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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1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14

之所以是脸颊,是因禽兽在关键时刻闪了一下。否则他相信她瞄准的绝不是脸颊。

有一天他接起电话,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这世界几乎要被他遗忘的、属於另一个性别的娇声。

『喂,我找Ray~』

她叫了他完全认不出是谁的名字。他愣了很久,没有能力回应。

『喂,喂,我找Ray,你是Ray的朋友吗?』女人锲而不舍地对著话筒:『他跟我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餐的,不知道为什麽一下班就不见踪影。』

他猜测Ray多半是禽兽在公司的名字,有一次禽兽把文件带回家,他不小心看见右下角龙飞舞的签名。

但不知为什麽,他不想回答这女人的任何问题。

『我猜他大概是赶著回家了。』

但女人自言自语的功力却远超乎他想像:『他说他养了一只小宠物,狗还是猫什麽的,那只宠物很怕寂寞,不天天回家顾著不行。真讨厌,不过就是只宠物而已嘛——』

女人抱怨著,又罗唆了好一阵子才肯挂断电话。但後半段抱怨些什麽,他全都没在听,他陷入了女人的句子里。

养了一只宠物。

不过就是只宠物而已。

那天禽兽特别早回来,对他久违地热情。禽兽买了两份便当,和他对坐著,还没吃完就站起来揽住他的腰。

他一如往常没有反抗,任由禽兽就地把他压在地板上。禽兽扯掉领带,解开裤子,取出阴茎,剥开他的运动裤,挖开他的肛门,长驱直入。

他任由禽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次、两次,禽兽喜欢射精在他体内,还不准他立刻清理出来。好像那些东西留得久一些,他就有可能受胎怀孕那样。

他在禽兽最後一次射精、搂著他享受高潮馀韵的瞬间,从背後拿出水果刀,双手举高,停在禽兽的胸口。

他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暗藏了这把水果刀,或许是刚才切芭乐的时候,也不清楚拿著刀要做什麽,只觉得这样的动作,像亲吻禽兽的胸口一般自然。

彷佛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早就应该对禽兽做的事情那样。

禽兽躺在他身下,盯著他的水果刀尖。他们还维持著骑乘姿,然後禽兽笑了。

「动手啊,小虞。」禽兽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侧线,「你动手。」

他没有动手,禽兽用空的一手代替他,握住刀柄,把刀尖往自己胸口拉。他受到惊吓,放开手,但禽兽握紧他的五指,紧到指节发白、发青。

「动手。」禽兽的声音十分温柔,「从这里刺下去,刺进我的心脏。血会涌出来,沾湿你的手,也沾湿我的手,就像那个男人当年一样,我们两个都解脱了。小虞,动手。」

他记起来了,那个时候在辅育院里,孩子们都在传,禽兽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方法,是用家里的水果刀刺进父亲的心脏。一刀毙命,刺的位置一公分都没偏,还没送到医院就没救了。而当时禽兽的父亲正打算拿家里的吸尘器殴打禽兽的头。

禽兽是正当防卫,毋庸置疑。只是运气好了点而已。

他挣扎著抽开手,像被补兽夹补获的小兽。禽兽终於放开手,水果刀落到地上,在磁砖地上啪哒啪哒地震动。

他握紧拳头,伏到禽兽身上,彷佛死里逃生般地颤抖。

禽兽的大手揽上他的背脊,像惋惜断去的羽翼般来回抚摸著。

他大哭、啜泣。又放声大哭。

禽兽从地板上翻身起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颚,狠狠吻住他的唇。像要把他的哭声完全封缄似的,禽兽的吻包住他、黏住他、紧贴住他的口鼻,令他无声无息地窒息。彷佛跌入一片很深很深的海域,睁眼看不见任何光,触目所及,只有禽兽。

禽兽用自己的水果刀刺入他的下体。很深很深,深到他有被杀死的错觉。

那之後没人再提这晚的事,禽兽依然早出晚归、依然带朋友回家,依然应酬连翩,依然努力背他的英文单字。

只是他不再接到女人打到家里抱怨的电话。因为那个女人无需再打到家里。

禽兽和女人交往了。

禽兽进化论 四

禽兽和女人交往了。

确切而言,他不知道禽兽的交友状况,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有个被禽兽称呼为Rosa的女人,开始频繁地进去他和禽兽两个人的家。一开始禽兽陪在她身侧,替她拿爱玛士的包包,在她带著醉意脱高根鞋时从後面扶住他。

