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宗一郎带着即将发售的新营养剂的样品来到了问题源头之一的营业所。
“下午好,我把样品带过来了。”
在入口处打了招呼,意外得所长走了出来。向来都是其他销售员随意地打发自己几句,看来今天其他人都外出了。
肤白纤瘦的美丽所长看见宗一郎后,微微皱起眉头。像这类营业所,看见分公司的人都不怎么会有好脸色。
“多谢,辛苦了。”
简单说完,所长就打算接过样品,宗一郎故意慢慢地递过样品和资料,边询问起近况。
在采购部的时候也有不少非常难以相处的人员,对这种态度,宗一郎早已习惯。
“最近情况怎么样?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吗?”
“嗯,没有吧。”
“有什么库存不够的产品吗?”
“多谢你的操心,也没有。”
简短的回答就好像在说着,你快给我走吧。
这种氛围实在很难开口,这样想着,宗一郎还是说了在递交样品时必说的牢骚话。
“毕竟夏天化妆品很难卖出去,尽量用这营养剂来填补业绩吧。您知道吗,这款下个月发售的营养剂是为了能是眼角的肌肤张力重回——”
“啊啊,够了,我知道。”
打断宗一郎的话,所长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之后抬起下巴注视着宗一郎,带着轻蔑地说道:
“和这差不多的商品在十年前就已经发售过了。那时候就因为没怎么卖出去才从商品名单上被取消了,这次是改变了制作方法吧?就连比起上次哪里被改善怎么被改善,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着趾高气昂地说出这些话的所长,宗一郎露出苦笑。
看来越是业绩好的营业所越是喜欢挖苦分公司的人,是因为讨厌被人指手画脚吧。对像宗一郎这种对商品的认知还没有太多把握,光因为是从分公司出来的就可以摆出大架子的人更是厌恶至极。这其中肯定也有对自己长年以来做出好业绩的自负。
因此宗一郎很直率地低下头。
“是我失礼了,向所长说出这无谋的话。”
结果,所长立刻面露为难,不爽快地说着也没什么关系。看着对方伸手将扎起来的长发撸向身后,宗一郎露出温和的笑容。
“如果有什么问题或事情的话,请尽管联系我,我会立刻赶过来的。”
看着耸耸肩,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的所长,宗一郎觉得其实对方并不时很难相处的人,更甚者,有问题的其实是自己的应对方式。
走出营业所,宗一郎抬头仰望天空。
还在采购部的时候,光是不让每季度发售的化妆品容器不产生滞纳就已经花光所有精力,而在此之前,新发售的能常年使用的系列产品、不知何时从商品名单里被除名的产品,自己都只模糊地知道一个大概而已。
但是,营业所里与客户直接接触的销售员则完全不同,会有客户来询问那个系列的产品怎么了,因为产品停止生产而发出的惋惜声也会当场传达给他们。
这全部,都是带着血汗的商品知识。现在的宗一郎完全不能与他们相比。
即使回家之后默默地翻阅说明书,吸取商品知识,但想要和各营业所抗衡对宗一郎来说,还需要花上许多时间。
海野幸/不惑之男与美貌干部[4]
工作结束后,懒得做晚餐的宗一郎走进站前的餐馆。
将炸荚竹鱼吃得精光,又点了一杯啤酒,正掏出钱包打算结账的时候发现手机不见了。
(是把手机忘公司了……?)
疑惑着将视线落到手表上,差不多快要晚上十点。
说实话,回家之后基本都不怎么使用手机。但今天是周五,双休两天都没有手机在身边的话让人心里有些没底。
最终,宗一郎决定回公司一趟。从站前出发大约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
夜间的气温比白天要低,拂面吹来的风可以称得上凉爽。迎风悠闲地晃荡着,等到公司指针已经划过10点。
正门理所当然已经关上,宗一郎走向后门。在屏幕上输入密码,插进工作卡之后进入大厦。入口处的灯一半已经熄灭。楼内鸦雀无声。
原以为六楼也是无人的一片漆黑,没想到电梯门一开,内部的事务所里流淌出柔和的灯光,宗一郎被吓了一跳。
吃惊得探出头,室内的最深处有一抹孤零零的身影,是筱宫。
“……主管。”
站在门口不知不觉就这样出声唤道,正一脸严峻地看着手中资料的筱宫抬起头。筱宫也显然吃了一惊,但立刻就恢复了既往的浅笑,侧过头。
“啊宗一郎君,忘东西了?”
