉开口说道:"随你怎么想吧。"
她没有回身,走的很快。
既已如隔世,那又何必再相见?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晚上七点,简眉陪赵国邦出席招商处举办的年末答谢酒会。
她化了一个淡妆,挽着国邦的手臂向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彬彬有礼地微笑。他们婚前有协议,但凡重大活动,简眉务必配合他的行动。
领导在众人鼓掌声中上台致词。先说了一番冠冕堂皇感谢各界支持的话,然后邀请赵国邦发言,谈谈这一年招商处在引进资金方面的主要成绩。
作为赵副处长的夫人,简眉有义务在他的同僚面前展现夫妻恩爱。她侧过身望着夫君浅笑,摆出一脸自豪骄傲的样子。她心内冷哼,觉得他的提议太无聊,而不得不这么做的自己也像戴了一付虚伪的假面具。
赵国邦自从坐上副处长之位后,每年年终都例行公事要上台总结一年成绩。与往年不同之处在于他今年是携"眷"出席。以前见他大龄未婚,个别妒忌他上位过快的人常在背后闲言碎语,有些话还颇为阴损。他结婚的事实让谣言不攻自破,扬眉吐气之余国邦有了一种变本加厉的报复心态,在公众场合时刻要求简眉牢记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他提出此项建议时,她正忙着写文不置可否,国邦便当作提议通过了。成家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两人的任一提议在半分钟内无反对意见就自行生效。
这也是简眉不喜欢陪他应酬的原因之一。幸好他不强求她每次都要出席,偶尔为之的演戏尚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他给予简眉的远远大于她所付出,令她感激之余也尽可能做到柔顺听话。
赵国邦在台上侃侃而谈,她在家试听过,知道他的发言稿要讲五分钟左右。这五分钟的空闲时间,简眉放任自己走神。
那夜她从石磊身边逃开,当做一切正常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她想念他。
拥抱、亲吻,许多记忆复苏了,鲜明的栩栩如生。她是如此刻骨地爱着他,飞蛾扑火一般无怨无悔。
她一辈子只可能这样爱一次:任性、冲动、海枯石烂。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赵国邦的发言结束了。简眉回过神,加入鼓掌的行列。
国邦走回她身边,皱了皱眉。"你刚才走神了。"他不满的低声指责。站在台上,底下人的表情一目了然。方才他引用了一个最近流行的段子,唯独简眉没有笑。试听到这一段惹得她哈哈大笑,见效果不错他才决心保留。
她飞快回想自己刚刚的表现,立刻明白忘了笑。就这么一个疏漏,值得他大惊小怪吗?简眉莫名生起气来,为自己辩解第二遍听到报告中插入同一个笑话实在笑不出来。言下之意不笑不是自己的错,是丧失惊喜感。
"全场就你不笑,明显是心不在焉。"他觉得失了面子,压低声音提醒她接下来的时间别忘了注意配合自己。
简眉压抑很久的反感到了临界点,不禁出言讥讽是不是要像祥林嫂那样,逢人便说他们的新婚生活有多甜蜜?
一句话把赵国邦气得脸色发青。眼看两人间的口角一触即发,毕竟是众目睽睽,她不能让他颜面扫地。简眉用去洗手间作为缓冲让彼此冷静下来。
他明白她的用心,主动接过了她的香槟酒杯。"这是钻石厅,回来别走错了地方。"国邦提醒了一句,简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上一次出席宴会就闹过笑话。一笑,让两人间尴尬的气氛稍稍缓解。
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同样富丽堂皇。跟着赵国邦,她出入的多是原先不曾设想过的高档场所,但她丝毫感受不到兴奋新奇。她总是有这种感觉,繁华如梦却与她无关。就算置身其中,她依然有事不关己的隔阂。她和赵国邦是夫妻,可她的心尘封在了蹉跎岁月。
鸡尾酒会还没结束,八点有一个抽奖活动。空调开得太热,让她透不过气。简眉不想再回到酒会去,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寄存衣物的衣帽间,她从手袋中取出寄存凭证递给帅气的服务生。
"男士大衣也取出吗?"见她孤身前来而寄存的是两件大衣,服务生问道。
不。对方的问题提醒了她。简眉取了自己的大衣后,嘱咐一位服务生把号码牌交给赵副处长,并告诉他自己不舒服先回家了。
穿上大衣,她走进电梯离开酒店。
上海的天空飘起大片的雪花,刚走出底层旋转门,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简眉拽了拽大衣茫然地走着。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她当做没听见。
下雪天车辆慢行,车水马龙的街头更显得拥堵。街边的绿化地带已有了积雪,路面也结冰了。天寒地冻,人人都赶着回家。
她想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温暖的卡布基诺,有她念念不忘的人。她知道在哪儿能够找到他,可他想找的"简眉"她却找不回来了。
出租车将她带到石磊的咖啡店。"咖啡香如故"已正式营业,公交车从路口经过时她会看到他点亮的桔黄色灯光。他在等她,但她下不了车。
寒冷的雪天,暖暖的咖啡香包围着每一个走进店堂的顾客,也包括简眉。
石磊走到靠窗而坐的简眉桌前,端给她一杯咖啡。她笑了笑,问道:"是不放糖的卡布基诺吗?"
他点点头,在她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戴了好几个银戒的手摆弄着烟斗,往里装烟丝。
仿佛回到二零零三年九月十日,他和她在重庆的SPR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