然後禽兽会托住她的腰,走过发呆的他眼前,好像他早已不存在那样。他们会在厨房喝杯水,放下公事包,走进卧室,关门。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不知道。

慢慢的女人在禽兽不在时也会来访,显然禽兽给了她家里的钥匙。

女人在他午睡时破门而入,像个闯空门的小偷般怡然自得,带著挑剔的眼光看他挑选的每一样家具。家里多了许多他所不认识的东西,厨房的马克杯,客厅的椅垫,卧室里的香氛小夜灯,盥洗台上的小熊图案漱口杯。

他想著自己是不是该走了。或许禽兽是让他有自觉,男子汉大丈夫,抽刀断水,留给他最後的尊严。

他该收拾包袱,把钥匙放在信封袋里,留下的字条上写著:『冰箱里有我做给你最後的晚餐,和Rosa两个人吃了吧 !放心我没有下毒,我虽然恨你,还舍不得你死。这几年的房租就不付给你了,就当拿我的真心抵销,谢谢你多年来的照顾。』

多帅气。他想起来都会痴笑。

但是每次深夜,禽兽从有女人的卧房出来,不论多晚,总会不由分说地抱住他,把他压在沙发上。

开始他剧烈抵抗,死活不再让禽兽碰他,脏话骂人的话隐藏在唇齿间。

但是禽兽捂住他的唇,一个字也不让他讲,整个性交过程中都不曾放开。一切就像是当年在淋浴间里发生的一样。禽兽咬住他、用爪子扒住他,撕开他的皮毛、剖开他的血肉,把他的内脏一个个翻搅出来,抛弃在荒野里。禽兽强暴他,每次每晚。

然而他,早已没有羽翼可供折断。

他渐渐地放弃抵抗,像具断线木偶一般,失神地躺在禽兽身下。这个时候禽兽反而变得格外温柔,进入他时缓慢又小心翼翼,像对待心爱的玩具,末了禽兽还为吻他的胸膛,像毛毛雨一般轻柔而细密。

「小虞。」禽兽叫呼唤他,亲密的彷佛他们是世上最相爱的人般。

他从头到尾没有反应。他知道那画面一定很滑稽,禽兽用尽所有柔情蜜意,对待的却是一具早已被开膛剖腹、不会动的尸体。

女人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眼前,而禽兽也更加频繁地强暴他。有一天晚上,可能是情人节吧,总之他不记得,他已经太久没看电视,他识的字本来十指可数,报纸对他来讲是包鱼和包肉的媒材。他与外界断绝联络已久,连自己活著与否都不记得。

他在离去的女人手上看见一枚闪亮亮的戒指。来这里以前没有,显然是在卧房里取得。戴在无名指上。

那天晚上,禽兽照例强暴他。那是他经历过最温柔的一次强暴。

「你知道吗?小虞。」猎食过後,禽兽从身後抱著他,咬他的耳壳,「我其实,并不是用水果刀杀死那个男人的。」

他没有反应,他知道禽兽不在乎。

「我需要制造一个反抗的假象,就像当年那些人说的……正当防卫什麽的。」

禽兽说著,吻著他的颊。

「他们以为水果刀那次是我第一次反抗,其实不是,早在那之前我就试著杀死过那个人,我用厨房里的大铁锅,揍他的後脑杓。我那时以为自己已经很用力了,结果只让他晕眩了一下,送医包扎一下,马上就回家里来了。」

禽兽回忆似地笑笑,「那次实在是很惨,那个禽兽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殴打我妈,然後惩罚我。那次我肋骨断了三根,右手骨折,左小腿粉碎性骨折,还算幸运。」

「後来我就明白,要让那个禽兽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不能用小孩子的手段,得从长计议才行。我想那个男人什麽长处没有,就是身强体壮,所以我得先想个方法削减他的长处,让当时还是孩子的我能够对付他才行。」

禽兽搂著他,用唇瓣在他的颈後磨娑著。禽兽把指尖搁在他心口的位置,比画著、逡巡著。

「我为了一刀准确刺中那个人的要害,我做了一个大纸板,照著那男人的身高,画了一个叉叉,就在这个位置,然後每天每天,只要放学回家,其他的孩子回家写功课,我就拿厨房的水果刀,拚命地练习著。」