不知从何时起,筱宫就开始直呼宗一郎的名字,而同样已经习惯被这样叫道的宗一郎一脸认真地回答“手机忘了”。
这样,淡淡地说着,筱宫的视线再度回到资料上。
宗一郎走向自己的座位,边想着筱宫难道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么。如果是偶尔一次也就算了,宗一郎不禁担心起他。
很快就在活页夹下面找到被掩埋的手机,宗一郎正打算询问筱宫是否还不回去地转过身,视线却与不知何时起紧紧锁住自己的目光相交,不禁停住动作。
“……你负责的营业所,一直都没什么起色呢。”
咚的一声,筱宫用成叠的资料叩着桌面,哼歌似的口吻说道。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听起来异样的悦耳,但接下来的话语相当辛辣。
“你每天,究竟去营业所干些什么了?如果光是配送商品和产品说明的话,那谁都能做到。如果真的只需要个外跑人员,请个打工的就足够了。”
过来,看着对方向自己招手,宗一郎顺从地走向筱宫的办公桌。
“你好好想想,为什么自己会被选来做这份工作。思索一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我不需要连自我主见都没有的属下。”
在办公桌前站住,两手背在身后的宗一郎侧耳倾听。筱宫看向宗一郎的视线比往常更为热切。
“你是我选中的,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但是呢,究竟什么是最合适你的方法,只有你自己能够找到。而我能做的,也只是根据我的感觉提出建议而已。”
说完,筱宫露出一如既往的美丽笑容,又重复道,知道了么。
宗一郎一本正经地点头,一时兴起地问道:
“那,如果是我的话,主任会给出什么建议呢?”
“恩?你吗……?”
抬头看着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的宗一郎,筱宫细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唇。之后,唇角微微翘起。
“你嘛,性感度还不够。”
听着这样的评价,宗一郎陷入沉默。
说起来,第一天来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的话。那个时候,看着筱宫故意散发的风情就令自己心跳不止。
想起那时距离鼻尖几公分的地方就是筱宫魅惑的笑容,宗一郎再度不安地移开视线。
“……非常抱歉,我和主任不同,不是那种能把自己的性感当武器的男人。”
“你太谦虚了。正值壮年的你说什么傻话呢。看你浅黑的肌肤、精瘦高挑的身材、端正的五官都充满了魅力呢。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底子这么好就该善加利用哦。”
“就算您这样说我也……那比如该……?”
一筹莫展地低头看向筱宫,筱宫满面笑容道:
“这样啊,那总之,先试试游说我吧。”
是,正打算这样回道,宗一郎还是打消了念头。
因为,眼前的人刚才说了什么?
游说?让男性的自己,游说同为男性的筱宫?
这到底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某种笑话,僵硬着陷入思考的宗一郎面前,筱宫仍是一副淡然。
“怎么了呢。快点开始吧。”
“……游、游说主任吗?”
“这里没有第三人了吧?如果要一一挑选对象的话这个工作可做不下去哦?面对所有的女性都要表达出自己平等的爱才行。你的话完全可以把营业所所有人都收入囊中。”
宗一郎内心深深疑惑对方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实,筱宫缓缓交叉双手。
“你那个一本正经地个性中,再稍微加入点温柔就完美了。首先,先把你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习惯改过来吧。如果能把我说动,那不管哪个营业所的所长都可以手到擒来。”
(……说话。)
随着筱宫的话语,宗一郎的表情产生了变化。
的确,不管自己去哪个营业所都只说些公事上的话之后就离开了。而相比之下,会场上自己所看见的筱宫,不仅是公事上的话语,就连赞美、慰劳的话也毫不吝惜。
想起那时女性脸上多变的表情,面对发现她们上了新色的唇,赞美她们新裙子的筱宫,女性们的脸上浮现出的艳丽笑容足以令人吃惊不已。
回想起这些细节,宗一郎再度一整面容,下定决心地深吸口气,看向筱宫开了口:
“您的脸真漂亮啊。”
依然带着僵硬的口吻,宗一郎从赞美筱宫做起。
筱宫抿着笑容回答“谢谢”,等着宗一郎接下去的话。
想要赞美他人,比想象中要难上许多。想起会场上的筱宫在和对方打完招呼的后一秒就开始赞美起对方的种种,应该是相当善于观察加上灵机应变吧。这也可能是训练的成果。脑中想着这些,宗一郎再度开口:
“这身西装,非常适合您。”
“令人高兴的赞美呢。是哪里适合呢?”