「光是练习当然是不够的。当时跟我很好的一个国中大哥,他就介绍给我一种药,他说这种药人吃了会整个放松下来,轻飘飘的使不上力,一次吃很多的话,渐渐会没有呼吸,像是睡著一样。他说这种药很多药局都有,不难弄到。」

禽兽忽然伸手到裤袋,一如往常,他看著禽兽茫然地想,禽兽无论强暴他或是和奸他,总是不会把衣服全部脱光,在辅育院时,禽兽总是穿著完整的制服,按著全身赤裸的他,只打开胯下的拉鍊尽情凌辱。

即使到现在,两人同居多年,禽兽最多只因为燥热而脱去上衣,底下仍是穿得好好的。有时下班回家,甚至就这样穿著整齐的西装,像是对著小便斗一样干他。

衣冠禽兽——他读书不多,还是知道这个成语。真是太贴切了,他痴痴地笑著,禽兽进化了。

禽兽从裤袋里摸出一组药碇,是橘色的,一片六颗。

「就是这种药。」

禽兽似乎参不透他傻笑的原因,「我把这些东西,搀在那男人最喜欢的米酒里。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放了多少,那个男人每次喝完酒就会来找我,但这次却很安静,昏沉沉地躺在那里,好像快睡著一样,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禽兽的指尖,在那些橘色药碇上磨娑。「後来我才知道,这种药叫肌肉松弛剂,是处方药,说来没什麽稀奇。只是那时候对我而言像救命仙丹一样就是了。」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我去厨房拿了准备已久的水果刀,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个禽兽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势逆转了。」

「唯一的麻烦是他当时已经站不起来了,高度和我练习的不一样,我只好整个人骑到他身上,双手握住水果刀柄,对准他心脏的位置。」

禽兽蓦地搂紧了他。

「然後就像你上次一样,嚓。一切都结束了。」禽兽的声音很低很低。

他动了一下。禽兽注意到他的安静,尽管他一直很安静。「你觉得怎麽样?」

他发呆好一阵子,才发现禽兽是在问他问题。

「怎麽样……?」

「听完这件事後。每个大人都好同情我,包括当初抓我走的条子,包括来照顾我的什麽社工人员,还有律师、记者、辅育院里的老师,他们说我爸是禽兽,那种人死了活该。还有人夸我做得好,抱著我哭,好像我会杀了那男人都是她的错。」

禽兽的嗓音里带著浓浓的讽刺、一丝的无奈。「没有人谴责我。当时我以为自己会被判死刑,被吊死,那时候真的是这麽想的。没有人骂我,没有人为此惩罚我。」

禽兽又笑笑,「啊,有一个人例外,有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原谅我。我妈他知道所有的事,我拿著水果刀骑在那个禽兽身上时,她刚好出来,她尖叫著说我疯了,怎麽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她把插在那男人体内的刀子拔出来,不知道那样反而让他死得更快,她不停地叫他的名字,要他醒过来。」

他茫然地看著禽兽的脸,发觉禽兽也正盯著他瞧。

「她说我是恶魔,是禽兽。小虞,我妈现在人在疗养院,看到我时还会指著我的鼻子,大声吼叫著骂我禽兽。禽兽、禽兽,你这个不要脸的禽兽。」

你不是人。他惶惶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浴间的对话。

对,我不是人,我是禽兽。禽兽依稀这麽回答他。

「你是怎麽想的?」禽兽再一次从後搂紧了他。很紧很紧,紧到他肋骨生疼,「知道真相以後,嗯,小虞?」

禽兽对著他耳壳轻喃,声音沙哑。

「觉得我是禽兽吗,小虞……?」

他没有回答禽兽的问题。尽管禽兽在那晚之後,仍旧和那个女人持续地交往,他们一样相偕走进同一个卧房,有一天他浑浑噩噩地出来,看见禽兽和女人亲密地靠在一起,桌上的婚纱摄影范例摊开著,女人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你弟弟什麽时候会搬出去啊?」他依稀听见女人娇嗔的问句,「大学生的话,学校里有宿舍不是吗?干嘛一定要跟你住啊,新婚家里还有个陌生男人,多别扭。」