“……颜色,非常承托您的肤色。”
话才出口,宗一郎就一脸苦色。对说出深灰色衬人肤色这种话的自己,宗一郎真恨不得扭过头不对上对方的视线。
筱宫呵呵地轻笑起来,继续问道其他呢?
“……能请您站起来吗?”
听着宗一郎静静提出的要求,筱宫一脸玩味地站起身。
“您的西装做工真是精美啊。”
“好眼光呢。价格不菲哦。”
“线条也非常美丽。”
“是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衣服的事啊。”
筱宫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果然还是应该赞美外表比较好吧?虽然有些尴尬但宗一郎还是认命地打量起筱宫的脸。
光滑白皙的肌肤同往常一样宛如陶瓷,淡茶色的眼瞳好像猫儿似地眯起,淡樱色的唇瓣微微翘起划出美丽的弧度。
鼻尖传来浓厚的甘甜有些痒痒的。
“我觉得您漂亮得足以让人晕眩。”
“这还真是多谢赞美呢。”
“笑容也充满了魅力。”
你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看着露出笑脸传达这样信息的筱宫,宗一郎伸出手指轻触他的额发。
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就连筱宫也忍不住变了表情。
“……宗一郎君?”
筱宫的脸上浮现起令人意外的不知所措。
宗一郎无言地轻轻抚开触在他颊上的碎发,轻声道:
“——脸色好像有些糟糕呢?”
筱宫瞪大了眼,之后立刻拍开宗一郎的手,空气中传来尖锐的声响。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正面注视着宗一郎的脸。
宗一郎低头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静静地从筱宫身边退下一步。
“我觉得您差不多该回家了。”
宗一郎认真地说完,筱宫有些尴尬地面露苦笑。
“也是呢。…居然让部下替我操心,还真是丢脸。”
重重叹口气,筱宫一整神色开始回家的准备。随着现场的气氛,宗一郎也整理完东西,两人一起走出大厦。
“那就在这分手吧。”
刚走出没几步,筱宫就向宗一郎道别。宗一郎询问道您不是去车站吗,他伸手指了指一边的便利店。
“我去买罐咖啡和糖。”
这已经是每天的必修课了,听完这句,宗一郎道着那么,迈出步伐,脚下的方向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
“当做是今天的建议的谢礼,我来请客吧。”
不顾面露吃惊的筱宫,宗一郎先行走进便利店。而随后进来的筱宫大言不惭地笑道“那还真是便宜的授课费呢”。
想着顺便把自己要买的也一起解决了,宗一郎将素面包和罐装咖啡一一放入购物篮时,筱宫将黑咖啡和牛奶糖也一块儿塞了进来。
还真是奇怪的组合,宗一郎这样想着,之后明白了弥漫在筱宫周身的香甜味的真面目。
(原来是糖的味道啊。)
与香水不同,甘甜浓厚的香味。
每天24小时都含着这种甜滋滋的东西,连身上都染上这种味道。宗一郎惊叹地看向筱宫。
因此,眼神一与筱宫接触,就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会点头,筱宫嘴里吐出的字眼却让他出乎意料。
“不是,应该说根本不擅长吧。”
“呃?那为什么……”
宗一郎不可思议的眼神落在篮子里的牛奶糖上,筱宫努力忍住笑意道:
“以前讨厌到想吐,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让它成为自己的弱点,所以就主动将甜的东西含在嘴里了。”
“用这种办法强迫自己习惯啊……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深夜的便利店里没什么人。两人在列着水果面包的架子前站住。
“每次去营业所,带去的礼物中甜食更让他们高兴。再顺便说起最近新开的店铺的话场面很快就能炒热。所以新开的店我也有关注。”
“这其中包括味道的品尝吗?”