那时候他站在玄关茫然地想,这就是极限了。

禽兽的极限。也是他的极限。

然而当他终於收拾好所有包袱,准备趁著禽兽带女人进卧房的空档,逃出这个被禽兽称为「家」的地方时。禽兽从卧房出来,两手拖著女人的衣领,而女人的头歪向一旁,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感到震惊且不解,禽兽回头看见他,对他低喊,「过来帮我,抬脚!」

他怔然听命,抬起女人已然掉了一支高根鞋的脚,在他们抬著她下楼的过程中,女人的身躯依旧软棉棉的。他没有笨到以为女人只是因为工作太累而睡著。

他们把女人运上了顶楼,二十三楼,寒风虎虎。

禽兽命令他把另一支高根鞋捡过来,和女人脚上的那支并排放好。禽兽从裤袋里拿出那包橘色的药,双手镇定地打开,把那些药碇全都取出来,哗地一声散落在高根鞋四周,又藏了几颗回自己裤袋里,用双手架著女人的手臂,让她坐上水泥墙。

他看见禽兽从後面扶住她的背,用指尖托住她的下颚,远远看过去,两人彷佛铁达尼号的场景般浪漫。他看见禽兽把一张像是信封般的东西搁在女人身边,然後放手。

女人的身躯缓缓坠落。彷如即将起飞的青鸟。

「她知道了。」禽兽只简短解释了四个字。

他不知道女人究竟知道了什麽,只知道这件事後来以自杀结案,他在看新闻时偶然转到。

记者用略带八卦的语气报导著,已婚的女上司疯狂爱上了男下属,甚至不惜用以升迁机会逼迫,还因此和原本的先生离婚,千方百计要把男人弄到手。

但男下属虚以委蛇、不为所动,女上司最後伤心欲绝之下,在服药後了结生命。

他转遍了所有新闻台,没有人说明禽兽的未婚妻究竟知道了什麽。

但他隐隐约约明白,他们这一生,特别是禽兽这样的男人一生,绝不能被人知道的事其就只有一个。一个,就是一切。

他以为禽兽会很消沉,禽兽会像过去一样,疯狂地在他身上发泄出所有情绪。愤怒的、不甘的、悲伤的、执拗的。至少他确信床上的禽兽,是真实的。

但是没有,禽兽那晚同样回家、坐在桌前和他吃便当、看电视、洗澡、刷牙,倒头睡觉,连他一根指头也没有多碰。

开始他以为禽兽只是失去信心,因为一连串的挫折与打击。自卑让男人阳萎,而禽兽肯定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但很快失去信心的人变成了他。禽兽一天晚上回来,在晚餐桌前淡淡说他升官了,公司一位董事很欣赏他,认为公司的传言完全不是禽兽的问题,甚至同情禽兽的遭遇。原本的上司既然走了,禽兽的能力有权来递补。

事实上那些传言一开始甚嚣尘土,过了两个月就成了过时的话题,再过一个月,连记得这话题的人都没了。即使这些话题曾经如何伤害一个人。

禽兽又恢复早出晚归的日子,在他醒来前离开,熟睡後回来。

禽兽偶尔吻他,偶尔爱抚他,偶尔会在工作顺利时,搂著他在床上说个不停,即使禽兽的话题越来越难懂,而他越来越沉默。

以前他们之间还有对话,禽兽的肉棒和他的肛门间深度的对话。但现在唯一沟通的管道消失了。

有一天在床上,禽兽甚至忽然搂住他。他以为禽兽终於想起自己冷落了宠物多久,但禽兽却只是搂著他,把额头抵在他背上。

「小虞。」禽兽叫他的名字,禽兽掠夺他时从不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

禽兽沉默了很久,他感觉抵在身後的躯体,变得僵硬而冰冷,他的心也跟著冰冷下来。禽兽并不打算上他,他从禽兽的身体语言读出了一切。

「没什麽。」禽兽又开了口,「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发怔,摸索著想转过身,但禽兽很快制止了他。