这不是当然的嘛,筱宫点点头。
“实际吃过与没吃过,所谈的内容也会完全不同。只要能找到话题,不管多少我都会吃。只要谈话增多,那相对业绩上涨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被筱宫坚定的态度震慑的同时,宗一郎心里也疑惑起这种事真的能让业绩上涨吗?敏锐地洞穿宗一郎的想法,筱宫耸耸肩。
“掌握人心是很花时间的事情。也有经过那些微小事情的累积所建筑起来的人际关系。这种方法既不能立刻收到成效,也没人知道这是不是最佳方法。但是呢,我并没有时间来确认自己现在所选择的方法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不意间,筱宫的侧脸带上几分低沉。
就好像曾经所见过沉溺在水底般冰冷的表情。
就像向溺水者伸出援助之手,宗一郎正打算出声,筱宫猛然抬起头,脸上已只有决然。
“因此,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去做。无论是与结果并没有直接关联的事,更甚者是绕了弯路的事。”
被那双带着热量的眼眸注视,宗一郎心口一沉。
那坚定的话语直率的双眸贯穿了自己的胸口。想要再更多地,听听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所说的话语。
因此一出便利店,宗一郎就向筱宫建议道:
“主任,要不要再去哪里转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筱宫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么突然。”
“啊不……只是,觉得再稍微试着游说一下看看…吧…”
宗一郎自己也说不清个中理由。只是,有种莫名的感觉不想和筱宫分开。
筱宫探究地注视宗一郎好一会儿,突然眯起眼睛笑了。
“好啊,如果你不介意去那边的公园的话。”
便利店的斜前方,隔着大马路的对面有一座小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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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有着秋千和沙坑,另外还有些小巧的单人健身器材。一进公园,筱宫就毫不犹豫地在秋千上坐下。
“这种事只有在深夜才能做呢。”
说着筱宫露出愉快的笑容。的确,如果在大白天做出这种行为的话肯定会被后面排队等着荡秋千的孩子嘘声一片。
宗一郎也在筱宫边上的秋千上落座,打开刚买的咖啡。而一边,筱宫正拆着牛奶糖的包装。
闻着乘夜风而来的香甜味,宗一郎低问:
“主管为什么会来NOERA就职呢?”
话音刚落,就响起筱宫不满的声音。
“特地把我留下来,你就打算说这种没有风情的话么?”
“呃、啊啊,对不起……我只是。”
吱——微微荡起秋千,宗一郎不知所措地垂下视线。
“因为主管对工作非常热心,所以我想肯定是对我们公司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吧。”
侧耳倾听宗一郎的话语,筱宫含弄着口中的牛奶糖,也不经意地荡起秋千。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呢,是母亲一手把我抚养长大的。”
宗一郎抬起头。
筱宫的脚尖轻踢着地面,好似推着摇篮一般慢慢荡起秋千。
“母亲是个非常时尚的漂亮女性。虽然并不是有着很多华丽的衣服,但只用小东西略微装饰一下就能发出夺人的光彩,用着低廉的化妆品每天都很注意皮肤的保养。”
满是怀念地眯起眼,筱宫仰头望向天空。头顶的夜空清澈万里,就是在满城华灯的东京,也隐约可见星星的身影。
“而且用的化妆品还是在超市卖的那种哦。在这样一个母子家庭里,没有多余的能力让自己再体面一些吧。”
筱宫的话,让宗一郎有些意外。本以为他是在富裕自由的环境中成长的。
但是,说不定是,宗一郎想道。
(……也许正是他的母亲,教会了他如何能过得更多姿多彩吧。)
凛美的姿态清爽的打扮,唱歌似的口吻加上那笔直看向前方的眼眸。的确,筱宫所拥有的东西,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是光靠金钱就能换来的。
筱宫含弄着口中的糖果,微微变了声调,但是呢。
“母亲有一只只有在特别场合才会涂的口红。像是出席亲戚的婚礼,参加同学间的聚会。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打开平时不用的化妆台的抽屉,郑重地涂起那只口红。”
那是一只设计成紫色的容器外缠绕着银色爬上虎外观的口红。是一支柔美的蔷薇色中泛着珍珠光彩的口红。
“母亲在涂那只口红时的侧脸,美得不可方物——一脸的幸福。”
宗一郎带着少有的沉静笑容注视着筱宫的侧脸。
即使不特别追问,也能知道他母亲所用的那支口红就是NOERA的产品。那独特的设计,是至今也大受欢迎的人气系列产品之一。
“我希望能让所有女性在化妆时都能露出那样的表情。这就是我选择NOERA的理由。”
说着,筱宫转向宗一郎。
“那你呢?为什么会选择这家公司呢?”