「不,不要。」禽兽的声音竟有些许惊慌,「保持这样就好,小虞。不要动。」

他静止不动。禽兽不想看到他的脸,他明白。

「说点什麽。」禽兽催促他。

他安静著,「为什麽你都不侵犯我?」,这个荒谬的句子首先浮上脑海。但他也可以想到禽兽的答案,「因为你已经不值得我侵犯了。」。

他浅浅抿唇,真可笑,这样的回答,竟让他这个被侵犯的人有点受伤。只是有点。

「工作怎样?」他勉强挤出一句话。

他感觉身後的禽兽略微松了口气,「工作很顺利,应该说虽然忙,遇到的困难也不少,毕竟我接下的是一个全新的部门,以往我也没有主管的经验,许多东西带起来困难。但是即使微小,能够看见他一点点推动,特别是员工的motivation和硬体的promotion部份,都能看到显著的成长,这让我感到很欣慰……」

他感到茫然,什麽时候开始,禽兽的语言竟像当年来辅育院上课的老师们一样,如此陌生难懂。

啊,或许他从来没仔细听过,禽兽的「语言」,除了肢体语言。

禽兽感受到他的沉默,停止叨絮。

「别谈工作了。」禽兽搂著他的臂膀,他竟有一种温暖的错觉,「谈点别的?」

他搜枯索肠,茫茫然地开口,「别的什麽?」

「什麽都好。」禽兽的大掌环在他脖子旁,掌纹好清晰,「谈谈你自己?你的兴趣,或是你的家庭?总之什麽都好,只要是关於你的事,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小虞。」

他怔住,禽兽的问题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尽管他的脑子本来与空白相差无几。

「我……我叫小虞。」他遵从著禽兽的命令。

「我知道。」禽兽笑出声。

「我妈妈站壁的,十五岁生我,二十五岁得爱滋病死掉。爸爸不知道是谁。」

禽兽似乎有点惊讶,抱著他的手臂勒了一下。他也有点惊讶,没想到他的身世用二十八个字就说完了。

「我不知道这些事。」禽兽说著,声音竟像是有点自责似的。

「再说点什麽,嗯?」禽兽又说:「谈谈你现在想些什麽?」

禽兽进化论 五(完)

 他这才惊觉自己在这里待了这麽久,久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他气味的程度。

禽兽在周末时又带了女人回来,这次的叫Anna,女人在看到满室的纸箱时惊讶地掩口,「你要搬家吗,Ray?」

他在厨房煮泡面,看见禽兽在听见这句问话的瞬间,眼角闪过一丝轻微的颤抖。

「不,没有。」禽兽温柔地抚摸女人的後颈,「是我的弟弟要搬家,要搬到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在外头的沙发上看电视,看料理节目。身後卧房的门紧闭著,他把电视的声量转到最大,卧房里传出的声量还是让他听不清那个型男主厨说些什麽。

他看著那些堆到天花板纸箱、看著那个已然空荡荡的厨房,看著他和禽兽每天共进晚餐的餐桌、那盏挂在头上的昏黄灯光。看见悬挂在厨房墙壁上的水果刀。

他低下头,看见禽兽交给他的钥匙。

钥匙在他掌心渗出血光,彷佛辅育院时老师说过的一则童话:蓝胡子的妻子违背诺言,用禁忌的钥匙打开了禁忌之门,从此钥匙便不断地流血哭泣,怎麽擦拭都擦拭不尽。

在所有的纸箱都收拾好那天,禽兽告诉他,他要出差一个礼拜,到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国家。

「搬家公司的人明天会来。」

禽兽嗓音平板地说著,他在禽兽的後颈看见放浪形骸的吻痕,但昨天禽兽连他的指头也没碰,「你可以上他们的车,他们会带你到新的地方。这一个礼拜我都不会在家,你忘了什麽随时可以回来拿。等你不需要钥匙了,把它丢在信箱里头就可以了。」

禽兽穿著海蓝色的西装,他不记得禽兽什麽时候有这一套西装。他以为禽兽会用什麽方式向他道别,他没有期待禽兽在玄关干他,但至少吻他。

但禽兽夹著公事包坐上叫来的计程车时,连眼角都没有朝他多瞧一眼。

他对这漫长的一周没有任何记忆,他的时间从禽兽玄关的门阖上後就中断了,那段时间在这间屋子、在这个家里活著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和他相似的人类。