果然被反问了。宗一郎一脸难为情地晃着手中的咖啡。
“我是……被学生时代交往的女性劝说的。”
“喔?她怎么劝说的?”
“她拿着入社测试的申请书,说‘我要参加这家公司的测试,不如你也一起来试一下吧’……”
“也就是说,追着女友进了这家公司?”
宗一郎坐立难安地点点头。下一秒,筱宫就大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看来,你相当喜欢你女朋友呢。”
筱宫欢快的笑声在深夜的公园中回荡。与筱宫相比完全是因为这种无聊原因进入公司的宗一郎,一脸为难地静静等待筱宫止住笑意。
肆意笑了好一会儿,筱宫才拭着已经带上泪水的眼角看向宗一郎。
“那,你女朋友呢?难道说,已经成为了你现在的妻子?”
“……不是。刚进公司时就和她分配在不同的部门,而双方工作都很忙,也就自然而然……”
“那还真是要节哀顺变。莫非你从那场失恋以来一直都没能振作起来,单身至今?”
“不、我早就振作起来了。”
宗一郎略微压低了声音说完,筱宫立刻举起双手说着抱歉,又不经意地将手搭在了宗一郎的肩上。
“但是,我得感谢她呢。”
秋千的铁链发出吱的声响。
筱宫转过身子靠近宗一郎,近得几乎他的脸颊快要触到宗一郎的肩膀。
依然含在他口中的牛奶糖香味,愈发浓烈。宗一郎的视线忍不住被翻转在他柔美唇间的糖果吸引,筱宫眯起眼低喃:
“多亏了她,我才能这样和你相遇。”
筱宫垂下视线,叩……轻轻地将脸颊靠在宗一郎的肩膀上。这样孩子撒娇般地靠着自己的筱宫,使得宗一郎慌张万分。
最令人困扰的,是自己无法推开筱宫。半开玩笑地说着,男人之间做这种事还是绕过我吧,这种行为宗一郎做不到。相反,看着难得露出一脸倦意倚靠着自己,为了寻找那短暂的休息而闭上眼睛的筱宫。
令人害怕的是。
想紧紧抱住对方,让他在自己怀里安睡的念头。
(这…………这究竟是——!)
瞬间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使得宗一郎深感不妙,正打算拼上浑身的毅力推开筱宫时,筱宫却先一步,轻轻地直起身子。
之后,抬起头看着宗一郎道:
“想要游说对方的话,就要像这样做。”
带着绝美的笑容所吐露的话语。
又被捉弄了啊。宗一郎猛然浑身无力。不对,对方可是筱宫,也有可能是为了能让下属增加性感度而伴随实践的建议。
即使这样,也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效。
平时精力源源不绝地处理公事的上司居然展露出柔弱的一面,那一瞬间自己的意识彻底停摆。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宗一郎正为自己那短短一瞬间所产生的异样情愫困惑的时候,身边的筱宫轻巧地站起身。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宗一郎不小心就错失了起身的时机,呆呆地抬头看着筱宫。
低头看着始终没有起身打算的宗一郎,筱宫有些为难地招招手。
“走吧。再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会不想再回那个只有自己一人的家了。”
让人捉摸不透究竟带有几分真意的话语。即使这样,那黑暗中微微颤抖着的手指,想要将对方拉近自己的冲动,令宗一郎犹豫。
又或者,这也只是传授游说对方的技巧而已吧?
越发茫然中,宗一郎站起身。身后的秋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筱宫露出满足的笑容,在宗一郎身前一步迈出步伐。
关东第一分公司办公室内。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宗一郎正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自宗一郎调至分公司已经过了两个月,也差不多到了各营业所的业绩有提升表现的时候。
从每周的情况来看,几乎每个营业所都呈缓慢上升趋势,也几乎不再有营业所会让他吃上闭门羹,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顺利。
(果然还是有差距啊。)
虽然数量不多,但仍有几家营业所的业绩依然没什么变化,并且全都是在宗一郎上任前就有着非常不错业绩的营业所。并且他们都有个有趣的共同点,那就是每个都是宗一郎感觉“很难走进去”的营业所。
(不过每个月能都保持这样的业绩的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然而,使这个傲人的数字更上一层楼才是自己的工作。每个月都全力以赴拿出最好成绩,到了下个月则定下更高的目标,如果做不到这点的话,就无法取得筱宫所要求的成绩。
(不管怎么样,也只好先去再说了。)
现在除了不断低头请对方多多指教之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下定决心站起身的宗一郎,才走进电梯走廊,就立刻停下了脚步。
称不上非常宽广的空间内,摆放着数十个纸箱。正想着是什么货物,就有女职员从办公室里走出。
“啊,抱歉,把这里搞得这么挤。”
“没关系……这个是?需要我帮忙搬到里面去吗?”
话音刚落,对方就急忙摆起手。
“不用不用,马上就要送去营业所了。”
“……这是商品吗?”
“不,是小册子。每月都有出的那个。”
听完,宗一郎终于明白了过来。
NOERA化妆品公司每月都会制作大约10页左右的小册子。或是给顾客翻阅,又或是供销售员自己阅读,目的就是为了提高他们的购买欲。
“但之前不都是由总公司直接送到营业所的吗……?”
“啊,这次换了别的渠道。”
说着,她打开了脚边的一个纸箱。从已经开封的箱子中取出一本,啪啦啪啦翻动起来。
“就是这,这次试着在商品页处添加了些说明。在递给顾客的时候,像这样说两句简短的感想,从阅读者的角度来说也会更有兴趣吧?”
宗一郎的目光移到册子上,商品页面上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什么。这个月的主打商品是洗面奶,在商品照片的边上有一个小框,里面写着“洗脸时使用网球大小的量即可”,“从出油较多的T字部位起涂抹泡沫”之类的小贴士。
“难道说……这里所有的纸箱里装的都是这个吗?”
翻动着小册子,宗一郎问道。对方的笑声中带着些苦涩,说道,怎么会呢。
“要所有都做到这样还是困难了些,每个营业所都会有10本付带小贴士的册子。也算是告诉客户还有这种用法之类的建议。”
即使这样量也已经非常多,本身分配每个营业所的纸箱时数量就已经不少,再逐一贴上收件地址发送的话更是花费人力。
因此,宗一郎试着提出这样的建议。
“如果只是两三个营业所的话,我可以帮忙送过去。”
不管面露惊讶的同事,宗一郎转身快步走向储存室,又拿着空纸箱走回来。
“我正准备去东营业所,笹原营业所还有千早营业所,顺便把这些带过去吧。”
“呃?但是,这些也很重哦?”
将空纸箱巧妙地塞进约有一人宽的大箱子内,宗一郎轻巧地将之抱起。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还在采购部的时候经常要去仓库,其中需要将从总公司寄来的物品送到仓库的情况也不少。
因此对宗一郎来说,这确实是非常自然的行为。而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巨大效果,是当时的宗一郎怎么都没想到的。
海野幸/不惑之男与美貌干部[6]
那天,宗一郎一在营业所露脸,出来迎接的人员都给出了一致的反应。
“这么大热天里,你特地把这个送了过来吗?!”
室外一片艳阳天,气温超过三十度。抱着一人宽的大箱子的宗一郎,每到一处都引来不少关注的视线。
宗一郎拭去滑到颊边的汗水,将箱子递了过去。平时接过东西就立刻退回室内的所长,今天却急急忙忙将门打得更开。
“总之先进来喝杯茶吧,看你浑身都是汗。”
巧的是,在来这里之前的那家营业所里也被说了同样的话,同样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进入七月以来气温日渐升高,虽然已不是第一次满头大汗地来拜访事务所,可一抱着这样的大箱子,果然还是有着不小的冲击力。
营业所里除了所长之外,还有另一位年轻女性,看起来还是个学生。
“小绿,不好意思,帮忙倒杯茶过来吧。”
正翻看着桌上化妆品宣传册的小绿应了一声之后隐入里屋。
“她是最近新来的,虽然才20岁,但也已经为人母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今天的所长似乎比平时健谈。也许这也是自己在大太阳底下抱着纸箱四处奔走所带来的成效。
人类往往对他人特意为自己做某事而容易心软。优越感与罪恶感同时刺激着自己的自尊。
第一次被允许坐在营业所内的椅子上的宗一郎,带着些许的紧张落座。
若无其事地四处打量时,摆放在斜对面装饰柜上的小瓶子映入眼帘。
主打高级化妆品的NOERA的容器基本上全是玻璃制品。宗一郎还在采购部的时候所接触到的容器也都是一些做工精美的玻璃制品。可柜上的那个看起来似是塑料制品。
(……公司里有那种产品吗?)