直到玄关的门再一次打开。

他脱下长裤、把内裤褪到脚踝上、甩去足踝上的袜子、脱掉鞋子,跨坐在禽兽宽阔的胸膛上。

他感觉得出来,禽兽对他还留在这间屋子里显然感到惊讶。长途出差的禽兽有疲惫写在脸上,额间的皱折和眼角的纹路杂在一起,连额发都多了几丝银白。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禽兽也会苍老。

他坐在禽兽的胸口,听见禽兽问他:「小虞,不先吃过晚饭吗?」

他从失神中回过神,乖顺地从禽兽胸膛上站起来,光著身体走下床,打开卧室的门,用赤裸的臀部对著禽兽走向厨房。

他感觉到床上的男人跟著他站起来,掩到身後,他被禽兽从身後搂住,禽兽的掌心贴在他胸口上。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禽兽低沉地说。

他环顾了一下室内,那些纸箱全都不见了,纸箱里的东西全回到了架上,宛如时间倒流。过去这一周,有什麽人把这些东西从封印的纸箱里重新拿出来,物归原位。但他没有记忆,所以他想这个人应该不是他。

他没有回头看禽兽,只是挣开禽兽的拥抱,坐到他们平常共进晚餐的餐桌旁。那里摆了一桌的家常菜,马铃薯泥、炸鸡块、培根和像太阳一般的煎蛋,有什麽人花了一晚的时间,在厨房反覆尝试,做出这些菜肴。但他没有记忆,所以他想这个人应该不是他。

他坐到禽兽对面的位置,把餐巾摊在赤裸裸的大腿上。禽兽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禽兽一直端详著他,似乎想从他的眉目间读出他的想法。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禽兽对他说。

然而禽兽犹豫了一下,把伸到西装胸口的手又放下来。

「不要紧,等吃完晚饭再说。」禽兽对著他微笑。

他开了放在餐桌上的红酒,替禽兽斟了满满一杯。红酒一共有三瓶,封套是崭新的,应该是什麽人最近去大卖场买的。但他没有记忆,所以他想这个人应该不是他。

「你不喝吗?」禽兽举杯问他,他於是替自己也斟了一杯,他们乾杯,他浅浅尝了一口,禽兽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自己又斟满一杯。

他感觉禽兽心情很愉快,一如那天晚上,在辅育院的淋浴间里,禽兽对他说:『我不是人。』时,同样愉悦的表情。

「你不先把衣服穿上吗?」禽兽又问他,盯著他赤裸裸的胸膛。「那会让我无心晚餐的,对消化不好,小虞。」

他从旁边的沙发上拉了浴巾,披在肩膀上。而对面的禽兽似乎终於满意了,他又替自己斟了杯酒,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

禽兽和他聊了很多事,或许是酒精的缘故,他第一次见到禽兽聊兴那麽高。禽兽聊起出差的地方,他说那地方很美,风景很漂亮,食物好吃,酒又醇又美,真希望哪天带著你一块去玩,禽兽对著他喃喃。

禽兽聊得是如此开心,连他离开座位,走向厨房,禽兽似乎都没有察觉。

他伸手到厨房的墙上,那里挂了把新的水果刀。旧的那把被他拿到卧房,在刻正字的时候裂了,现在这把是这周才刚去买的,不知道是谁去买的。他没有记忆,所以他想那个人应该不是他。

他把水果刀藏在背後,走回来餐桌旁坐好,浴巾滑落到地上,他没有去捡。

禽兽还在说话,他越过餐桌,重新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把伸手搂住禽兽的後颈,禽兽露出无奈的表情,他低下头吻禽兽,用自己的舌头舔禽兽的舌头,他们相拥著倒在地上,被他握在手里的水果刀也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禽兽总算注意到它。

「小虞?」禽兽看著把水果刀重新拾起来的他。

他用单手拿著水果刀柄,刺向禽兽的脖子。禽兽吃了一惊,本能地闪了一下,这一刀便扑了个空,钉在禽兽颈边的地板上。

他伸手去握水果刀柄,刚握到刀柄就被禽兽伸手阻止。他用另一手挥开禽兽,用两手把刀子拔起来,再一次刺向禽兽的胸口,禽兽踉跄地站起来,颠颠倒倒地往後退,一路退往客厅的壁柜上。