“所长,那个瓶子是……?”
所长闻声转过头,看向宗一郎手所指的方向,啊啊地点点头。
“那是pin系列的产品之一,最近新推出的产品,不知道吗?”
所长走到柜子边上取下小瓶,将之放在桌上。
听到pin系列的名称,又看见瓶身上的字样,宗一郎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替换装啊。)
才这样想着,面前就多出一杯大麦茶。抬头望去,小绿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所长手中的瓶子。
所长看看宗一郎又看看小绿,最后无可奈何地开口:
“这是在去除毛孔角质之后涂的乳液。堵塞住毛孔的角质去除一次之后,过上两星期还是会重生,而这瓶乳液则有停止角质再生的效果。”
“唉?角质是会重生的吗?”
看着探出身子望过来的小绿,所长带着几分自得地点点头。
“当然会了。所以光用面膜、温性洗面奶去除角质是远远不够的。在那之后涂上这种乳液,最后再用这种有收缩毛孔功能的化妆水就全部搞定了。”
所长轻快地从身后的柜子中取出一瓶化妆水,小绿两眼放光地叫着“啊~好想要哦~”
(……原来就是用这种方式推销出去的啊。)
宗一郎正为自己眼前所上演的一出推销好戏深感佩服之时,所长转过身向他露出嫣然一笑。
“其他呢?还有什么想了解的产品吗?”
“——……”
宗一郎抬头看着所长一脸满足的面容,立刻站起身走到柜边。
“务必请多赐教!请问这又是?”
面对宗一郎的提问,所长用轻松的口吻做了详细的说明。而这与宗一郎以前问及业绩时完全不同的友好态度,使得宗一郎难掩心中的意外。
所长每介绍一个产品,小绿就在一边发出痛切的声音“这个也想要~~”,使得所长的心情更是越发高昂。
最后小绿买了所长最先介绍的乳液和化妆水。
之后,所长一脸愉快地说道:
“像这样重新被问到,才发现有不少地方自己也忘了呢。看来得重新温习下才行了。”
闻言宗一郎不禁深有感慨。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并不是由自己向对方陈述商品的说明与效果,而是让对方告知自己的方法。虽然对从没懈怠于学习产品的宗一郎来说,这些都是早已知晓的,但面对自尊心极高的所长来说或许这种方法能够行得通。
只要知道每回被问到些什么的话,为了自己的自尊对方也会努力吸收新产品的相关信息吧。而且,这些讲述除了宗一郎之外,同样会传进在场的销售员兼客户的耳中。也就有可能提高他们购买的可能性。
这究竟是不是百分百可行的办法自己也不知道,但,光是知道也能有这种做法,对宗一郎来说就是一种不小的收获。
(……这还真是。)
恐怕即使用这种方法也不会立即收到成效,而且也不会如自己所想那样轻易就能达成,但……
(每天都有新发现呢。)
不断经历着让人精疲力尽的错误。
愚蠢地一遍遍绕着弯路,每天都找不到答案。
即使这样,等到有一天不经意地回过身,能发现眼前已有因为曾经的种种愚行所堆积建筑起来的路铺在眼前就好。
(——我也渐渐被那个人的毒素给侵染了呢。)
归途上,宗一郎面上浮现苦笑。
明明就讨厌甜的东西到想吐,却还每天将香甜的牛奶糖含在口中的上司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而那个人看似与提高业绩毫无关联的行为,也许会被发现在哪里其实都有着丝丝牵扯。
现在却是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伸向哪里。
在宗一郎已经彻底习惯在分公司工作的日子的时候。
一日,从早晨起筱宫的样子就给人感觉怪怪的。
首先,向来都是第一个到公司的筱宫那天却是踩着点才赶到了办公室。虽然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到了下午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同。
接电话的声音也毫无以往的张力,沙哑得相当厉害。面对什么事反应都比较迟钝,目光游离,双颊也是一片赤红。
根本不用怀疑,就知道筱宫这是病了。
午后,其中一名职员终于看不下去,站在了筱宫的桌前。
“主管,您今天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青木君。”
在对方语毕前,筱宫一脸镇定地打断了他。
“你负责的营业所,这个月的例会参加率是所有人中最低的哦。”
————看来筱宫不希望任何人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发表意见,以公事来牵制住对方的话语。
其他职员看不过去地出声唤道:“主管。”
“而你负责的营业所则是问卷回收率不佳。立刻去取回来。”
被这样厉声拒绝的职员也一脸无可奈何。
无奈之下大家只好对筱宫敬而远之,在这样的氛围下乍一看筱宫拼命维持着一贯的姿态。呼吸比起平日要为急促,看起来正努力忍着马上就要倒在办公桌上的痛苦。
注视着这样的筱宫一会,宗一郎慢慢站起走向筱宫的办公桌。
“至于你负责的——”
察觉到有人接近的筱宫反射性地张开口,一认出是宗一郎则不快地转开视线。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照现在这样加油吧。”
这是当然的。宗一郎想着。
这两个半月,为了能够回应眼前人的期待,自己竭尽全力四处奔走,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对方指出任何不满。
“主任,容我失礼一下。”
说着,宗一郎抓住了筱宫的手腕。果不其然,手中的热度高得非比寻常。
看着急忙挥开自己手的筱宫,宗一郎叹息。
至今为止,筱宫一直是比谁来得都早,比谁都要更晚踏出公司。双休结束的周一也向来准备了大量资料,只要情况允许就尽量亲自走遍营业所。
自担任区域主管不过数月,突然之间被任命为一个宽广区域的主管,每天独自留至深夜,不把身体搞垮才让人匪夷所思。
看着自己所隐藏的失败被发现而露出一脸孩子气地逃开宗一郎视线的筱宫,宗一郎静静地提出:
“主任,今天您就回去吧。”
筱宫唰地抬起头,就好像感触到鼻尖被指着一把锐器。
相反宗一郎则依然一脸平静,淡淡地继续:
“站在上层的人是这模样的话,全体的士气都会被削弱的。”
“——……你真敢说呢。”
企图投来带有挑战性视线的筱宫的双眸散发着水润的红光,呼吸急促。
即使这样筱宫依然大幅度地靠上椅背,缓缓地叠交双手。
“话是这么说,但要干的事还多得能堆成山啊。明天还有月销售额在百万以上的销售员的聚餐,关于这件事的准备也还一点没做。”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呢,筱宫说着露出笑容,宗一郎则不改认真的表情说道:
“明天的聚餐请您缺席。”
这句话不禁连筱宫都变了脸色。
一气之下本打算站起,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好不容易靠着手臂的力气稳住身形的筱宫的语气变得带些粗暴。
“别说这种蠢话,明天才是胜负的关键,明天关东区域所有分社旗下成绩优秀的销售员都会汇集一堂,区域主任不在怎么行。会场上由谁来侦查其他区域的情况,又由谁来向销售员说那些慰劳的话……!”
恐怕这是除了筱宫谁都做不到的事吧,宗一郎心念。不,正确说是谁都无法交出比筱宫更显著的答卷。
筱宫既有正确把握状况的能力,也有天赐的洞穿人心的洞察力。最重要的是,他所能吸引他人的魅力更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
集会上餐会中,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希望能与筱宫交流上几句的销售员,决不在少数。
许是刚才一番急辩耗尽了他的精力,筱宫手搭桌面无力地趴在桌上。宗一郎轻叩他的肩膀。
“那,为了明天,今天就请休息吧。”
筱宫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抬起脸。
看着想要游移的视线赌上最后一口气望向自己的筱宫,宗一郎低语般地细细解说。
“在这里的所有员工,都远比您想象中更要优秀。也就一天的时间,请放心休息吧。”
背后始终注视着两人交谈的员工们,似乎同时点了头。
会这么想是因为,筱宫的视线穿过宗一郎露出细微的动摇。
应该是在自己的身后,众多职员都向筱宫投去了担心的眼神吧。
“——相信我们吧。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您亲自挑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