那里本来通通空了,禽兽这些年买来的摆饰,全收进搬家的纸箱,不知是谁把他一个个拿出来摆回去。

但他没有记忆,他想那个人应该不是他。

一只鹰的木雕被禽兽撞倒,掉下来撞断了翅膀的部份。禽兽似乎总算明了眼前的情势,他难得在禽兽的脸上,看到可以称之为惊慌的神色。他朝禽兽扑过去,禽兽张开口想说什麽,他看见禽兽把手伸向了胸口,刀子便刺在禽兽的手臂上。一片鲜红。

禽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声,脸色变得沉痛,禽兽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但很快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看著禽兽双膝一软,往後坐倒在他的身下。

禽兽惊讶地看著自己再也抬不起来的手指,紧接而来是胸口的窒息感,他用一手捏著胸口,大口吸气,但气管早已不听他使唤。

「那种药……」禽兽的视线往厨房移去,露出恍然的神情。他看见禽兽先是惊讶,然後便轻轻、淡淡,无法停止似地大笑。

「……你下了多少,小虞?」禽兽笑不可抑地说著。

他的视线茫然追随著禽兽,只见厨房的流理台上散落著似曾相识的橘红色药碇,不少已经被打开。里面是空的,有人把那些药物取出来,下在刚才的红酒里,为了试验剂量,他想那个人还找了搬家公司的人做实验。

但他没有记忆,他想那个人应该不是他。不是现在站在这里的男人。

「一半。」他听见那个不是他的人有条不紊地回答禽兽,「我担心你带其他女人回来,有些女人不喝酒。」

那个不是他的人再次跨骑到禽兽身上,禽兽还在笑个不停,明明知道那种药物的作用,会让人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禽兽像是把所有仅存的氧气都拿来笑的样子,禽兽笑著,抽气著,即使那个不是他的人把水果刀对准禽兽的心脏,也无法止住禽兽的笑。

禽兽心脏的位置,他从来无需练习。即使闭著眼睛他也摸得出来。

「记得,」禽兽忽然伸出手,用仅存的力气拉住那个人的领子,那个人被禽兽吓了一跳,「要跟他们说,你是正当防卫。」

那个不是他的人咬住牙。嚓地一声,一切都结束了。但那个人不认为已经结束,那个人把刀拔出来,再一刀,再一刀,再一刀,再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那个人站起来,看著那个再也不会动的男人,所有的记忆再次变成他的。

那个人就是他,他为此感到惊讶。

他浑身软倒,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放开握住水果刀的手,脑袋里轮转著下一步该怎麽做。他可以打电话给警察,或者自己走到警察局容易些?他可以逃走,逃到禽兽为他准备的新家,他可以出国,像电视上跑路的人那样。

在这之前他得先凐灭证据,那很重要,他得把禽兽埋起来,他得把刀子丢掉,得把血洗乾净……他一刹那间慌了手脚,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应该把禽兽叫起来,问问他接下来该怎麽办。

他无意识地伸手,触碰禽兽已然没有起伏的胸口,却发现那里鼓起来了。

他茫然地把手指伸进去,才发现那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许久以前,在那个叫Rosa的女人飞走前,禽兽也曾依稀跪在她面前,把同类型的盒子交到她手上。

他想这个盒子应该也是要交给什麽人。或者是Linda,或者是Anna。

他打开盒盖,发现里头果然是一枚戒指。但戒指上不是珍珠也不是钻石,而是另一样比那些都还更美丽的事物。

戒指上站著一只小小的鸟。青色的羽翼,微微拱起的背脊,彷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青鸟。

他看著那只青鸟,痴痴地看著。

他端详著戒指内缘,虞。是他的名字,也是他在世上认得最复杂的中文字。

他把右手无名指伸出来,让青鸟滑进他的指尖,尺寸刚刚好,彷佛量身订做的。

他看著那只振翅高飞的青鸟,想起很多年前,男人将要离开辅育院那天。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翅膀。』

『翅膀?你是说鸟吗?你想要只鸟?』

他以为禽兽忘记了,禽兽明明说他忘记了。这男人不只是禽兽,还是个大骗子。

他轻声笑著,傻笑著,而後微微笑著。

他抚摸著戒指上的羽翼,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那些散落的药碇。

剩下的那一半剂量,应该还足够杀死一个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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